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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3  【等待人数:294】

    这几个大字明晃晃地挂在手机打车界面的正中,像一把扎在眼里的钉子,每看一眼,心里就添一分烦躁。

    苏却将手机屏幕按灭,指节揉着太阳穴。

    自从她决定回京大交换,这一路便没让她省心过。

    在哈佛商学院,90%的大四学生都在为校招和毕业设计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发简历,准备顶级企业的面试,再不济便刷GRE和GMAT的题,读个研究生苟一苟。可她倒好,放弃了已到手的顶尖咨询公司offer,在这个关键的毕业季选择离开。

    但她没想到,故乡给她的见面礼会是这样。

    【Tracy:让你不听劝!我在波士顿喝Mojito,你在燕北排队294人,谁更惨?】

    社交软件的提示音适时响起,Tracy的嘲讽准时送达。

    “等着吧,等我回到家,让你知道什么是‘人间富贵花’。”

    苏却正准备打字反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咯啦咯啦”声。

    转身已经来不及了。

    行李车重重撞上她的小腿,脚踝处瞬间一麻,火辣辣的疼痛直冲脑门。

    她踉跄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撑住行李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没长眼睛啊!还不让开!”

    行李车的主人是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人,不等她开口,率先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脏话,推着行李飞快地从人群中消失。

    苏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小腿肚上红了一片,像是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

    接二连三的意外打击,纵使平时骄傲任性的她也不由觉得眼角发酸。

    这回国的决心,似乎被考验得有点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目光划过候机厅里涌动的人潮,忽然凝住。

    休息区尽头,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正斜倚在一把黑色皮质躺椅上。

    那人似乎正在浅眠,米白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段利落的下颌线。他随意地半躺着,身边放着一个高尔夫球包,复古款,棕色的皮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机场里那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能从这片混乱里抽离出来的人。

    优雅到不合时宜。

    苏却多看了两眼,突然笑了。

    这样的人也会被困在这该死的机场,倒是让她生出一种公平的释然感。

    虽然有些不厚道。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鸣笛声。

    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缓缓从专属VIP通道驶入,车体线条流畅,雨水被光滑的车漆导流到地面,干净得像刚从展厅里开出来的展车。

    更离谱的是,前面还有一辆挂着红蓝警灯的警备车在开道。

    “谁啊,架子这么大?”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这车牌可不一般,老京城人都知道,这种车多半是……”

    苏却没听清最后几句。

    迈巴赫的驾驶座门打开,付立下车,一身手工定制的灰色西装,动作利落地撑开一把黑伞,快步走向休息区。

    “江少,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那个白色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他推起帽檐,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子,目光悠然地看向说话的人,微微点头。

    “你好……”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插入。

    付立微微一愣,转头就对上一张明艳的脸。

    那是个穿着深色飞行夹克的女生,卷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的五官生得极为漂亮,但眉眼间那股英气,又让她看起来不像传统的东方美人。大概是常年在国外的缘故,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不羁的率性。

    “能捎我一程吗?我看你们也是往市区方向走?”她扬着下巴,一脸坦然地盯着他们。

    “这……”

    显然没料到这意外的搭话,付立一怔,不敢随便应声,下意识看向休息椅上的男人。

    “你不怕我们是坏人?”

    一个慵懒低沉的声音响起。

    苏却一愣,目光转向躺椅,那人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是显而易见的冷淡。

    她没被吓到,甚至笑得更明目张胆了些。

    “我又不傻。”

    “不傻?”冷淡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的兴味,“你在这里求搭车?”

    苏却轻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手腕,那只超级复杂功能计时表的金雕装饰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来接你的是定制款迈巴赫,再看你的球包,限量版Honma,更不用说这款能在三环买套房的Patek

    6002G。”

    她声音平稳,眼神透亮得像一把利刃。

    “你们这种人,犯罪成本太高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修长的手指勾起帽檐,摘了下来。

    苏却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她见过不少外形出众的男人,但眼前这张脸,却让她第一次生出“惊艳”感。刀劈斧削般分明的轮廓,眉宇间带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

    尤其那双潋滟的眸子,此刻正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面容一路掠过,在某处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苏却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将被撞红的腿往身后藏了藏。

    “倒是会分析。”

    他的声音带着赞赏,嘴角微微上扬。

    苏却挑眉,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笃定自己成功说服了他。

    “不过……”

    男人重新将帽子戴上,眸中那点兴味顷刻间冷却。

    “我这个人最烦被打扰。”

    他起身就要走。

    “喂!你这样很没风度!”苏却气得一跺脚,腿上的疼痛令她皱了下眉。

    男人脚步微顿。

    “所以呢?”他的头微微侧了侧,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我的车,从不载陌生人。”

    付立礼貌地对苏却笑了笑,赶紧跟上那个男人,替他拨开人群,两人很快便消失在VIP通道的尽头。

    -

    窗外的灯火渐次后退,连绵成片的车流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别人要堵上一个小时的路程,不消十分钟便通过。首都机场在后视镜里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光点。

    付立辅佐江家多年,从江津屿的哥哥身边到成为他的特助,做事一向妥帖持重,车开得又快又稳。

    “Fredman教授已经上后面的车了,送去君越酒店,安保也安排好了,分了两组人,24小时不间断守着。”

    前排,付立汇报着最新的情况。

    “我让李队亲自盯着,一共安排了六个人,分成两班轮换,酒店的监控设备也做了临时加密,直接接入我们的系统,实时监控。”

    他等了两秒,见后排没有回应,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江津屿靠在后座,一只手支着侧脸,指尖在真皮扶手上轻叩着某种节奏,像是一首无意识的乐章。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语气淡得像没放在心上。

    但如果他真的不在意,他就不会亲自飞一趟美国。

    付立心里清楚得很。

    江津屿能。

    燕北城里最能翻云覆雨的江家话事人,他给的面子,重过金银。

    这次的“警车开道”,别人可能误以为是卖江津屿的面子,实际上是为了给Fredman教授保驾护航。

    车子驶过一段绿意浓密的路段,江津屿指尖的敲击突然停了。

    一排木芙蓉映入眼中。

    花朵在雨中摇摇欲坠,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散,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像一场被碾碎的梦。

    付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片木芙蓉前几日开得正盛,现在这么场雨全毁了……这般狼狈,倒是怪可怜的。”

    木芙蓉一日三色,清晨初开时洁白无暇,之后渐次染红。雨水将花瓣冲刷得四散凌乱,仿佛白皙肌肤上浮起的红痕。

    “机场还有咱们的人吗?”

    江津屿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是慵懒的语气,但这话却让付立的注意力即刻集中起来。

    “有的。”他立刻回应,“两个人在停车场附近等着,今天这雨太大,我让他们多等一会儿。”

    江津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车窗外的雨幕,声音漫不经心地道:“让他们去看看,好像落了点东西。”

    付立立刻按下车载通话键,吩咐下去。

    这就是江家。

    上位者的“随口一句”,就是明确的指令。

    “对了,”江津屿闭着眼睛,声音淡淡,“刚才那个女学生,让人送她回去吧。”

    付立的手顿了一下。

    这位少爷向来对人漠不关心,今天这是……

    他斟酌着开口:“您说的是那位穿着深色夹克的小姐?”

    江津屿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五分钟后,车载通话的声音再次响起,传来的是机场那边的回报:“付哥,那位小姐已经走了。你们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搭上隔壁的一辆保时捷,好像是看对方长得不错就……”

    “啰嗦。”付立打直接打断了他,“没什么事就先挂了。”

    通话挂断,车厢重归寂静。

    只余雨水拍打车窗的声音,衬得这份沉默更显深沉。

    付立从后视镜偷偷打量了一眼。

    江津屿的姿势未变,继续他的浅眠,仿佛刚才的关心只是随口一提。

    雀雀:我们E人就是要给你们这些I人一点小小震撼……[三花猫头]

    鲸鱼:[白眼][白眼]

    [2]02

    暴雨越下越大,雨刷器飞快地摆动着,却依然跟不上雨势。付立握着方向盘,视线在前方和后视镜来回转换,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话,就说。”

    江津屿忽然开口,像雨夜里敲在青石上的一滴水,惊得付立手心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不是闭着眼睛吗?他怎么看到的?

    “就是那个女学生的事,你突然改主意……”

    话说到一半,付立自己也觉得有些僭越,讪讪地住了嘴。

    江津屿没有回答。他偏头望向窗外,目光穿过雨帘,落在远处天际。

    压抑的夜色下,燕北城的轮廓隐约可见。低垂的乌云如同巨大而缓慢旋转的漩涡,中心正对着他们将要驶往的方向。

    仿佛一张巨大的口,要将他们吞噬。

    江津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了一声。

    “攒点福报。”

    付立心头猛地一紧。

    “老头子不是总说我是个煞星,迟早要把江家祖宗的棺材板气得压不住了。”

    江津屿的声音轻佻,像是在讲一段无聊的笑话,但每个字都透着几分狠意。

    “那我不得多攒些福报,让他们撑到看我表现?”

    “少爷慎言。”

    付立装作不经意地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滑过,轻轻按了一下静音键。

    江津屿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与付立相遇,那双潋滟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暗芒,似一只被关在笼里的狮子,正伺机而动。

    “老头子是想听什么?”

    “想听我反省?还是想等我自觉低头?”

    他嗤笑了一声,抬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

    火苗跳了起来,在他的手指间轻轻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

    江津屿半垂着眼,盯着指尖的火苗,看了几秒后将它轻轻掐灭,像是在完成一件毫无意义的消遣。

    窗外的乌云漩涡愈发清晰,长安街上那抹厚重的红色在视线尽头浮现。

    “开快点。”他重新闭上眼睛,“再晚回去,怕是要赶不上家宴了。”

    -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苏却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从答应上那辆保时捷开始,这次回国就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结果呢?

    这位为了在她面前表现,非要在暴雨天强行超车,结果一头扎进积水里。跑车底盘太低,发动机直接进水,抛锚在路上。

    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男人嘛,总喜欢不分场合展示一下自己的“厉害”,尤其是在漂亮女生面前。

    怪不得说男人心理学和儿童心理学如出一辙。

    对此Tracy的评价是:“你这不叫恋爱,叫无聊找乐子,叫游戏人间,叫怕孤独又不承认。”

    但苏却觉得,她只是还没遇到一个足够有意思的人。大部分男人不过是些漂亮的空壳,撕开那层好看的“糖衣”,里面全是的套路。

    苏却按下门铃,许久都没有回音。就在她都要担心走错单元时,终于听到了“哒哒哒”的拖鞋声。

    门开了,苏庭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套着家居服,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袋。看到妹妹这副狼狈样子,她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苏庭揉了揉已经熬了三个大夜的眼睛,怀疑自己看花了,“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18号下午吗?”

    “今天都快19号了。”

    苏却举起手机,只剩下8%电量的屏幕上显示着9月18日,22:50分。

    苏庭这才如梦初醒,“对不起,我最近在忙一个并购案的材料,明天要去见董事会的人,手机……唉,我手机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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