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而中心?,最开始的那束微光,一定是虞宝意。忙碌了近半个月,她终于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霍邵澎入了她的梦。
又简单得不像理应光怪陆离的梦。
他?们十指紧握,并肩走在一条种?满广玉兰的小路上,风中晕散着淡雅的清香,她单手环抱着的风铃草,仿佛摇荡出属于春天的铃声。
梦中的她早已忘了,南城正?在一步一步,迈入寒风吹彻的冷冬。
虞宝意是被一通电话叫醒的,她没?有开免打扰的习惯。
明明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早晨,她揉着眼睛,莫名觉得电话响铃透露着几分不等人的急促。
她摸过手机,视野从重影到清晰,Daddy的备注出现在屏幕上。
看清后,虞宝意心?脏跳空了一拍,又是刚醒,不适感愈发明显。
因为她的文字问候从不见?少,加上关知?荷时常拨来,虞海和插空就会和她聊几句,所以她的爸爸很?少主?动打电话过来。
她干涩的喉咙艰难吞咽了下,按下接通。
“喂?Baby,你现在在家吗?”
“我?在,发生什么事了Daddy?”
“你快点回来吧。”虞海和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不像十万火急的事,可?寥寥几字,还是透露出几分令她心?慌的担忧,“最好今天就到香港。”
“到底怎么了?”
她边问,边按下免提,自?己捧着手机点开购票界面,看能改签的最早班机是几点。
“你……”虞海和欲言又止。
这下,敏锐如她已经听出,对虞海和来说可?能不算十万火急,但于她而言,极有可?能是会立刻失去分寸和冷静的事。
虞宝意的双手仿佛一下抽走所有温度,僵着不动。
她勉强维持住声音,问:“小雪怎么了?”
第80章
冲突
飞机穿行在沉甸甸的云层之上,
玻璃偶尔会折射出虞宝意模糊的脸。
面无表情,眼神呆滞。
她从未想过,南城到香港,
短短一个多小时的航程,
有一日会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同样未曾预料到,
这一次回港,明明做好?了所有准备,
还是狼狈至此。
两个小时前,她抖颤着声在电话中拜托左菱和文殷,
有空时帮她收拾下东西寄回香港,
她现?在要马上回去,
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左菱问她发生什么?事?。
一滴还蕴着温度的泪,猝不及防砸到手?背上,溅成透明的水花。
可飞机上的虞宝意回想这刻时,眼眶灼热,却空空荡荡。
她哭不出来。
只是将自?己指腹掐青见红,薄薄的皮肤,仿佛要硬生生割出一道口子。
终于?落机。
飞机触地那一下,在她心头响起,
久久难以平息。
出了机场,
虞宝意失魂落魄坐上一台揽客的的士,师傅问她去边度(去哪里),她面无表情吐出几个字:“跑马地,养和医院。”
闻言,师傅从后车镜仔细打量了眼虞宝意。
踩下油门时,
嘴里还用开?玩笑的语气打听问:“屋企人(家里人)入院?好?严重?吗?”
虞宝意苍白的双唇,弧度极浅地往上抬了一抬,
又很?快压平。
严重?就能住上养和医院吗?
香港许多老?派豪门不喜露财,总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其实他们?真正的“财”,准确掐中了平民百姓的命脉,让人瞧得一清二楚,何谓人有贵贱之分?。
比如在世界顶尖的养和医院,一年又一年的包下ICU病房,确保生命垂危时,可以第一时间接受救治。
空落落的病房,常年住着冷冰冰的仪器。
死寂得像太平间。
去的路上,虞宝意想起沈景程来南城找自?己那次。
他说,他的母亲杨美桦在出租屋高烧不退,但没钱治病,走投无路才来找她。
世界上最大的病,是穷病。
当?然,虞宝意心知她这样的出身,不配感叹这句话。
可得知梁思雪住的医院是养和医院时,她也顿生某种类似穷病的心态。
她不知道该谢,还是该恨。
明明这些富人霸占了世界上百分?之九十八的资源,可一日,富人施舍了某点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东西,她就该感恩戴德吗?
但她们?的“穷”,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梁思雪出事?,和萧家也脱不了干系。
“砰”。
车门关闭的声音叫醒了一路浑浑噩噩的虞宝意。
抬头看,正值一场盛大的日落。
薄薄的云雾盘踞在天空,橘黄色的夕阳给它们?染上了鲜明如火烧的颜色与鳞光。不管身处何时何地,这一幕总会带些亲切的温情。
哪怕她即将进入的,是另一个世界,充斥着无数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虞宝意找到接待台,礼貌询问,再经那人的指引,在宽敞又弯绕的地方走了近十分?钟,找到直抵的电梯,按楼层。
无处不在的刺鼻消毒水味道,让她维持了清醒。
冰凉的轿厢,表示楼层变化的红色数字,越来越近的距离……
不自?觉的,虞宝意手?掌紧握成拳,隐隐发抖。
叮咚。
灰银色的梯门向两侧退开?。
虞宝意的视线,一下穿透了整条白得刺眼的长廊,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她没想到,人就在这。
也没想到,整一层都给了梁思雪一个病人。
外?面有好?些人。
她的父母,虞海和与关知荷站在最外?围。
而坐着的有两个年轻女孩,虞宝意觉得眼熟,女孩旁边是一个气质成熟富贵的中年女人,也许是其中一个女孩的母亲。
另外?一个女人与女孩们?相隔两个身位,端坐最边上,体态如白兰优雅。正是她见过,待她与关知荷尚算友好?的萧夫人丁毓敏。
丁毓敏旁边,立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戴眼镜,书卷气,还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另外?一个体格强壮,面目犁黑,有些凶神恶煞,叫人望而却步。
而丁毓敏左侧,离病房门最近的地方,有个男人靠墙蹲坐着。他抱住头,一声不吭,看上去极为痛苦。
看不到脸,虞宝意也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小意……”虞海和率先唤出一声,吸引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虞宝意没有应。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近。路过父母时,虞海和举臂拦了一手?,低声道:“你冷静点小意,萧夫人她们?都在……”
关知荷的手及时搭到丈夫胳膊上,看似接替上去拦虞宝意,实则是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带回去,嘴上劝着:“Baby,万事?要冷静,刚刚小雪醒了几分?钟,第一句话就是劝你不要冲动……”
躺在病床上,刚刚做完引产手术的梁思雪,还劝她不要冲动。
这句话化作一根极细的银线,深深勒进了肉里。
她浑身上下都在疼,手?疼、头疼……心脏也疼。
虞宝意目不斜视,径直越过父母,明确朝着一个方向。
等女儿走到大概听不清这边讲话内容的位置,关知荷轻拽了下丈夫,低声道:“看好?她,我去打个电话。”
话落,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现?场。
虞宝意在萧正霖面前站定。
男人已经起身,肩膀塌得不成形象,好?似靠墙才有力气站着。灰蓝色的领带松松垮垮绕住颈间一圈,两颗扣子松开?,衬衫尾摆也从皮带里蹭出了一个角。
往日潇洒人间的萧家公子哥,此刻丧气地垂着头,唇周边冒出青灰色的胡茬,两只眼布满红血丝,不知道是休息不好?,还是哭过。
啪。
手?起,声落。
冗长寂静的长廊,仿佛响起重?重?叠叠的清脆回音,震耳欲聋。
两个不知道扮演什么?角色的年轻女孩率先发难,从座位上蹦起来,尖声叫道:“你干什么?!怎么?打人呢!”
“哪里来的野蛮人!这里是医院!”
趁那两人手?舞足蹈,虞宝意换手?,又打了萧正霖一巴掌,力气有过之而无不及。
坐在女孩们?旁边的中年女人,捏着手?袋起身,斥道:“看清楚场合!再动手?我要call
secure了!(叫安保)”
若是此刻,虞宝意手?里有把刀,也会毫不犹豫扎进萧正霖的胸口。
可是,她只有两只手?。
刀在别人手?里。
丁毓敏冷眼旁观,终于?在她扬起手?,要打下第三个巴掌前出声:“拦住她。”
双手?当?即被反剪到身后,保镖单只手?掐住她两条腕骨,用了狠劲,连肩膀都似被扯动着往后掰,虞宝意瞬间动弹不得。
虞海和没有那人高大健硕,但他瞧见女儿吃痛的模样,冲上前,奋力想掰开?保镖的五指,可与经过专业训练的力气差距太大,徒劳无功。
“虞生,我在香港五十多年,从没人敢当?着我的面,打我的儿子。”
在外?人前,作?态端得娴静文雅的丁毓敏,此刻沉下了脸,声色狠厉:“要是令爱缺乏管教,我就按萧家和丁家的规矩,帮你好?好?教女!”
话音刚落,一股剧痛从手?腕处袭来。
擒着她的那人力度和位置都掐得刚刚好?,处在痛与麻的界线边,让她上半身承受着冒汗的痛楚,又不干干脆脆放她痛晕过去。
虞宝意咬着唇,一声不吭,眼神从头至尾都死死剜着罪魁祸首。
逢此事?故,萧正霖一直浑浑噩噩,得知梁思雪平安无事?,但失去宝宝后,又陷入无尽的悔恨当?中难以自?拔。
挨了实实在在两巴掌,精神状态不说恢复正常,但对某些不能放任的事?情,总算有了些正常人的反应。
萧正霖小心翼翼凑到母亲身旁,“妈妈,你放了她,她是……是小雪最好?的朋友,我的错,她发泄一下应该的。”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句。
“发泄?打狗还要看主人。”
丁毓敏朝虞宝意的方向踱进两步。
这时,虞宝意才看清她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
丁毓敏严辞令色起来,比甘倩玉那种张狂蛮横的,来得还要令人胆战心惊。
这层只有她们?。
虞宝意被身后的保镖压制得身体微微前倾,看上去像弯了腰,尽管如此,她还是仰高了头。
“这里是医院,虞小姐还是注意下自?己身份。”
命令保镖擒住她到动弹不得的人,行为就很?注意身份吗?
没人会关心中间的矛盾之处,丁毓敏说她不注意身份,那在场就仅有她,不注意自?己身份。
而她是什么?身份?
包括在场的虞海和与关知荷,整个虞家,又是什么?身份?
下位者?。
不该僭越的,理应叩谢。
谢萧家只是打掉了孩子,而没真的伤害梁思雪什么?。
虞海和还在连声道歉。
丁毓敏的施压没使她弯腰,虞海和下意识护女的卑微却让她不敢回头,怕落泪。
“萧夫人,是我不会教女,回家后肯定好?好?管教她。小意不懂事?的,你大人有大量……”
“不懂事??”
一道男声从十米远外?传来。
尚有距离,可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其中临界的愠恼。
尤其下一句,不可一世得,也称不上多注意自?己的身份。
“甘又点啊?(那又如何)”
两句话时间,霍邵澎已经停在虞宝意身边。
他目不别视,只手?捉住她一节骨腕,区别于?虞海和的用力,轻轻拿出,便到他手?里了。
皮肤通红一片,底下的血似乎都要渗出来了,隐隐可见的狰狞指印。
他漠然扫过一眼,尔后在丁毓敏的注视下,牵紧虞宝意的手?。
“Aunt,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拿几十年前那套规矩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