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5章

    直到,深渊的口子完全打开,你从火光中蹒跚而行。

    你面容浮肿,没有头发,半身淌着水,躯体虚幻浸在火中,你叫我,闫泽。你给我滚进来。

    我的梦不会这样讲话,更不会如此愤怒伤痛地看着我。

    我确认你死亡,如同确认你曾经活着。所以当我的手穿过你的脸,连同这虚幻的火都是冷的。

    拜伦先生,你曾说过,倘若面对末日,那里会是两个人。

    就算不能一同老去,至少让我没有明天。

    没有明天,末日何谈离别。

    毁了我吧,我最后一次恳求你,毁了我吧。

    可你却对我说,活下去吧,闫泽。倘若我的记忆可以组成一个世界,你会在那个世界永生。

    你在我惊怔痛苦的视线中迅速燃烧殆尽,如木屑般散了去,仿佛没存在过。

    再也没有毁灭,再也没有被毁灭。

    确实,死亡不是终点。终点是永恒停留的这一刻。

    我想。

    倘若我的记忆可以组成一个世界。

    倘若那个平行宇宙里有你,就会有另一个我。

    有盏蜡烛。

    要替我点燃。

    至于我。

    你说的没错。

    我可以笑。

    我可以每天不板着一张脸。

    我可以将所有不重要的事情都抛之脑后。

    我可以做我一切想做的事,只要这件事切实际。

    只是这世界再无末日。

    往后,全是明天。

    第84章

    明天。

    徐皓不会刻意想有关明天的事。

    他确实有一段非常轻狂的过往,年轻且挥霍,那感觉像是从井口往下跳,到处充斥着酒精和令人迷醉的欲望,抬头看看或许有光,但深陷泥泞里反而觉得自在。有时徐皓回顾往昔,这是他唯一的成长期,无可重复,亦无可替代。说到底是他比别人幸运,觉得后悔的那一刻,竟还能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类似的话徐皓曾对另一个人说过,讨巧借电影里一句台词,只是没想到那人会那样看他。后来有次做梦,徐皓再回到那天高原和夜色湖泊里,日出寒气逼人,太阳升起来仿若岩浆涌动。闫泽在旷野中看着他,像从没认识过那样看了他一眼,然后说。

    为什么不呢?

    那样一个境地里,确实没任何理由说不。

    第二次听见这句回应是在Joseph的催眠过程中,被催眠的那一方口吻冷淡,依旧轻描淡写,Whynot?

    为什么不呢?

    有时闫泽这种状态会令徐皓将现实与过往搞混。记忆中有个人桀骜不驯且玩世不恭,总轻描淡写揭过去一些事,深究下去没任何意义,徐皓也确实没找到任何意义。后来他们在尼斯的海崖上相见,对方的神态竟没有变,那个瞬间令徐皓想起从前。

    从前的二十岁,某个夜晚,与他们共同度过的若干个夜晚并无不同。夜店,徐皓从烟熏缭绕的环境中挣脱出来,大脑轻微晕眩,全身都是刚发泄完过剩精力的倦怠。他倚着后门旁侧点着一根烟,仰头抵在墙上,略带呛人的锈味把鼻腔里混合香水味冲的一点不剩,这才意识到拿错了烟。

    被拿错烟的人跟着推门出来,徐皓往旁边侧了下身体,算是让开。闫泽单手在徐皓旁边扶墙撑住,缓了一下酒劲,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没摸着火,就要把徐皓手里的烟抽走。徐皓松手让给他。

    闫泽倚靠到徐皓旁边的墙面上,抽起手中所剩的后半根烟。有口烟过肺咽下去,闫泽突然抬起头,颇有些混不吝地自下而上看着徐皓。在徐皓与其对视的目光中,烟气缓慢地从闫泽嘴唇开合的间隙冲淡出来。

    那一刻在记忆中留存得很奇怪,好像降格后的电影镜头。周围有人呕吐,有人跌倒在垃圾堆里,有人尖声大笑。门后是狂躁不歇的鼓点,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轻微震动。两个酒醉的年轻男人在夜店后门互相注视着,这时闫泽对徐皓说了一句话。话一出口二人的神态莫名凝滞下来,仿佛时空被什么切断,这世界的混乱有一秒钟与他们的精神无缘了。

    徐皓用了好几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闫泽说得是一句诗,是拜伦流传非常广的一句英文诗。二十岁的他在井里下坠,完全不明白这种环境里为什么会有诗,且为什么要有诗。可那一瞬间留给潜意识的惊异是持久的,以至于多年后想来仍有意义不明的余震。几秒后有人推开后门往外走,干冰气体混合着香水味涌出门外。时空链接恢复了,鼎沸的律动声继续在耳边震荡开来。闫泽捻灭手里的烟转身走进去,像无事发生,也确实无事发生。徐皓跟着进去。灯光,炫目的闪灯,疯狂扭动的身体,是年轻的百鬼在夜行。他们坐回到卡座上,有人持续来搭话。

    于是诗也只剩表象一层皮,好像水面上一层浮光。

    后来徐皓有所成长,一次死亡经历令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这种成长是私人的。从前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知道了,也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又经历第二次死亡,他竟坠入另一个人的梦中。他开始想起一些事,又扛起了曾经觉得边缘化的东西。当徐皓在尼斯的岸边与闫泽再次相见,某种意义上,徐皓觉得这可以说是他们第一次的坦诚相见。那一刻深渊是真实的,浮光也并非无意义的。对方神态一如过往,令徐皓轻易想起从前。当徐皓直面深渊的那一刻,一同坍缩的还有另一个人的过去。

    离开尼斯,他们做飞机返回s市。从尼斯回来的路途比往常更沉默。闫泽状态不算很好,有时他会突然握住徐皓的一只手,像是走路被闪了一下,那一瞬间手劲儿大得令人吃惊,紧接着又放开。徐皓坐在旁边,看着闫泽把头沉入双臂之中,同样不怎么说话。

    徐皓身上的伤没完全痊愈。虽然不至于要待在疗养院里观察,但禁止剧烈运动,减少户外出行还是必要的。时隔一个月徐皓终于又躺在了自己公寓的床上,周围不下十个人忙着给他在床边布置简单的医疗设备,卧室这么一搞倒是又像回到了疗养院房间。闫泽坐在一边的沙发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握拳抵在唇边一言不发。众人走后,徐皓在床上动作缓慢地翻了个身,两条腿垂放在床边坐起来。闫泽有所察觉,身体动了一下。

    徐皓打量着闫泽走近,说,“我怎么觉得你瘦了?”

    闫泽走到徐皓身边,失力般沿着床做到地毯上,然后握住徐皓一只手拉到自己的唇边。他说,“我在想,倘若连这一刻也是假的,不如痛快告诉我吧,行不行?”

    徐皓觉得稀奇,“你觉得现在是假的?”

    闫泽说,“我不知道。我见过你很多次,有时你是你,有时你变成了任何人。你可以对我说任何话但你不说,你可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就是没我。现在我握得到你的手,有温度,热的。你对我讲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我想说如果连这一刻都是假的,那么我接受不了。确实,倒不如别告诉我,我接受不了。”

    徐皓点头,算是听明白他的意思,然后顺着闫泽的话开始分析,“你想,如果我是假的,我会问你瘦没瘦吗?幻觉交流大多都是听不懂的,就算听得懂,也基本不会出现这么接地气的问题,对吧。”

    他们之间常年维持着精度非常高的默契,即使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却能让另一个人立刻明白对方想要表达什么意思。闫泽抓着徐皓的手蒙了一会。徐皓又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外套扣子,掀开里层衣服露出自己身上的绷带。室内温度适宜,徐皓赤裸着上半身把衣服扔掉,继续分析道,“你再想,如果我是假的,你会看到这么具象的伤口吗?不会吧。意识是抽象的,即使你能感觉到我有伤,但你不会看得这样清楚。这是我手术后留下的创伤,虽然现在还没完全长好,但可以看得出愈合痕迹。这才是符合现实发展规律的,是固有的、不会再改变形状的痕迹。如果你还是对现实保留怀疑,过两天你再看,这道伤口会愈合得更彻底。它可以清楚地告诉你,这世界是按线性时间发展的,而你所看见的一切,包括我,都再真实不过了。”

    闫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徐皓身上长达十几厘米的缝合伤口,他突然感到了一阵剧烈的痛感,仿佛双眼逆着光直视太阳,眼周几乎瞬间就泛起红色。闫泽的手指触及徐皓伤口旁边的皮肤,想落又不敢真的落下去,最终似于清醒中抓住点什么,难忍地问,“疼吗?”

    徐皓看着闫泽的头顶一时间没说话,片刻后开口,“还好。”闫泽落在床上的那只手已经攥成拳,徐皓如梦中那样反问,“你呢?”

    闫泽垂下头去,沉沉地出了一口气,才说,“我疼。”闫泽顿了一下,声线沙哑得奇异,仿佛暴雨前的沉闷云层,又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疼。我疼得想死。你不知道你躺在那里是怎样的看着我。你鼻腔有血流出来,还要告诉我你没事。……我疼得都不敢想你到底怎么了。你握着我的手,是有话对我讲,可是我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我送你去手术室抢救,有门隔着,你……”那夜记忆翻涌上来,闫泽抬起左手,呼吸连带着声腔颤抖,下意识用力握住徐皓的手。徐皓回握住闫泽的这只手,用了些力气,仿佛睁眼便可看见是有人留在了梦中永恒的黄昏中。徐皓低下头去对闫泽说,“闫泽,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是我,我不会这样对你讲话。”

    确实,命运变轨了,真正握住火种的那一刻,竟还能从头再来。

    接下来的日子比较平静,徐皓年轻,身体恢复得不错。闫泽状态有所好转,只是晚上不可避免地开始失眠。有一阵子晚上闫泽会在客厅点一盏灯,不是一抽半宿的烟,就是靠在门边看着徐皓睡觉不说话。时而徐皓起夜会被闫泽这神出鬼没的状态吓一跳,不过多吓几次倒也习惯了。闫泽目前状态不需要人照顾,但确实需要点时间来调整。

    至于那个车祸的肇事者最近过得就比较惨了。原本媒体舆论安排好的神经病人设铺天盖地宣传,几乎都说服不明事理的大众了,突然间不知怎么的,竟一夜翻盘。先是现场事故细节被“不明热心网友”事无巨细地写了篇长文供到网上,内容包括:肇事者从五岁到十九岁的生平履历、上过什么学、什么家庭背景;出车祸前所去的夜店是哪家店、这家店有什么黑料;出车祸时副驾载的嫩模叫什么名字、跟肇事者是什么关系、有什么黑料;当夜喝酒人员名单、分别都是什么来路、有什么偷税漏税的行径——都被连人带证发到了网上。甚至连这群人当天喝了几瓶酒,从几点开始喝,几点结束,喝的什么牌子的酒,分别酒精含量多少度都被人扒了出来,其详细严谨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奇怪的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喝酒名单里全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富二代,平时玩得很疯,作风可想而知。可这则消息一传出来,竟自始至终没一个人站出来为自己说句话,连个控诉该文章侵犯了自己隐私权的人都没有,就仿佛这群人被集体断网了似的。紧接着各大媒体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争先恐后地追踪起这则发生在一个月以前的新闻报道,那热忱劲儿就好像更新消息晚了会被怎么着了一样。而在这场车祸中丧生的两位死者的家属,由原先的无人问津、申诉无门的境地,一夜之间家门几乎要被媒体挤爆。后续公布的采访内容也堪称劲爆,其中包括肇事者如何仿造病史,如何背地里采取暴力行径想将此事私了,还有如何收买部分媒体大v,控制舆论等等。随后又牵扯出肇事者背后的明氏集团,是如何包庇肇事者逃逸出国,而肇事者出国后的生活又有多么腐败多么荒唐,一时间激起网民巨大愤慨。随后媒体又陆续曝光了肇事者背后的家族集团相关贪污受贿、偷税漏税的行径。明氏一时间四面楚歌,同时面临几十个控告,甚至还牵连下来几位官员。

    而所有这些事情最匪夷所思的,还当属肇事者突然自己从国外跑了回来,主动站在了镜头面前。肇事者19岁,年纪很轻,一副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少爷做派,但站在镜头前却精神不济,特别憔悴,好像这段时间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对待。他在媒体镜头面前浑浑噩噩地承认了自己酒驾逃逸,承认自己确实没病。这时受害者家属冲了上来。其中一个死者是一位二十八岁的女性,父母也不过五十多岁。这位死者的父亲先是怒不可遏地打了肇事者一耳光,然后撕扯着肇事者的衣服不撒手,两个人倒在地上。那位母亲则一直在哭,重复地说,把我女儿还给我吧,她好年轻啊,你还给我吧。随后电视镜头里乱成了一团。这件事故在半个月内引起网络上非常大的关注,还被顶上了热搜,不仅是其戏剧性的转折,更是因为这件事还反映出了一个非常真实的社会问题。有部分敏感的网友会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后面没有这个“不明热心网友”站出来,或者说,如果没有后续这一神秘力量持续推进和曝光,那么这场事故的真实性和正义是否永远都得不到伸张,注定要被雪藏?

    坐在沙发上操作电脑的徐皓看了旁边闫泽一眼。他原本在处理邮件,闫泽突然坐到他旁边,若无其事地打开电视,然后电视就开始演这一出。真相公之于世当然好,但死者父母的痛苦没法掺假,如果没这一系列机缘巧合,他们极有可能终身申诉无门,甚至连给肇事者这一巴掌都不可能做到。徐皓看了会电视,感觉有点沉重。这时闫泽问他,“怎么样,够合法吗?”徐皓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闫泽问的是哪一出。前段时间徐皓听闫泽讲电话好像有提到肇事者的名字,且看那他眼神好像已经提前给人判了十几遍死刑了一样。徐皓见他正好挂掉电话,就问,“这事儿合法吗?”其实徐皓那会也不知道闫泽在做什么,只是随口一问。但闫泽听了没说话,把手机在手上转了几圈,才对徐皓说,“尽量吧。”

    然后这就是尽量后的结果了,行,不服不行。徐皓没想到闫泽还真的把他随口一问的话听进去了,问他,“那后面怎么搞?”闫泽单手撑住下巴,神色淡淡地继续看电视里的采访,语气也百无聊赖的,“进去了你就别管了吧。”

    得,就闫泽这个可以说是祖传的报复手段,还是别问了。

    没过多久,姚导的电影上线了,张旭升给徐皓俩人送了两张首映票。照张旭升的话说,怎么也是上过镜的群演,不得来看看自己的表现?徐皓挂掉电话,问闫泽也没事,俩人就开车去了。

    首映礼可以说人满为患,放映后还有主创观后谈,张旭升和姚导都在现场。他们作为该电影的导演和制片人,现在可以说正逢事业上升期,精神面貌都非常不错。徐皓和闫泽走在一起,简单和张旭升打了个招呼,又跟姚导招了下手,就去观众席找位子。张旭升也算没白当制作人,甭管这场首映礼来了几个明星几个名导,给徐皓他俩留的位子还真是居中的最佳视角。

    随后熄灯,电影开始了。

    故事一开始是个葬礼。一个男人去参加另一个男人的葬礼。死掉的这个男人是一个享誉世界的钢琴作曲家,享年不到三十岁。两个男人曾是高中同学,关系不错。主角曾带着这个音乐天才逃学,教他抽烟,逛夜店。在半夜两点收废品的地方找了架没人要的钢琴让人家弹。天才总是很容易让常人沦陷,后来主角发现自己弯了,高中毕业跟人家告白,对方没反应。自此就断了联系。

    十多年后主角也没想到再次收到这人的消息竟然是来参加葬礼,并且收到一份遗物,是死者的手账本,里面写的都是死者未曾公开过的曲谱。他开始深入他们不曾联系的这十几年,发现事情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深入到后半截的时候,画面切入一个街角,好么,徐皓看到他和闫泽出现了。确实没露脸,远远地看有两个人对视了一会,然后拥抱在一起。身形看得出是两个高个子的男人。主角倚在街角另一端的路灯上抽烟,看着他们拥抱。不知道是不是导演刻意为之,这主角眼下穿得和徐皓他那天穿的衣服在风格上有点相似。这么一处理,也说不清眼前所见场景是真实的,还是主角的一种臆想。

    整部电影看下来没让徐皓引起什么通感,单只有这里一个场景令徐皓走神了一瞬。如此一看,倒好像是他在画面外审视过去一样,过去里还真就站着他和闫泽两个人。后来主角把手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笔画潦草,写着整个手账本唯一出现过的一段汉字,又好像一首诗。

    文字写道:

    你,

    立于光与影之中,

    跃目泛滥的光明,

    卑劣无声的阴影,

    立于沉默与放纵之中,

    殉道者式沉默,

    血作养分放纵,

    立于欲望与死亡之中,

    梦是欲望,

    空虚溢涨,

    无秩序死亡。

    我在人间,

    仅仅人间。

    看完电影出来,天已全黑,张旭升和姚导忙着应付别的观众,徐皓他们走的时候没再打招呼。深秋的风扫在身上有一种阔别重逢的冷意,令人意识到又快要入冬了。

    徐皓没直接去取车,对着街边抬了下下巴,对闫泽说,“走走吧。”

    闫泽说,“行。”

    两人就在深秋的街道上走了起来,路边落叶随风沙沙作响,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徐皓率先打破沉默,“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

    闫泽说,“凑合吧。”

    徐皓说,“你好歹也算资方,你不关心一下?”

    闫泽说,“那这样讲你也算资方,你替我关心一下好了。“

    徐皓一时语塞,看向闫泽,对方好似一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神态。这一眼又令他想起刚才电影中那一幕,他觉得他经历过这么多,多少是有点变了,但闫泽没变,不管以前还是现在,连神态和口吻都没变过。徐皓突然开口问他,“嗳,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鬼?”

    闫泽脚步一顿,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徐皓一眼,像是完全没想到徐皓竟会问的出这种问题来,然后说,“你干嘛突然问这个?”

    徐皓耸肩,“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我觉得宇宙可能真有平行宇宙存在。做个假设,如果平行宇宙里有另一个你,还有另一个我,你觉得现在我们应该在做什么?”

    闫泽想了一下,用漫不经心的腔调说,“做爱吧。”

    徐皓:……

    闫泽看着徐皓那表情扯了一下嘴角,往前走着,又道,“我觉得平行宇宙对我没意义。如果我没记忆,那就没任何意义。但你要是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那我不知道。你也知道我没信仰,不相信什么来世,按理说也不该相信人有灵魂。但说真的,你在手术室里心脏停跳的那几分钟,让我意识到死亡绝不是解脱。直到那时我才开始希望这世界有鬼神。至少鬼神有意义,平行宇宙没有。”

    徐皓看着闫泽斜后方的身影,伸手握住他的一侧肩膀。同样轻描淡写的神态,看过来的一瞬间甚至连目光都是重叠的。有时徐皓还会想起闫泽梦中覆盖在他头部伤口上的那只手,在最深层的意识里,温柔得几乎不像他本人。只是不知那紫荆花的梦中是否还有回头路可走。

    徐皓对闫泽说,“你说的没错。其实平行世界没意义。那次车祸之后我总在思考人生可能的变数,后来发现这其实是无解的。如果遗憾注定无法避免,倒不如把每天都当最后一天来过。闫泽,等真有末日的那一天你就跟我走吧,我们摆脱科技和工业便利,去体验一下野蛮人的生活,也算没白活这一遭。”

    闫泽突然有一下脚步没迈开,牵扯的徐皓也停顿了一下。闫泽抬头注视着徐皓,突然哆嗦了一下,说,“操,你还会说种话。”

    徐皓说,“怎么了?”

    闫泽从口袋里摸了根烟出来,点烟点得不太利索,然后说,“我不知道,我在想。”

    徐皓从他烟盒里也捡了一根点上,说,“这有什么好想的。”

    闫泽看了徐皓一眼,眼神颇为深长,抽着烟不说话。

    两人就在这条没什么人的街边上抽起烟来。

    片刻后闫泽从嘴上把烟拿下来,吐了一口烟气出来,像是忍不住了,对徐皓说,“我不相信来世,但我相信末日,你知道吗?”

    徐皓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闫泽继续说,“我在想,如果人类文明真有溃塌的那一天,但凡能清醒地看见我就不会睡着。末日时间肯定无法被正常估量,最后一分钟我们可以一起漫长地看待这个世界。”闫泽长吸了一口烟,又说,“其实那天的事我没忘,只是没提。那天你在我眼里像是静止的,比什么末日都漫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一个影子。我不可能回头的。徐皓,我没讲过,你站在那里对我讲话,我就是死了,变成鬼了,也会从地狱里爬出来跟你走的。”

    徐皓弹了弹手上的烟灰,点头说,“你可真行。”随后徐皓在路边垃圾桶按灭了手中的烟,又把闫泽的烟也抢过来掐了,说,“行了,为了咱俩能活着看见末日,现在就开始养生,戒烟吧。”

    事实证明徐皓这句戒烟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虽然戒烟过程难免令人焦躁,不过可以忍受。徐皓原本自律性就很高,闫泽么,也算听劝,不让抽就不抽了,然而两人的接吻次数直线上升。人给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不让抽烟嘴皮子肯定空虚的啊,这不是让人难受吗。

    行吧,没想到接吻还能平替抽烟。真是没跟抽烟的男人谈过不知道。不过通常没亲两下行为举止就开始深入,多做两次么,对方反攻意愿就没一开始那么强烈。偶尔徐皓在事后还会安慰闫泽,嗨,男人嘛,爽就完了,在意那么多干嘛。这时候闫泽就会用那种不是很想说话的眼神看徐皓一眼。

    后来日子就又回到正轨。安德烈马修已经接受了他们合伙人确实有男人了的这个现实,王浩然也没原先那么不看好徐皓这段感情,经历这么一出,确实跟王浩然想的不太一样。至于张旭升,开头还感觉有点别扭,后来好像突然适应了,没事还会开徐皓的玩笑。最不能接受的反倒是何富生,圈子里把徐皓他俩这段关系传得特别妖魔化,以至于何富生有段时间一看见徐皓就眼角抽搐,也不知道是联想到什么东西。后来知道一些内幕,也稍微平静了一些。有一天何富生趁着约徐皓喝茶的功夫,吞吞吐吐地问徐皓,“那个,你家那位,他真就永远都不笑的吗?”言外之意,你俩这也能处对象?

    徐皓被呛了一下,看何富生仍是那副维稳的做派,唯独不停喝水的动作出卖了他好奇的心思,徐皓没想到何富生也有八卦的时候。不过何富生这句话倒是没由来让徐皓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以前,具体忘了多久以前了,他也不止一次跟闫泽提过,你笑一下行不行?不要老是板着一张脸好吧。你明明可以做一切切实际的事情,干嘛不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抛之脑后呢?

    但现在一想,你管人家笑不笑呢?谁也没权利去限制另一个人的情绪,也不知道以前他为什么会这么自以为是。徐皓对何富生说,“嗨,他高兴了就笑了。”何富生一脸很没法想象地点点头。

    至于闫泽到底有多不爱笑?其实徐皓觉得也没有吧。无非就是有点爱装逼而已,而且闫泽原本也不是个多么随和的人。他人就这幅德行,不怎么接地气,还有一颗放肆又逼近深渊的灵魂。没得改,也不必改了。

    后来有次徐皓做梦,梦中有人走近,路上垫满了紫荆花,一看,竟是更年轻时候的自己。二十六岁徐皓和二十岁的徐皓在那段紫荆花爬坡的马路边坐下,两个人有一着没一着地聊了起来。聊得什么忘了,只记得二十六的徐皓觉得二十岁的徐皓仿佛是个傻子,而二十岁的徐皓又觉得二十六岁的徐皓絮叨得像个大爷。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半天,什么也没聊明白。临走时两个人还进行了一个比较正式的告别仪式。二十岁的徐皓看着二十六岁的徐皓,自问道,我以后就变你这样了?看那样还有点纠结。二十六岁的徐皓只回了自己两个字,快滚。

    醒来之后徐皓在想这个梦。梦中自己没给更年轻的自己什么建议,不仅因为对方臭屁得非常欠打,说也相当于白说,还因为二十岁的徐皓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吃过苦头,不接受说教,你就更别提什么接不接受男人的了,想也别想,不可能。现在的徐皓倒是和闫泽搞上了,感情和x生活竟然都过得不错。他还有了曾经没法设想的事业,有了更膨胀的野心。这鬼迷心窍的发展是二十岁的自己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

    但其实也没必要想明白。

    总有一天二十岁的徐皓会成长起来。他会躺在人生的岔路口,凭最底线的意志,立誓与命运抗争到底;也会有火种落在他身上,点燃他的灵魂,再令世界陷入一片无可估量的火海中。

    命运将迎来永恒的末日。

    他们会一起漫长地看待这个世界。

    直至最后一分钟。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了,后面还有点日常番外,随机掉落!

    第85章

    番外·雨夜

    深秋。

    沿江树木枝叶枯槁,窗外狂风大作,雨点捶打玻璃上,发出无序的敲击声。S市某高层公寓,室内温度调整适宜,玻璃厚重,几乎听不见恶劣天气带来的噪音。只是有一丝持续的热气,令徐皓眼睑微动,似有所觉,随即从深沉的睡眠中睁开眼。

    他将手向床的另一边伸去,旁侧没人,但是温度尚在。

    客厅传来一下极轻微的响动。徐皓向下看,卧室房门轻掩,没闭紧,大约是有人为方便自己无声无息地走,再无声无息地回来。屋内一线灯光切割开黑暗的角落,为整个室内空间保留了便于沉睡的静谧。

    徐皓躺了一会,心想,刚才身边有个人握力深重,呼吸几乎覆在他脸上,大概也不是什么做梦时的错觉。

    伸手捋了把额前的头发,徐皓从地板上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里开始找自己的睡裤。

    凌晨3点52分。

    客厅的电动窗帘已被人切换到白天模式,全部收拢起来。窗外大雨瓢泼,闪电从云层中鼓胀出瘦长的紫色血管,霎那间将天空映成白昼,随后是惊雷如浪潮般滚落,压抑且轰动。徐皓走出卧室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光景,闪电,暴雨,狂风,打雷,270度全景落地窗在此刻呈现着惊心动魄的视觉效果。闫泽双手垂于两侧,后颈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观望着眼前暴雨中的江景,目色难辨,大约是在想事。

    偌大客厅仅沙发旁一盏落地灯亮着,在雷电频发的夜里形同虚设。徐皓站了片刻,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身后传来响动,闫泽扭转脖子,见有人从背光中匿现。

    雷电在黑夜中炸裂成网,映出满面墙的白昼,映得徐皓身上皆是玻璃窗外的斑驳雨痕,好似他就这般落魄从雨夜中走来。

    闪电后的第一声雷鸣尚未出轰出云层,徐皓已被人拥上来一把抱紧。入手握力深重,炙热的气息就如睡醒前那般扫在脸上,险些令他水杯脱手,随后是一个急促又深入的吻。徐皓放好水杯,向前一步跨上沙发,把闫泽也带倒在沙发上。唇齿纠缠片刻,徐皓撑着沙发欲支起上半身,察觉闫泽腰腹收紧,还要跟上来,便单手压住闫泽喉咙把他按回到沙发上。徐皓目光向下,示意某人不要耍流氓,然后用指腹蹭过唇边,“啧”了一声,“你属狗的吗?”

    二人睡衣半敞着,徐皓下半身是自己的睡裤,上半身却穿着他的睡衣。闫泽喘息着与徐皓对视,然后摸了一把徐皓的头发。如所处室内一般,他的全身温暖、干燥,并不是真的有雨水。闫泽无声笑了起来,“你怎么醒了。”嗓音喑哑,又道,“我属狗的,有没有奖励?”

    徐皓用手拍了拍闫泽的头顶,“你是什么狗,顶多是个以下犯上的白眼狼。”

    闫泽还是笑,有些刚睡醒的慵懒,“我以下犯上?”他左手抓着徐皓的衣领,撑住沙发不肯让他坐起来,“做人讲话要负责,我犯没犯上,你不清楚吗?”

    徐皓一脸无所谓,“怎么,你想犯上?那你犯啊,又没人拦着你。你就说昨晚,一开始我是不是让着你的?”

    闫泽嗤笑一声,“那你说说你怎么让我的,是让我在玻璃上趴好,还是让我加油自己动?”

    徐皓装作没听见,跟闫泽撕扯自己的后衣领,结果闫泽较上劲了,他还真的坐不起来,最后只能两个人挤着摞在沙发上。徐皓突然想起他俩还没准备同居那会,经常换着房子住,今天你家,后天我家,没个规律和定性。后来闫泽把家里的沙发和床换了,全换成那种一躺下就瘫着不想起来的款。徐皓起先不明所以,如今再看,真是明智之举。

    窗外风雨凄凄,屋内安谧温暖。闫泽把左臂垫在徐皓身下,从腰处勒住他。徐皓单手在沙发上撑住头,总算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便任凭闫泽搂着他。两人相拥看了一会雨景,徐皓说,“你知道什么是夜猫子吗?”

    闫泽仰面躺在沙发上,指腹捏着徐皓的耳垂,捏一下说一个字,“唔知。”又道,“你讲我听。”

    徐皓解释,“就是一种半夜不睡觉的猫头鹰。”

    闫泽从胸腔闷出一声笑来,“你骂我。”然后翻过身,气息落在徐皓的脖子上,“我吵醒你了?”

    “没有。雷声太响了,打闪又那么亮。”徐皓看着他头顶,“你怎么不回去睡?”

    闫泽说,“睡不着。刚好做梦梦到你,我就醒了。”

    徐皓好奇,“梦到我什么?”

    闫泽落身躺回去,“梦到你浑身湿透了,像在找人。”所以他才这样急切地从沙发上伸手抓他。这雨夜对他而言不过一个无可厚非的梦境。他惯常失眠,有时分不清真实的边界。只是徐皓出现得这样零落,哪怕仅一瞬的虚像,也足以令他从深陷的泥淖中惊醒。

    白光划破雨幕,许久未听到雷音。徐皓笑,“我哪里是找人啊,是在找一只半夜没觉睡的猫头鹰吧。”说罢,低头看着闫泽的头顶,突然张大嘴巴,在闫泽的头顶咬了一下。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