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一刻,知足充斥心房,让他手脚都暖了起来。温柔无声,可温柔有力。
“我卫戟永远不会死在战场上,我同你保证。”
98第七十四章
外人
回了家之后,谢知筠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贾嬷嬷见她精神不济,小心问她:“小姐,这是怎么了?今日的审问没有结果?”
谢知筠摇了摇头,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问贾嬷嬷:“卫戟说他过阵子要剿匪。”
贾嬷嬷微微一顿,虽然心里也有些担心,但脸上却没展露出半分。
“小姐,姑爷是将军,是天地间难得的英武儿郎,是八州百姓的大英雄,这么多年,姑爷随着国公爷南征北战,大小战役百余起,早年多少惨烈的战事都能活下来,不过是去剿匪,那匪徒还能有毫无退路的叛军厉害?”
这倒是了,有贾嬷嬷这番劝导,谢知筠也略有些安心,她原本想今日再试试入梦,但谢知行今日还住在春华庭,谢知筠最终作罢了。
反正卫戟不是立即就启程,还是有时间的。
今日晚上卫戟回来的时候,就告诉了他们一个好消息,王二勇抓到了。
但王二勇的舌头都被人割掉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谢知筠问:“是在哪里找到的?”
卫戟道:“邺州边上的枣树镇中有个泔水坊,这些年一直做邺州城里的泔水生意,士兵们排查的时候在泔水坊的后厢发现了王二勇,王二勇刚被割了舌头,整个人病恹恹的,即便被抓回来也时日无多了。”
谢知筠若有所思:“看来,这一次的计谋是王二勇自己谋划的?”
卫戟还未说话,谢知行倒是抢答了。
“阿姐,也不一定啊,说不得是他这一次没办好差事,咱们一家三口都安然无恙,粮食也没抢走多少,所以他的上峰惩罚他,自觉不好把他偷运出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割了他舌头留他一条命。”
谢知筠和卫戟不约而同看向他。
谢知行挺起胸膛,还有些得意:“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
卫戟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在谢知行肩膀上拍了一下,道:“不错。”
谢知行就得意地笑了起来。
谢知筠却不给弟弟面子,直接道:“不,你说错了。”
“啊?”谢知行的笑容僵在脸上。
“幕后之人是间谍暗探,他们收买内奸,就是为了探听邺州城的机密,探听卫氏的动向,一旦得知内奸无用,你说他们会如何做?”
谢知行垮了肩膀。
“会直接杀了。”
谢知筠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说到这里,她有些口干舌燥,不自觉看向了卫戟。
她什么都没说,卫戟却懂了。
他接过话茬,替夫人教导小舅子。
“王二勇割了舌头一事,可以看出三点。”
谢知行:“……”
卫戟道:“一,王二勇发现事发,所以他谋划了这一系列的事,为的是保住自己的命。一旦详查,第一个就要查到他身上,介时两方都不会放过他。二,因为没有幕后主使的支持,所以他这一次行事仓促,动手的只有他麾下的那几个心腹,故而整个计划漏洞百出,甚至还把他能调配的死士全部暴露出来,最后布置的陷阱也很粗糙,根本要不了我的命。”
卫戟一字一顿,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感情。
不知道为何,谢知行就是觉得心底里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卫戟的眼眸一直落在谢知筠身上,根本就没管小舅子听没听懂。
“第三,王二勇藏在了泔水坊里,起初还是盼着能逃走的,但当他听到士兵搜村的声音之后,他就自己把自己舌头割了。”
“他要保住自家妻子儿女的命。”
谢知行不由坐直了身体。
他愣愣看向卫戟,似乎没有听懂他最后那句话。
这世间的残酷,他刚看到冰山一角,自以为自己还能撑得住,可当那巨大的冰山一点一点出现在他眼前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惊惧战栗。
谢知筠替卫戟倒了杯茶,自己接过了花头。
她声音温柔,语气也很平缓,但话中的残酷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二勇之所以不带走妻子儿女,就是因为他清楚卫家军的德行,知道少将军不会随意杀害无辜之人,即便当了叛徒,他也一直坚信卫氏的人品。”
“但他不相信那些人,不相信他们会信守承诺,不去伤害他们,所以他主动割掉了自己的舌头,以此明志。”
他用自己的舌头和命告诉那些人:“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们也不要伤害我的妻子儿女。”
当铡刀即将落下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要去信任谁。
谢知行心里闷闷的,他有些不解的问:“那些人真的会放过王家的人吗?”
这个问题,谢知筠无法回答。
但卫戟却开了口:“此事结束后,王家娘子和一双儿女会改名换姓,他们会在几个月后成为另外的人,通过商队到达铜川,并在铜川被人骗走全部的家当,从此成为铜川城的守城人。”
“卫氏要保的人,不会留下任何纰漏。”
稚子无辜,王家娘子也没有大罪,这一切都是王二勇一人所为。
他用自己一条舌头,努力奢望全家平安,也用自己的命,求了卫氏的仁慈。
他不求原谅,不求妻子骨肉能长久活着,只要一个机会而已。
谢知行问:“那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卫戟淡淡笑了:“是啊,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知筠看向卫戟,见他目光里透着光,好似白日的暖阳一般让人温暖。
她大抵明白,王二勇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
舌头没了,可他还活着。
谢知筠安下了心,她看向谢知行:“好了,如今你也都知晓了,这些事便压在心底,不许同任何人说。”
谢知行果然忘了王二勇的秘密,他不满道:“阿姐,我又不是傻子,我如何会对外人说呢。”
他嘀咕一句:“再说,我也不认识什么外人。”
谢知筠把汤碗往前推了推,让他闭上嘴,然后也给卫戟盛了一碗汤。
浓香的鸡汤推到眼前,卫戟抬起眼,却看向烟火之后的那个人。
蒸腾而起的雾气遮不住她的脸,挡不住她的眼。
卫戟看着她,冲她点了点头。
谢知筠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颔首示意。
谢知行:“……”
谢知行哼了一声,当我不存在算了。
98第七十五章
尊严
又过两日,谢知行带着新护卫重新搬回了品读斋。
品读斋里的书童抓走了一个,剩下的人,上至掌柜下至书童此刻都老老实实,见了谢知行比以前还要乖顺。
谢知行之前也同阿姐商议过,没有同意九堂叔的提议更换掌柜,故而品读斋看似一切如常。
肃国公府中,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卫戟忙着查王二勇的案子,谢知筠想了想,同崔季商议之后,把安置流民发放赈济的差事交给了卫耀和卫荣。
差事交了出去,谢知筠难得放松下来。
这一日清晨,谢知筠正在家里莳花弄草,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朝雨快步而入,笑着对谢知筠道:“小姐,高阳郡主请小姐去沐芳园踏青赏春。”
谢知筠笑了:“我就知道她耐不住,果然就等到了她。”
高阳郡主府距离肃国公府不算太远,两人又不是墨迹性子,上午送了请帖,下午谢知筠便出了门。
沐芳园是私家园林,里面花草精奇,亭台雅致,甚至还有一个百兽园,里面不仅有养了孔雀,还养了不少锦鸡,漂亮得紧。
沐芳园每年只有春夏秋冬三季开放,不收入门券,百姓都可游玩赏景,只是要进百兽园需要额外纳银,也不贵,一人二十文。
沐芳园中不仅有花草,还有各色小吃美食,这些自然都是收费的。
之前谢知筠身在琅嬛,不能经常出谢府,故而一次没有来过沐芳园。她是去岁冬日嫁来邺州,一直都是寒冬,至今沐芳园才刚开。
谢知筠特地穿了一身新衣,选了鹅黄的团花褙子,又挑了一挑颜色明媚的百迭裙,就这般青春盎然地到了沐芳园。
也是凑巧,她在门口碰到了傅邀月的马车。
马车停下,谢知筠回过头去看,就见傅邀月身边的侍者清风下了马车,伸手把傅邀月搀扶下来。
“你倒是会赏景。”谢知筠心情好,难得逗她一句。
这个名叫清风的侍者面容俊秀,身量修长,尤其是那双凤眼,眼尾上挑,看着人的时候带了三分魅惑。
他对傅邀月那叫一个温柔缱绻,故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牢牢跟在傅邀月身边,成了高阳郡主府的大管家。
今日的清风穿了一身青色斜襟长衫,腰配白玉带,衬得他身姿修长,温润如玉。
傅邀月一听这话,简直笑得前仰后合。
她一身水红的衣裙衬得她肤如凝脂,面若桃李,这么一笑,顿时有千万种风情,引得游人竞相探看。
谢知筠还未说什么,清风倒是面色如常上前,不着痕迹挡在了傅邀月身前,遮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郡主,小心脚下台阶。”
谢知筠只听他温润的嗓子柔柔说了一句。
她凑到傅邀月身边,小声问:“怎么把他带来了?”
傅邀月伸出纤长素手,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不带着他来,谁伺候咱们呢。”
傅邀月说着,挽住谢知筠的胳膊,撒娇道:“好几日没见了,我不请你,你都不记得来寻我玩,没良心。”
两个人打小就认识,傅邀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琅嬛的那些千金们都不愿与她玩,但谢知筠就是觉得她好,两个人从小一起玩到大。
后来傅邀月成婚离开琅嬛,两人少有来往,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都来到邺州。
两人都很高兴。
要不是谢知筠太忙,两人恐怕日日都能一起出来玩。
想到这里,傅邀月就忍不住道:“你就是个小操心,待字闺中的时候操心家里事,出嫁后甚至连邺州城的事都要操心了。”
两个人穿梭在花丛中,身边是嬉笑的行人,暖阳洒在花园中,让人身心都温暖起来。
眼前一切鸟语花香,温馨幸福,这才应该是人生。
谢知筠道:“忙,但忙得值得。”
傅邀月偏过头看她,眼眸亮晶晶的,这一刻,满园花海都印刻进她眼眸里。
“你看,这满园的春光百花,游人们的欢声笑语,哪怕只有这片刻喘息,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谢知筠从来不怕辛苦,她从小在谢氏那样严苛的环境里长大,从不怕任何磨难坎坷。
她就仿佛沙漠里顽强生长的荆棘,再苦再累,再难再险,她都无所畏惧。
傅邀月眨了眨眼睛,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我们念念最好了,”傅邀月有点酸,“卫戟娶了你,也不知上辈子积了多少德。”
谢知筠忍不住笑出声:“胡说八道。”
傅邀月摇了摇头,她突然记起小时候的过往。
“你还记得十二岁那一年,你家中的堂妹使坏,弄脏了你的课业。”
谢知筠几乎都要忘记小时候的那些事了,她眨眨眼睛,把那微不足道的小事从记忆深处翻找上来。
“谢知意?”
傅邀月点头:“对,就是她,我记得她把你熬夜写了三日的课业用茶水泼脏了,当时人人都看到,就连先生也说不是你的错,可……可伯父还是说你没有收好自己的课业,所以要责罚。”
谢知筠没有开口,她安静听傅邀月讲述,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傅邀月为了跟她一起玩,特地求了父亲,去了谢氏学堂上课,可谢氏的学堂犹如隐藏住了黑暗的野兽,她只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只要置身其中,没有人能放松,他们日复一日读书,课业,在课堂上辩论,输了的就要被责罚。
没有人敢掉以轻心,没有人敢掉队,一旦成绩落到了最后,就要被所有人耻笑。
当时傅邀月震惊极了,这样的学堂她待一日都难受,可谢知筠从五岁开蒙,在那学堂里已经读了七年书。
她都不知道谢知筠是如何长大的。
谢知筠也渐渐回忆起那一段过往,她忍不住缩了缩手心。
从小到大,谢知筠都努力做到比别人更好,她从来都不犯错,也都比别人更刻苦,所以她成绩优异,在学堂里永远都是名列前茅。
加之她的身份,也没人敢特别为难她。
直到那一次。
当戒尺狠狠打在手心里的时候,谢知筠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人凌迟。
98第七十六章
曾经
那日一切都很凑巧,刚好谢渊在族学,对整个事情都了然于心。
老先生认为是谢知意的错,要罚她打二十板子,让她给谢知筠道歉。
但谢渊却不同意。
谢知筠至今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
谢渊生了一副好皮相,他清隽,儒雅,文质彬彬,只要看他一眼,你就知道他一定是个大家。
但他的眼神却很冷。
谢知筠已经不记得五岁之前的父亲是什么模样了,她甚至只能隐约记起母亲的面容,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冷冷看着她,看着他们。
少时谢知筠不懂,现在却都明白。
父亲怪罪他们,认为是他们害死了母亲,每当看到她跟弟弟,他就想起早逝的母亲。
谢渊不是没有心,也不是不懂爱,只是他的温柔都留给了一个故去的人。
谢知筠记得,当时谢渊冷冰冰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让人厌恶的东西,仿佛她的存在是谢氏的耻辱。
有些话,他没有在族学说,但谢知筠却从他那一眼里听到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笨拙,你给你母亲丢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