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看见了他眼下的乌青,心里明白他定然是熬了夜的,但看样子他并不想邀功,她也就没再追问。只是轻声道谢:“辛苦你了。”
陆景之上前替她把了脉,扯出一丝笑容:“你倒是挺能折腾,身子目前没有大碍,孩子也没事。”
“是吗。”
宋晚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无甚波澜,随口答道。
她脑子很乱,好像突然对一切都失去了期待,包括这个孩子。
它在或者不在,但凭天意吧。
正想着,陆景之却突然语出惊人:“你...与谢临渊和离后,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第65章
一开始就知道结果是错的
宋晚宁的脑子空白了一瞬,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陆景之单膝跪在床前,目光痴痴看着她的脸,不知名的情愫在眼底涌动,竟有些陌生。
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一时慌了神。
“我知道你没那么快放下他,我可以等。”陆景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再等多久也无所谓,只要你愿意回头看看我。”
他说得不快,咬字清晰,最后一句话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害怕被拒绝。
宋晚宁怔怔地坐起身,平视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含了热切,又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等她回应。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良久,陆景之神情逐渐落寞,落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指节发白。
可既然选择开口,不争取个结果他实在不甘心。
于是继续道:“我们相识这么多年,却抵不上你看他的那一眼,宋晚宁,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宋晚宁眼眸低垂,叹了口气。
她并非不知道陆景之的情意,可感情这事本就没法强求,也没有先来后到一说。
时机比出场顺序重要得多。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若能靠等来换一个人的真心,那她这三年的光阴为何毫无意义?
她看透了这一点,但陆景之还不懂。
“陆大人,我并非你的良配,还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宋晚宁轻声道。
陆景之忽然歇斯底里起来:“若我偏要呢?”
他眼角泛红,祈求般看向她。
她摇了摇头:“你现在这样,和我三年前硬要嫁给谢临渊有什么分别?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第二次。”
陆景之脸色苍白,顿觉周身冰冷,连蹲都蹲不稳了。
一直以来,他总以为只要自己默默陪在她身边,她总能看到自己的。
现在才知道,原来以朋友的名义再怎么陪伴,终究也只能是朋友。
宋晚宁瞧见了他的失意,却无能为力:“陆大人,对不住。”
陆景之自嘲一笑,站起身时腿脚已有些发麻。
他缓了缓走到窗前,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外面晌午阳光正好,可他好似觉得心底的光正一寸寸黯淡,直至彻底熄灭。
他缓缓阖上双眼,忍住翻涌的酸涩感,让自己的嗓音不那么颤抖:“抱歉,是我唐突了。”
“陆伯伯一直期盼你娶妻生子,待你成婚那日,我定送上一份厚礼。”
宋晚宁探着身子看向他的背影,语调上扬,故作轻松。
“好。”
陆景之夺门而出前,只留下这一个字。
赵嬷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只一看就猜出大约发生了什么事。
她将碗搁在宋晚宁床头的小柜子上,犹豫了片刻道:“其实...陆大人是个好人,对小姐也真心......”
“他确实是好人,那我更不能耽误他。”
药还未凉,宋晚宁刚一伸手触碰,便被烫得瑟缩回去。
她看着那碗微微漾着波纹的黑色药汁,缓缓开口:“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结果是错的,就不该往下走。三年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可她当年偏偏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一切皆有定数。
强求只能得到苦果。
赵嬷嬷没再劝,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几日的事情。
说了些京中闲事,见宋晚宁兴致缺缺的样子,她顿了顿道:“齐王...昨日带兵离京前往北疆战场平乱了。”
“哦。”
宋晚宁端起药碗吹了一口气,依旧并不感兴趣。
之前就听说了北齐战乱一事,朝中能用的武将不多,谢临渊被派去打仗倒也无可厚非。
“乔侧妃被皇后接进宫中小住。”赵嬷嬷又道。
宋晚宁小口啜着药汁,苦得她皱起眉头,索性闭上眼一口气喝完,赶紧拿了颗蜜饯塞进嘴里。
舌头上的苦涩终于缓解,她面色舒展开来,淡淡开口:“谢临渊那般宠她,被叫去当人质也属常理。”
只要陛下一日忌惮武将,那这样拿臣子家属做筹码的闹剧就永远不止。
她只是庆幸,这一次终于不是她当质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陆景之倒还是天天来给她请脉问安。
只是他只做分内的事,多余的话一字不谈,两人竟如同陌生人一般。
宋晚宁尝试和他随意聊些什么,可他却闭口不言,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只得作罢,毕竟这种事情还得他自己想清楚了才作数,她劝再多也没用。
程少微也来过一回,见她没有大碍才稍稍放心。
进来镇国公府奉命筹办送夏侯璟回西夏的事宜,忙得不可开交,程少微只是略坐坐便走了。
走之前同宋晚宁说了件要紧之事。
今年蝗灾严重,民不聊生,京郊出现大批流民,城中也有不少人家开始卖儿卖女,陛下正为此烦心。
皇后娘娘本提倡节俭,可如今这情形,节俭可起不到多大用处。
许多官员都在城外办了粥棚,自费施粥,解了些许燃眉之急,引得陛下与皇后连连夸赞。
程少微提醒宋晚宁也该着人去办一办,宋晚宁点头应了。
她被绑架后,曾让管家亲自去田庄查看,管家也回禀了类似的事。
饥荒年间,最先被抛弃的总是女人和孩子。
好一点的将孩子卖给大户人家做侍女,不好的典卖妻子给人做妾或者直接卖进青楼里。
这些事情,岂是装模作样施几次粥可以解决的?
她沉思了片刻,又将管家召了过来,吩咐道:“你去城中的布行,买下他们所有的布匹,再送去裁缝铺和绣坊,说我要做许多衣服,有多少做多少,还得又快又好。”
管家有些摸不着09u57x头脑:“这是何意?”
宋晚宁催促道:“你就照我说的去做,若是库房里现银不够与我说,我再想办法。”
“不是银子的问题,只是如今京中各家都变着法地节俭,小姐这般铺张,老奴担心会惹眼,传到陛下和皇后耳中怕是不妙。”管家还是觉得心下不安。
“无妨,有事我担着,你只管去做。”
第66章
齐王妃,你可知罪?
管家虽不解,却还是照做了。
不过短短半月,库房中的衣物已堆积如山,每日绣坊的人还一趟又一趟送来新的冬装。
宋晚宁又辟了间屋子存放这些东西。
已过了立冬,天一日赛过一日的寒冷。
她畏寒,整日在房间里窝着,好不容易赶上一次天晴,被赵嬷嬷半哄半邀着去院子里晒太阳。
才用了午膳,又被晒得暖洋洋的,宋晚宁半倚在贵妃榻上有些犯困。
眼皮刚合上,就听见院外传来匆匆脚步声,下人们通传道:“镇国公府少夫人到——”
她勉强睁开眼,程少微已经到了面前,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宋晚宁问道。
程少微不答,眼神瞥向周围的侍女,宋晚宁会意招手让她们都下去。
院中只剩她们二人,程少微这才开口:“有件事,与齐王有关,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只能来让你拿主意。”
看她这一脸凝重的样子,宋晚宁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可谢临渊如今身在战场,能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呢?
难道......
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可能,突然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心不在焉地回道:“你说。”
程少微坐到宋晚宁身旁,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缓缓道:“边关传来密报,粮草半路被劫,十万大军已断粮三日有余,就算如今再筹好送过去怕也无济于事……”
“什么?”
宋晚宁另一只手本撑着桌角,一时震惊手滑,将桌布都扯了下来,上面的杯盏零零散散碎了一地。
下人们闻声探头来看,她扬声阻止:“无妨,不必过来。”
程少微关切道:“你没事吧……”
“谁这么大胆子,敢劫粮草?”宋晚宁摇了摇头,皱眉问道。
如今虽有些战乱,可到底也不是乱世,怎么会有人在庆国境内劫本国的粮草?
程少微也疑惑:“密报里只说是山贼草寇,我也觉得有蹊跷。”
饥荒年间,山贼草寇,这两者之间似乎说得通。
可运送粮草的军队虽非精锐,可也是正经操练过的兵士,怎会被一伙落草为寇的散勇劫了去?
宋晚宁浑身一颤,忽地想起自己被绑架那日。
那群训练有素的歹徒,也打着流寇的名号。
若之前绑架之事真是他错怪了谢临渊,那上次的流寇和这次劫粮草的草寇很可能是同一人的麾下。
目的从来不是她,自始至终都是针对谢临渊。
在京中倒还好些,上了战场本就凶多吉少,若还有人在背后捅刀子,谢临渊他……
宋晚宁觉得胸口堵得慌,耳朵也嗡嗡作响,周遭一切事物仿佛在一瞬间没了声音。
她觉得她该对谢临渊无感的,可是听到他可能遇难的消息,思绪又被牵引。
他真的...会死吗?
越想下去,心越慌。
......
京中流言向来传得飞快,三日后,人人皆知大军粮草被劫一事,更有甚者竟说十万大军在北疆无一生还。
程少微说,陛下这些天上朝时都怒不可遏,砸碎了不少杯子。
似乎北边战事不利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宋晚宁得知消息后佯装云淡风轻,可刺绣时却屡屡扎破自己手指,直到左手食指上出现第四个针眼时,她才放下绣布。
窗外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她接到了皇后下的懿旨,命她即刻进宫。
这次来传旨的太监一反常态,脸上不但没有谄媚的笑,反而冷若冰霜。
宋晚宁觉得有些奇怪:“敢问公公,什么事这么着急?”
“奴才只管传旨,不管别的。王妃还是快些随奴才动身为好,莫再惹娘娘生气。”大太监阴阳怪气说道。
她敏锐抓住了一个“再”字。
意思是皇后娘娘已经被她惹生气过一次了。
虽不知是为了何事,但是想来此次进宫估计没什么好果子吃。
那太监催得急,宋晚宁连装扮都没换,一身常服便进了宫。
皇后宫中已坐满了人,都是京城各家有头有脸的贵妇,本来都在窃窃私语,见宋晚宁进来都噤了声,齐齐打量着她。
宋晚宁目不斜视,直接走到皇后座下磕头请安。
皇后一反常态,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赐座,而是质问道:“齐王妃,你可知罪?”
虽未抬头看皇后表情,宋晚宁却从这声音里听出了怒意。
她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平静道:“回母后,儿臣不知何罪之有。”
身后的嘈杂声又响起,夹杂着几声明显的嗤笑。
“如今到处民不聊生,本宫说了许多次该节俭些,你竟全当耳旁风,还敢说自己无罪?”皇后冷笑道。
原来是为了这事。
宋晚宁稍稍松了口气。
太子妃抬手掩着嘴干咳了一声:“齐王妃,虽说花自家的钱做些衣服不打紧,可毕竟是特殊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皇室呢。你兴师动众做衣裳,过于铺张了。”
她像是在和宋晚宁说悄悄话,可声音不大不小,除了她和宋晚宁以外,皇后也听得一清二楚。
宋晚宁刚要反驳,皇后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上回本宫说了你府上的乔侧妃,她这些日子虽在宫里住着,却还知道心系百姓。不但命人开设粥棚,还隔三岔五自请出宫去施粥,上下无有不夸的,你再瞧瞧你都做了什么?可还当得起王妃的名分?”
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后会说这么重的话,顷刻间殿中鸦雀无声,都在看宋晚宁的笑话。
太子妃假意劝道:“母后莫要气坏了身子,齐王妃还年轻,不过一时糊涂。”
“年轻?”皇后哼了一声,“她年幼时在宫里还算懂事,如今竟这般荒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母后,可否听儿臣一辩?”
宋晚宁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问道。
太子妃侧过身子小声同她说着:“你糊涂呀!此时认个错哄得母后高兴便罢了,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她并不理会,直起身子定定看向皇后,坚持道:“请母后听儿臣一言,若听完还觉得儿臣有错,儿臣甘愿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