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好跟姐姐交差,这事就是自己信誓旦旦应下来的,被问起的时候颇为无奈。阿妈眼泪没忍住,捞起腰上的围裙擦了好几把,嘴里直嘟囔,这孩子怎么了。李长树双手背在身后,自欺欺人道:“再看吧,小孩子一天一个想法兴许过两天就不想出去了。”可是他们都知道,李存根早熟的很。教育里父亲一角缺席,他只从母亲身上学会了温柔与生活给予的逼迫,每当家里该有主心骨做决定时,只能蛮牛般横冲直撞。即使摔得头破血流,也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试探。
阿妈哀哀怨怨,继而怪上自己,“不该由着他啊,不该买这个媳妇啊,城里人跟山里人到底处不来啊。如今他媳妇怀不上了,他又非她不可,倒是怂恿出去了,人跑了根子可咋整?”
李长树脸色严肃起来,追问好几遍,确定陈娇怀不上了,也忧心起来。阿妈哭着道:“你不知道,根子对他媳妇太上心了,不是我做婆婆看不过眼,哪家丈夫都没有他疼媳妇,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的,又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性子,如今为了他媳妇连命都不打算要了。我造孽啊,摊上这么个儿子。”
“不行,这个家不能垮,我没脸去见他爹。根子媳妇不能生了,留在家里祸害她也祸害根子。”阿妈朝兄弟看一眼,李长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哪行,你也说根子上心的很,给人送走了不得闹。”
“那我就死给他看,反正我活够了,早点去见他爹没啥不好。你帮我注意点,当初秋菊那事儿就办得挺好,依我看咱们也那样办。总归是个去处。”
当初他们村有个买来的媳妇叫秋菊的,也是跑了好几回,怀了好几胎都给弄掉了。后来买她的那家实在降她不住,便把人转卖了,重新买了一个。
“那,那秋菊最后死了哩,太造孽了。”
“也没人不让她活,她自己想不开谁有法子?”
李长树犹豫着,忽然想到那天根子坐在火边哭,当时以为他手疼。哭成那样,满眼通红,忍得浑身发抖也没忍住,分明是心疼他媳妇跟孩子。到底年轻,遇到个人就掏心掏肺,用情太深。经历多了,大概就不会了。
“你好好看,找个不需要生孩子的宽厚人,不至于磋磨她,也算我对得起她了。你姐姐我大半辈子过得苦,如今半截身子入土,就想抱抱孙子,到时候入棺材也能闭眼了。”
李长树耐不住阿妈又哭又求,只能答应帮忙看看。不巧,过了两天他去窑口丈人家办点事,就听说一家人想买媳妇。仔细打听了一下,家里三个孩子,去年老婆哮喘病突发去了,家里一大摊子不好开交。生活也富足,听说自己开了个菜铺子。
这么急,一来家里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帮忙操持,二来那男人才四十来岁,前头媳妇长得漂亮,第二个也不愿意将就,非要挑个好看的。问了一年了,不能生育的正好,但要长得好。
李长树把这事给阿妈说了,阿妈立时拍手道:“可不是缘分,正寻这一桩事,就自己来了。你问没问,那人家怎么样?男人脾气好吧。”
“家里老人都死了,他就是爱打牌,前头媳妇因为这个跟他闹别扭好多年,去年听说不打了关系才好起来,哪里想到媳妇就死了。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弟弟,都十来岁了,管不着了,过两年说亲自有他爹。”
“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这人家条件不算不好,怎么想着买媳妇?再娶一个不是好。”
“那个人也是怪,一来不想再生娃,应该是害怕前头媳妇生的受罪,也算有良心。就这一条哪家愿意嫁姑娘,二来又要长得好,还不是一般好,他人不是很大方,只有买了。”
阿妈思索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行,欢喜起来,“就是太远了,从这里过去城城镇镇路上走好几天,你一个人带她过去能行吗?”
“就是远了好,近了根子知道了有的闹。”
“我也说远了好,怕你路上不方便。”
李长根摆手道:“有啥不方便,决定了我就再访访,争取赶紧把她送出去,根子那活儿太危险。”
陈娇身子自从流产后,许久没缓过来,身上没有力气。又因为月子里受了寒,也没有什么大病,就是一点小毛病郁积于身,难以恢复以前的硬朗。
那天,也是很平常的一个早上,她吃了饭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院坝边上的那颗枣树叶子早已落光,枯干上停着一层厚雪,大地一派肃冷,猪圈后面的竹林青青葱葱,对面山上空悠悠传来两声鸟鸣,天地落阔。小秋千还在墙上挂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干苞谷和干辣椒,喜气洋洋,年味儿在以极慢的速度退去。她无聊,多看了两遍,这就是她记忆中对于李家院子最后的记忆。
阿妈站在门边,手上提着一个包裹,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陈娇走过去,还没从她身边过去,阿妈拦下她。原来那个包裹不是阿妈的,是阿妈给她准备的,厚衣裳厚鞋袜。
陈娇听她说想把她转卖之后,并没有任何反应。阿妈微微低着头,“姑娘啊,你跟我家八字不合,继续处下去没什么好处,我们家里穷,想来你也一直过不惯。我是个不中用的人,这一亩三分地就是我的命。你也别怕,我没那么狠心,那家有三个孩子,你不用再受那折腾,那男人手上勤快,家里置办地整齐齐当当,啥都不用操心。你只要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兴许啥时候我去看你。等我死了,欠你的阎王爷都记着,做牛做马都还给你。”
陈娇不想听她说那些废话,直截了当道:“我不能生了,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不如把我放回去,我也能把钱还给你。”
一下被戳破心思,阿妈脸上讪讪的,“不是那话,也没那规矩。”
陈娇就这样跟着李长树走了,在她千方百计想跑的时候总是不能如愿;如今没有那念头,又毫无征兆、正大光明离开了这里。命运啊,真是玩弄人。
李长树看在陈娇身子不好的份上,路上不是很着急,看她也不严格,遇人问就说带闺女走亲戚。两天之后,他们在一处县城住下,听说那一家明天就过来接人。李长树开了一间宾馆,标间,他睡在外头,陈娇睡在里头。
晚上前半夜实在冷得很,陈娇听见李长树翻来覆去许久没睡着,小声抱怨几十块钱花得不划算。她一直睁着眼睛,怀里抱着遥控器,听到床头钟表走到凌晨两点,悄悄将温度调到三十度。
不一会儿房间里就热火起来,暖融融的跟家里烤火没什么区别。李长树舒服了,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睡熟了,鼾声呼啦呼啦的。陈娇翻身下床,异常冷静,穿好衣裳,她一直想着如果李长树醒了,她就借口要上厕所或者肚子饿。索性,李长树睡得很沉,她拉开劣质木门时发出的咯吱声也没有吵醒他。
她咽了一口唾沫,从从容容出了宾馆大门,看了一下路况,并没有像大城市随处都安摄像头。随便挑了一条路,走了几步突然就开始跑起来,越跑越快。冷风灌进头皮、灌进衣领、灌进喉咙,难受得想吐,她也不敢停下来,一直跑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旁边,这才蹲下来喘气。
她抓着衣领,虽然有些难受,并不想哭,然而情绪不受控制,哭得喘不上气。到最后,感觉已经缺水到没有眼泪可以流,陈娇才站起来。
她望着空旷、一个行人也没有的长街,轻轻说了一句话,‘再见了,李存根。’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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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2
回家
二三月龙抬头,正是一年最好的日子,周玉芬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还能回到身边。陈娇失踪了一年,她就找了一年,种种迹象显示女儿大概率遇到了人贩子,或许这一辈子都再不能回来了。
可是她不会放弃,不能放弃,女儿一定在哪个地方等她去救呢。因为长达好几月的工作状态不佳,无故缺勤,周玉芬辞掉了教师的工作,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一家挨着一家警察局报案。
在陈娇最后出现的地点长时间留恋,年尾的时候听说哪里的寺庙许愿灵验,一个人长途跋涉去上香。除开在外行走的日子,就是在庙里清修,似乎把寺庙当成另一个家。
那天听到丈夫打来的电话,她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向上天祈祷了数千上万遍,老天爷终于听到了她的心声,让阿娇回来了。
三月份的阳光薄薄的,淡淡的一层光晕透过枝繁叶茂的大树筛在地上,花坛边缘清幽幽一片阴凉。远远地有汽笛声炸起,鼎沸的人声隔着纱窗钻进来些许。
落地窗这边阳光照在地板上反射过来,一室明亮。周玉芬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有时候朝床上看一眼,看陈娇安静睡着,她就安心。可是望见女儿骨瘦嶙峋的样子,心里就止不住难受,那眼泪不受控制,自己就掉下来。
她想她这辈子教书育人,不敢说呕心沥血,也是兢兢业业,风雨无阻坚守在岗位上。丈夫的事业做得不大不小,除开一家子的花用,什么水滴筹、红十字会、慈善晚会等社会上需要帮忙的地方,也没吝啬过。
不敢说做点善事就求什么,她从来不求自己长命百岁,就想女儿健健康康的,为什么老天爷就是不让好人好过呢。宁愿自己多受些磨难,女儿才二十来岁,人生刚刚开始,却已经毁得差不多。
周玉芬黯然垂泪,听见陈娇喊了她一声,连忙擦干净眼泪,笑着走上前去,“乖宝,你饿不饿,想吃妈做得菜吗?以前你最爱吃的,一从学校回来胃口都好不少,妈给你做去。”
陈娇望着妈妈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不是做梦,笑着摇摇头,“我不想吃,还不饿。妈,你坐近点,我想拉着你。我好想你。”
眼泪一滚又下来了,周玉芬低头掩饰,用力握着陈娇的手,声音忍不住哽咽,“那些杀千刀作孽的,早晚要遭报应,我真恨不得咬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我的儿,你受苦了,你太苦了。”
陈娇心里堵得紧,妈妈的眼泪滚烫,一颗接着一颗落在她手上。在过去的一年,她有多想家,爸妈就有多想她,压抑太久了,是该好好哭一场。她等妈妈哭完了,帮妈妈擦干净眼泪,像往常一样撒娇,“妈,我想回家了,我不想住院。”
消毒水的味道太浓烈,闻得她想吐,医院里的一切都是纯白的,总想起另一个极端的颜色。她被关在屋子里想家的时候,举目四望,满世界寂静的黑,不想回忆那些东西。
“乖宝,你身体不好,医生还要给你做检查。不好好治疗,往后就难了,女人家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她从医生那里知道,女儿刚流产不久,不好好调养会很难有孕的。如今已经从贼窝出来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日子还是要过的。
就算陈娇因为这一次打击,不再想结婚,可是不能有孕跟自己不想生孩子完全两码事,她不想女儿后悔。周玉芬这几天将陈娇看成眼珠子似的,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吃喝就叫家里阿姨做好了送来,晚上睡在房间另一张床上,陈学兵要请个看护她也不同意。
陈娇只好由着她,在医院暂时住下,一直到医生放行。出院这天,陈学兵没去公司,自己开了车过来。他四十来岁的年纪,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长相端正,瞧出来年轻时候就是个帅小伙。
周玉芬本来圆脸,不大显老,常年跟年轻人打交道,是个小孩子心态。夫妇俩看起来说是三十几许也有人信,陈娇失踪这一年,冲击太大。陈学兵两鬓白发丛生,周玉芬脸上皱纹叠了好几道,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陈娇心疼他们,爸妈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听话。
车子外头是她熟悉的场景,回家路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像个小孩子趴在车窗上。周玉芬把她拉回来,关上窗户,“帝都这几年雾霾又严重了,身子刚好,少吹点风。”
陈娇挽着妈妈的胳膊,靠在她身上,被妈妈的味道包围着,“王叔叔他们回去了吗?爸爸你谢谢他们没有?是不是给的钱。”
送她回来那人叫王大同,当时陈娇在陌生的城市身无分文,又不敢去报警。王叔叔是个货车司机,媳妇带儿媳在路边开面馆,当时遇到陈娇,见她浑身邋遢,带她回家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让老婆媳妇帮她洗澡换衣裳。
他儿子也是警察,当时在某一交警大队上班,父子俩请了假把陈娇送回来的。本来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做到这一步实属难得,陈学兵自然好好感谢了人,将人送上回家的火车。
“你爸爸好歹活了半辈子,能不知事?送钱多不礼貌。放心吧,买了咱们这边特产给他们,本来想留人多待几天,我有空带你请他们吃个饭,说是家里急,工作也耽搁不得,一定要走。我就要了地址,你要不放心,再给他们买点东西寄过去。”陈学兵注意着路况,语气含笑,温和地说道。
陈娇道:“谢谢爸爸。”
“傻孩子,还谢谢。以前也没见你谢一声,真是长大了?”周玉芬摩挲着女儿的脸,开她玩笑。
陈娇脸埋进妈妈手心,嘟囔道:“就谢谢嘛。”
北方的夏季格外难过些,今年热得早,倏忽之间气温就拔高到离开空调不能过日子的程度。陈娇家里是一套复式小别墅,在庭院的东北角,有一颗年代久远的西府海棠,亭亭如盖的树冠高出瓦砾之上,深黑色的枝桠疏朗地朝四面八方抓去,遮住了半边院子。沿着墙根那一株株爬山虎直窜向屋顶,清风一过,碧海生波。
树下是活泼明丽的葡萄藤和秋千架,后面不远竖着一道篱笆墙,用蔷薇花枝密密匝匝编织而成,花瓣层层叠叠、累累纷披,绽放出一派饶有风韵的幽逸。陈娇不出门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画画,一待就是一上午,周玉芬喊她吃饭了才会动。
她回家好几个月了,出门的次数极少,周玉芬怕她闷着,催促她画累了出去逛逛街、跟朋友们聚一聚。陈娇掩饰性低头吃饭,被说烦了才敷衍两句。
周玉芬是个当老师的,对于孩子的状态最是敏感多疑,担心陈娇因为那段遭遇会不会患上心里疾病。陈学兵安慰她,不行了就带她去看看生理医生。
本来设想的好好的,可是却遭到陈娇极力反对,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只是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对外面也没有什么兴趣,就想待在家里好好画画,她已经在网上投稿开始找工作,如果收到简历就去面试工作。
周玉芬听她这样的打算本来很放心,直到陈娇又两个月没出门,才知道她找的那种工作不需要出门、不需要社交。全部工作网上对接,除开见合作方不需要跟任何人打交道,类似插画、连载漫画那种。
这样一来,连陈学兵也不得不重视起来。那天,陈娇刚刚完成这周的连载,被通知需要陪爸爸妈妈出去见朋友,她不想去,下一周的草稿连头绪都没有,可是看妈妈带着哀求的眼神,实在不忍,只能出门了。
虽然对方穿着很大方休闲,可是细微处一丝不苟,眼神时常在观察她,陈娇就猜出点端倪了。果然,对方是个教授,不过研究方向为大众心理。得知她是个画师,还请她画幅画呢。
周玉芬早有准备,把陈娇前两天的手稿拿给朋友看了。双方相谈甚欢,从各自的工作谈到生活,谈到国际新闻,聊到娱乐八卦,每每有需要发表见解的地方,那位朋友便会把话题抛给陈娇,她就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着。
越聊越起劲,陈娇只能先溜了,周玉芬第一个忍不住先问起来。对方推了推眼镜,拿出专业的态度,“小姑娘社交上没有大问题,言辞得体,见解大方,一些看法都很中肯,不偏激不愤懑,问题不大。不过这幅画是什么时候画的?随手涂鸦嘛倒能看出点东西,毕竟这是在她毫无防备下自愿画的,表达的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很喜欢用棕色、黑色、深蓝色,除开喜好的因素,说明她内心很沉郁,有某种情绪一直压抑着是人力无法排解的。一座四方的房子把人关在中间,想必就是你们担心她不愿意出门社交的表现,不过没关系,她在自己的周围还画了其他人,只能说明她不是不喜欢社交,她对于社交有自己的一套看法,相当一部分人被排除在外。能走进房子的是她认可的,能在她身边的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自己去靠近,才有可能被接纳。总而言之,小姑娘现在对人的戒备心很高,对生活的期待值降低,情绪极端敏感,家里人这时候需要好好陪伴开解,除非必要不要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应该不会导致抑郁。”
“至于她的工作,应该很喜欢吧,也是一种放松的途径,我的意思是不必干涉。她的遭遇很不幸,像这样很多人即使最后脱离苦海也无法正常生活,或疯或傻。小姑娘心性应该是极为坚韧的,没有被影响到毁灭人格,这是好事。慢慢来吧,家长不要着急,她的情况不算严重,不幸中的大幸,很多创伤时间会慢慢抚平,也可以换一个安静点的环境疗养身体,心情自然也会好。”
陈娇不清楚心理医生跟爸妈说了什么,之后他们不怎么管她,除开妈妈依然很关心她太宅之外,一切都好。因为之前那一年的断联,很多同学都不来往了。
她大学有一个舍友,相处挺融洽,之前也有过喊她出去玩,没有回复好长时间没发消息了。前两天突然说准备结婚了,邀她见一面,结婚后会南下,恐怕之后的见面会遥遥无期。
陈娇收拾了一下,出门的时候特意跟周玉芬说了一声,妈妈果然很高兴她去见朋友。那一点小后悔立马荡然无存。
她们约在一个商场,陈娇先到买了两杯咖啡,对方掐点来,有点不好意思。接过咖啡红着脸道:“谢谢你啊,阿娇,还记得我喜欢的口味。”
她们沿着自动扶手电梯上楼,慢慢逛着,陈娇因为不确定对方男朋友还是不是大学那个,不好贸然开口,只能就婚礼等方面聊聊。
张婷婷上前挽着陈娇的手腕,亲昵地并肩走,陈娇一阵反胃,背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抬起左手指着一家店,“我送你一条裙子吧,当新婚贺礼,咱们以前经常买这家的衣服,你还记得吗?”
之后她就左手拿咖啡,右手拿包,不给对方接触的机会,总算好了点。吃饭的地点就在商场里面一家烤肉馆,等菜的工夫,张婷婷欲言又止,看着陈娇道:“阿娇,我听说,你失踪了一年,怎么回事啊?大家都很担心你。”
陈娇躲开对方直视的眼神,摸了一下鼻子,口气有点虚,“怎么大家都知道了吗?”
“主要你家里把咱们同学电话联系了一个遍,大家都说你嗯,被拐卖了,没有不好的意思,你别多想,就是都想找到你。现在,你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
陈娇顿了顿,不想多做回答,张婷婷以前性格内向,她不是那种爱打听别人隐私的人,也从不私下说谁坏话,陈娇挺喜欢她的。除开家人之外,她第一次有倾诉的欲望,可是又有一股劲拉扯着,不准自己说太多,最后只是简略着一笔带过。
最后发现,自己的伤口果然剖不开,那段经历对她的打击不至于要命,却深入骨髓。即使谈起,也只是麻木,既做不到装作没事人一样发表几句见解,也做不到歇斯底里赌咒发狠、面目全非。
她只是想忘记,彻彻底底塞进心底最深处,永远不要想起。
只要是人,就有好奇心,不一定带着狎侮的心思去看人家的笑话,可殊不知有些事情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询问,也可以让人作呕。陈娇知道,张婷婷没有恶意,也不会拿她的事情去当谈资谋取旁人的注意力,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当做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清楚她被卖的地方是哪里,为什么要问买她的人怎么样,为什么为什么?
人类的感情果然是不相通的,没有真正的设身处地,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感同身受她的无望。
最后的时间陈娇一直在压抑中度过,谢绝了张婷婷去看电影的邀约。她独自一个人走在街上,周围全是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她,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这一刻,真的好放松。
晚上十一点,陈娇在天桥上吹了三个小时的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想到妈妈或许会问约会的细节,强打起精神进门,帮佣的阿姨在门外等她,迎上来道:“孟豫来了,等了好久,周老师留他吃饭了。”
陈娇头疼欲裂,绕到后面上楼,“请他回去吧,我不舒服。跟我妈说,我先睡了,有话明天说吧。”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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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3
出轨
陈娇画完底稿,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脖子转起来咔咔作响。阿姨送了花茶放在桌子上,也不敢打扰她,悄悄退下去了。发了一会儿呆,转头看见周玉芬坐在沙发上微微笑着看她。
周玉芬道:“明天陪我去做美容吧,一年多没去了,你瞧我脸上这斑印了一大片。”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有一种少女般的小烦恼。
陈娇道:“好啊,正好我第一季的稿子快完了,咱们去逛街,让爸爸请客。”
听她愿意出去,周玉芬的笑容更开朗了些,“早该叫你的,前些时候你小姨叫我一道去,说把你也喊上,硬是不去,亲戚们都想你呢。”
陈娇靠在妈妈怀里,不由含着小委屈,“我不想见他们。”
“你小姨也不见吗?问我好几次了。还说下个月去旅游避暑,问你去不去。”
陈娇知道妈妈期待她答应,可实在厌烦应酬,尤其不想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稍微一点点差别对待就让人受不了。阿姨中午在花坛边撒了一点面包屑,几只小鸟甩着鸟喙四处寻食,人还没走近,扑索扑索翅膀就飞远了。陈娇盯着天空,恹恹道:“好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变成一只鸟、变成一条鱼,都不要来管我。”
周玉芬摸摸女儿的头发,笑着说她讲胡话,“乖宝,孟豫你真的不打算见吗?人家天天来家里报到,咱们都知道为什么。妈真心觉得这孩子挺好的,前半年跟我一道找你,你爸爸忙,多亏他照顾妈,欠人家挺多人情的。不管能不能走到一起,他等了你一年,是好是歹都要有个交代。”
陈娇埋着脸,没有作声,不确定听没听见,周玉芬就继续道:“人这一辈子,缘分是没法说的。他的态度妈妈也看出来几分,恐怕不想跟你断,你要还喜欢他,不要留遗憾。不管往后怎么样,眼下开心最重要。”
“妈,你觉得我跟他还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男未婚女未嫁,你又没做什么丢人的事情,他要能接受咱们就好好处,不能接受趁早一拍两散。咱们不指望任何人活,谁都没有资格嫌弃你。”不知想到什么,周玉芬的脸上带出一点愤怒来,唯恐女儿看见多心,收敛了口风,“我看他不是那样的人,人品很难得,你要好好想想。”
陈娇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她确定自己应该还是喜欢孟豫的,想到他不能说不开心,也很想见见他。可是现在的她跟他还有可能吗?她从来都不嫌弃自己,不觉得自己有错,可人不是独居动物,总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之下。
情浓时千好万好,时间长了恩爱散去只剩平淡,还能对闲言碎语淡然处之吗?如果上天送给她一份非常珍贵的感情,最后却要收回去,她宁愿不要。她就是执拗极端,世上有没有一个人能全身心爱她,了解她的悲欢,接受她的糟糕,不论何时何地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清楚又明白的事实,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做得到。以前她从来不会思考这些无用幼稚的问题,现在大概有些无故地钻牛角。越是被轻贱,越是不将就。
陈娇完成手头上短期工作之后,有一个小假期,周玉芬就提议去山上住一段时间,正好避暑。妈妈的说法是‘因为说好要去还愿,答应菩萨的不能毁约,庙里清净,正适合你呢。’
就收拾了东西,陈学兵因为在出差,没有来送他们。是他身边一个女秘书,将她们送到山下。陈娇觉得有点奇怪,对方笑容满面,殷勤备至,妈妈脸色冷冷淡淡,不大过多言语的意思。
她本来想抽个空问问,上山入住、拜见庙祝一来二去就给忘了。
想来周玉芬以前就在这庙里常住过,跟那些尼姑师傅都很熟悉,早上自发去听早课,吃完饭回屋里抄写经书。比陈娇一个避世的人还要清闲自在,脸色好了不少。
母女俩早起爬山,陈娇突然想起那一次李存根带她去看日出,当时的场景已经快忘光了,说过的话也不大记得清,只是那种感动现在想起仍然充沛于心。她站在山巅之上,山顶的风带着一丝清幽幽的凉,中和了夏季的酷热,浑身的细胞放开呼吸,舒服宜人。
她问妈妈上一次见王阿姨怎么怪怪的,周玉芬笑容淡了几分,轻飘飘抛下一枚炸弹,“她为你爸爸自杀险些没救回来,你爸爸顾及我不肯理会她。她感谢我让她留下来,对我客气三分。你跟她关系不大,她要尊敬你,你就回敬三分,对你不好,就跟你爸爸说,不管怎样,他还是爱你的。”
陈娇懵了,在她的印象里,王萍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所以跟在爸爸身边十来年一直没离开。她从来没看出来王萍居然对爸爸存在那种心思,而爸爸是什么意思?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爸爸这个人哪哪都好,就是优柔寡断、责任感太强。乖宝,按理说我不该在你面前说你爸爸坏话,大人的事情让我们自己解决就好了,可我更怕瞒着你让你伤心。你不必为妈妈难过,也不要生你爸爸的气,你爸爸虽然年过半百开始糊涂了,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就伤害不到我。在这件事情里,唯一会受伤的就是你,所以我亲自跟你说,你要看开点。”
陈娇哭笑不得,妈妈为什么对出轨的丈夫表现得如此宽容,她难道就不难受吗?周玉芬满是大气地笑笑,“我跟你爸爸早过了为情爱要死要活的年纪了,我也不见得稀罕他。你放心,在他准备为王萍负责时就立了遗嘱,不管离不离婚,他的所有财产死后全是你的,张三李四占不到分毫,况且王萍年过四十,要她生也生不出来。他俩在一起风风火火一阵,照样过平淡日子。我现在觉得礼佛挺好,打算在这上面常住,你要愿意陪我,随时来,不愿意就过你自己的日子。”
陈娇难过地流泪,不明白为什么所有她在乎的事情都与愿望背道而驰,人生是如此无望。周玉芬叹口气,像个皈依的真佛,“每一个人生下来都在奔自己的生路,奔自己的死亡,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如果能一路走到尾那是缘分,中间分道扬镳,也不必纠缠。妈妈是个看得很开的人,你也不要执着,爸爸妈妈都很爱你,王萍的存在改变不了任何事,乖宝,你懂吗?”
“我不懂,我不想离开你们,不想你们分开。我要劝爸爸把王萍辞掉,我不管。”这是陈娇回来之后第一次表现出强势的任性,说着就跑下山了。
早上天冷她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山脚下太阳出来之后温度升高,出了一身汗水。她坐在石头边等车,一辆白色奥迪停在路边,陈娇看了一眼,扭开头不作理会。
车上那人开门下车,一眼看过去是个高高的个子,瘦瘦的,很是清俊。陈娇也设想过跟孟豫第一次见面,却从来没有预设过这种情况,她呆呆看着他,有点陌生。
孟豫站在原地,陪她愣了几分钟,小心翼翼挪到她面前,“阿娇,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吧。”
“我要去找我爸爸。”
孟豫把陈娇送到公司门口,她坐在位置上许久没动,他也不催促,就陪她等着。陈娇深吸口气,眼睛看着公司大门,对孟豫说,“谢谢你,我先下去了。”
他想说话的,看她避之不及的态度,忍住了,人畜无害笑道:“那你去吧,我这就走了,有机会再见。”
陈娇蹲在花坛边,脑子里乱糟糟的,直接冲上去闹一场不是她的作风。找爸爸哭,让他把王萍赶走,还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还是有不如意的地方,破掉的镜子补起来也不可能恢复原状。
金乌西沉,她还没下定决心,周围写字楼有人下班出来看见她,不免投来好奇的眼神。陈娇不做理会,一道影子移过来挡住了视线,她扫了一眼,“孟豫,你走开。”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她无意识向以前一样对他半埋怨半撒娇的说话方式,居然如此让人怀念。孟豫蹲在她跟前,比她高出一大截,对上她的眼神,心先软了,“阿娇,你丢下我好久了,什么时候带我回家。”
陈娇将脸埋进掌心,好一会儿抬起脸,眼眶湿红,“对不起,算了吧。”
陈娇朝门口走,越来越快,几乎用跑的。孟豫跟在后面,拉住她不甘心道:“每次都是你决定,要不要在一起,要不要公开。阿娇,你能不能问我一次。”
“孟豫,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你别惹我。”她一副炸毛的样子,狠狠瞪着他。孟豫却笑了,像读书的时候一样,无奈妥协的样子,“好,我不惹你,等你心情好了我们再谈。可是你能不能别躲着我,好歹我名分还在呢。”
陈娇拉住孟豫躲去一边,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从大门驶出去,那是陈学兵的车。陈娇也不说话,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头,她看见爸爸没有回家,他陪着王萍逛超市,两人有说有笑,俨然夫妻的样子。
王萍幸福地挽着他,像拥抱着自己的全世界。是她疏忽了,在她面前,爸爸妈妈自然同框的时候多,就没有发现妈妈经常一个人睡的。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固步自封,家里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也没发现,而爸爸妈妈都还没事人一样,各过各的,这是不对的,不该是这样的。
陈学兵拥着王萍走进私人小区,陈娇蹲在路边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完全不能接受。她在小声说话,孟豫刚开始没听清,凝神细听,她在说,“都是我的错,妈妈要是不找我不会辞掉工作,爸爸不会不回家。”
孟豫听不下去了,拉开她的手,“你在胡说些什么东西,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是没办法改变的,就像地球围着太阳转,就像黑夜白天交替。人类的感情会变质,会喜新厌旧,会管不住自己的行为。”
陈娇抬头看向孟豫,孟豫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像第一次告白,“可我没有,阿娇,我一直在等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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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4
让我陪你
太阳照进房间的时候,陈娇已经醒过来很久,只是懒得动弹,睁着眼睛看向窗外。她起来刷牙洗漱好,开了自己的车出去,还是等在陈学兵公司楼下。
她没有进去,也不想去见陈学兵,也没有去找王萍的麻烦,就是这样静静地等着,一如前几天。今天有点小不同,中午陈学兵没有下来,王萍一个人出了写字楼,走到陈娇车前。
陈娇听见敲窗的声音,揺开窗户,王萍笑吟吟道:“一起喝个茶吧。”
这里是一家临街的星巴克,中午人流量很大,陈娇和王萍随便挑了窗边的位置坐下。静默许久,王萍先开口问候陈娇身体怎样。她有四十来岁,看起来比周玉芬年纪还大些,或许因为没有结婚生过孩子,曲线尚且苗条,浑身散发着成熟的风韵,气质又温婉动人,举手投足却干净利落,十分有魅力。
“为什么是我爸爸,为什么是我家。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吗?”
“为什么不是你爸爸,你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有多优秀多耀眼吗?他站在讲台上演讲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所有人都看着他。只有那种时候,我才敢光明正大把目光投向他。我为了他从外语系转去金融系,放弃名校深造的机会,跟家里闹掰也不肯结婚。我等了二十年,即使有无数的机会让我可以变得更好、过得更好,可是以离开他为代价,我就全部放弃了。我远远地看着他,看了二十年。”
陈娇面无表情,“所以为什么不继续克制下去,你的暗恋再伟大,也破坏了别人的家庭。不属于你的东西,抢去又有什么用,你要是不自杀,我爸爸会看你吗?”
“说起来也确实是一件丢人的事情,过了半辈子,还闹这样的笑话叫你们小辈看轻我。我知道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都不必说了。不用强调我干了什么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的行为有多恶劣多糟糕。即使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分开,至少现在我很快乐,他也很快乐。”
当初她喜欢陈学兵的时候,周玉芬还没有出现,如果她能大胆一点,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