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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她抬脚就走,后面的年轻男人追上来也不搭理。

    钟从诫终于看出来这条裙子什么牌子,说:“妹……不是,小姐!你这裙子很贵,我一定得赔……”

    会场占地面积大,地处偏僻,江岁宜出了会展大楼,钟从诫还在追。

    江岁宜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愣头青,直接说:“行,五万块,你怎么赔?”

    “……我,能只赔干洗费吗?”钟从诫是赔老板一起来的,可自己犯的错,怎么可能有公司报销,他犹豫说,“我跟我老板说一声……”

    江岁宜要去换衣服,不想被一个男人尾随,干脆从背包里拿出豆沙色的口红,留了个号码。

    冷清道:“让你老板联系我。”

    她发消息跟秦月茹说了声。

    天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江岁宜走路没多久,就真的开始落雨。

    她几分无奈,离停车场还远,这里建筑群之间间距大,只得站在屋檐下给司机发消息。

    “倒是挺倔。”

    消息发送的那一瞬,不远处传来这样的评价。

    男人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继续说:“我这助理真愣头青一个,人姑娘说了不要赔,他上赶着。”

    “嗯。”

    无奈的回答:“靳哥,你‘嗯’什么,不也为您老人家服务?”

    听到名字,江岁宜心脏猛然收缩,下意识地看过去。

    湿漉漉的雨,黑沉沉的长街。

    两个年轻的男人分别撑着伞,并肩而立。

    其中一个要高一些,宽薄的骨架上搭着一袭手工定制的高档西装,袖口的纽扣都名贵,可偏偏宽松随性敞着。

    一身的黑,伞面下的面容浓廓深邃,被昏黄的灯渡上半面光。

    江岁宜的呼吸一滞。

    李绍齐都快烦死了,“这批招的大学生就没一个好的,来个展会也能作。”

    谈靳都没看他半眼,挑眉评价:“你不也作?”

    李绍齐嘴角一扯,讪讪来了句:“……好,我的问题,”他不咸不淡笑话谈靳:“也就咱靳哥断情绝爱,要有个对象,不至于参加这种不入流的小展会。”

    谈靳笑,垂了眼,他眼皮薄,便显得冷峻薄情。

    李绍齐这些年脾性是越发好了,聊起方才的话题:“小钟可是你校友,别到最后留不下来,学校那边负责就业的老师打电话批评你不念旧,你说你们京大的是都有点一根筋啊?你是,你那前女友也是。”

    谈靳听了一路,听到后半句才有反应,大发慈悲回问:“哪个?”

    “你不就一个前女友?”李绍齐善意提醒,“白月光。”

    话罢,氛围有一瞬间凝滞,两人之间彻底静了,雨声好像更大。

    李绍齐话一出口就心知说了不该说的,想起曾经种种,改口:“罢,今儿不提这个。”

    谈靳没搭理他。

    而是注意到屋檐下避雨的女人。

    前几日,会场外的灯坏了几盏,大多半明半暗,如今这越发肆虐的雨幕里,世界张牙舞爪、漆黑一片,只能依稀辨别女人白裙湿润、半是狼狈的模样。

    像淋了雨。

    李绍齐顺目光看过去,啧了声,暗道:倒霉啊,这妹妹。

    他不算什么大善人,不多管闲事。

    倒是不远处跑来的钟从诫,满脑袋湿润,也不知道是汗还是雨。夜里太黑,他叫了“靳爷”“老板”,也瞧见谈靳在看的女人。

    略微眼熟。

    钟从诫见他们靳爷目光不移,终于有点情商,提醒:“要不,我给她送把伞?”

    李绍齐就跟在旁边笑话:“哟,小钟风流,看到漂亮的要送伞?”

    钟从诫急了眼,打断:“哥你这叫什么话,怎么就漂亮了?”

    李绍齐见多了女人,一看这身材心里就有数,但笑不语。

    谈靳懒懒看了他俩一眼,扯笑,不咸不淡骂了句:“闹腾。”

    他们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了。

    江岁宜只觉得腿发软,不知道怎么这么巧,在这里遇到谈靳。

    她站远了些,司机说要过来了。

    正庆幸,手机电话响了起来。

    钟从诫还在耿耿于怀那五万块,跟李绍齐哭嚎了半宿,直截了当把电话给拨过去。

    电话响起的那一瞬,四个人都怔住。

    江岁宜睫毛生理反射震颤,遥遥看去,与记忆深处那人对视,像是有一个开关,耳鸣一般骇异的刺痛,记忆走马灯般快速回放。

    雨夜,黑得会发亮的潮湿世界里。

    男人稍稍皱眉,缓步走来。

    在同一柄伞檐下,谈靳漆黑的眼抬起,看清楚了在他的生活里消失八年的江岁宜。

    66

    ?

    烧心

    ◎他们,怎么也回不去了。◎

    舌头像打了结。

    江岁宜以为自己独立了、羽翼丰厚了、不用受人摆布了,

    就可以平稳地对待在心里呆了十年的男人,可谈靳真正落定在她跟前,她居然眼睛发烫泛酸。

    江岁宜哑然。

    最矜冷的手工西装外套,

    男人身型落拓颀长。

    谈靳的黑色碎发比起年少时短了些,五官更为深邃锋利,

    冷眸漆沉,

    是西装承载不住的野性与侵略感。

    女人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他看到她时眯了眼,薄唇微抿,

    半点笑意都没有了。

    江岁宜的心脏“噗”的一声被撕扯生疼,

    喘不上气。

    她深吸气,

    挤出体面笑容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伞面下喧嚣雨声被隔绝,谈靳轻嗤声:“是挺久。”

    八年,

    二千八百零一个日夜。

    江岁宜不知道怎么去回答他的话,在剑桥市她敷衍过他,说,

    “等国内的舆论过去,或者我心里头过去,

    我们就和好。”

    谈靳厉声问什么样才叫过去。

    十八岁的江岁宜想这样的事儿遭了,

    这辈子都过不去。

    可她二十六了。

    江岁宜胃疼,细密的疼跟蚂蚁爬似的,却揪了心,

    想揉肚子,但前男友在这儿八风不动,十足的上位者姿态,

    她不想跟他跟前丢人,

    干涩解释:“我才回来,

    两个小时前刚下飞机。”

    谈靳冷感的面容藏于背光处,垂眸薄唇稍扯。

    钟从诫在不远处小声问李绍齐:“老板,那五万块……”

    江岁宜听见了,开口说:“那五万块我不要了。”她是对着谈靳说的。

    孰是孰非,谁亏欠,没意义深究了。

    男人没反应,回头捎了眼李绍齐和钟从诫,说:“走了。”

    雨潮汹涌,江岁宜回眸看,谈靳高大冷寂的背影撑着伞匿于雨色,消失不见。

    这次的展会江岁宜参加得心不在焉。

    秦月茹问她怎么了,倏然想起来展会目录上有谈家,问:“是不是在外面遇上了?”

    她没说谁,但尽在不言。

    江岁宜颔首。

    她不幸淋了些雨,又倒时差休息得不好,老毛病犯得彻底,酸液灼烧翻涌,手指都在打颤。

    江岁宜收拾针织衫外套起身,说:“姐,我想先走。”

    秦月茹想留她:“是不是困了?再坚持会儿,我想给你介绍陆聿陆公子,公司最近跟他家有合作,又是你同学、校友……小陆公子还说好像救过……”

    江岁宜原本不想说的,可今儿受了刺激,还是说了,“帮我回了吧。”

    秦月茹稍愣,问:“怎么?刚还答应得好好的。”

    江岁宜烧心得厉害,想起谈靳走时冷淡的模样,才明白什么叫刻入肺腑般的记忆犹新。

    她以为自己不去想就不会疼,现在才发现粉饰太平是因为那人在她心里需要极力克制。

    江岁宜涩然道:“见过好的就没法儿将就了。”

    雨下大了。

    沸腾的雨,雨声煎熬。

    药研所的同事已经把江岁宜拉进员工总群,都在说“欢迎”“欢迎”,其实他们大多熟识。江岁宜参与的项目是关于躁郁症在某条信号通路上的蛋白质拮抗剂靶点药物,这个项目江岁宜从本科期间就在跟进,从药物的前期准备到现在的临床试验,目前已将近尾声。

    群里在聊。

    【哟,编外人员终于转编内啦。】

    【欢迎岁宜!】

    【江博早上还跟我们在项目小组顶着美国人title,下午就自己人了?】

    【,明儿一起去企业找投资。】

    【钱工还是人吗?人江博还萌新呢。】

    江岁宜失笑回了个“好”。

    司机已经到了,车开到门口,江岁宜抬脚准备上去,有个身着旗袍的礼仪小姐出来,踉跄喘气儿拉住她:“请问是江小姐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继续说:“秦总找您,说有个比较大的项目需要您给参考意见,请您回去。”

    -

    问的药物是BDD-078,正好是江岁宜跟进项目的前一代上市产品。

    主导人是一家医药资本投资的合伙人,叫王暨。

    江岁宜站那儿,明明吃了胃药可还是难扛,因为谈靳也在。

    他就坐那儿,在名利场的最中央。

    看到她来了,目光只是停留片刻便移开。

    “忘了说……他也在。”秦月茹皱眉,颇为担心。

    江岁宜抿着唇,注视男人侧眸和人交谈,她说:“没事。”

    江岁宜轻笑评价:“我跟他都过去八年了。”

    人群之中,王先生在谈最近精神类疾病药物的新动向。

    王暨说:“这次的新药保守一年有7个亿的盈利额,非常可观!但他们后续的迭代药物竟然准备公开专利保护内容,到时候,哪个垃圾工厂都可以生产我们投资的东西,这让我们做商人的怎么去投资?根本无利可图。”

    男人大腹便便,搁那儿高谈阔论,不少人恭维。

    周围人附和:“是,这不是让大家伙儿做慈善吗?”

    “这群搞药物研发的有时候挺天真,成本本来就高,还要担风险,多少项目夭折啊,现在一分钱不图,我们投了做什么?”

    “要我,我就不投,那群生病的死了算了,反正都是精神病。”

    这话说得太过,江岁宜皱了眉,她敛眉在旁,跟秦月茹解释专业术语。

    一众的人物,西装革履,就她和秦月茹两个女人,江岁宜挺清艳一个人站那儿,忒显眼。

    王暨正被赞同得舒舒服服,瞧见美人自然被吸引,问秦月茹:“秦总,怎么搞的,你身边都是群女子兵?来参加会展还带个女人做顾问?”

    秦月茹表情不好看,但她惹不起王暨,冷声介绍:“这我妹妹,江岁宜。”

    “原来是妹妹,我说一个女人能懂什么前沿药,”王暨哈哈大笑,又觉得江岁宜太漂亮,干脆递了名片,挑眉道:“江小姐,认识一下吧。”

    江岁宜知道不该得罪人,不卑不亢接了,眸光一跳。

    这位王先生的手沿着名片摸到了她的手。

    中年男人肥胖的手虚浮,江岁宜那些压下去的反胃感卷土重来。

    王暨笑着想公开调戏,但碍于有几个他惹不起的人物在场,只委婉道:“江小姐,要不到我身边来好好听我讲?多听些,见见世面。”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人压不住笑,说:

    “王总真是好心肠啊。”

    “醉翁之意不在酒。”

    笑声一片。

    江岁宜透过王暨看坐在那里的男人,谈靳散懒靠在那里,手撑着下颌,那双漆黑冷峻的眼在看她。

    江岁宜心一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倒流,有一种时光错乱的荒唐感,感到荒唐。

    她压下泛酸的恶心与眩晕,跟王暨自我介绍说:“王先生,我们见过的。”

    王暨一愣,还以为是在哪家会所,就听到江岁宜温声道:“两年前在贵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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