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跟他们是一家人,她又真不是什么救世主,能力有限,所以他们需要彼此间相扶相持,这一家子才能从饥寒交迫中走出来。
靠她一个人,是行不通的。
她要是逞强,别让现在的身体不行,就算换她一个好的中用点的身体,也怕只有先累死的下场。
这一病,张小碗算是全想明白了。
到这天晚上,张阿福没回来,刘三娘才知道他这出去是去采芋头去了。
张小碗顿时都不知道吭什么气才好,要是张阿福……
“我给你爹多套了件棉衣,带了好几个饼,吃饱穿暖,赶路慢点,出不了什么事。”相较之下,比起头次的强烈反应,这次的刘三娘就显得淡定得多了。
“哦。”张小碗只能点头,匆匆吃过刘三娘用精米熬的芋头粥,又问了一次,“咱家还有多少个铜板?”
“一百二十个。”刘三娘先是不说话,过了一会才低低地说。
三百八十个的铜板子,她病两天,就只剩一百二十个了?张小碗在心里倒抽了口气,觉得自己要是再晚一天醒来,怕是这一百二十个铜板也是留不住了。
在外头餐风宿露近七天,得来的钱子被她两三天就败光了!她还想留着给刘三娘生产用的。
这下可好,眼看这天气越来越冷,是出不得外面了……
张小碗顿时明白为什么张阿福要去走这一遭了,不趁这几天还没全冷透的时候去拿点芋头回来,这冬天怕是很能熬得过去。
他们的粮送完税粮,再还了那些借的,没剩下多少,不够一家五口吃的。
“没打算去山头吧?”张小碗有些犹豫地问。
“没许他去,你爹心里有数。”刘三娘接过她吃完的碗,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张小碗躺回床上,听着屋外刘三娘跟张小宝张小弟说话的声音,情不自禁地苦笑了起来。
这日子啊,真是太难了……
第二天张小碗就能下地了,力气也有了一些,能下地烧火煮饭了,不过她自己也注意着别老碰冷水,等好透了再说。
晚上的时候张阿福回来了,背回来了一筐芋头,张小碗给他煮了一大碗浓姜汤灌了下去,看着她这个又瘦了点,但精神却好了点的爹,心里百
感交集。
这个男人,在这个家需要他的时候,挺着并不强壮的身体站了出来。
其实想想,他也并不是无用,张家那两老夫妻嫌他不中用,但张小碗这一个来月看在眼里的是,只要有事,张阿福就算一口气喘不上来,他都是要去做的。
只是碍于身体,做得慢点,做得不好一点,但这样如此一来,看在别人的眼里,一个要当家的男人做得这么少,身体还不怎么好,这些事做了也跟没做一样了。
但比起村子里有一家人家里的个闲汉子,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去了。
身体好又怎么样?别说帮着女人撑起这个家,连活都不愿意干,成天打婆娘骂孩子的男人其实没哪点要比张阿福强。
而那家人,就算家里传了些田土下来,但也没做出多少粮食出来,生计还是堪优,但相较起他们这户没什么田土的张家,日子也是同样难过。
看着一回来朝刘三娘傻笑了几下,帮着她把东西归置好,这才坐在火边烤火的张阿福,想着在不远处的茅草房坑上睡着的两个白天扯了一天草的小孩,张小碗也有些释然了——往好里想,老天爷让她穿越到这个家里,也许是让她和他们同舟共济,相互依存的。
她的运气,并不算太差。
张小碗的这一病,在村里还是闹大了,尤其张家还请了行脚大夫,抓了药,看来是花了钱的,刘三娘给张小碗买了衣服的事也被人知道了,不少人暗地里都在猜他们家的钱是哪来的,连张阿福的娘,前几天把借来的米刚讨回去的张大娘知道张小碗没死,这天一大早也过来过问了。
现在张家所有的吃的都藏在了三个孩子睡的房间,倒不担心对张家这三个孩子也不怎么待见的张大娘发现。
不过张小碗见到张大娘一进他们家茅草屋的门就四处打量的眼神,心里还是不快了一下。
刘三娘招呼了她到平时吃饭的堂屋坐下,堂屋不大,就放了一个土桌,几条板凳,旁边烧了一个小小的火堆。
“要死了,这大白天的都烧火,多费柴火……”张大娘见到火堆,刹那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她俯着身子双手抚腿看了火堆一眼,又迅速直起身来对着刘三娘就破口大骂,“你这是怎么当家的?闺女是个败钱货,你怎么的也一样了?”
14、世人千百种
刘三娘是个跟人耗得起的性子,要不,当初也不可能为了借几筒糙米在她这婆婆家坐半天,看了半天脸色,不借就不走。
所以任凭张大娘要死要活地在痛骂,她也一气不吭,站在那无动于衷得像个木头人。
张小碗也看得出,她这娘不说对这样厉害的婆婆没有什么感情,她那爹也没有。
她昨晚得知,借了不到两月的糙米,他们借五筒就还了七筒回去,放高利贷也不过如此!这其中哪有什么母子情谊看得出?当初刘三娘去借,也是因为张小碗饿得醒不过来,刘三娘在全村借了个遍也没借到粮,这才无奈去张大娘家的。
一到打粮的季节,家家户户的粮缸都见了底了,只有张氏老夫妻家里田多打的粮也多,两口子吃得少,送了些给镇里开杂货铺的张家老大,其它的也够他们俩人吃一年的,所以全梧桐村也就他们家有点余粮,刘三娘不得不去他们家借,但凡要是别人家有,借到了,就算要算利息,也绝不会五筒粮要还两筒。
可张家老娘要得脸不红气不喘,昨晚说起家里的粮食时说到这事,张阿福大半天就一个字都没说,阴着脸蹲在那,也并没为他这娘说一句话,张小碗看得出来,他就算不恨,也是对他这娘没什么感情的。
今天张大娘又来闹这一出,刘三娘照往常那样不吭声,张小碗在旁忍了又忍,见张大娘吼着噪着说,“钱呢?在哪?与其让你们这么败家,还不如我帮阿福收着。”
敢这么不要脸?!张小碗气得笑出了声,再也忍不住了,反正全村子的人都知道张阿福的爹张永根家,老大是宝,小女儿如珠似玉,只有那老二是臭屎坑里的石头,嫌弃得不行,所以他们跟这家子闹翻了也顶多几句闲话。
反正那个当娘都不嫌村里人说她偏心偏得天远边去了的话难听,相较之下,他们家对这种恶娘,恶奶奶差点又有什么要紧?
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怎能偏心至此?张小碗以前就当世间极品处处都有,她不巧正好碰到了一个,可现在逼到头上了,她这气不想忍了,她一把站在了刘三娘的前头,“我家有没有钱干你什么事?你借我们家的粮,五筒还了七筒,你先打秋风打得不够,现在还要来打,要把我们全家逼死啊……你这好毒的心!”
她扯着喉咙喊着,正巧,赶过来看戏的村里人先前还呆在屋前,一听到声响,立马这时都站在门边了。
张大娘
一听,一看人多,眼珠子一转,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哀嚎了起来,“乡亲们啊,你们看看,我好心借他们家粮食,他们竟然说我要毒死他们啊,天老爷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养出了张阿福家这么些个不孝子孙出来……”
张小碗先是被她这么大的动作吓得一呆,随即反应了过来,依据前世的经验,她知道这种时候输人不能输阵,见老太婆无耻,她也腿一弯,跪在了地上大哭了起来,“叔叔婶子们都知道我家就两亩薄地,都是奶奶不要了才给我们家的,我娘看家里都要饿死了,实在没得活路了才去借的粮,去年前,朱婶子见我家可怜,借了我们家六筒粮,他们家的粮筒大一点,我们家的小一些,我娘就还了七筒过去,可朱婶子当天晚上就又还了一筒给我娘,前几天我奶奶带了她家的粮筒来讨粮,借了五筒的粗米,她足足讨了七筒去,我家交了税粮,眼看剩下的粮吃不了两月,可她还是要了七筒去,朱婶子跟我们家无亲无故都知道要可怜我们一家子不容易,可她是我们奶奶啊,饿死了我不要紧,可我们家还有大宝和小弟啊,我娘肚子里现在还有一个活的啊,现在她见我娘当了我外婆给她当传家宝的银镯子,拿了几个钱给我治病,她就要来我们家要钱了,要我们的命了,叔叔婶子们,她是怎么对我们家的你们都是清楚的,她今天就是来活活要我娘的命啊……”
“胡说八道,你娘哪有什么银镯子!”张大娘一听,也不哀嚎了,扯着喉咙破口说道。
“我娘有没有银镯子你怎么知道?”张小碗豁出去了,顾不得村里人会怎么看她,她想趁着这一闹干脆把脸都撕破算了,以后张大娘也不好上门打他们家秋风,“难不成,你还把我娘的嫁妆当你的不成过?你怎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
这是曾想霸过媳妇嫁妆啊?要不怎么会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村里人有几个当媳妇没多久的新媳妇都喝了口气,都全看向了张大娘。
虽然她们这种人家不可能有什么嫁妆带出来,但在家里当姑娘里招家人疼的,身上多少会多有几尺布,几个子儿当私房钱,那几尺布可能是她们接下来的好几年里唯一能拿出来做新衣裳的东西,子儿也是可以拿出来救急的,婆婆要是占了,这怎得了?
张大娘一听,气得脸都红了,嘴也结巴了,“我,我不知道……”
说完,也觉得自己气焰下去了,立马斩钉截铁地说,“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你家的事。”
“既然这是我家的
事,那都分了家了,你还要来替我家管钱干什么?”张小碗紧咬不放,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边哭边给张大娘磕头,“您就饶了我们一家子吧,粮也还给你了,差不多只两月,五筒还了七筒还不成吗?难不成我家的命都要还给您,您才满意不成……”
见张小碗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张大娘一下子就呆了,立马站起来,不敢再站在张小碗的面前让她跪着给她磕头了。
这时村里人看着她指指点点,有几个跟她同样岁数的村里大娘一起嘀咕,“这奶奶当得她这么黑心的,也真是少见……”
“可不是,这阿福生下来就没给个几口吃的,活下来都是自己命大,现在过得这样苦,几个孩子瘦成这样,她没管过不说,还来泼油上火……”
“这算什么?说起来,当初阿福娶媳妇的那半两钱,还让三娘子在镇里当了嫁妆,还给她了……”这是村口边的洪婶子,她家就住在村口,村里人的来来往往她最清楚了,听她这么一说,门口站着的七八个看戏的都全都看向了张大娘。
张大娘她也听到了她这话,事实上她确实也收了那半两钱,她尴尬地左右看了看左右周围,见村里人脸上都有鄙夷和看不起,一下子老脸全红了,双手推开他们一股脑地往前走,嘴里嚷嚷着“借过,借过……”地就这么跑了出去。
张小碗一看她跑了,立马大哭,在她背后喊,“奶奶,你要是非要我家的命不可,等爹回来,我们全家全去你们家死,你可满意……”
张大娘还没跑远,听到她这话差点没摔成个狗趴屎,她脚跟一葳,喘了口气,转过头来撕扯着喉咙凄厉地大叫:“天老爷看着哟,张家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孙女子?这种讨命来的不是我们老张家的子孙,张阿福要是不把这不孝女给我打死打残赶出去,那就跟我们老张家没一丁点关系!”
说完狠狠甩了下手,恨恨地气势汹汹地大步离开。
村里人一看闹到要死要活了,而且见张大娘也走了,戏也确实看得差不多了,都纷纷退开走了,走的慢的,以前借过张阿福家娘的朱婶子犹豫了一下,上前了一步,拉起了哭得奄奄一息的张小碗,叹着气对一旁苍白着脸一言不发的刘三娘说,“三娘子,知道你家苦,这日子啊,慢慢熬着熬着就好了,看开点啊……”
刘三娘朝她勉强地一笑,总算开口了,“谢嫂子的话……”
她接过张小碗,把她扶到了板凳上坐着
,拍了拍她的后背。
张小碗表演过力,再加上身体也没好透,现在已经接近虚脱了,现在直坐在板凳上直打哭嗝,一时也停不下来。
“这可怜的闺女……”性子善的朱婶子见状眼红都红了,抹了抹眼角,叹着气走了。
等人一全走,打着嗝的张小碗真是如释重负地垂下了头,她刚刚见张大娘那么剽悍地一屁股坐下的那一下子其实脑袋都蒙了,那一刹那她是真的怕这老娘们一旦知道他们家有这么多吃的,手里上还有铜板,肯定是不全拿走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她干脆将势就势,闹开了,把两家关系断了,这样,真省得这两老不休的以后来打他们家的秋风。
当然,他们要是敢上门,张小碗也敢把他们打出去的。
她的心软,向来只向着自己人。
本来村里人对张阿福这阵子总是晚上回来的事有猜测,再加上张小碗治病花的钱,她的新衣服,还有张阿福身上那件新厚棉袄,都让村里人议论纷纷。
现如今知道这是刘三娘娘家给她当传家宝的东西当的,可怜这家子之余也不再在这事上多琢磨什么了,虽然也有哪家媳妇羡慕刘三娘有这么好的嫁妆,但一想到她嫁的人,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有银镯子当嫁妆又如何?家里人又没把她嫁给个好的,以后还有得是苦头吃啊,现在已经有三个孩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家里仅就两亩地,这苦日子看着就知道熬不出头。
而张小碗这里等人走后,休息了一会,那哭嗝总算止了,她也跪在了刘三娘面前道歉,“娘,这事是我做得过份了,只是,现在我们家搭不得奶奶家,这一点吃的,他们要是知道了会全要走,到时候拼了命也是挡不住的,他们不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大家子,我们只得自己可怜自己了……”
说完,张小碗自己都心酸,她是真弄不明白,这张家老太婆就能对张阿福这么差?她是他亲娘啊,又不是仇敌。
“我知道……”刘三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全是忍耐过了头的血丝,“你做得好,你知道你爹身体是怎么坏的吗?大冬天的,她就任着张大金把你爹推到池塘里也不管,那时候他才六岁,给家里捡柴挑水,样样都做,他能吃得了家里多少粮?当时如果不是你外祖恰好路过捞了他上来,你爹早就没了,没了……”
说完,刘三娘已经泣不成声,而张小碗却听得呆了。
这世上,还真有这么狠心的娘?
15、没那么容易
夕间带着两个儿子上山捡柴的张阿福回来了,可能路上听说了什么,这个平时老是不说话,顶多只会对着刘三娘傻笑几下的人一回来放下柴,就闷不吭声地站在刘三娘面前一动不动。
他静站了一会,刘三娘伸出了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去歇息一会吧,我做饭去。”
张阿福抬头看她一眼,点了头,嘴里却说,“我烧柴。”
刘三娘没再说话,张小碗见烧柴的人也有了,识趣不去灶房,只带了张小宝张小弟去挑白天间在挑的稻谷。
她要选些又大又饱满的谷子在春季育秧。
果然这打谷的时间一过,温度骤然就低了许多,早上一起来,连地上都结了一层冻,天上就算有太阳,也感觉不到几许温度。
这种天气,真要人命。
家中衣物少,张小碗咬牙把家里所有的烂布头全挑出来,也只做出了一件不厚不薄的衣裳出来,实在没得办法,怕冻坏张小弟和张小宝,她从刘三娘手里拿出钱,冒着严寒去了镇上,挑了些卖得价格低一些的棉花,扯了几尺厚布回来,连着两天赶夜赶出了两套衣服。
第三天早间,张小宝张小弟得了新衣裳,美得直围着张小碗转,张小碗赶了两夜的衣服,晚上的针线都是守着小小柴火堆赶的,此时眼前全是一片昏闪,两个弟弟还围着她转,差点把她转得昏过头去。
她上午睡了一觉,下午又把剩下的棉花和布给刘三娘做了件严实的衣服,扣子她是做的暗扣,布料尽管是非常素净粗糙的青布头,但张小碗还是尽量做出了点版型,让衣服显得像样点。
吃夕时食,她还是把这件衣服做出来了,刘三娘接过时就呆了,等穿到身上,这两天更显得沉默了些的张阿福眼睛突然睁大了眼,小小声地张开了嘴,“三娘,真好看。”
他这冷不丁的一声让刘三娘白了他一眼,脸上多了两点红韵,这一下让她年轻了好几岁,显得不那么憔悴了。
“娘真好看……”张小宝倒也是看得傻了,脸跟张阿福有七分肖似的他也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引得张小碗都笑了起来。
“多好的手工……”刘三娘摸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想脱下来,又舍不得脱的样子。
“娘你穿着吧,保暖。”其实是布料太差,顶多把针线做得严密
一些,让衣服显得硬挺有型一点,要不然,布料稍好点,颜色好点,张小碗还能多折腾点花样出来,把人衬托得好看一些。
不过,这样的衣服,在梧桐村那是极其打眼的,刘三娘穿出去,怕是很多人都要围过来看……
一想到这,张小碗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对刘三娘说,“娘,你穿这衣服出去转转,回头要是有人问你怎么做的,你就说是在娘家里多年的手艺,你看,眼看过不了许久正好要到新年了,咱们村里可能有几家要做新衣裳的,要是没的话这旧衣裳怕也是要补补的,要是他们能让你做,你就把他们要做的布拿回来,我们也不多要别的,做一件衣裳一筒糙米,做一整套一筒半糙米,补衣服的话,五件半筒糙米。”
“这,可行?”刘三娘犹豫地问,看样子也像是在思索。
“行的,我问过,镇里做一件衣裳要五个铜板,一套就是八个铜板,糙米是三个铜板一斤,咱们村里用的粮筒,大都是装一斤的,这样算来我们一件衣裳我们只要了三个铜板,我又不会做得比镇里裁缝的差。”张小碗算了算说。
刘三娘没答话,只是看了看张小碗的手。
张小碗笑笑,没有再说些菩萨之类的托词,只是说,“我行的,娘,你放心,只要让我做,我会做得让他们没嘴说的。”
她穿越前,她的工作室她所出手的每月一件的高级定制都让人排到一年开外去了,她不信按她亲手做衣服十多年的手艺搞不定梧桐村的人。
可惜的是,在这地方裁缝挣的只是手艺钱,穷地方,做新衣裳的有多少?张小碗打听过镇里做衣裳的,一个月就算主顾多,能做上五套衣裳,也不过四十个铜板,也就能买十几斤糙米,要是家中没有田地,光靠裁缝的手艺是养不活一家人的,并且这还得算是有主顾,要是一个月没一个主顾,可能糙米都没得吃,不比种田的好多少,所以裁逢这手艺活啊,张小碗估计在她所见的甘善镇的范围内,这仅能当个贴补家汁的活当,想靠这个挣钱,不比异想天开好多少。
至于穿越里所说的靠花样,靠绣工挣多少银子,张小碗更是想都不想。
她现在所处的穷地方,镇里有上百两银就是非常大的富户了,那富户赶场的时候她远远见过,穿的也只是质量稍好一点的棉布料,至于绸的,看遍速个镇的人,她就压根没见过。
做新衣裳都是一家人一年之中最头等大事的地方
,她就算是把花绣得跟朵真的似的,也不见得能有人有闲钱真来买,顶多看看热闹,说道说道几声。
至于绣荷包去卖?在甘善镇这块土地上,也还是别想了。
以甘善镇为中心的五个村子,包括甘善镇的人,没几个有钱到能把钱装荷包里的地步。什么叫穷地方的穷人?那就是一件衣服要穿得烂得连补都没法补,冬天一双鞋有好几个洞,有些甚至连鞋都没有,衣服一年四季就那一套,有些人家可能连茅草屋都没得住,一天能吃一顿稍微稠点的粥都了不得,这多少才能叫穷地方的穷人。
至于一家人饿死个把个,也不是稀奇的事。
张小碗之前就是活活饿死的。
在这种地方,你说吃顿干饭都成问题了,谁脑子有病要穿漂亮的衣裳身上要揣荷包?索性张小碗从不是天真的人,来到这鬼地方了她也就接受了现实,现在冬天在家呆着没事干,她想着补点衣服挣几筒糙米也是好的。
当然,她也不敢多想太多,她知道就算把全村子的新衣裳挣了,旧衣服也补了,顶多也就挣个十筒糙米,但这总比干闲着好。
刘三娘照张小碗所说的去做了,出去转了一圈,拿了一些布回来帮人做,旧衣服这两天也有拿过来补了,但过了几天,张小碗觉得她还是想得太好了一点。
事先她以为正好家家都打了谷,多少有点粮,所以挣点糙米是不成问题的,但她错估了村子里人情的重量,像朱婶子,她花了两个白天给她家当家的做了一套衣裳,鉴于他们家以前借过她家粮的事,这一筒多的糙米好意思要不?
不好意思要,那么,这活是白干了。
至于补衣服,有一家也曾借过她家几个铜板的人把全家的衣服都拿来了,可不止五件,补得挺挺体体的,补了好几天,也不过半筒糙米,你也不能多要,因为人家补衣服的布,线都给你拿来了,基于那点人情,你好意思再开口多要不?
而且人家觉得你费的只是点手工,人给了半筒糙米,她也觉得就值这个价了,顶多因为补得确实不错,她心花怒放,夸你几句补得真好,但这几句真好也真是换不了钱,夸了也真是白夸了。
活生生的生活就是这么艰难,比想象要难得多去了。
张小碗帮着刘三娘干了一个来月的针线活,天天拿着针没松手,就挣了六七筒糙
米,不过还是有好的一点的,在帮别人做衣裳和补衣裳的省下了一些布料。
因为本身这些布料有人拿来的时候是已经估算过了的,所以衣裳做好补好拿走,想着就算有剩,按以往经验知道所剩的应该也不多,也就谁都没开口问起有没有剩,所以这些剩下的就全都归了张小碗的手,她用这些布料给刘三娘肚里未出生的小孩里面做了几件小衣裳,但也无需去另买布料了。
另外张小碗发现刘三娘本身的针线活也不错,下手利落,针脚细密,老实说,张小碗觉得刘三娘的手艺也是相当拿得出手的,难怪当时她说要补衣服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就算她自己干也能干得不错。
等到天气冻得能死人,整个村庄就根本无人能走动了,村里人全都冷缩在家中,等着过年,天气转暖。
张小碗刚发展起来的针线活也就因没有多少要补的,人也不愿意走动而停了下来。
她也发现,她想的这主意,补完这一通,村子里也没有多少衣物可以补了。
张小碗再一次觉得要靠做衣服补衣服这事在甘善镇方圆百里内发财,那真是痴心妄想。
村子里也在这一个来月间,有几家冻死了几个老人,前阵子村口的洪婶子送衣服过来补,还叹着气跟刘三娘说不知道这冬天一过,村里不知道又得少多少人。
当时张小碗看着这一个月脸色养得比较好一点,脸上也有了点血色,挺着大肚子的刘三娘,心里也莫名沉重。
他们家的吃的,包括新打的谷,省着省着吃,顶多也就能熬到过完年。
过完年,等到开春,一切都又得操劳起来了。
16、失败的尝试
一闲下来,张小碗就想事做了。
家里的芋头,张小碗留了十几个完整的,没有缺口的。
芋头她仅知道是要在霜寒天气后播种,这还是她听老一辈的说过的,她奶奶家没种过这种东西。
张小碗以前虽然在农村帮她奶奶干过农活,但顶多就是扯扯猪草喂喂猪,地里的活根本就没做过,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得很,她奶奶哪可能让她做这种事,要说知道干这种事,她知道种土豆的大概步骤,种芋头的她就真不太知道了。
看着手中的芋头跟她前世见的土豆差不多大小,她想,这种法大概差不多吧?
要不,先试试?张小碗没绝对的把握,只好先试试。
但一决定尝试,问题就来了。
她先忧虑的是,这大凤朝的气候跟她所在的现代是有区别的,这还没到深冬的时候,太阳是有温度的,一进入深冬,太阳挂在天上就跟白挂似的,一点温度也没有。
这冬天冷得真是很邪门,白花花的太阳挂着,地上结霜结冻的越来越厚,一点融化的迹像也没有。
土豆是需要在播种之前保持温度催一芽的,如果她要按土豆的方式来催芽的话,首先,这温度就保持不上。
现在的天气绝对是在零度以下,她去哪里提供保持催芽所需的15度左右的温度?
张小碗想用有余温的炭灰裹住催芽,不知道能不能达到芋头催芽所需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