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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卷已经有些泛黄的纸,和一块银质的宁远侯府令牌。

    谢临渊茫然地展开那张纸,看清上面内容的一瞬间,几乎站不稳脚跟。

    那是一幅画,他虽不懂丹青,可也看出这画笔触稚嫩,虽有些天赋,可功夫还不到家,大约是初学者的作品。

    画中的人一袭黑袍,头戴金冠,眉眼间略有些飞扬跋扈的意味。

    只一眼他便得出了答案——这画的分明是他自己。

    左下角有两行小小的、娟秀的文字。

    宋晚宁。

    嘉和二十年三月六日。

    是他十七岁从军营回宫受封那日。

    画的主人似乎并不满意这幅画,只是卷了起来,连最简单的装裱都没做。

    可是又像是格外珍视这幅画,过去六年了,它仅仅是略微有些风化发黄,整体保存得十分完好。

    他一直以来对于宋晚宁的爱和不爱没有太明显的感受,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觉得她当年倚仗宋家的功劳嫁给自己,和那些贪慕他权势的贵女没什么两样。

    因此她越是做小伏低讨好他,他就越是不屑。

    他认为她所谓的爱不过是争宠的托词,后来说的不爱是欲擒故纵的手段。

    直到看到这幅画,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说出口的爱远不及藏在心里的万分之一。

    而他愚蠢至极,弄丢了一个很爱很爱他的人。

    谢临渊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滴泪珠悄无声息滑落,掉在画纸上,发出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明显。

    他慌忙想补救,可又束手无策。

    眼睁睁看着那滴眼泪洇湿了一小块画纸,恰好将画中人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不管什么东西,到他手里似乎都会变得一团糟。

    他仔细地将画纸依原样卷回去,唇角弧度带上了隐约的自嘲与苦涩。

    目光又落在了那块熟悉的令牌上。

    那些未曾注意过的细节此刻重新出现在眼前。

    是啊,宋晚宁要去办什么事,都是用宁远侯府的牌子,很少动过他给的王府令牌。

    她连花销都分得很清,打定主意离开前能底气十足地说出她不欠他什么。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怀着目的嫁给他的呢?

    他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谢临渊将那块令牌死死捏在手里,收紧、再收紧,直到所有指节都彻底泛白。

    他忽然想起那一次闯进皇后宫中救下她时,她一字一句说道:“哪怕我死了,你也要替我将宋家基业守住。”

    原来早在那时,或者更早的时候,她就打定了要将宋家托付给他的主意。

    她算得很准,他再也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了。

    从今往后,连这条命都不能自己做主,只为她的愿望而活。

    谢临渊把画和令牌收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大门,用力推开。

    门外阳光正好,有零星几个下人在院子里打扫,见他出来皆驻足行礼。

    一切似乎如常。

    可汹涌的孤独却像潮水般席卷了他全身。

    因为这世间,从今往后只剩他一人了。

    ......

    车队在途中颠簸了半月有余,宋晚宁病了。

    她从未出过远门,一时间水土不服,加上身子本就未完全恢复,一病如山倒。

    一开始还能勉强喝几口粥,后来吃什么吐什么,渐渐水米不进。

    终于坚持不住直接不省人事。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似乎有个人,满眼悲伤地喊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看不清那人的脸。

    在无意识的时候,嘴里却肌肉记忆般地说出了那个念了无数次的名字。

    “谢临渊”。

    马车里,正要给宋晚宁喂药的夏侯璟听到了这微不可察的三个字,拿着勺子的手一抖,刚吹凉的药汁又落回碗里。

    他闭上眼睛,费了好大劲才稳住心绪。

    重新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吹了吹,确认不烫了之后,轻轻送到她的唇边。

    看她喝下之后,又细心地拿起帕子将她嘴角溢出的药汁擦掉,重复刚才的动作,直到喂完一整碗。

    宋晚宁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营帐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身旁火堆照亮周围环境,散发着洋洋暖意。

    其他人都不在,只有程少微在旁边。

    见她醒来,立刻喜笑颜开,夸张地拍着胸口道:“你终于醒了,要是出什么事,我这个带你出来的人得是罪魁祸首。”

    宋晚宁支起身子,坐在厚厚的毛绒垫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让你担心了,抱歉。”

    程少微上前扶住她,摇了摇头:“我倒没什么,你昏迷的这三日,一直是夏侯璟在照顾你,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好几日都没合眼,方才我好说歹说才让江淮把他拉走休息了。”

    昏迷了三日吗?

    梦里的那个人,难道是夏侯璟?

    宋晚宁呼吸微微一颤,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程少微接下来说的话更如晴天霹雳一般:“你一直在喊谢临渊的名字。”

    “什么?”

    她彻底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

    “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用假死这招来脱身?”程少微皱着眉头问道,“若只是对他死心,和离不就好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你这一走,可再也回不了京了。”

    宋晚宁低下头,半晌才开口解释道:“我曾经觉得,与他和离我一个人能撑起整个宋府,可后来我发现,若没有他在,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什么满门忠义,什么皇恩浩荡都是假的,有的只是狡兔死走狗烹。所以我需要他爱我,做宋家的靠山,可他若爱我,又会生出软肋,我必须以死来将这根软肋彻底拔除。”

    她看见程少微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其实不光是程少微震惊,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但她别无他法。

    “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你害怕自己会再次爱上他?”程少微突然开口发问。

    第96章

    这世上再无宋晚宁

    这个问题让宋晚宁瞬间一脸茫然。

    她从没有这么想过。

    可她确实在逃避。

    她爱了他六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六年呢?

    若再纠缠下去,她无法保证自己不会再次动心,可是这样的话,她对不起那个受尽委屈的自己。

    所以,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总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程少微见她不答,叹了口气道。

    “不是这样的。”宋晚宁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你和江公子青梅竹马,心意相通,自然觉得爱可以抵万难。”

    “但是我不一样,哪怕他如今爱我,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永远不是对等的,这本身就是问题所在,更遑论还有外因。”

    木柴在火中燃烧,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让这个夜显得不那么寂静。

    程少微愣住了,似懂非懂。

    过了好久,她终于像下定了决心般看向宋晚宁:“那夏侯璟呢?你与他也算青梅竹马,我瞧着他对你也是情根深种。”

    情根深种吗?

    宋晚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光有些闪烁。

    程少微继续说道:“你昏迷这几日,他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连你吐得一地狼藉都没有一点嫌弃,亲自收拾,我瞧着他是个好的。你若真想彻底放下谢临渊,不如考虑一下夏侯璟?”

    没有人能想象得出来,夏侯璟贵为一国王子,竟能放下身段做这些事情。

    连宋晚宁也没有想到。

    她心猛地一沉,而后眸光黯淡,眼底染上一抹自嘲:“我和他,何尝又不是同样的不对等。”

    她不知道夏侯璟对她的感情是何时开始的,可她知道自己对他并无此意。

    哪怕她放下谢临渊,开始接受他,她能给他的爱也远不及他给予她的。

    这又是一道无解的难题,不过是重蹈覆辙。

    “可若我说,我不在意呢?”夏侯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营帐外面。

    宋晚宁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呆滞地循声望去。

    只见他掀开帘子,一步步朝她走来。

    走得近了,才借着火光看见他脸色格外憔悴,眼下挂着两团乌青,眼里还满是红血丝。

    可表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认真。

    直勾勾地盯着她,势必要让她给出一个答案。

    可她思绪如同乱麻,连自己的心也看不清,下意识张了张嘴,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的,以为自己可以打动谢临渊的。

    可是不爱就是不爱,要尝到了苦果才能明白。

    她尝过一次,不敢再尝第二次了。

    “无妨的,我会继续等你回头看我的那一天。”夏侯璟脸色苍白,清冷自哀,像在安慰她,又像在安慰自己,“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等的呢?”

    说罢,他转身离去。

    一夜无梦。

    因着宋晚宁的病,车队行进速度格外缓慢,又过了大半个月才到大庆与西夏交界的山脉。

    翻过这座山,便到西夏境内了。

    按照规矩,庆国军队护送到此处即可止步返程。

    宋晚宁下了马车,看着程少微远去的背影,心底那股酸涩感怎么压也压不住。

    夏侯璟站到了她身旁,没说话,只是默默陪她看着。

    直到他们从视野里完全消失,她才抬手擦了擦眼泪,示意他继续赶路。

    从边境前往西夏主城又足足花了两日的时间,好在顺利抵达。

    春光正好,万里无云,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豁达起来。

    宋晚宁跟在夏侯璟身后走进王宫,第一批来迎接他们的是几个贵族孩子。

    西夏民风淳朴,孩子们格外活泼亲人,笑嘻嘻地在他们脖颈挂上白色的哈达。

    有几个小女孩痴痴地看着宋晚宁,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西夏话。

    “她们在说什么?”宋晚宁悄悄问道。

    夏侯璟忍不住笑出声:“她们说你好像是天上来的仙女。”

    “胡说八道!”她白了一眼,脸颊绯红。

    两人随着孩子们一起走进宫殿里,西夏王和王后高坐在上位的宝座上,见夏侯璟进来,未等他行礼便奔下来一左一右将他扶起。

    宋晚宁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太懂西夏的礼节,便按照庆国的规矩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脸上,让她有些如芒在背。

    “他们问你叫什么。”夏侯璟用庆国话提醒道。

    宋晚宁思索了片刻答道:“阿宁。”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宋晚宁。

    ......

    两年后,庆国北疆战场上。

    阴云密布,裹着残破血衣的尸骸零落满地,到处都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引得食腐的飞禽在上空盘旋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北齐这几年野心逐渐膨胀,屡次进犯庆国边境,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谢临渊奉命领了十万大军驻守边塞要地雁山城。

    天色将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战争,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

    这样的小打小闹已经持续月余了。

    他知道,北齐在试探他的兵力。

    此地易守难攻,若是正面打,谢临渊还不一定怕他们。

    可偏偏是这种最恶心的骚扰战术,不断消耗着他的人力和资源,只待他彻底疲乏的一日大举进攻。

    粮草库已经空了三日,他发往庆国的急报和请求支援的信函却始终石沉大海。

    不止是他自己,所有将士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在到处挖野菜啃树皮了。

    探子来报,北齐大军在关外整装待发,准备明日一早便攻城。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他们只能视死如归,放手一搏。

    “将士们!明日便是生死决战!”谢临渊高举手中长枪,大声喊道,“我大庆男儿,守卫疆土,死战不退!”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响彻天地。

    “守卫疆土,死战不退!”

    次日天还未亮之时,狂风呼啸,战旗猎猎作响。

    谢临渊骑着马,立于城门后方,等待这场最终战役的来临。

    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来,踏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北齐分了一部分人攻打城门,另一部分人搭云梯往城墙上爬。

    猛烈进攻后,城门竟裂出一道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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