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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她就瞧不过老蔡头这一家两口的老闹腾货,都是被打发出来不要的,还尽给新主子开染房,都不知道这脑袋是什么做的。

    老蔡头一家被敲打过后,就乖觉多了。

    老蔡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旁若无人般在张小碗面前口沫横飞地说话了,到底多了几许距离。

    张小碗养着他们,无非他们是汪家人打发过来给暗着给她找晦气的,她只得接手,而不是真把他们养着当祖宗供的,所以,多忌讳她点也是好事,免得日子一过得好一点,就想爬到她头上来。

    老蔡头那次一病,可能因为心里还受了气,足吃了十剂药才吃好,手头这些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也吃得少了近一半,这可把老两口心疼得好一阵脸色都不好看。

    现在分开吃了,他们的吃的,也只刚刚够吃,现在厨房是老吴婶管着,朝食就给他们两碗稀饭,夕时就是一碗稀饭多个饼,就与在汪家时的差不多了。

    老蔡婶心里意见大得很,跟吴婶吵过几次,在一次大吵后,见来厨房的张小碗视而不见地错过她们进厨房拿了东西就走,她在吵过这次后也不吵了,回房掉了泪,第二天就完全老实下来了。

    连老蔡头,那浑浊老眼里的刁钻也沉了下来。

    家里老家人老实了,张小碗却要想着怎么挣银子,她想来想去,也没找到可着钱的法子,她不可能怀着孕还去大深山打猎,那是需要花力气和精力的,而那些很容易就损耗到肚里的肉。

    于是,到底的办法还是省着花,平时根本不花钱,把那一两多的银钱留着做急用。

    至于孩子的衣服,她拿了那十尺青布做了三身里裳,又花了一百个铜板买了棉花做了两件棉衣棉裤。

    孩子的尿布她是跟村里的老人家讨来的,上门前她带一小半只鸡腿,或者小半只兔腿去,回来手里往往都会多几块用过的布。

    正好是夏天,把尿布洗了暴晒,收好,等孩子生出来后用。

    也有得来的各家较好的一些粗布,一块一块零碎得很,张小碗也全留着,给小孩做百家衣穿。

    趁着肚子还不显大,还能干不少弯腰的活时,张小碗就想着要把一切都备妥了,如此这样每天可忙的事也是有的,准备孩子的用物,还有田里地里也要时不时去看一眼心里有个数,这些细碎的事占满了她的每天。

    村里也是没过多久就知道她有孩子了,对她为什么不回县城也有些好奇,但村子里今年的大事太多了,旧里长换了新里长,这王存福的女儿也死了,现在还是个当了自己的铺盖去乡里买酒喝的酒鬼,这眼看还要卖老婆了,这王家的件件大事让他们的嘴里都说不停了,所以说到道张小碗身上,也就猜道猜道几句,也深说不到哪里去。

    村里也有几个胆大的妇人搭过张小碗此种为什么不回县城生孩子的话,张小碗每每都是以微笑带过,无端地让对面的妇人觉得她有几许可怜,久而久之,敢问的人都问过了,渐渐地也没有人再问张小碗此类的话了。

    不过,村里人也还是知道了她不被家婆所喜,被赶到乡下来的了。

    老吴婶听到这话时,还跟张小碗赌咒发誓这话不是她传出去的,老蔡婶也是哭天喊地地跪在张小碗面前说这也不是她干的。

    这话是谁说出去的,总逃脱不了他们这几个人。

    但张小碗不在乎被人知道这事,她要在这里住这么久,可能会是她的大半辈子,她总得有个长住下去的理由。

    现在,这理由有了,哪怕让人觉得她可怜,也无妨。

    说到底,她其实是不可怜的,有房有田不是?

    这村里人啊,也是心善,自家的孩子都没吃饱,可怜她一个有房有田还能收租粮的人作什子?

    、50

    九月末,深秋初冬之际是大凤朝阳光最好的一阵时间,这天天亮刚没多久,金黄的阳光就升了起来,把满是结着实沉谷子的稻穗的田地照得一派金黄耀眼。

    顾家大娘提着手中装着鸡蛋的篮子,刚上了上山的路,就听得背后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一看,见是周家小媳妇。

    她在原地等了几步,见周家小媳妇上来了,便问道,“周强家媳妇,你也是去看大娘子的?”

    那周家小媳妇有些羞赧地抿了抿嘴,紧了紧手中提着的篮子,有些小声地说道,“听说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提几个鸡蛋去看看。”

    说完,有些羞窘地掀开了篮子里的那几片树叶子,露出了三个鸡蛋给顾家大娘看,脸也有些红,“只得借来这些。”

    她是七月生的孩子,要生孩子那段时间孩他爹在乡里赶场时被人打了,家中的男人连地都下不得,一家人过得实在窘迫得很。

    那汪家大娘子下山看水田时路过她家,正巧她要生二娃子,进门帮了她一把不算,过后还算了一只给她补身的老母鸡,还给了六只小鸡崽与她家喂养。

    她本是想提两只鸡来,只是小鸡还没长大,村里人谁家也借不出一只鸡来,她借了两天,也只借来这三个鸡蛋。

    “你心意到了就好,这大娘子是个心宽的,怪不了你。”顾家大娘与她同一个村,自对她家的情况差不多知情,这三个鸡蛋怕也是她去求着借来的,不容易啊。

    她不禁安抚地拍了拍周家小媳妇的手臂两下,“快点走吧,这寅时下地的孩儿,现在应该也是吃了奶了,我们快走几步,看有没有我们帮得上的。”

    周家媳妇连点了两小头,小跑了几步,那脚步倒显得要把顾家大娘要快些。

    顾家大娘笑着跟上她,两个妇人飞快地往山上走去,没得半晌,就到了汪家大娘子的住处。

    到时,昨晚接生的顾婆子见自家媳妇来了,那满是皱纹的老脸上一片笑意,“大娘子说了,说今天早间上来的人,都先去灶房喝碗稠粥,说是先谢过人来探望她的心意。”

    那顾家大娘听了有点小喜,但也道,“多亏她总劳心惦记着我们,只是这朝食的时辰还末到,怎可先食?”

    “让你去你就去吃,有得吃哪来得这么多话。”顾婆子不禁笑骂,转过老脸对周家媳妇说,“周强媳妇你也赶紧着去,大娘子抱着小公子在睡,怕是晌午才醒得来,你吃完要是不忙,留下来帮把手,还要活要做……”

    “不忙,不忙,我这整天都不忙。”周家媳妇本就因自己未带来什么好礼内心愧疚不已,这时听得有活可以让她做,那嘴张得比闪炮竹还快。

    张小碗午时醒来,下身还是疼得厉害,下不得床。

    睡在襁褓中的那脸皱巴巴的小孩儿还在闭着眼睛,但张小碗却知他是个壮小子,他刚出她的肚子时那道哭声,把她这个还在疼痛中的娘都给震得连痛都忘了喊。

    实在是哭得太响了,接生的顾婆子都说她接了这几十年的生,就这娃儿哭得最响,将来怕是了不得的人物。

    顾婆子当时连连说了好多喜兴的话,张小碗本不是会因别人的夸奖就昏了头的人,但当下听得一阵打心眼里发出的喜悦,喜得连身体的痛都忘了,把孩儿抱到手中时,感受着手中那小小,温热的身体,她不禁笑着流下了泪。

    现下醒来,小孩儿还在睡,张小碗眼带爱怜地看着她的孩子,这就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以后要陪伴她很久的孩子。

    “大娘子醒了……”这时,门“吱吖”一响,老吴婶推开了门,看到张小碗醒来,立马眼睛笑得都眯了,“可饿?”

    她声音太大,张小碗伸出手指“嘘”了一声。

    老吴婶立马掩住嘴,另一手还轻轻拍打了自己两个的脸,待放开嘴里,声音小了许多,只见她轻声道,“都怪我这奴才嘴张得太大,怕是惊了小公子吧?”

    张小碗朝她摇摇头,轻声地说,“村里来人了?”

    “来了,来了,来了好几个媳妇子,都帮忙在染红鸡蛋,待到下午就全做出来了。”吴婆子说着说着声音就越发高了起来,说到最后一句自己也醒悟了过来,连忙又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看着她眼睛里都泛着活跃欢喜的光,张小碗也知她心情亢奋,见这老家人也是为自己生了孩子欢喜的,她要是说不高兴那也是不可能,于是她笑着摇了摇头,给小孩儿身上的袄子揽了揽,又在他那张小丑脸上看了几眼,才抬起眼对老吴婶小声地说,“去给我端碗粥过来吧,我喝几口。”

    “这就去。”一直驼着腰的老吴婶听到这句,飞快地转过身往门外小跑地跑去了。

    张小碗失笑地摇摇头,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缠到了她的孩子身上去了。

    因小孩儿出生在寅时,虎啸之际,带着些许煞气,张小碗给他起名叫汪怀善,因着大名已经怀善了,她又取了个小名叫小老虎,因她也不愿他失了锐气,如此这般算是折了个中。

    汪怀善人如其小名,好动活泼得厉害,三个月就会翻身了,张小碗为他的勃勃生机欣喜不已,连带也就轻易忍受了她这儿子每夜那因为喊饿而哭得震天响,能把土地爷都能吵醒的声响。

    因家中的两个老婆子都有了年纪,照顾不妥小孩,汪怀善都是跟张小碗亲手带的。

    刚出生的小孩子睡饱了醒来就喊饿,头几个月哪分得清白天黑夜,不管什么时辰,他醒来就要吃,拉屎拉尿都很随性,管他娘亲那时是不是在睡着还是在休息,如此张小碗这几个月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人也清瘦得厉害。

    还好,这几个月是冬天,田里暂且没事,地里的事就交给几个老家人了,衣服屎布也自有人洗,又因有了租粮换了银,自家也打了粮,这日子过得也不算紧巴巴了。

    她这孩子出来,也正是赶上了好时候。

    等到汪怀善快半岁时,张小碗就又忙起来了,因此时开春了。

    但因自家了两条水牛,倒也省了不少事,去年帮忙的王大就说今年这两条牛都借给他用的话,他就帮张小碗的五亩田的秧都育了,也帮忙插上。

    张小碗觉得这也省了她不少麻烦,她现在要带孩子,没太多时间耗在田里,所以答应了下来,但给谷种时,多给了王大两斤,算是个谢意。

    去年张小碗田里打的粮也是王大为首帮她打的,自也知道张小碗家的那五亩田比别家的粮要打得多些,回家后他仔细看了看张小碗给他的谷种,又跟他爹商量了一下,第二天又过来跟张小碗商量,愿不愿意多给他十来斤谷种,等收粮时,他们一家子帮她来收粮,不收工钱,也不要她管饭。

    张小碗听了笑,点头说,“倒是好,不过我这也是挑时稍注意了些,当不得你们一大家子的帮忙,要是不嫌我挑的坏,明天让你家媳妇在村中找几个有得空的媳妇子都到我这来,我给她们说说这谷种要怎么挑。”

    “这敢情好。”王大喜了起来,朝着张小碗弯了下腰,感谢了一下就跑下山去说这喜事去了。

    一边站着的老蔡婶出声说,“这么大好的事,大娘子就轻易给他们了吗?”

    张小碗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这一来年的,他们谁家少帮我们家一点了?远亲不如近邻,以后要麻烦他们的事怕还会多着。”

    张小碗当时说这话时还真是是想着以后要是有事可能相互之间要扶把手,可没想到她一语中的,以后她让这村里人容让的地方还真是颇多。

    因为她生出了一个顽劣淘气还霸道的混世魔王出来,给村里人添了不少麻烦事。

    汪怀善还真如给他接生的顾婆子所说的那样,成了一个“了不得”的小公子。

    他两岁时,就已经懂得带着狗子出去看管他娘所说的那块属于他的菜地了,他家的鸡要是往那块菜地靠近点,他就能让狗子去咬鸡。

    还是张小碗又哄骗他,说这鸡也是他的,他才没让和他一起长大的狗子去咬了。

    狗子这两年也长成了一条大狗,汪怀善跟它格外亲昵,张小碗本是想着狗跟小孩有感情了,将来也护着他一点,所以一直把一人一狗经常养在一块儿,可没想养着养着,竟把这狗子养成了汪怀善行凶的帮凶,谁要是得罪他了,他就能让它去咬人。

    汪怀善真是个不善的,天性带着煞气,连吃饭吃得不顺了,他不想吃时张小碗要是还要喂,他都能把碗用小手颤颤危危地夺过拿起,砸向张小碗。

    张小碗没想成他竟有如性子,无奈得很,那小老虎的小名是怎么也喊不下去了,不想越喊她这儿子煞气越重。

    亲手把这孩子带大了这么久,见识了他各种各样堪称彪悍的小脾气,张小碗都不得不信有命格这一说了。

    但她不一口一声小老虎叫了,小老虎又有脾气了,这下连饭都不吃,还是张小碗试探了各种方法,终于把这小名叫出来后,这小老虎才“哇”地一声大哭后,边哭边接了张小碗喂给他的饭。

    要说他脾气大得很,但确也是些娇气的,哭完还要张小碗又哄哄他,抱抱他,亲亲他,他才愿意再下地去带着狗子玩耍。

    张小碗真是奈何他不得,绞尽脑汁想教得他脾性温和点,不要这么大哭大闹地动静太大,但怎么教,这汪怀善还是秉性难改。

    等到他四岁时,有次他脾气一上来,竟还把得罪了他的张小碗推倒在了地。

    这时的张小碗为了得些银钱添补家用,去深山里转了两天才猎回一条野猪,她把野猪背了回来时正全身无力,就被她放下肉就赶过来看的她家小老虎就这么推倒在地了。

    这几天间下了雨,张小碗淋了雨,身体这时正还发着烧,明知孩子是因为她几天不在家,生她的大气了才这么闹的,但被亲手当心肝宝贝的孩子推倒在地的那一刻,又因生病,好久未软弱过的她竟哭了出来。

    她哭了,汪怀善却傻了。

    他先是站在那不说话,等了一会见他娘还在哭,他就急了,急急地跑过来,跪在张小碗面前推她,“你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张小碗没理会他,撇过头擦眼泪。

    汪怀善见她如此,更急了,扯着她的衣裳,“你说说话啊,我又没打疼你。”

    张小碗伸出手,把他嫩白的小手扯开,往另一边爬了两步,想站起。

    这时汪怀善以为她不要他了,也跟着爬了两步,硬是扯着她的衣裳,声音里都带了哭音,“都说没打疼你了,你这是干什子?”

    张小碗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可无奈烧得过火的她这时全身乏力,她本要站起叫老吴婶去给她请大夫,偏又被不是生来陪她,而是生来讨她的债的孽障扯住了衣裳,就这么被大力地扯了一下,她就砸到了地上,没有彻底地昏过去,但却也睁不开眼皮了。

    等下一刻听到汪怀善那又足可惊天动地的哭喊声时,张小碗被那一声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娘,娘”给叫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但偏又没力气睁开眼说话,只得在心里狠狠地骂:“讨债鬼!”

    他娘的讨债鬼汪怀善被张小碗那一次昏倒,足有好几天才下床的事确也给吓破了胆,倒确确实实地听起了张小碗的话来了。

    张小碗以为他只是一时之间如此,但却也小看了汪怀善对她的心意,接连好几次,汪怀善明明被她训得厉害,但也不再跟她顶嘴,也不对她动手动脚了。

    不过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张小碗那一天要是对他很好,不对他训斥,当天晚上睡觉,他会亲张小碗的脸上下左右四口,要是张小碗那一天对他不好,说教了他,他只会在张小碗的脸上随便哪处随便亲一口,睡觉时还要背过身,表明他记仇得很。

    这天狗子背了张小碗摘的一篮子辣椒,她让下山的汪怀善先去给顾婆子送去,再去看管他的田地。

    四岁的汪怀善已经懂得哪些田是他的了。

    他娘是他爹不要的,他娘不是好东西,这是三月过逝的蔡老头告诉他的。

    汪怀善听他说了这话后本还伤心他娘怎么不是好东西了,但没过几天,这个说是他汪家的奴才的老头生病花光了他家的钱死去后,他把他娘居然离开了家,离他而去到大山里挣银子,好几天都没回来,回来后也生了病这些事全怪到了蔡老头的头上。

    如此他就不为他娘不是好东西的话伤心了,他认为蔡老头才不是个好东西,说他娘坏话,还花光了他娘的钱,害他娘生病,为此,他还带着狗子跑到蔡老头的坟前踢了好几脚才感到泄出了一点点的气。

    这天汪怀善带着狗子去山下看他田地,离家走了一段路,又带着狗子转了条道,去蔡老头的坟前又踢了几脚,这才哼着他娘哄他睡时唱的歌谣一大步一大步地跑下了山。

    到了山脚下,扛着锄头正在自家田里忙碌的周家三郎见到他,停了锄头笑着说,“小公子可下山了啊,今个儿要先去哪?”

    “是周三伯啊,我去顾婆婆家送辣椒给她喽……”汪怀善小大人似的应了声,还拿着手中的拿着玩耍的芦苇指了指篮子。

    “那你可要走小心点,前几天下了雨,路可还没干。”

    “没事,我瞧着路呢。”说着就大咧咧地迈开了脚,长得跟金童似的,那脸有九成九肖似他爹汪家大郎的人又小霸王一样地往前走了。

    走了好几步,小霸王又想起了他娘下山前对他的另一道嘱咐,灰溜溜地回过身来,垂头丧气地走到周三郎面前,又小大人似的给周三郎作了个揖,“给您道个歉了。”

    “这是怎地了?”周三郎好笑地看着前个儿打了他家大儿子的汪怀善。

    “我又打着您家大崽了。”汪怀善叹了口气,把手伸到怀里,忍痛地把他娘给他的一包麦芽糖拿出来给了周三郎,“三伯伯,你先给我捎回去给大郎,待我看完我家的田,我回头再给他道歉去。”

    周三郎见他又带了糖,连忙罢手说,“可别了……”

    但又舍不得这糖,又说道,“要不你等会去了再一道带过去?”

    “你先带着回吧,让他跟二妹子三娃子他们都吃点……”汪怀善这时特别大方地一扬手,“上次本也说了,也给他们吃上一些我娘做的糖的,您先给我捎着去,待我看好田就去你们家,你让周伯娘给我煮碗开水候着我。”

    说着,把糖给了周三郎,又恢复了他的神气,哼着歌谣儿领着狗子往顾婆子家的方向走去。

    周三郎把糖包揣到怀里,看着他的小背影扬声道,“走路可要小心着点,看着点路。”

    “哎,知了,您放心着。”小小背影背过手朝他摇了摇,随后就着手势干脆两手都背过挽着,一蹦一跳地走远了。

    周三郎得了糖,想着今儿个是自家大崽的生辰,当下顾不得手里的活还没做完,扛着锄头就回了。

    一回到家,给家中三个孩儿分了糖,自然得了他们围着他的欢呼雀跃。

    、51

    汪怀善还未到顾婆子家,隔着老远就喊了人,“顾婆婆,我来了……”

    那在家中坐着纳鞋底的顾老婆子一听到这声呼声,忙把手中针线放到针线蓝子里,那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皱巴巴的花,她起身时起得太急,带倒了坐着的凳子,也顾不上扶,连忙跑到门边把门打开,对着那向她家走来的小金童欢欢喜喜地喊,“小公子,你可又下山来了……”

    “可不……”汪怀善带着狗子已经走近,对着她一耸肩,“这几天又被我娘关了,害得我好阵子都不得空来看你。”

    说着,把狗子头上挂着的篮子拿下,先走了进去把篮子放到桌上,又左右看顾了一下,小大人就发问了,“这几天胃口可好?”

    “可好,可好,可好着呢……”顾婆子连连点头,笑得露出了掉了两颗门牙的笑,“你可吃得好?大娘子可没打疼你吧?”

    “那点疼算什么……”小老虎又是一挥手,满脸不在乎。

    “待我回头上山,劝道劝道她去,你可没做错什事,咋老打你。”顾婆子偏心得厉害,一门心思只偏到了她这接生的小娃子身上去了,都不带讲什么理的。

    顾婆子护着他,汪怀善是知道的,但她这么说,一想到看完他的田他还要去周三伯家道歉呢,他就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不好么了,遂即说道,“你把辣椒倒了吧,把篮子给我我拿回去,我娘说了,辣椒让你煮的时候煮烂点,别坏着牙口了……”

    “知晓了,知晓了,这就倒……”顾婆子上前把辣椒倒到桌上,跟他叮嘱道,“去田里你可别走小二坏家的门口了,我昨个儿看他捡了棍子回去,怕是要拿那个打你。”

    汪怀善听得当下小虎目一瞪,“他敢!看我不打死他!”

    顾婆子忙安抚他,“可不敢,他敢打你我都不许,怕就是大人一个没看住,真打上你了,哎呀,小公子,要是疼了那可怎办?”

    汪怀善听得哼哼了一声,抬起下巴,满脸傲然,“我还怕他不成!”

    他身边狗子听得小主人那宣战似的傲然口气,“汪汪汪汪”地大吠了几声,似在助阵。

    听到助阵声,汪怀善得意地看了它一眼,对顾婆子说,“你且放心着,我还有狗子帮着我呢,有它在,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

    说着拿过篮子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顾婆子说,“娘说明日家中夕食要吃炖猪脚,说那个汤补得很,让你有空就上去喝上半碗,我看,您可别管有空没空了,上山一趟吧,吃过朝食就慢慢走上来,可别摔着了。”

    “这可怎么好意思……”顾婆子又些犹豫。

    可管不得她犹豫不犹豫了,汪怀善操心他的田,朝她摆摆手道,“明日就上来吧,要是走得辛苦,山下喊一声,我带着狗子来接你。”

    替顾婆子作好主张,说罢他就把篮子挂在狗子头上,吹了声口哨,领着它跑着去了他的田的方向。

    为了表示他是不怕那捡了棍子的王小二的,他路过他家时,他还故意停顿了下脚步,见无人出来,他又仰高了脑袋,鼻子里又发出两声他娘要是听到,肯定会打得他满地找牙的哼哼声,昂首挺胸地走了。

    汪怀善去看他的田,一路遇过不少人,大人们都很乐和地和他打着招呼,他也一个个称呼过去。

    要是遇上跟他打过架的人家中的大人,久了的自也不提,要是近得很的,例如就是前几天打过的人家,他就走过去满不在乎地问,“荆大伯,你家三娃崽身上可还疼?”

    小孩们打架,力道轻,身上哪得有几处疼得久的?那家大人自然也笑着回答,“前几日还疼上些许,这几日看着不疼了。”

    汪怀善听了便也道,“我被他打的也是疼上了两天就不疼了,料想他也如此,咱们以后都是要当得了大家的人,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得了什么,你说是不,荆大伯?”

    那荆大伯听他说得笑得已经咧开了嘴,听到此处也答话道,“可不就是如此。”

    如此,汪怀善也满意了,便又说,“他要是不再乱扯我家的稻禾,我也不打他了。”

    那大人听到此处,也点头说道,“下次可不敢了,再敢我也揍他。”

    汪怀善顿时听得眉开眼笑,眼睛笑成了一条线,“那也好,省得我费手劲,就是得劳费您亲自动手了。”

    说完,哟喝着狗子跟他继续走,去了他家的田那边,自然是那水田的方方处处都走遍了,他做过标记的几处也没人动手脚,他也挺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觉得自己时不时的看管还是有用的,那去年被人拔了的稻禾今年都还在着。

    偶有三三两两的大人路过和他说话,汪怀善自然是个不怕人的,有问必有答,有模有样地当着一个像一家之主的男人。

    待他看完自家种的水田,又去自家佃出去的田去小小地转了一圈,这时天色已黄昏,他要赶回去吃夕食了,当下他招呼着狗子和他一起往家那边的路跑去,跑到一半拍着脑袋喊了声“糟糕”,又往他前两日打了的周大牛家跑去。

    周大牛的娘就是以前张小碗帮过的周家媳妇,她在外头斩鸡草时见得了汪怀善远远跑过来,忙站起身,手往身上擦了擦,对正在编背篓的周强说,“小公子来了,你快去把火给烧起来,我煮两个鸡蛋给他吃吃。”

    周强抬头也见到人了,笑着点了点头。

    周强媳妇这时朝里喊,“大牛,可别在屋子里了,小公子来了,你出来接接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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