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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你替霍明霍岩和学校请假,我们一家人下个礼拜五就出发去首都。”霍一忠快速吃着馒头,把自己的安排和她讲,“我和师部申请休假的理由,是要去探病,师部同意了。”

    “但是,探完病人,我要出门去见个人,不会耽搁太多时间。”霍一忠最近收到一个秘密电报,让他单独行动,恰好有这样的时机,替他遮掩踪迹,“火车票和介绍信我都会处理好。”

    江心听他讲得严肃,也跟着紧张:“你要去见的人,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有点儿折腾。”霍一忠喝口热水,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想了想,和她说,“等探病完,你带着两个孩子在首都再住两三天,不会太久,我办完事儿,马上回头接你们,咱们就回家属村。”

    “好。”江心把下午何知云来说的话,和他说了一下,那阵气也下去了,千错万错也怪不到霍一忠的头上。

    霍一忠吃完饭,收拾了一下,回来坐下,和她说:“她不来,我也是要和你商量的,我想给三哥一百块钱,当然不是用你的钱,但要用到家里的存款。”

    江心心里有点儿芥蒂,又知道这时候不能过分小气,和一个贫病交加的人计较干什么呢?就安静了会儿,才闷声说:“那到时候你要把这钱给补上。”

    那是他们两人给家里存的钱,谁知道往后会遇到什么事,要用到钱的地方。

    霍一忠大手搂住她的腰,亲吻她额头:“我怎么这么幸运,讨了个好老婆。”

    “少油嘴滑舌的。”江心推他,又把自己下午反驳何知云的话说了,“我说了魏建信的事儿,不影响你吧?”她记得霍一忠是被放在鲁师长身边的眼睛。

    霍一忠没怪她冲动口不择言,反而安慰道:“本来就不是什么能保密的事儿,大家不讲,不过是看在鲁师哥的面子上。她在意,是因为她在意自己的名不正言不顺罢了。”难怪姚政委看不上她。

    江心放下心来,不让霍一忠难做就好。

    这几日霍一忠虽不至于早出晚归,但也是忙忙碌碌的,分不出太多时间给家里。

    外头天气不好,从早到晚都下雪,广播里说的没错,野外的雪真是没过膝盖了,远看着好看,但出行实在不方便,集市卖菜都改成了五天一开,其他时间大家都吃前阵子囤起来的菜。

    这几天家家户户早上起来都要扫雪,有人的房子用的还是老的瓦砖片,一直没有修葺过,这回下的雪大了,屋顶被压垮了,屋里住不得人,后勤正派人去修,可天气不好,修起来也慢,那家人不得不借住到邻居家去,要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

    有嫂子说起这些事儿,还夸小霍和江心大修屋子是对的,不然这么大的雪,想着他们那年刚分到的房子,别说厨房和洗澡间,估计房梁都得压垮,到时一家四口连瓦遮头都没有。

    江心看着自己家依旧崭新的小院儿,裹了裹身上的厚棉衣,确实,遮风挡雨的好房子就是值得花钱。

    霍一忠没空,江心就自己收拾行李,想着从东北出发去首都,火车往返的时间都不长,就没准备太多东西,先去学校替两个孩子请了假,又和两个孩子打了招呼,要出门去大城市,一个比永源要大得多的城市。

    霍明霍岩高兴得蹦起来,等回来,又能和班里的小朋友们吹牛了。

    不过,江心先和霍明探了口风:“宝贝,这回咱们要去看你的亲舅舅。还记得他吗?”她实在没办法先提林秀,就先说了林秀的三哥。

    霍明歪着脑袋,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儿惹人爱,江心亲了她一口,她才说:“是大舅舅和小舅舅吗?”霍明说的是江河和江淮。

    “不,是你亲妈林秀的哥哥林文致,你和弟弟的亲舅舅。”江心说出亲妈两个字的时候,有些心酸,可不是自己生的就不是自己生的。

    霍明低下头,点头,想想又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江心也没勉强,霍明和舅舅可能见面时间少,何况她年纪也小,记不得也不奇怪:“那林秀呢?”

    “记得。”霍明也没撒谎,抱住江心,把头埋在她胸前,“我记得,我还会写她的名字。”

    “记得就好。”江心也不希望霍明是个忘记亲妈的人,就是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这种记忆太分裂太拉扯了,“这回我们去首都,也会见到她。”

    “她会打我吗?”霍明知道自己已经改口叫江心叫妈了,又怕自己的亲妈不同意,万一她生气打自己怎么办?

    “不会的。”江心摸摸她的小脑袋,林秀还会惦记着两个孩子,每年要求看看孩子的近况,长久不见,肯定也会舍不得打孩子,“何况有你爸和我在,谁敢打你?”

    “妈,你会不要我吗?”霍明对分离和被抛弃异常敏感,她紧抓江心的衣服,怕亲妈打自己,又怕眼前这个妈把她送走,她喜欢这个妈,不想离开。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江心把她搂在怀里,养得这么好,霍明霍岩就是受点小伤,她都舍不得,哪还舍得把人送走,“你和弟弟都不能走。”

    霍明这才咧开嘴笑:“那我和你去。”敢情刚刚还打着不去的算盘,这小精灵怪。

    至于霍岩,江心都放弃问他了,霍岩对林秀几乎没有一点印象,说要去首都看舅舅,他还以为是江心另外的哥哥,睁着眼睛说:“妈,你有三个哥哥!”

    江心拍拍他的小脑袋:“到时候让你叫人就叫人,别提是我哥哥。”林秀要是听到这些话,估计得气死。

    “喔喔喔,那舅舅会带我骑大马吗?”霍岩人小单纯,一心就想玩儿,江淮小舅舅就带着他和姐姐,还有平平哥哥到处跑。

    霍一忠好几回都想拎着他开始早操和站军姿,江心就是觉得他还小,得保证充足的睡眠,等过两年再来,至少让他到换牙的时候,再开始这些身体上的训练。

    霍一忠学了句四不像的话:“慈母多败儿。”

    江心拧他手臂:“现在人家才到你大腿根儿,你部队里的兵也没从小就□□练的!你要是把我儿子练哭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霍一忠笑得眯起眼睛:“我心里不都有数儿吗?”

    “再有数也不行!孩子过了年也才五岁!”江心看着两个面团团的孩子,心里就发软,可偶尔也会担心应了霍一忠那句话,慈母败儿,又有些摇摆起来,是不是过了年就开始带他们去跑圈儿?

    ?

    第

    124

    章

    这几天天气恶劣,

    日日大雪,北风凛凛,听广播里说有地方大雪拦路,

    人进不来也出不去,

    江心没让两个孩子跑太远,

    最多就在门口,

    和附近的孩子们堆堆雪人打个雪仗,在她眼皮子底下才放心,就连忆苦思甜兄弟踏雪而来吃饭,夜里她都没让人回去,烧了一楼的炕给他们睡。

    忆苦思甜两人带来一个消息,

    说小程知青结婚了,

    对方也是大林子屯城里来的知青,不过不知道是哪个。

    “下雪前,我和思甜去屯子里找同学玩的时候听到的。”姚忆苦帮江心打下手做饭,和她说起的这件事,

    但这回他没有用可惜的语气,就当是说了共同认识的人的消息,

    这些日子,姚聪带着他熟悉他们父子三人目前的处境,姚忆苦已经开始学习掩藏情绪了。

    江心看了他一下,

    十六七的小伙子,

    开始变声了,

    也知道公鸭嗓难听,把嗓子压得很低,

    有几分青涩少年的模样,

    她说得很小心:“结婚是人生大事,

    你程菲姐应该挺开心的。”

    “是吧。”姚忆苦的语调很平淡,听不出来什么,蹲下帮着生火,随即又笑起来,“霍叔叔说你们要去首都,会去看我们承宗小叔吗?”

    “不知道,要看你霍叔叔的安排。”江心知道承宗是何人,但这回却实实在在没有这个行程,霍一忠没提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私下去一趟。

    “我承宗小叔读了好多书,他什么都懂!婶婶,您肯定会喜欢他的!”姚忆苦一脸的崇拜,十几岁的孩子,心思莫测,刚刚瞧他还有两分伤感的,话题转移,心情也转变了。

    “那有机会可得见见他了。”江心也笑,把切好的面条洒到汤里头,不敢小瞧这些“名门之后”,话都说得尽量随意。

    小程知青结婚了,江心丝毫没有听到消息,因着连日大雪,集市好几天没开门,她和蔡大姐也好几日没见面了,不然蔡大姐估计会和她提两句,她想起那个大家一起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夜里,所有人似乎都回归了自己的轨道,不论是程菲还是姚政委,包括他们这些看客。

    也好,都是滔滔江水,各流各路,各自奔腾入海。

    等真正要出门去镇上坐火车时,大雪提前两天停了,天上出了太阳,近处远处一片白光闪耀,江心出门都要低着头,让两个孩子也不能直视雪地,担心雪盲症。

    火车是在傍晚,到首都的火车多,每隔两天就有一趟,这是私人出行,不能用部队的车,霍家四口人,一大早就起床锁门,去屯里的汽车站坐车,早早到了镇上,在镇上吃过午饭,才慢慢走路去的火车站,风不大,天上有太阳,路是泥泞了点儿,也不算难走。

    霍明霍岩两人戴上虎头帽,穿得厚厚实实的,一左一右牵着江心的手,像两只鸟儿一样喳喳喳说个不停,江心听得头疼,她以前怎么会担心霍岩说话不利索呢?

    上了火车,开出去一段,冬天白日光阴短,没一会儿天就黑了,霍一忠用水壶打来热水,放到江心手上捂着,关上车窗,让两个孩子坐在里头,他知道江心已经和两个孩子说过,这回出去是要见什么人,就没有再多言语其他的,和江心说:“林秀估计后面几天还会想和两个孩子多相处相处,我如果不在,就得劳烦你带着孩子们去见她。”

    江心不自在:“这明明是你该干的事儿。”她夹在中间算什么?

    “本来是这么计划的,我带孩子去见人,但是现在恐怕时间赶不上了。”霍一忠昨天又收到一封加急电报,催他快速前往见面,他看完三哥之后,估计就得立马离开,后头是没有多少时间留在首都的。

    江心不太高兴,临时变动也不提前和她打个招呼,她丝毫不想去面对霍明霍岩的生母,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夺走别人孩子的坏人。

    “你自己克服这个困难。”江心转过头,不和霍一忠讲话,她也烦躁。

    霍一忠轻叹一口气,他再是个大男人,心再粗,也知道江心身处其中的尴尬,可那头实在催得急,他估摸着是老首长直接下达的命令,让他中间跑一趟,所以才不能耽误。

    “妈,你和我一起去。”霍明听了爸妈的讲话,伸手过来拉着江心的手,“我害怕,你和我去。”

    江心摸摸她的小手,有点儿凉,把那双手包在自己手里,搓一搓,哈哈气,霍明就笑咯咯的,靠在她手臂上,很亲密地依偎着她。

    “去哪儿?妈,姐姐,我也要去!”霍岩在半黑的火车厢中,看不到爸妈的脸色,但是一听霍明说要去哪儿,马上就蹦跶起来,反正姐姐要干的事儿,一件也不能落下他!

    “去见三舅舅!”霍明回应弟弟,后头这句却小声下去,“还有咱们的亲妈。”

    霍一忠往江心的方向看去,光亮不足的车厢中却看不清江心的表情,他用力揽过妻子的肩膀,无声地安抚她,让她别担心,一家人是不会分开的。

    “妈就在这里,还要去哪儿看?”霍岩被放在霍家的时候才两岁多,霍一忠和江心接走他的印象还有,但已经完全不记得林秀了。

    江心一把把霍岩抱在膝盖上,另一手抱住霍明,把脸蛋贴在他们额边。

    “不一样,那是另一个妈。”霍明的声音不大,怕江心生气,又伸手抱住她,乖乖软软地叫了声,“妈。”

    “对,还有另外一个妈。”江心再不欢喜,还是要和孩子说明,不然等他们长大了,从别人口中听说,反而更不好,“那个妈是生你们的妈,她也疼你们呢。”

    “人家都说,每个人只有一个妈妈。”霍岩不懂,不过他也不想有更多的求知欲,他的爸妈姐姐就在身边,他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搂着江心的脖子,亲她脸颊一口,“妈,忆苦和思甜哥哥说,我们要去吃烤鸭,是不是?”

    “是。”首都最出名的美食不就是烤鸭吗?确实得带他们俩儿去吃一顿,江心又问霍一忠,“你也要和我们去一趟吧?”

    “嗯。”这个是不能推的,霍一忠点点头,把霍明抱起来,一家四口挤在一张椅子上,“到首都火车站估计是早上或是中午,我们先住下,去吃顿好的,下午就去看病人,晚上...”他捏了捏江心的手,晚上他就得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知道了。”江心把手抽出来,这是要把两个孩子和他们亲妈亲舅舅后面两天见面的事都交给她,可她...

    霍明感受到江心的犹豫,她拉着江心的手:“妈,我们要在一起,手上绑好绳子,跟去外公外婆家一样。”

    刚刚还觉得憋屈,可霍明这一再要求,她又觉得,为了两个小孩的安全感,该退让就退让一把,不过这个妥协绝不是因为霍一忠,也绝不是牺牲,她是自愿为了两个孩子,要让他们时刻看到熟悉的人,不至于在陌生的地方感到慌张。

    火车轰隆隆在黑夜中前行,这回江心出行很放心,因为身边有个身手了得、个子高大的霍一忠,硬座上她都硬生生睡了小半夜,松懈得如同在自己家里,而霍一忠自觉对江心有亏欠,一路上对他们母子三人和颜悦色,言听计从。

    到首都火车站的时候,正是一大早,火车“呜呜”进站,车门打开,一阵属于国之首都的气息扑面而来,展眼望不到头的巍巍气象和滚滚红尘,宽大的水泥站台上人多拥挤,下了火车,就看到几条交叉并列的火车轨道,国营小餐馆的师傅用京腔喊出店里有什么吃食,一打开蒸笼,巨大的白气往上升,遮住了人的脸,有序的巡逻队伍自东而西,天南海北的口音随处可见。

    江心已经一次性抱不动两个孩子了,还是用老方法,用软绳子把两人的手腕绑起来,让他们揽住自己的腰,千万不能和陌生人走了,霍一忠身上则是扛了两袋行李,在前头开路挤下车。

    霍一忠原来就在附近的师部,对这个火车站很熟悉,他把迎面而来的人群分开,不时回头看着妻儿,到门口掏钱和票买了些热早点,脚上踏着脏兮兮的夜雪,哈着气,接过大师傅递来的包子和油条豆浆,带着江心和两个孩子在门口等公共汽车。

    “先吃点儿东西。”霍一忠跺跺有些冰冷的脚,把包子和豆浆递给江心。

    江心看着火车站附近扛大包的挑工,往来的人群和乱窜的自行车,连个落脚的凳子都找不着,就蹲下,先喂饱了两个孩子,自己和霍一忠才吃起来。???

    两个孩子和第一回到申城的时候一样,扒着公共汽车的窗户往外看,两边是落了叶子的柳树,穿过一条条深深的胡同,江心不太适应这种充满了各种赶早味儿的汽车,因为冷,车窗全闭,车上各式各样的味道都有,车开开停停,偶尔急刹车,弄得她一大早有些反胃,好在招待所不远,坐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回下车人就没那么多了,江心跨出车门,腿就软了一下,霍一忠背着行李,扶着她,两个孩子牵着她的手不放开,四人往招待所走去。

    在招待所开好房间,喝了点儿热水,江心才缓过来,脸色有点发白,看来小常哥提醒得没错,要弄点参茸吃一吃,得把底子补回来。

    霍一忠去打热水,一家人洗过脸,修整了一阵,江心人精神了点儿,才出发去全聚德吃烤鸭。

    霍明和霍岩看着满大街的自行车,还时不时有小汽车,两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摸摸石狮子,又蹭蹭银杏树,指着某个胡同口儿的大门嘻嘻哈哈的。

    霍岩问:“妈,我们要去看水晶吊灯吗?”

    “不去看灯,去吃你念了一路的烤鸭。”江心始终没把那两条软绳给解开,这里地广人多,自行车更多,稍微一个不注意,可能人就找不见了。

    “妈,我要去□□广场!”霍明已经知道首都都有什么,“我还要在那儿拍照!”

    “好,咱们一家人去。”江心答应她,他们上回在申城外滩拍的照片寄回家属村,可让霍明招摇了好一阵儿,现在还放在家属村霍家小院儿二楼的玻璃相框里。

    江心在21世纪倒是吃了不少烤鸭,都是和同事同学在一起,这回和家里人一起吃倒是头一遭,只是为人父母,第一筷子定然是给两个孩子,霍一忠和她后头才慢慢吃。

    坐了几天火车,江心胃口不好,烤鸭油腻,她吃几口就不再多吃,霍一忠却以为她是为了让他们父子三人多吃点儿才不肯动筷子,反而帮她卷了一片又一片烤鸭,江心为难得看着眼前的荷叶饼,吃不下,一转手,全都到了霍明霍岩肚子里,这个动作看得霍一忠感动起来,心心真是满心满意都是他和孩子们,他往后得对她更好点儿。

    这着实是个美丽的误会,不过霍一忠和江心都不知道。

    吃过午饭,霍一忠去打听了医院的位置,在路上买了些水果点心和麦乳精,拎着风林镇的特产,带着现在的媳妇儿和两个孩子,去见前任亲家舅哥和前妻。

    江心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儿,到了医院门口,和霍一忠说:“你们上去,我在楼下等你们。别超过五点下来,今天得给霍明霍岩洗个澡,太晚的话天儿就冷了。”又伸手指了指一个避风的走廊,“我就在那儿,你们下来就能看到我。”

    霍一忠看她一下,也没勉强她,就带着霍明霍岩往另外一栋二楼住院部走去。

    江心在周围绕了一圈,这是一贯以来有名的大医院,在后面的几十年里,许多外地人来看病,挂号困难,一号难求,黄牛垄断,因为挂号难这事儿还上了好多回新闻,她找了个小报亭,买了本故事书,在刚刚说好的走廊里低头看书,外头刮着风,医院人来人往,她的心也略不平静,时不时往住院部二楼看去。

    霍一忠领着两个孩子爬上二楼,正想叮嘱霍明霍岩等会儿要有礼貌地叫人。

    霍岩就问:“爸,为什么妈不和我们一起来?”

    “笨!因为妈不高兴!”霍明牵着弟弟的小手,老神在在地说,“妈怕我们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们要走去哪里?为什么不回来?”霍岩甩开姐姐的手,小短腿跑到霍一忠前头,拦住他,“爸,妈呢?”

    霍一忠无奈,真不知道江心每天是怎么应付这两个小鬼头层出不穷的问题的,只好劝慰自己,亲生的,要有耐心:“我们只是去看看舅舅,不是不回来。你妈就在楼下等我们,等会儿我们就下去了。”

    “那我们快点去吧。”又变成霍岩拉着霍一忠走了,“妈说要带我们去溜冰!看完舅舅,我们就去溜冰!”

    父子三人来到二楼最后一个大病房,敲门进去,里头住了好几个人,窗户都关着,角落里放了几个洋炉子,点着碳,除了盖棉被,是屋里唯一发热的暖光点,以至于病房里头味道混杂,不好闻。

    霍一忠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林文致,瘦削,干瘪,脸上的骨头突出,脸色青白,眼神灰暗,手背上有好几个发黑的针口,时不时咳嗽几声,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咳声,跟两年前见面比,老了太多。

    “三哥。”霍一忠没忘记和林文致的情义,依旧没改口。

    林文致转过头来,他原本浓密的头发,现在已经剃成了平头,灰白相间,看着十分老态,看了会儿才认出人来,发自内心露出一个笑:“一忠,你来了。”

    “三哥,这是霍明霍岩。”霍一忠把礼物放在他病床的床头柜上,柜面上还有几瓶吃过的药,把两个孩子拢过来,“叫三舅舅。”

    “三舅舅!”霍明霍岩齐声叫人,两双明亮纯粹的眼睛看着他。

    林文致吃力地坐起来,握住拳头抵在嘴巴前咳嗽几声,霍一忠伸手把枕头给他垫好,让他坐得舒服些。

    “都长这么大了。”林文致的笑很和善,想去摸摸两个外甥的头,想想自己一个病人,摸头不吉利,又缩回手,“快坐下,和舅舅说说话,上学了吗?”

    霍一忠说他是个书生,确实有几分书生头巾气,坚信读书才能使人明理。

    “上学了,我和弟弟读学前班了,我们学校叫家属村子弟小学。”霍明大大方方的,有问有答。

    霍岩也问:“你是我妈的哪个哥哥呀?我怎么没见过你呀?”他以为林文致是江心的哥哥。

    “我是她的三哥。”林文致又咳了几声,放低声音,“你和姐姐刚出生的时候,舅舅还抱过你们哩。”

    霍岩歪着头,看了林文致一眼,又看看霍一忠,站起来,拉着他的手,问:“为什么以前我没有见过这个舅舅?”

    霍一忠口拙,有些不好回答。

    霍明摇着两根小辫子:“妈说这是另一个妈的哥哥,你当然没见过啦。”

    这话一出来,一下就把霍岩给搞蒙了,他就不说话了,有些闹脾气:“我要妈抱我。”

    林文致咳嗽一直不断,本想和一忠叙个旧,被两个孩子这么一打岔,又听外甥们说这个妈和那个妈,也有了几分怅然,看两个孩子穿得暖,气色好,就知道他们后头那个妈没亏着孩子。

    “明明!弟弟!”在他们后头,一个清脆疲惫的女声响起,含着几分激动。

    霍一忠和霍明霍岩一起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蓝布棉衣的短发女人站在身后,棉衣似乎穿了很久,袖口和肩头都洗得发白,女人手上拎着两把热水壶,脚上穿着黑色布鞋,冻得鼻子和脸颊发红,正眼不转睛地盯着霍明和霍岩二人。

    霍明霍岩立即就跑到霍一忠两边,一人牵着一只大手,躲在他后头,抬头看着这个和他们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脸上有防备和生疏的表情。

    林秀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下楼打水十分钟,霍一忠就带着霍明霍岩上楼来了。

    她把水壶放下,也没和霍一忠打招呼,眼睛里只看到两个孩子,蹲下去摸两个孩子的小脸蛋儿,眼睛里湿漉漉的,喃喃道:“我是妈妈,叫妈妈呀。不记得了吗?”

    霍明霍岩两人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嗫嗫,霍明记得她,可两年多没见,她叫不出口,两个孩子只是抬头去望着霍一忠。

    霍一忠脸色有些差,看了眼林秀,她的长发剪短了,人也变忧愁了些,一对曾经的夫妻对视,霍一忠只是朝她点点头,也没催孩子叫人。

    林秀不看霍一忠了,转而继续看着霍明霍岩,伸手去摸他们的脸颊,霍明没动,任由她抚摸,霍岩偏头躲了一下,林秀的手常年干活,有了茧子,刮到他的脸了。

    霍岩有些惊惧,仰头看着他爸,张开手,有了点儿哭腔:“爸,我要妈,要妈抱我。”

    “妈在这儿,妈抱你,让妈抱抱!”林秀伸手要去抱他,却被霍岩推开了。

    霍岩终于哭了出来,不让这个陌生人靠近,缠着霍一忠要江心:“爸,我要妈!我要回家!”

    林秀眼里也有泪,还有点恨意,非要抱他:“你是我生的!我才是你妈!”

    霍岩推着林秀,躲着她的手,跺脚,哭得满脸泪,对着霍一忠张开手,林文致在后头一直咳,想让林秀别一来就吓着孩子,可他的咳嗽太重,说不了几个字,一直被咳声打断,连不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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