第88章
很奇怪的,从来平和理智,冷静柔软的他,心中每次想到这一点,就会有极其类似嗜血的战栗,强烈的欲望,似乎手握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权力。或许他不是不贪婪,不是不独断的,可其他方面他无所求,于是他要的是最难得到的,永远的热爱。
不是日久沉淀,不是变为手足般的夫妻恩深,而是永远如梦似幻,永远的让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才是唯一。
瑞香心头在战栗,每一次到这样的时刻,认知到他仍然拥有唯一的欲望所衷,他就觉得自己坐拥一切,金瓯永固,是唯一的,永远的,与爱人般配的皇后,站在他身边的凤凰,互相属于的一对。
所以他能永远完美下去,含笑替仍旧羞耻的大公主解围:“今日毕竟是自家人的宴席,所以我想有些事还是安排得亲近,要比全照着规矩更好,也更适合,你觉得呢?”
他轻松地带过了尴尬的话题,大公主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讨论学习中,她仍然忍不住,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悄然得看着似乎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母亲。
瑞香却忍不住在袖中摩挲一个小小的黄绫牡丹葡萄纹香囊,指尖发痒,又微微发烫。
【作家想說的話:】
忽然发现,一种感情到了极致,表现方式多少都有点变态。
也或许香香是近变态就变态了叭。想到占有了老公的感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会很兴奋(性奋)
不明觉厉的大公主:嗝!
正文
第146章145,粉汗湿吴绫,玉钗敲枕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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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黄绫牡丹葡萄纹的香囊,是瑞香自己做的……就算是他自己做的吧。他配色,选线,自己描了花样,但具体该怎么动手,则是受了针工局来的尚宫很大的指点和帮助。
缠枝牡丹葡萄富丽雍容,同时却也别具缠绵意味,意象更是繁盛华丽,像永不凋落,瓜瓞绵延。牡丹是繁华富贵,葡萄是子嗣绵延,长盛不衰的纹样,香囊里面装的东西却和主题不大相干。
首先,里面装了瑞香的一方小印,“蓬莱仙骨”。虎钮篆文,白玉做成,上面还系了条五彩流苏,以防丢失。因为是日常所用,回复下面表章所用,所以随身携带,装「060140」在香囊里自然是最好的。
香囊本身不装香料,但是被瑞香自己常用的熏衣服的香熏过,有淡淡甜甜的六合香气味。
除了皇帝送的小印之外,还有瑞香平时收集起来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其实起初,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习惯,还是后来换这个香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会习惯性地收集一些奇怪的东西,随身携带。
比如皇帝写的纸条。
此时此夜难为情。东风吹绽海棠开,香麝满楼台。枕前发尽千般愿。
都是瑞香自己在皇帝案头发现,见到他随手写的,不过是出神时留下的笔迹。可真正触动人心的是,只言片语间,他心中想着的那个人,是他。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且能从词句间发现一些回忆的痕迹,所以瑞香干脆自己收藏了起来。
早先为了避嫌,也是不感兴趣,瑞香从不打扰皇帝处理国事,也根本不插手整理。但是现在这些习惯早被摒弃,瑞香看过殿试的卷子,提早知道传胪的名次,对朝中选官任人也会提前得到消息,察知端倪,整理皇帝的桌案上堆叠如山的东西也早不算什么。
如此便利,但收集到的东西也不多,因为皇帝平日胡思乱想的时间并不多,很多时候他只要抬头就看得见瑞香坐在窗下,看书,写信,合香,两人共处一室,有时候也会兴起思念。
一个遗留笔迹,另一个悄然收起,事先自然不会商量,但事后却心照不宣。瑞香也就逐渐养成习惯,收集的东西除了并不多的纸条,也有一颗脱落的宝石,一根断掉的水晶钗。
这些东西没什么价值,但水晶钗是在紫宸殿亲热时不小心掉落摔碎的,宝石是从皇帝藏在瑞香身边那柄匕首上掉下来的。瑞香对丈夫在每个地方都喜欢掌握一些武器的习惯没什么意见,因为他自己反正不会去用,但也不介意对方的警惕。
那把匕首很美,锋锐清冷如一泓清水,吹毛断发,镶嵌宝石,错金铸造,又美又危险,让瑞香觉得很像是它的主人。
他自己是不拿武器的,也全然不会。对此皇帝似乎并不准备教他,瑞香多少也能理解,需要皇后用到匕首的场合,想一想就觉得不吉利。皇帝那样的性情,当然很讨厌想到这种事。再说,短暂的学习其实也没有什么用。
但这颗宝石,瑞香就留下了,时不时还会把玩一番。
最后就是前段时间瑞香换了香囊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些事似乎鬼鬼祟祟,十分羞耻,但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有这种邪恶的念头,干脆拿走了皇帝喜欢的一枚拇指大的翡翠玉蝉,当做试探。
两人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瑞香总是戴着一个香囊,一个多月了才换了一个新的,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皇帝知道吗?以前瑞香没有意识到自己偷偷收集这些东西看起来像什么,倒也不会多想。但现在忽然意识到这种行为似乎有些猥琐,心中的羞耻窘迫就逐渐浮现。
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可是这幅变态的模样被丈夫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纵容,就连玉蝉消失皇帝也没有找过,瑞香就格外觉得刺激。他听见李元振诧异的声音,哪里都找不到那枚玉蝉,而皇帝却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如常坐在窗边,端庄美丽,专注地抄录碑文,整理收获的妻子,制止了李元振:“算了,你别管他。”
当时瑞香的手就抖了一下,在纸上留下好大一个墨点。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他的心情煎熬,反复摇摆,不知道究竟是应该承认,然后招致一顿惩罚呢,还是找到理由证明这种行为也没有问题,他是理直气壮的,然后被当做变态和小偷羞辱欺负。
然而,皇帝始终没有反应,就这样过去几天后,瑞香习惯性地清点香囊里的东西,随后却发现里面多了一枚粟特人带来,亮闪闪的金币。
一同起居的时候,这种事实在太容易被发现,瑞香想象着对方清晨离开之前,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在香囊里给他留下这枚金币,就似乎猜得出对方的态度。
“给你玩的”。
从那之后,瑞香就再也没有换过这个亲手做的香囊,把它留在身边,时不时翻开就会发现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小小的一对白玉环,可以拿来做一对佩饰,一只硕大滚圆,品相完美,有淡淡绿色的合浦明珠,新的纸条,甚至还有油纸包着的几颗糖。
皇帝居然喜欢给他送糖,花生糖,米花糖,松子糖,有时候还有蜜饯,解暑的薄荷丸子。对方似乎也是完全随心所欲,有时候故意传递一些淫词艳曲,暗含邀约,分明是将近十年的夫妻,偏偏弄得像是背人偷欢的情人。
但更多时候,皇帝送的东西都没有固定的意义,甚至还有作弄他,让他乱猜的感觉。没有一定答案的谜题,瑞香可以保存一辈子,时不时去猜,去咂其中的甜味。
因此,他也渐渐养成了一想起皇帝,就把玩这只香囊的习惯。身边人虽然不解,但只当他是格外喜欢这只香囊,倒也不会多想。
和恩爱的丈夫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瑞香喜欢这种隐秘的感觉,也喜欢怀抱着这种想法,用小变态的心骑在丈夫身上,呜呜咽咽地榨精。
猎场之行在皇帝知道中山王即将抵达的消息后就结束了。收拾行李返程的时候,瑞香就明显感觉到了皇帝的沉默,平静,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的状态,成为了一个不会被情绪左右的君主,一场大清洗已经蓄势待发。
这次事件,瑞香心知肚明要两兄弟商议决定,而自己需要做的便是应付可能到来的求情,争执,影响。不过万家没有涉事,到底还是与他无关的。
皇帝现在越是冷静,动手的时候也就会更加绝情,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使深知事不关己,瑞香还是有些沉重。
然而事情越大,皇帝也就表现得越是平常,至少越国公是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命在旦夕的。
中山王的接风宴十分盛大,遍邀群臣,宫中众人也一同出席。这对经年不见的兄弟看起来仍旧感情深厚,彼此信任。想来也是,毕竟中山王虽孤身在我外,但显然是作为皇帝最信任的人,替他坐镇铜矿,奠定基础的。不被信任,又怎么可能?
这对兄弟之间,是这几代以来,皇室难得的和平,对宗室而言也是意义重大的。都知道此次回来之后,中山王应该就要坐镇京师,进入中枢参赞政务,成为宗室中的第一人,众人也十分殷勤热切,一时间花团锦簇,歌舞升平。
宴后一连几天,皇帝都在宫中设宴招待弟弟,陪伴的人也从群臣后宫齐至逐渐到了重臣,宗室,近臣词臣等分门别类地陪伴。为了方便叙旧,中山王一直住在宫中,甚至根本没有回过自己的府邸。
毕竟当年,若是没有皇帝的知遇之恩,中山王泯然众人,说不定在接连的政变和动荡中难以保全,更没有今日的名位荣耀,而没有中山王惊才绝艳的天纵奇才,皇帝也不能在登基后迅速地掌握军权,对外战争接连顺利,又能够放心地将铜矿收入囊中,这两人互相成就,君安臣乐,感情自然非比寻常。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事需要交代,中山王在经营铜矿初期,和当地豪族,和长安世家都有过不同程度的碰撞,甚至还有先斩后奏,直接灭族的事例,而朝中局势,皇帝心意,对中山王日后的安排也需要时间来交流,所以,当数日后中山王离宫回府,谁也不知道此时乌云已经笼罩在长安城,帝王的雷霆之怒,即将开始如狂风暴雨般席卷。
之后,朝上开始了雪花般的弹劾检举,彼此间的攻讦,诏狱,大理寺,宗正寺全部忙碌起来,而瑞香也已经养成了习惯,暂停接见请安的命妇,静静等待。
善德长公主的驸马,晋阳大长公主的儿子下狱,全家除公主外亦被收监审讯,这并不代表放过了公主,而是给皇室中人应有的面子。除此之外,收拾了越国公放出来的那几家年轻人之后,抽丝剥茧,追根究底,越国公也被牵涉其中。
皇帝并不准备立刻让这敢于试图玩弄自己的老匹夫授首,反而颇有兴致地玩起了残忍的游戏,准予他自辩,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挣扎。他最想要的不是尊严,不是站着昂首挺胸的以挽救新政的方式得到重用吗?
他现在只会绝望,只会更加卑躬屈膝,然后就会发现,这一切根本没有用。
皇帝不会折磨他的肉体,不会对他严刑逼供,甚至还要和颜悦色地鼓励他绞尽脑汁地试图逃脱合围的罗网,又亲眼看着所有敢于在新钱上坏事的人一家家被如狼似虎的中山王亲自率人羁押,捣毁,抄家灭族。
皇帝甚至不必骂他,打他,揭破他欺骗自己的嘴脸早就被发现,只是准备让越国公绝望,然后在漫长的反复的折磨中,自己认罪伏诛,甚至盼望审判的来临。
这是一个君王该做的,不是记仇,不是报复,只是让他罪有应得。
随着惊动天下的案件发酵,这两年内都没有腥风血雨的朝堂一时间震动非常,人人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慑,然后意识到皇帝的脾气并不是逐渐温和,软弱,而是一直将锋刃收藏。
可龙的眼始终是看见了一切的。
涉事的晋阳大长公主已经是暮年,求见皇后不得,只能见皇帝,脱簪待罪,口称臣妾,哀哀求饶,只为免去自己满堂子孙的死罪。鬓发花白的姑母做出如此姿态,实在是凄惨可怜,但皇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觉得她确实不了解自己。
他的血亲很少,因此虽然晋阳大长公主站错过队,又没有什么香火情分,但念在她年高又很快见风使舵的份上,他并未加罪。但寿星公上吊,就是嫌命长,他也只好如她所愿了。
涉事的宗室和公主赐死,其家人亦被废除封诰爵位,该流放的流放,该砍头的砍头。除此之外,涉事的世家或者族诛,或者抄家没入奴籍,有中山王以打仗般的雷厉风行,残忍迅捷执行,这件旧钱案从爆出来开始,只用三个月便彻底结束。
越国公废为庶人,凌迟处死,其家亦被族诛。
一场暴雨后,冬天已经快要来临,天气却忽然和煦起来,皇帝的心情大好,一面命韦君宜选人上来去往江淮建立钱监,专司铸币和换掉市场上的旧钱。这个钱监之后也并不打算撤掉,会很有用的。
事发前皇帝特意押后了几日,已经办完了大公主熙华的及笄礼,盛大隆重,只是冬至宴上,命妇贵女们之间,就已经消失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风流云散,胜者始终留在宫城,留在世上繁华之处,而失败者却消失得残渣也不见,只是掖庭多了罪奴,皇宫仍然屹立。
开始杀人之后,瑞香也就不再阻止命妇请见,因为他还要配合皇帝给不愿主动出首的人家施压,也要安抚惊惶胆小的命妇,更要团结宗室勋贵,以免产生意外的动荡,也是狠狠忙碌了几个月。
冬至宴后第二日,皇帝在蓬莱殿,用一种略带遗憾的目光看着面前背书的景历。在景历看来,这遗憾似乎就是警告和失望,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反复思考,始终想不出理由,只好用求助的表情去看一旁的瑞香。
一家人用眼神互相探寻,只有曜华还在捏弟弟已经开始很有力的手脚。景行恩恩呀呀,声音响亮地配合曜华,瑞香见景历已经背完了书,开始坐立难安,于是叫他带着曜华和景行出去在庭院里散步,自己坐在皇帝身边。
“怎么了?景历的功课没有错啊。”瑞香其实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决定安抚他一番,便搂着他摸一摸,亲一亲,又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
皇帝被哄了一整套,虽然啼笑皆非,但还是享受了一遍,这才叹气:“可惜景历出生的太晚,否则该让十五弟带着他见识一番的。”
瑞香扭头看了看门外还不到七岁的儿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带孩子去抄家灭族,到底算是一种摧残,还是一种教育呢?以景历未来的身份,似乎皇帝的考虑也有道理,可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瑞香又实在很想反对,不由庆幸:“他还小嘛,以后再说。”
皇帝也不是特别失望,只是多少有些遗憾,六岁多的孩子要是看到那种场景,未必不会受到惊吓,但有些东西终究还是需要见识一番的,所以还是以后再看吧。
他也不再提,趁着孩子还没有进来,瑞香也不会推拒,亲了一会,又抱了一会,顺手往瑞香身上的香囊里塞了一枚蜡丸。
瑞香察觉了他的动作,摸了摸腰间,横他一眼,又在已经鱼贯而入的孩子们面前装出一副端庄平静的模样。
【作家想說的話:】
上一章忘了说,城南韦杜,去天五尺,是唐朝货真价实存在的俗语,但万家和元家,就完全是原创杜撰,因为万家也需要齐名的家族嘛。就这么回事。
然后这章的注释就是,玉钗水晶钗在古诗词中有个很香艳的意象,就是两人嗯嗯啊啊的时候,女的被撞击,头上的钗敲玉枕,会断掉,形容那个的很激烈。所以这个水晶钗就……
以及大家可以搜一下这章提到的香囊,因为他唐的牡丹葡萄纹不是大家熟悉的那种画风,是真的很好看,这个黄绫牡丹葡萄香囊,是有文物的。
水晶钗是那种小的,短的,所以断掉的头可以装进香囊里。
正文
第147章146,幼儿园群宝献宝,红罗帐娇妻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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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尘埃落定已经是深冬,瑞香每到冬天就很慵懒,因为天气太冷,落了雪他就不愿意出去,赏雪也是在自己的庭院里而已。
几个小的倒是不怕冷,冬日不上课,除了每日习字背书外,就是呼啸着狂奔,玩雪,到处乱跑,简直要玩疯了,甚至还捡了几只被冻僵的麻雀弄回来养。
瑞香怕他们着凉生病,只好教他们想着办法在室内消寒,玩耍。
这个时候最小的景行自然就是最乖的一个,成日仍然吃吃睡睡,醒来也不过是到处乱爬,或者啃咬随手可得的所有东西。好在瑞香这里养了好几个孩子,所有规矩都整整齐齐,景行的床边起了围栏,无论他怎么爬也爬不出来,而乳母嬷嬷等贴身伺候景行的人也不允许戴什么首饰,就怕被他抓住啃咬。
瑞香自己长日不出门,也很少装饰,清爽简单地陪他玩。
熙华最大,又喜欢弟弟妹妹,时常自告奋勇地过来陪他们。从嘉华开始,景历,曜华,都是能说会笑话最多的年纪,瑞香干脆就叫人找了许多大副的宣纸,让嘉华带着他们随便写写画画。当然,都拘在殿内也未免无聊,他们连景星福华玉华都想叫出来。
瑞香不拦着他们。
有他在,宫里气氛其实一直都还可以,有孩子的又多了一份体面,瑞香自己有这几个孩子,也很少具体地干涉旁人,更不曾约束限制孩子们在一起玩。兄弟姐妹多了,如何维持关系,彼此交往也是一门学问。瑞香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因为生来金尊玉贵,就只学会如何居高临下。他们一样需要平等相交的同伴,一样需要学习如何尊重别人的意愿,也同样需要手足之情。
大人的事情和小孩子无关,瑞香一向如此认为,他从来只约束大人,却不曾强求他们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交好。不过作为皇后,瑞香强调过自己作为嫡母对孩子们的责任和权力之后,旁人多少也要顾虑这一点,再说,就算是亲兄弟也有远近亲疏,没有感情就什么都不算。有皇帝和中山王这样的例子,和景历他们一起玩,培养些许感情,显然也是孩子们必须的功课。
无论大人心里在想什么,孩子们其实都很单纯,毕竟才几岁,玩得开开心心就足够了。
除了在瑞香这里胡乱画画,写字,在庭院里堆雪人打雪仗看冰雕等等活动,他们也没少在宫里乱逛,每次出去都是一群人跟着,瑞香也不担心什么,就偶尔听他们回来兴致勃勃,说吃了淑妃的点心,或者跟着景星到昭仪那里去喝雪水煮的竹叶茶,或者到贵妃宫里摘梅花。
几个孩子倒是把宫里弄得十分热闹,对比起从前,烟火气就更浓重了。宫里人口简单,人心也简单,几个孩子不管到哪里去,总会受到极其周到的招待,哪怕本来不过是在宫外甬道上笑闹玩耍。
宫里的冬日到底是肃杀而寂寞的,天气冷了要串门都令人犹豫,把几个孩子迎进去热闹半天,看着他们兴致勃勃地问这问那,阿姨之声不绝于耳,也是很舒心的。
孩子们很快活,甚至收获了不少有趣好玩的见面礼,年节的气氛十分浓厚。跟去的大人则忧心忡忡,忍不住在瑞香面前说悄悄话:“郎君们如此满宫地乱逛,是不是该谨慎一些?在外头吃东西,怕是不太好,还有,玩得太久了,若是陛下不满……”
虽然说话吞吞吐吐,但瑞香听明白了,这是怕万一吃的东西不干净,那他们自然承担不起这个罪责,就算是整个皇宫,怕也要顷刻间陷入腥风血雨。更不要说孩子们玩的野了,皇帝会不满。
瑞香正举着那件还没有做完的袍子认真端详,颇为头痛地钻研收口的技艺,想了想放下衣料,轻描淡写地勾线,继续缝:“没什么好担忧的,他们比你更怕。孩子们若有个万一,哪怕是头疼脑热的,他们也全家都要死,谁疯了会做这种事?”
下面几个人瞠目结舌,似乎不敢相信皇后说出如此直白的话。瑞香坐久了有些腰疼,换了个姿势,摇头不语。
他现在算是学会了皇帝那种直截了当的手段,虽然看似血腥,但也杜绝了很多问题。敢动手脚不要紧,只要被发现就是个死,如此,许多人就算想下手,也得想想值不值。
何况在宫里动手脚,哪有那么容易?瑞香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实则把宫中管理得极其清楚明白,要弄点不清楚明白的东西进任何地方,都很难做到。更不要说,跟着孩子们去的人都是老练的熟手了,从不会松懈,稍微有一点不合适,恐怕他们就能把孩子抢出来狂奔回来找他告状。
更不要讲,对孩子动手,到底是图什么?
皇帝正当壮年,皇后有两个嫡子,动手无非是为了利益,或者恩怨。瑞香不觉得自己有和任何人结怨深到足以让对方冒天大的风险,也不觉得如果是为了储位,害了景历有什么用。
他还有景行,而那人却最终会被帝后联手挖出来,然后全家都被挫骨扬灰。
动一动就要诛九族的事,没有大过天的理由,谁会去做?
所以,他还是很放心的,嬷嬷们如此担忧,他也就更放心了,勉励几句,又问了问几个孩子的近况,就继续干活了。
同一时刻,昭仪也正应付景星的嬷嬷。
孩子大了,能跑会跳,自己的主意也越来越强,昭仪只有这么一个希望,他宫里的人都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十分会为主子担忧。反倒是昭仪心平气和,说了和皇后一样的话:“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一伸手就全家都要死,疯了才会在你们不错眼地盯着,满宫里都知道孩子们去了哪儿的时候动手。”
乳母苦着脸:“就怕万一有事,乱起来说不清。”
昭仪目光微微一凝,又缓缓摇头:“栽赃嫁祸,也没有那么容易。陛下和皇后盼嫡长子,盼了那么久,万一有什么事,栽到我们头上可不是就算完了。我家境如何,没有比陛下和皇后更清楚的,我和景星的品性,他们也一清二楚。就算……那我这紫桂宫,也绝不是最惨烈的地方。”
乳母还要再说,菖蒲就摇头阻止:“好了,忠心是你的好处,景星被你养了一场,也念你的情,但有些事过犹不及,露在外面,也免不得被人记恨。皇后尚且把昌王放出去玩耍,难道景星就不行?景星更尊贵吗?”
这话已经够重了,乳母也只好诺诺低头,不敢再说。
疑心,担心,是他该做的本分,但做决定的仍然是昭仪。
年关降近,一年的事务都得有个结果,明年也需规划一番,还得准备封笔,祭祀天地神明宗庙,宫里其实也忙乱地很。今年除了中山王回来之外,没有什么新鲜事,瑞香做惯了的,只是身体忙碌一些,好歹偶尔还能偷懒歇息片刻。
皇帝则因为新政,新钱,还有江淮设立钱监的事忙得难以分神,偶尔到他这里来,就见到孩子们都在庭院里一处玩耍,干脆叫人拿栗子,梨,苹果来,叫他们自己烤着吃。
这对孩子们还是第一次,十分新鲜,纷纷争着抢着玩。虽然不会看火候,更不知道怎么算是熟了,但苹果和梨酸甜的香气很快就被烤出来,瑞香也跟着趿着鞋出来,看他们的动静。
皇帝顺手塞给他一枚剥开的橘子:“不酸。”
柑橘硕大滚圆,金灿灿凉丝丝,拿在手里就一阵神清气爽,瑞香摘了一瓣吃,看着孩子们挤在炭火旁叽叽喳喳说话,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想起这个?”
皇帝叹息:“否则怎么打发他们?”
孩子渐渐长大固然是一件可喜的事情,但也精力旺盛,又不那么好哄了,皇帝有时候觉得很遗憾。一两个同时出现,回答他们无尽的问题,被他们挤得无处容身也还算轻松,但除了最小的景行全都在这里了,他就不得不给他们找点事做。
瑞香含笑斜了他一眼,又拿起一瓣喂给他:“累了?”
两人相携进门,瑞香试图让皇帝先睡一觉,却被拒绝,于是两个人就坐下说话。谈谈孩子,说说朝政,亲属,年下的安排,皇帝顺手捞起那件至今尚未完工,已经成了瑞香之耻的袍子,认真端详:“这是在收边了?看来做明年的春装正是时候。”
瑞香就当听不出来他的取笑,打了个哈欠,把袍子抢回来:“我已经尽力了,反正……你就这样穿吧,再多的我也不能了。”
皇帝显然并不嫌弃他的技艺,只是看到他打哈欠就出奇紧张:“你困了?还有别的异常吗?胃口如何?”
瑞香不由一愣神,随后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怀孕,就是冬天不出门,怪困的,整天还低着头盯着那袍子看,也很无聊。”
说着,又打一个哈欠,瑞香略微清醒一些,忍不住嗔怒:“不想我再生孩子了?说好的女儿还没来……”
想起方才皇帝上下打量自己,尤其凝视腰身的眼神,瑞香大怒:“你觉得我胖了,对不对?”
冬天虽然累,但因为天冷也吃得多,瑞香确实又长了些肉。生了这四个孩子,他的身体也发生了许多永久的变化,譬如屁股更大,奶子也更大,腰上也变得更加有肉,床榻上皇帝很喜欢这些变化,时不时能把他说到高潮说到哭,瑞香情不自禁更在意这些。
但他还是不想变得太胖,因为他不是那种多胖都很好看的美人。
皇帝被他逗笑了,挤过来和他一起坐,搂着他捏他的腰,捏了好几次才捏住一片皮肉,摇了摇,嘲笑:“这也算胖?”
瑞香无地自容,趴在他肩上生闷气:“反正就是没有孩子。”
皇帝确实松了一口气,亲了亲他光洁温润,白玉雕琢一样可爱,却十分柔软的脸:“多休息一段日子吧,乖,孩子的事就不要想了。万一伤了身子,你让我怎么办?要是能以身相替,倒也不是不行。”
瑞香打起精神,像只懒猫般不怎么努力地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孩子还在,看到了像什么话?起来,好好坐着说话。”
两人拉拉扯扯,十分像是打情骂俏,好一阵子才黏黏糊糊地分开,曜华破门而入,举着一个半面焦黄半面金黄的金乳酥跑进来:“阿娘,阿娘,尝尝看!什么东西都能烤,这是我烤的点心!阿娘尝尝!”
随后,所有的孩子都忽然之间挤了进来。
瑞香握住曜华举着金乳酥的手,看了一眼那可怜的点心。大概是不会掌握火候,这金乳酥被烤的那一面颜色显然有些深了,但确实香气扑鼻,除了金乳酥本身的奶香甜香,还有一股烤出来的热腾腾香气。
虽然若是庖厨送上来这样的东西,瑞香绝不会入口——庖厨也根本不敢送上来品相不够好的膳食,但这毕竟是曜华的心意,瑞香接过来咬了一口,摸摸曜华兴奋得发红的脸蛋:“好吃。”
说着,转手塞给了皇帝:“给你阿父也尝尝。”
见两人都接了过来,孩子们更高兴,纷纷献宝。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被烤得滚烫流值得苹果和已经烤软了的梨子,各样的点心,甚至还有个橘子的残骸。
孩子们七嘴八舌:“只有橘子不能烤,里面都是水,会破掉然后就不能吃了!不过橘子皮烧起来很好闻!”
瑞香一手搂着最先挤过来的曜华和紧随其后的景历,嘉华就抢先坐到了父亲的身边,强烈要求自己烤羊肉鹿肉,被皇帝拒绝后仍然坚持软磨硬泡。景星腼腆些,但也多日未曾见到父亲,十分孺慕依赖地蹭到了皇帝另一边,安安静静站着。
二公主福华身体已经彻底好转,虽然还文静,但却长了不少肉,是个软乎乎的肉团子,皇帝见她可爱,伸手捞起她坐在自己膝上。罗真的玉华也穿得胖乎乎的,见姐姐也占了一块山头,转身便吭哧吭哧往瑞香膝上爬。
不一会儿,两个人前胸后背就已经到处都是孩子,满耳都是兴高采烈的叽叽喳喳,说到兴起年纪小的几个还要比比划划。瑞香连忙叫人悄悄把袍子拿出去放好,自己则认命地和丈夫被孩子们环绕。
熙华到午膳的时候才过来,脱下裘衣看见这热闹的一幕就笑了:“今天好喜庆。”
冬日里为了显眼,几个孩子都穿的是十分鲜艳的颜色,大红大绿,看起来确实喜庆。
瑞香正和嘉华说话,嘉华低着头满脸委屈不忿,瑞香也没有办法,见熙华进来,便抬起头微笑:“你阿父好不容易得了闲暇,他们也高兴坏了。等会儿就开宴,你也不要带他们出去了,就在这儿暖暖和和说说话吧。”
熙华笑着答应,又把嘉华也一并带走,对父亲行过礼,问候后说过几句话,几个孩子们也挨个过来和大姐姐打了招呼,熙华这才有空低声问嘉华:“刚才是怎么了?满脸都写着不高兴,难道阿娘骂你了?”
嘉华摇头,把脸贴在她肩上,委委屈屈低声道:“我不喜欢他们都围着我的阿娘,明明我才是阿娘最喜欢,最宠爱的,凭什么抱他们嘛。这几个崽子,可喜欢围着阿娘转了……阿娘还因为我不高兴骂我,可是我就是不高兴嘛,我怎么高兴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