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别的倒还好,就是这称呼实在尴尬。她与谢临渊早已和离,不是什么王妃了,怎么还不改口,还叫什么“娘娘”?
“不...是......”
宋晚宁艰难发出两声气音,无奈地左右摆手。
那农妇听岔了,以为她是在说自己身体无碍,说起话来更兴致勃勃:“娘娘您不在的这些年,太子殿下以您的名义在京中和京郊的镇子里开了书塾,供我们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儿闲暇时读书识字,还不收钱,大家伙儿别提多感激你们了!”
她反拉住宋晚宁的手,发出邀请:“娘娘可要去村子里看看?”
“去瞧瞧吧。”谢临渊也怂恿道。
宋晚宁犹豫了片刻,没有拒绝。
村子就在山脚下不远处,听说他们俩还未用午膳,热情的农妇立刻觉得回家重新开灶。若不是宋晚宁拦着,甚至要当场杀一只鸡来招待。
最终只是简单吃了些,可这农家的粗茶淡饭倒是别有滋味,她的胃口竟比在家里时好了许多。
午后,农妇又带着他们去书塾瞧了瞧,今日来上课的竟是位女学究。
刚好是课间,见他们来了,女学究忙出来行礼。
“平时都教些什么书?”谢临渊随口问道。
女学究答:“回殿下,同京中其他书塾一样,除《三字经》、《百家姓》外,还教《论语》和《诗经》。”
宋晚宁有些惊讶。
许多人都觉得女子又不能科考,学太多也是浪费。因此京中大户人家给女儿请教书先生,多是教《女则》、《女训》一类,要的不过是识得几个字,且柔婉恭顺罢了。
她从小在宫中受太后庇佑,蹭了皇子们的课,才学了那些。如今在谢临渊的安排下,这些百姓家的女儿也能学到有用的知识,倒真是件好事。
抛开个人恩怨不谈,他这个人还是有些可圈可点的地方。
听着书塾里稚嫩的读书声,看着眼前妇人脸上抑制不住的感激之情,宋晚宁忽然明白了自己心病的症结所在。
除了乔鱼儿的那句话,更多的是身边亲近之人接二连三去世,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因此她将自己困在原地,不让任何人接近。抗拒拥有幸福,就不会再一次失去。
而今天看到墓碑前的那些花,和那座荒唐的神庙,她开始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完全是个只能招致灾祸的丧门星。
于是,心底的那块大石头似乎悄悄开始松动了。
回到侯府时已是傍晚,许是这一日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宋晚宁沐浴更衣后,只简单吃了几口晚膳就有些犯困。
能睡觉,比之前夜不能寐要好多了。
梨蕊赶紧伺候宋晚宁喝了睡前的汤药,又服侍她躺上了床,将床上帷幔放下,确认她呼吸平稳后悄悄离开了卧房。
几乎是刚沾上枕头便被睡意席卷,这一觉极其安稳,连一丁点儿的梦都没做。
只是半夜里,宋晚宁忽然被一阵尖锐的爆鸣声惊醒。
她刚睁开眼,半梦半醒间,原该在外头守夜的梨蕊冲了进来,将她紧紧抱住。
小丫头像是被吓到了,浑身发抖,嘴里直念叨着:“小姐,有刺客!”
天子脚下,皇宫附近,怎么会有刺客?
宋晚宁还未来得及思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窗户被人一脚踹开,钻进来一个蒙面持刀的黑衣人。
梨蕊连尖叫都发不出来,直接整个人瘫软在她怀里。
这一晚的月光格外亮,屋内没点灯都一片透亮。黑衣人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立刻锁定了目标,提着刀往床榻走来。
宋晚宁的睡意顷刻间消失殆尽,拖着梨蕊一点点往后退。
可身后是墙,已经无路可走,而她又手无寸铁,身边只有个不省人事的小丫鬟,只能眼睁睁看着歹徒逼近。
“你......”宋晚宁想同那刺客谈判,可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间隙,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看着长刀上反射出来的森森寒光,宋晚宁又体会到了当年溺水时的濒死绝望。
然而这次连为何而死的都不知道,就要稀里糊涂丧命了吗?
第144章
在她家里,为救她所受的伤
千钧一发之际,窗外又有一个人飞身进来,一脚踹在蒙面人的后背。
蒙面人迅速从地上爬起,两人扭打在一起。
宋晚宁能看得出来后进来的人身手不错,但苦于手上没有兵器,眼看着被逼得节节败退,落入下风。
皎洁的月光映出那人的侧脸轮廓,她大吃一惊,下意识捂住了大张的嘴——是谢临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还未来得及思考,窗外又跳进来一个蒙面人,看着像是与之前的那个是一伙的。
本来还算宽敞的闺房此刻有三个大男人剑拔弩张,显得格外拥挤,甚至都有些施展不开手脚。
只听“刺啦”一声,谢临渊像是躲避不及,胸口被划了一刀,却也顺势绕到其中一个歹徒的身侧,一把抓住其手腕,用力一扭。
歹徒闷哼了一声,拿刀的手松了,被他反夺走了武器,局势瞬间逆转。
明明受了伤,谢临渊的行动却好似没受任何影响,拿到刀后气势大涨,以一敌二竟完全碾压。刀光剑影间,那两个蒙面人都身受重伤,站都站不起来。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用刀尖指着其中一人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堂堂一国储君,为了一个女人,要与朝廷对立吗?”蒙面人不答反问,喘着粗气冷笑道。
说罢,不知怎的,忽然直挺挺倒了下去,另一个人也是一样。
谢临渊嫌弃地将刀丢出窗外,冷哼了一声,正要转身往回走。
一个禁卫打扮的人走到窗前拱手汇报道:“回王爷,外面的刺客已悉数拿下,只是都是些死士,嘴里都藏着毒药,见事情败落全都自行咬破,没有一个活口。”
“知道了,来把这两个东西拖出去。”谢临渊冷冷吩咐着。
这回从门外进来几个禁卫,默默把地上的两具尸体拖了出去,还顺带清扫了一下现场。
宋晚宁将吓昏过去的梨蕊从身上拉开,轻轻扶到一旁躺好,自己下了床,一步步走到谢临渊面前。
还未近身,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先安慰起她来:“可是吓到了?都是我不好......”
猝不及防的,宋晚宁伸手摸上他的胸膛,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手上一片濡湿,尚且温热。
她颤抖地翻开手心,借着月光,看见了一片暗红。
“血...是血......”宋晚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嗓子里下意识发出嘶哑的声音。
谢临渊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一脸欣喜若狂:“你能说话了?”
被他这么一说,她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自己好像真的说了什么。
于是她又尝试着开口:“真...真的?”
声音微弱且颤抖,算不上好听,但确实可以说出话了。
“太好了!”他激动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丝毫不顾胸前的伤。
宋晚宁死死抵着他的肩膀,提醒道:“你的伤......”
谢临渊自己清楚,那伤并不致命,只是看着吓人。本来没当回事,但好不容易见她为自己担心,倒生出几分逗逗她的心思。
他故意捂住胸口,“哎呦”、“哎呦”地喊疼。
“我去叫陆景之!”
宋晚宁转身想走,被谢临渊拽住手腕:“我不要他。”
他顺势坐到了她窗前的软榻上,口吻像个赌气的小孩子。
她咬着牙强忍泪意,大声吼道:“不赶快止血,你会死的!”
原本还算冷静,一想到生死之事她立刻乱了阵脚,不止是声音,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察觉到宋晚宁的异样,谢临渊迅速收起了矫揉造作的模样,说了实话:“这点小伤没事的,不信你看。”
生怕她又像在宫里那样情绪失控,他赶紧自觉地把衣服脱了,只剩条裤子。
还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多点了几根蜡烛,方便她看。
宋晚宁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好心绪才敢望去。
只见胸前横着一条约莫五寸长的伤口,中间部分皮肉翻卷过来,随着呼吸的起伏还在往外渗着鲜血,十分狰狞可怖。
仅仅瞧了一眼,她便有些受不住。
她当然知道他曾受伤无数,可亲眼看见这新伤,到底与那些旧疤痕不同。
尤其这还是在她的家里,为救她所受的伤。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儿死了吧。
“这叫没事?”宋晚宁闭上眼,不忍再看。
谢临渊瞧见她脸颊上滑落了一颗豆大的泪珠,心疼不已,故作轻松地哄道:“别哭,在军中比这严重的伤都多了去了,我这不好好的在这吗?”
话虽这么说着,可他终究也不是铁打的人,失血过多后嘴唇逐渐发白。
“你别说话了!”宋晚宁忽然想起了什么,匆匆往外奔去。
在外间柜子上,果然找到了想要的金疮药。
自从上次她用针扎了自己后,陆景之便配了这药放在她屋子里,怕她再动起伤害自己的心思。
没想到这药今日会这样派上用场。
宋晚宁拿着药回了卧房,可对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却无从下手。
谢临渊心下了然,敲了敲窗台唤来外面把守着的禁卫:“去打盆水来。”
不一会儿,一个盛满水的铜盆便被送了进来。
她拿了条干净的布巾沾了水,再拧干,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眉头紧皱、紧咬下唇的样子,看着比他这个伤者还要痛苦。
谢临渊觉得十分可爱,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晚宁自是没有搭理他的,只顾着一遍又一遍重复擦拭的动作,直到铜盆里的水彻底被染成鲜红色。
她打开装着药粉的瓶子,深呼吸了一口,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小声道:“要上药了,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好。”
药粉一点一点洒在伤口上,熟悉的灼烧感却没有到来,反倒有一些清凉。
谢临渊立刻明白了,这定是陆景之为她专门配的药,与寻常金疮药不同,添了些镇痛的药材,生怕她多受一点疼。
不过,还来不及吃醋,宋晚宁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你和刺客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我这里?”
第145章
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宋晚宁手上动作未停,依旧在帮他上药,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但谢临渊明白,她不是个会随意与他玩笑的人。
能问出口,必然是心底已经存了疑影了。
她觉得今晚这一切都是他的苦肉计!
“你的意思是,这都是我自导自演?”谢临渊猛地抓住宋晚宁的手腕,苦笑着质问道,“宋晚宁,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卑劣不堪的一个人吗?”
她没有防备,被吓了一跳。
手中的白瓷药瓶没拿稳,掉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药粉也撒了一地。
“你干什么?”宋晚宁皱起眉头,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手腕上一阵大力传来,迫使她扑向谢临渊怀中。
顾及到他的伤势,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抵住他的肩膀,方才让二人之间空出一丝距离。
“你......”
她低着头,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了口。
那样一双眼睛,平日里一个眼神就有睥睨天下之势,此刻含了委屈与不甘,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宋晚宁后悔了。
她不该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仅凭感觉去怀疑一个为救自己负伤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谢临渊。
可这一日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她脑子里一团乱麻,静不下心来思考。
处处都透着不正常,可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我是想求你回心转意,可我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博取你的同情。”谢临渊突然仰头,在她唇瓣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像是惩罚她片刻的失神,“我要的是你的爱,不是可怜。”
“你别说了,我去拿新的药......”
宋晚宁眼神躲闪,只想着逃跑。
可他不允许,换了个姿势双臂环住她的腰身,全然不顾又开始往外渗血的伤口,咬牙道:“哪怕我今天死在这里,也好过被你误会!”
她双脚悬空,几乎跪在了软榻上,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找不到别的支点。
脸和脸贴得极近,她不敢再看他的目光,故而紧闭双眼。
然而鼻尖充斥着他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根本无处躲避。
“你不是想问为何我今晚会出现在这里吗?”谢临渊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因为我每晚都在。”
本就低沉的音色如被野火撩过,烫得她没来由心慌。
他却不肯放过她,继续说着:“将你从宫里送回来之后,我一直放心不下,又怕你见了我情绪更不稳定,只敢偷偷藏在你院中的树上悄悄看你。你不愿见人,晚上只有梨蕊一个人在屋里伺候;每每装睡骗她出去,然后自己一个人坐到窗前默默流泪,一坐就是大半宿。”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我多想过去抱一抱你,可是我不敢。若不是今晚来了这些刺客,我根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明白吗?”
宋晚宁深知谢临渊是个多么自负的人,正因如此,当听到他说他不敢的时候,觉得格外不真实。
她又说不出话了。
摇着头,无声哀求他不要再往下说。
他偏不,甚至抱得更紧,颈侧相接时在她耳畔低语:“宋晚宁,我也是人,我也会疼的。”
感受到她的颤抖,赤裸的背脊上传来滴滴温热的湿意。
谢临渊知道,他又拿她没办法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换了更为温和的语气:“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你能不能...不要质疑我的爱?”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在她面前卑微到尘埃里,小心翼翼乞求她的垂怜。
宋晚宁本以为自己的心足够坚硬,可泛起的那股酸涩和愧疚却悄悄使之有了软化的迹象。
一切都在飞速失控。
她害怕这种感觉。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理智告诉她不该动摇,会重蹈覆辙;可感情告诉她,这次是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