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皇帝听出他的恐惧,也不说虚话来安慰他,顺着瑞香的说法道:“你还年轻,我也正当壮年,即使这一胎不是,生出嫡子也不是难事。”虽然这也算一粒定心丸,但瑞香却吃不下去了,摇头:“有些事一步落后,步步落后的。现在你还愿意再和我生,以后呢?”
他虽温柔,但也坚忍,越是看清,越是伤心就越是镇定,见皇帝要抱自己就往后一躲,不肯被他三言两语哄好:“我和你终究是不同的。他们都有身孕了,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有身孕,你答应过我的话怎么会算数呢?可是你答应过我的,是你自己说的,只是你等不及了,等不了了,你是皇帝,我是皇后,你要做明君,我只能做贤后,可是你心里,难道从来没有我这个人,我永远都只能当皇后吗?”
他其实很不好哄的,因为他是聪明人。
皇帝愕然,但很快就明白他说的承诺是什么。他曾经也是真心想过,瑞香生下嫡子之前,宫中最好不要有人生产,这样瑞香地位最稳,宫中也最平和。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私心,终究要给皇帝这个身份让步。
瑞香被皇后所累,有必须要做的样板,皇帝又何尝不是呢?
只是,理亏的终究是他。
瑞香不给抱,他也只好自食其果,瑞香神情又委屈又难过,他也跟着难受。瑞香懂事的时候,确实给他省了不少心,二人同心协力,也确实稳住了局势,可是人都有私心,私情,瑞香现在不愿意忍了,他也不肯苛责,只好承认:“是我辜负了你。”
他虽然承认了辜负,瑞香却也并不觉得自己赢了。此事其实事出有因,宫里每个人的苦果都是事出有因,但是他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又软化回去,反而更加委屈,抬手一抹不知不觉滑到腮边的泪,苦笑:“不是你辜负我,是陛下辜负我。可是我又能如何?皇后都不能如何。”
陛下与夫君,好像是两个人,皇后与瑞香,也得分开看待。瑞香本以为,只要夫君对他好,独一无二,他就能坚持下去,等到陛下也爱他,可实际上是,陛下与皇后,都是毫无人性,不许夫君与瑞香两耳不闻窗外事恩爱情浓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还怀着孩子,原本丰润饱满,漂亮又光彩照人,现在却黯淡委顿,皇帝想伸手都不敢,一阵一阵苦涩,终于忍不住把他抱住。瑞香挣扎,他却不放,急急道:“你不要怕,先听我说。此事实在无法,可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早先我也曾与你说过,将来不会早立太子,免生乱局。如果你这一胎是皇子,则等他们长大,再辨贤愚,如果你所生不是皇子,一等你生下嫡子……”
他声音忽然锋利而轻薄,像杀人不见血的刀:“就议立太子。”
瑞香原本还在挣扎,听见这几个字却被吓呆了。他已经不再是刚入宫的那个自己,亲眼见过皇权如何危险,如何残酷,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刚出生就要做太子,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皇帝看着他的表情,读懂了他的害怕,柔声道:“你无需害怕。嫡子本就尊贵,一旦议立太子,他必然是天经地义得人心的,即使有长子在前,争论上几年,在群臣心中也能够相提并论了。你的地位也就稳了。若你这一胎是儿子,早早议立太子对他反而不会是什么好事,万众瞩目,太多期待与规训,未必能够好好成长。你我夫妻,就算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不考虑到你,无论如何,我总是要保全你,不会叫你受委屈。”
瑞香看着他,忍不住打颤:“早立太子,不是好事,贤愚未知,也不能后悔,这等殊荣,我……我不能领受。”
他知道的,皇帝本心不会愿意早立太子。一来就是他所说,太子年纪太小,虽然身份上没有问题,但品性能力未知,万一将来不好,废太子是比废皇后更大的事。二来皇帝正当壮年,有了太子之后难免有人心思浮动,要是一个仍旧强而有力,另一个逐渐长成……局面不会好的。
瑞香知道皇帝已经是给自己交了最重要的底,关于太子的想法。因为事关他自己的利益,所以对皇帝而言说出这些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已经不像是皇帝所为了。他几乎是明说,因为我偏爱你,因为你是皇后,所以你的儿子,也是砝码最重的那一个。
瑞香自己都不敢想的,他已经说出来了。
这就是帝王的宠爱,一丝一毫也重于千钧,动不动牵涉江山天下,如此可怖。
可瑞香要的不是这个。
他推拒了,皇帝却目光温柔:“如此,你也可以立身,后位稳固,绝无忧患。”
可这和瑞香的执着完全不同。
他就好像在说,我会给你足以立足的东西,你有权势,儿子做了太子,你会安然无忧,这就是我对你的好。他做出如此决定,已经是将皇权给他分享,瑞香觉得沉重,又觉得真诚,巨大如山岳。
可这不是瑞香想要的啊,他自始至终,野心都在皇帝身上。他不愿渐行渐远,不愿皇帝始终一副替他打点周全就要放手的样子。正是这种恐惧,让他觉得或许自己以为得到的都是虚假的,其实他从始至终没有走到皇帝的心里去,其实他并没有与众不同。
为此这几个月来他实在说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话,觉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他要的不是皇帝给自己多少权力多少退让,他要的一直是真心啊!
帝后恩爱,不过是相敬如宾,夫妻情深,也可能有不能触及的阴暗面,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瑞香直觉自己想要的比这都深得多,多得多。他本来可以等待,可是外面风急雨骤不肯给他机会等待,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可现在却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努力了。
他说出“只要你还愿意顾及我会不会难过,我就没什么可难过的”,心里想的却是你是不是真的知道我的心意,你为什么好像不在乎?
他分明怀着孩子,后位稳固,可心里还是害怕,还是觉得自己在失去,永远也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皇帝用太子位来让他安心,他更加不能接受了。
皇帝拿出宏大,残酷,强悍的权力要他安心,瑞香却忽然崩溃,用力推他,哭叫:“这才不是我要的东西!”
他一向温柔,又一向爱皇帝,如此抗拒亲近还是第一次,何况是在皇帝许诺太子之位,做出如此暗示之后。皇帝震惊,却并不怎么生气,他只是不明白。
“香香。”
皇帝低唤一声。
瑞香已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又推又搡:“你走开,你现在就走,你不要再在我面前了,我不要,我不要这种实惠,我不要儿子做什么太子……”
皇帝体力自然比他强出许多,更有无数搏斗的经验,但对妻子却无法用上,又怕他太生气弄伤了自己,立刻松开手臂退后。
瑞香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皮肉,但他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能挣脱,又正在气头上,根本顾不到,看着皇帝退去,神情身子还有点无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坐起身泪眼朦胧瞪他:“你总是说这种话,好像我没有你也能过下去,这就是我想要的!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我儿子当不当太子,他总归都是你的儿子,自然有你安排好,那我呢?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我要什么?”
他又哭又骂,毫无形象可言,但多日隐忍和木然,现在终于爆发,内心反而畅快,一时根本收不住,见皇帝不给反应,更是生气,但出身高门,说过了哽在喉头的话,却不知道还能怎么泄愤,有心踢他一脚却觉得实在难看,心气不平,憋了半晌,又骂:“你真是个、是个负心汉!”
皇帝按住他的腿,不让他乱动,但说出的却完全不是瑞香此时想听的话:“好了,别生气,慢慢说,你还怀着孩子……”
瑞香终于忍不住猛踢了一脚,被皇帝面不改色地受了,就像是踢在一块铁板上,简直恨不得一口把这个男人咬出血来,又去推他:“走开!不许碰我!你明明都知道的,你偏偏不给,你混蛋!你无情!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要什么的!”
话说得太明白,皇帝也无法转圜,见他又哭又气,仪态都不顾了,不得不退去更远,也很无奈,扶额道:“你若是愿意,其实实际的好处,要比你想要的更实惠。身在宫中,这样对你更好。”
瑞香这时候即使知道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却也根本听不进去,一把推倒榻边高几上的花盆,哗啦一声巨响,他看了一眼又有些后悔。只见水流一地,卵石四散,开得正好的水仙花委弃在地,一时觉得花有何辜,气势不由一顿,抬眼看到皇帝神情竟有警告之意,不想让他继续说了,又是一肚子气。
皇帝今日能容忍他这么一通闹,其实已经很宽容,可瑞香既然已经闹了起来,没有个结果是不肯罢休的。不过这么一打岔,他也寻回了些许理智,绝不肯顺着皇帝了,而是腮边带泪冷笑起来:“我把心交给你的那天就知道,我求的不再是什么好处了。你只说是为我好,却连承认你心里有我,你怕我打动了你都不肯,这算什么为我好?你就不能,就不能多给我一点,越过一点点,让我知道,你看见了,你听见了,把你的心给我吗?”
皇帝遽然变色,眸光一闪,森冷如刀,一瞬间似乎就与他远隔千万里之远:“不要胡言乱语,你这是舍本逐末。”
瑞香还要再说,皇帝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提高了声音警告:“皇后,你正位中宫,一旦生育嫡子封为太子,就有百年无上荣耀。我比你年长,将来若是走在你前面,你就可以做太后,这份实惠,你最好收下。你现在所求,固然是你心中所愿,可一旦……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说得如此冷酷,好似连血都是冷的。
瑞香又想哭又想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把他逼到这种惊慌失措的境地,连万一身死还没出生的儿子登基的话都能说出来。他是有多怕交心,有多怕情爱啊?
皇帝是个固执的人,他要瑞香收下,就不会轻易放弃。可瑞香也是个固执的人,他虽然温柔,但却在这种事上格外执拗,面对似乎有雷霆万钧要喷薄而出的丈夫,居然也不害怕,只是摇头:“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分明知道,又何必说这种话?除非你今天能说我是痴心妄想,你根本不喜欢我,你没有把心输给我,我就认了,从此之后,我只做皇后。”
这话太决绝,瑞香也不知道自己能说出口,他其实害怕皇帝真的倔强到了说出来的地步,但又不能收回,只好毫不退让地迎着丈夫锋利到近乎无情的目光,一团凌乱,烈烈如火看着他,要一个结果。
这目光似曾相识,瑞香也有锋芒毕露,丝毫不肯退让的时候。皇帝一触及这眼神就想起行宫时瑞香当机立断,不容他安排的模样。当时他为此心折,不能拒绝,现在也是一样。
但他终究同样是不会退让的人,容不得自己被吓退,眼神微微闪烁后,就对瑞香道:“你在说傻话,你要了我的心,你会后悔的。”
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瑞香本已平静下来,又是一阵怒气,忍不住拿起原来靠着的妆花金钱蟒引枕往他身上扔:“那你就走!再也别回来了!你可以不给,却不能不让我要!”
皇帝仓惶退后一步,但还是被引枕打了个正着,瑞香为自己今天的暴躁和怒火吃惊,但却觉得畅快,看他不知所措,内心更是有报复的痛快,像只狮子盘踞在榻上,狺狺道:“自我嫁给你的那天起,事情就不由我做主,到了现在,也不由你做主了。我难道不知这是最艰难的路?可我不会后悔了,我已经做了决定。既然你不要我了,那你就走吧。我没有你,也一样活得下去!这是你给我挑的路,我无功无过,总能等到做太后的!”
他越说越狠,直起身要起来,皇帝却是一惊,隔空抬手按住他:“你别乱动!地上有碎瓷片,你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瑞香一愣,就看着他委委屈屈,黯然转身。他张一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皇帝这么听话,就这样离去,他反而说不出,看着对方的背影又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或许这就是皇帝天然的能力,他要是想要欺骗一个人,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他要是想要一个人爱上他飞蛾扑火,也轻易就能做到。
瑞香等他离去后,站起身穿了鞋绕过地上的花盆碎片,打开窗缝看了一眼,发现嘉华的侧殿没有动静,只是亮着灯,凝神细听,皇帝是进了侧殿。
……这也是他这里的头一遭。
皇帝去住了偏殿也不肯离去,大概是怕他真气出个好歹来。
瑞香在地上走了两圈,把今天的事想了想,只觉得惨不忍睹,又越想越气,越气越是清醒,自觉越发强硬冷酷,捧着肚子恨恨想,你就不认吧,你要是心里没有我,能受得了我今日这样?你几时被妻妾真正逼住了?你怕我逼你,我偏要逼你!你分明有,却不肯给,你不是负心汉是什么?你不让我想,还说什么会后悔,此时受煎熬难道你就能看着了?那你睡什么偏殿?让我当太后,你真想得出来,没有你我就算当皇帝又怎么样,有什么意思?
等吧,看你能不能等得了。
皇帝离去后,径直进了偏殿安置,他带来的内侍知道情况不妙,一溜烟跟了进去伺候,皇后这里的人就伸长脖子盼着瑞香叫他们进来。
里头的声音实在太大,瑞香又是哭又是吵,还摔花盆和引枕,吓得外面的人神情恍惚,又见皇帝寒霜满面走出来,只以为他要拂袖离去了,却不料居然进了偏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瑞香独自想了一阵,又想起孩子来,静下心感受一番,觉得并没有什么事,反而饿了,于是扬声叫人进来,平静地指了指地上:“这花收拾起来,再栽好吧,大概还能活。”
贴身宫人又怕又担忧,往他脸上看。
瑞香知道他们心里没底,害怕,但不想理会,只说:“我饿了,想吃汤饼,叫他们看着上几样小菜,不要太油腻的。”
宫人怕他是失了理智,正想说什么,瑞香却看过来一眼:“陛下去偏殿了?可有人进去伺候?”
这就问的是有没有人趁机爬床了。
宫人连忙摇头,赶紧说:“陛下出来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就算咱们这里还有人有这个心思,也是不敢的。陛下也也没要咱们宫里的人伺候,是御前的公公进去了,还叫咱们不要打搅呢。”
瑞香点点头,心想,哼。
“那就快去传膳,陛下那里不用管了,快点,吃了我好睡觉。”
听到这种明显赌气的吩咐,宫人不敢违拗,但却总觉得皇后和陛下经历的好像不是同一场风波。退出去之后,这宫人还是很机灵地跑去偏殿前,往御前递了个话。
半夜吃东西实在是不太规矩,但身怀有孕不规矩也没什么,毕竟谁知道孩子什么时候想吃?但夫妻吵完架还在闹脾气,皇后这里热热闹闹传膳吃饭如常睡觉,皇帝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再说真的只有皇后吃,那像什么话?
消息是皇帝的心腹宦官李元振传进去的。他声音轻柔,低眉顺眼地说了,躬身等待皇帝的吩咐。
皇帝听了,良久哼了一声:“不叫御医,倒先传膳?”
李元振低头不语,充耳不闻,心知还不是自己能说话的时候。
皇帝又说:“正殿如何了?”
李元振头也不抬,道:“有人收拾了碎瓷片出来,娘娘站在窗边,不见异样。”
那就是说身子确实没事了?
皇帝放下一半的心,脸色却仍然不好看,蹙眉想了想,吩咐:“明日叫御医来看看。”
李元振躬身应了,抬起头:“那……要不要给您上点汤饼?听说,娘娘就想吃这个呢。”
皇帝斜睨他一眼,含着怒火与冷意。李元振就知道这是还没消气,赶紧低头。片刻,皇帝道:“行了,你出去吧,朕不饿。”
气都气饱了,吃什么吃?
李元振应诺,却没立刻退下,而是期期艾艾:“陛下,您……要不要遮掩一下?”
说着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皇帝拿手一摸,这才想起瑞香那一阵挣扎,不小心划到了他的脖颈。这点小伤他并不放在心上,想到当时瑞香笨拙蹩脚的样子,居然还有些好笑。伤口沁了一点点血,大概是破了皮,不过很细微,没多久就会好的。皇帝也不想多管,又怒视李元振一眼:“快滚!”
李元振轻盈迅速地出去了。
【作家想說的話:】
今天的香香超可爱了!(其实很想让他殴打老公但是打皇帝犯法,还是不了,抓到了但不是故意的!不疼不受伤就不算殴打!)
李元振是随手搜的宦官名字,别在意,但还有戏份。
今天的菠萝:翻车,懵逼,生气,委屈。
今天的香香:委屈,生气,发火,好爽!
啊我喜欢夫妻闹别扭剧情!
正文
第56章56,传谣言阖宫惊动,心无尘鬼蜮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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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振悄无声息溜进紫宸殿,低眉顺眼站在一边,等待回话。
夜已深了,皇帝还在批阅奏章,把之前浪费的时间给补回来。出了正月十五,年节彻底过完,朝臣们这个时候回归正常的入值时间,而皇帝早在年前就筹谋好了要他们做的事。今年有春闱,是皇帝登基后第一次,相当重要,不容有失,眼下礼部忙得团团转,吏部也差不多——春闱过后就是百官铨选,要在一年之内把举朝上下的官员全部称量一遍,实在不是个轻松的事。皇帝公正严明,虽然向来对老臣勋贵宽容,但在这种事上绝不会宽纵任何人,现在朝中人人都提着一颗心。
偏偏后宫也不安稳。
皇帝登基已经三年,后宫子嗣不丰,臣子们自然担忧,上疏请求开礼选。这其实也是情理之中,奈何皇帝并不喜欢别人替自己做主,且后宫格局尚未彻底平稳,后位未曾彻底稳固,互相制衡的局面没有形成,在皇帝心里还差了些许,再有新人入宫,他也不得不承认要顾及不到了,索性拒绝。
在这个时候皇帝和皇后有所争执,对御前之人简直是雪上加霜。本来在紫宸殿就容不得任何差错,现在连李元振也要动辄得咎了。皇帝不是会草菅人命的人,但在御前伺候,谁没有挨过板子呢?李元振乃是皇帝的心腹,人人要尊称一声大伴,现在也得天天提心吊胆。
他出去是奉旨行事,回来后却知道皇帝没空听他禀报,静静站了好一会,皇帝卷起眼前的黄麻纸,轻舒一口气,李元振这才动起来,亲手换了茶,等候皇帝垂问。
果然,皇帝问了:“如何了?”
李元振头也不抬,轻声道:“御医说一切都好,没有大碍,皇后宫里也很是安静呢。”
似他这样的人,与后宫其实没有什么牵扯,一来皇帝容不下,二来紫宸殿就是最好的去处了,要钻营也是往皇帝身边挤破头,对后宫之事虽然有个监视之责,不至于使皇帝只能听后宫中人的话,但很少替别人粉饰太平。
但现在李元振也不敢说御医的原话是前段时间皇后郁结于胸,现在身体不仅没有问题,反而好似郁气疏散,更好了几分——皇帝已经好几天没去看过皇后了,一方面是忙,一方面是抗拒逃避,李元振看得清楚,怎么敢直接说出来?
无论皇帝认为这是夫妻吵架,还是皇后不敬所以冷落,李元振都不置一词,不下结论,只跟着皇帝走就行了,这也是他能够成为皇帝心腹的关键所在。既然皇帝不会想听多余的话,只想知道皇后身体如何,他也就不必多嘴了。
他说了话好一阵,皇帝都沉默不语,既没有说要去看看皇后,也没有任何动静表明心情。
李元振七岁进宫,十二岁到了皇帝身边,不过他既不是成宣皇后所选,也不是先帝所赐,只是被筛选过后进入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宫里扫地的寺人罢了,能够出头是因为后来成宣皇后被幽禁,她的儿子这里也树倒猢狲散。李元振无处可去,也忠心不二,从那之后一步步高升。他是目光长远的人,在教授宫人识字读书的尚宫那里换了几本书,一门心思研学,慢慢走到如今这个不会轻易被人替代的位置,靠的除了忠心不二,就是从不表达自己的倾向和看法。
近日的奏章已经批阅完毕,夜色已深,皇帝静静坐了一会,起了身。
李元振急忙叫人兑水伺候皇帝洗手,又安排衾枕,点上安息香,准备伺候皇帝就寝。做皇帝的人都精力旺盛,虽然经常忙到这个时候,但皇帝早晨也起得很早,只是最近他心绪不佳,比往常更不规律一些。
那天的动静李元振在殿外也听见了,好似只有皇后又哭又闹,但他跟随皇帝多年,很清楚皇帝若是没有说话,绝不可能闹得那么大。后来满地花盆碎片,他也暗中咂舌,只是不肯评论,假作不知,死死约束住了当日知情的宫人。
这种事外人说不清楚,以夫妻论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以帝后而言,皇后也不可能仅仅因为此事就失宠。如今外面逐渐看出来帝后之间有了嫌隙,皇帝这几日都没有去看过皇后,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于是满宫风雨,全在胡乱猜测,比起先帝和皇考当年的后宫,真是差远了。
那可是刀光剑影,深不可测,不知道埋了多少尸骨,人人都有智慧谋略,至少披着三五层皮,不然不能从成千上万的美人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就李元振自己而言,一点都不觉得是皇后触怒了皇帝,所以才招致冷遇。虽然他很想听不见,但那天皇后有些话他还是听见了,如果皇帝现在去看他,说不定就要揭露到底是谁不见谁。
这几日皇帝虽然没去看皇后,但也没有召见任何一个妃嫔,颇有迁怒的意思,这时候还想着往上挤,简直就是失心疯。
紫宸殿里人人自危,反而看得清楚一些。即使不在皇后那里,皇帝的心也总是为此煎熬的。
李元振叫人换了衾枕,自己亲自看着点了安息香,又转过来想请皇帝沐浴,却发现他又在出神。
皇帝面容比年纪看起来要年轻几岁,大概是父母都是美人的缘故,他身上几乎毫无缺陷,威仪具足又相貌俊美,夺人眼目令人倾心,又是天生尊贵,历经磨难,养出一副举重若轻的隐忍与端严。李元振已经想不起他何时曾为一个人烦躁发愁到这种肉眼可见的地步。
他久在皇帝身侧伺候,很清楚皇帝并非无情,只是长于隐忍与伪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后宫之中有些事莫测难料,宠有时候可以变成爱,爱有时候反而不敢宠,只要皇帝这里还有悸动,迟疑,皇后就不算输。
何况就连当天李元振都看得清楚明白,皇帝根本不曾生气,现在这样子就更像是……为难,又无奈,不得不摆出生气震怒的样子,免得局势被别人控制。
等他想通了,李元振知道这场风雨就算是过去了。
紫宸殿里除了李元振心里有数之外,其他人都愁云惨雾,瑞香宫里也差不多。
起先皇帝不来,他们就已经开始心惊胆战,后来宫里其他人也发现了皇帝不进后宫不是因为忙碌,反而可能是和皇后有了嫌隙,就有压制不住的谣言四起。瑞香倒还坐得住,静静等待,其他人就恨不得劝他立刻回头,服软认错。
他们毕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瑞香也并不打算解释,而是静静等待。
其实这时候瑞香才忽然发现自己对丈夫知之甚少,又好像天然就懂得他。那天皇帝并未离去,恐怕一是怕他气出个好歹,不能放心离去,二就是不肯把夫妻吵架这种事宣扬得人尽皆知。这种事不管别人知不知道真相如何,只要皇帝半夜从他这里离开,那就是他理亏,他的错。
毕竟地位如此,皇帝是不会错的。
他开口说那一番话之前,其实又心虚又害怕,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会怎么样。然而真的脱口而出,反而立刻畅快起来,好似多年未曾真正呼吸过,如今一朝才打破桎梏。如果他的心事说给最疼爱他的父母听,他们大概也会和皇帝一样,觉得他太固执,太傻了。
皇帝所给予的不能说不多,宠爱与权势,他都已经得到了最好。其实他明白的,议立太子是皇帝准备好的后招,这一招能立刻保证即使他生不出长子,也地位稳固,绝无后患,而说出太后那句话,就说明其实他已经想过所有的可能,甚至连自己死在瑞香前面也考虑过。
不知道他想到自己死后瑞香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是什么心情?
把皇权与自己共享,或许这就是皇帝对一个人好的极致。瑞香入宫以来,越来越清楚宫里容不下很多东西,人人都要有所保留才能活得好,而如果不能保证权势地位,得到什么都是虚的。
有鉴于此,皇帝不可谓不爱他。
若没有接连不断的专宠,逾越身份的亲密,私下相处时的纵容与疼爱,瑞香未必有勇气要求更多,且真的说出来。
但他就是如此贪婪,他就是觉得不够,他明知道距离触碰到丈夫的心只剩一层透明且坚硬的隔膜,只有一步之遥,他怎么可能一辈子都视而不见呢?长相守是多么难啊,但是他答应了,就只能用他的方式来守诺。
瑞香承认自己从皇帝这里得到了太多,但他也在彻底的情感宣泄之后明白自己可以都不要。一个人坚决如铁,不过是不能得偿所愿。有真正滴着血的爱就在眼前,瑞香不再觉得宠爱与权势是什么好东西了。皇帝越是想要阻止他伸手去触碰罡风万丈,他越是不能容忍自己袖手旁观,假装天真懵懂,不明白这个男人还有沉重的,晦涩的,令人负担不起的感情,自己无法得到。
皇帝的警告,其实更像是,别再靠近了,这样对你不好。
瑞香也知道,或许是的。他要的是强悍有力又残酷无情的一种东西,是皇帝的本质,是他隐藏最深不肯示人的真心,这是那么好拿的吗?多少夫妻一辈子未曾触及这一步,却还是落得个粉碎的下场?
可是一辈子装聋作哑又有什么意思?他豁得出去的。以前他以为自己出身高门,将来又有孩子牵累,还要履行皇后的职责,也是身不由己,不能随心所欲。但是他可以的,只要他愿意,他什么都舍得,他只要这个人。他就是这么天真的人,这么傻的人,这么坚决强硬的人。
温柔本就是一种不会轻易消散失去的力量。
再说,如果他也不能做到撬开皇帝的硬壳看一看里面的风景,那皇帝一辈子,难道就这样过完吗?他难道不会孤独,不会寂寞,不会需要人陪伴?
瑞香既然已经知情,就不能留下他一人,又转身离开。
皇帝需要时间,他也等得起,他舍得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团花锦簇,也敢于静静等待皇帝回来。
又过了几天,李元振再次悄无声息进入紫宸殿,这次并没等待皇帝垂问,自己就说了。
“近日宫中多处都有传言,是关于皇后的。”
皇帝放下笔,看着他,极其不耐烦地蹙眉:“传言?”
李元振知道这副阴郁恼怒的神色不是因为自己,但毕竟是自己带来的消息,神态更是恭敬:“是。传言零零散散,从宫婢到妃嫔都有得知,起初是猜测皇后惹怒陛下的原因,奴婢并未十分留意。后来就变成诋毁,说皇后得宠时后宫万马齐喑,如今眼见失宠,后宫也同样无一人得幸,十分霸道,恰如当年靖皇后……又说,当年靖皇后与皇后一样,出身巨族,相貌极美,却是不祥之人,虽得专宠,如今皇后也如是……还说,皇后此次若是失宠也就罢了,若是能够复宠,恐怕要更……陛下多番加恩,日后要更……”
他不敢讲得太清楚。
靖皇后是季氏前代皇帝英宗的继妻,出身相貌原本无可挑剔,之所以只得单字谥号,不袝庙不合葬不附帝谥,乃是因为当年他一人专宠,致使本就昏聩的英宗越发变本加厉。先是靖皇后所出之外的帝嗣备受欺凌折磨,后来靖皇后痛失爱子,竟杀死庶子,英宗也无所表示。
英宗一朝,前十年还算励精图治,善于纳谏,因靖皇后得宠而群臣愤慨,上疏请求废后,以致君臣失和,英宗动辄不问朝政,或大肆兴起冤狱,株连极广,乱象横生。
这谣言前面的其实不过是闲言碎语,真正可怕的是将瑞香与靖皇后牵扯。重要的不是瑞香究竟想不想做靖皇后,而是皇帝想不想做英宗。
谣言后面,必定有人,能够看得如此清楚,一击必杀,这人想必很不一般。李元振听见皇帝霍然起身,心知皇帝已经是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