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温逾雨也在队伍中,穿得比所有人都厚,却依旧单薄。很快到了地方,寺庙坐落在山上,雾气氤氲。湿冷幽暗的天里,时不时能听到空茫辽阔的撞钟时,砰一声之后,往外扩散开来。
高三年级的人都在,寺庙最前方的空地一时被填满,但很快又在班主任的指引下,四散开来,如同聚起一瞬,又恍然散开的鱼群。
温逾雨没什么力气,便远远的坠在5班队伍最后,在别人大声说出祈求语的同时,同样在心中悄无声息地默念着。
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都走了,才跟上。
他们停着大殿前面的一大片银杏树前。
每一颗银杏树有百年树龄,高耸入云,腰围宽大,带着时间带来的历史青苔印记,神性逼人,像静静端坐在寺庙里的树形佛像。
被来来往往的香客在树枝上,系满祈福用的红绸。
风一吹,乍看之下,竟数以万计。
蓝色长袍僧人递过来红绸,温逾雨打起精神道谢,跟着队伍往前。
沿途有人往木桌走,看样子,是准备在红绸上写祝福语,有的人已经写好,正零零碎碎地找自己中意的树。
走过文科班时,看见了江潮生。
他在一颗格外笔直的银杏树上系完红绸,又拿了根出来,正试图在被系得密密麻麻的枝干上,找到零星一点空地。
有人和他说话,声音飘过来。
“不帮谈哥写点什么?”
“不写,谁知道这哥想写什么……”
温逾雨垂下眼,看着被踩得倒伏的草地,莫名的,愣神两秒。
最后,停在棵周围格外空旷的银杏树前,抬头望。
最上面的红绸经过风吹雨打,有些泛白,最下面的则通红一片,被前来祈福的人,用新的红绸一层一层覆盖。
红绸都用墨水笔写了字,有人祈求学业,有人祈求平安,有人祈求健康……
大千世界,人总被烦恼所扰。
温逾雨看着手里空白的红绸,莫名的,好像有万千思绪,顺着牵带出来。
她应该要写点东西的,什么都好,起码让这场祈福落到实地。
但这个瞬间,她却不知道写什么。,尽在晋江文学城
因为能写的,不重要。
想写的,又不可能实现。
总有那么几次,所有的文字描绘不出心中想法的万分之一,徒留一场静默的空白。
她被风吹得嗓间发苦,脑子也晕。把衣领拉上点,慢慢踮起脚,想找一个空隙,把红绸系上去。
但她能够到的地方,都已经被系得密密麻麻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带着烟草味的薄荷冷调,手上的红绸也被人抽走。
温逾雨脑袋一空,下意识回头看。
男生逆着佛台烟雾,身姿笔挺修长,乌发朗目,指尖夹着根刚掐灭的烟,最后一点烟雾晃晃荡荡地飘摇而上。
和香火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尽在晋江文学城
也分不清,他是不是真实的。
尽管脑中万千疑窦,她却依旧愣愣望向眼前的人,眼都不敢眨。唯恐和新年那日一样,转瞬之间就白高兴一场。
对她来说,没什么空隙的树,对他而言,却不是这样。
风吹在男生身上,灌出一条清瘦凛冽的脊骨线。他抬起手腕,红绸在很高的树干上绕了一圈,使力,成结,系紧。
他系好红绸,收回手腕,有点儿没精神地抛出句,“顺手。不用谢……”
这动态的一切不是她做梦能梦到的。
她从来都没有这种能力。
风大,温逾雨睫毛被风吹得有些戳瞳,瞬间感受让她如梦初醒。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又一场幻想。
心重重地落了一拍,重得她整个人都木。
他好像还有事,说完这一句,便往门口走。
男生腿长,步伐大,很快背影便消失在眼前。
原本有点发木的思维,一下落到了实处,温逾雨追了出去。
寺庙的人多又杂,在寺庙里三三两两的穿行而过,她时不时地停住脚步。
又有僧人撞钟,一下比一下急切,金属音从中心往周围扩散出去,让她有些心慌。
心慌得好像觉得,再也没有机会看见他了。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本身就轻如鸿毛、薄弱蝉翼。得有很深的羁绊,才能在一条路上走了又走,见了又见。
可很显然,她和谈屿辞之间并没有。
谁也说不清,下一次相见会是什么时候。
·
“您办完事了?”
司机打开车门,用余光小心观察谈屿辞。他是刚调来的,问之前的司机王叔做这行有什么忌讳,王叔嘴严,什么都不肯说。
眼前的男生有一副浓墨重彩的好长相。可能是没有睡够,眼皮子半耷。但背脊却是挺直的,整个人有种矛盾的混合感,看似什么都无所谓,但细看却看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司机入职以来,道听途说了不少大院的事,各种都有,好的坏的脏的烂的臭的。要不然怎么说,想见到领导就先和领导的司机打好关系。但很奇怪,谈家的事却少有人知,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来个深浅。
谈屿辞撑住车门,应了声。
虽然不甚热情,但起码也不是个刁难人的模样,司机心里慢慢琢磨着。
“谈屿辞……”
身后忽然传来个小姑娘的细软腔调,司机一愣,回头。
就见个纤细瘦弱的小姑娘跑过来,挺白,素净一张小脸,有点病弱。跑急了,脸上起了点小汗珠,但却有了点颜色。整个人便像点了红墨水一般晕开,开始引人注目了。
“……你还来学校吗?”小姑娘到了跟前,抬头望着谈屿辞,说话带点喘,“你的语文作业还在我那儿,你要是去的话,我可以拿给你。”
也不是多重要个东西,倒也不值得这么一趟。司机看向谈屿辞,以为他要来一句丢了吧。可他只是顿了两秒,说了句,“先放你那儿吧。”
语气温温的。
司机心敏感地一紧,上车之前多看了眼还站在原地愣神的小姑娘。
车往前开,车厢里极为安静,没人说话,只听见暖风呜呜抽动声。
直到谈屿辞接了个电话。
司机听不到电话对面一直说了什么。
但长久的静默后,却听这边谈屿辞低着嗓音,似讽般回了句。
“我有别的选择么。”
“……爸。”
司机浑身一激灵,连忙看向前方。突然知道,为什么王叔什么都不肯说了。
·
那晚,温逾雨坐在窗边,听雨打落的声音,体会到有一种久违的寂静。
原本惴惴不安的灵魂,又一次找到了慰藉。
摆t在桌脚的三模成绩花名册在雨幕的映照下,染上些许晦暗的昏黄印记。
其实,他的名字已经不再出现在成绩花名册上了。
但是,参照以往,这却是她与他,最近的一次距离。
她不可避免地觉得一切来得太晚。
却也不可避免地因他那句“先放她那儿”而辗转反侧。
是说,他后面会再过来拿吗。
还是只单纯地放在她这里,没有然后。
她照例地分不清楚,弄不明白。却因为这个不算要紧的事情,夜不能寐了好一阵子。
“小时候读到一个谚语: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时觉得好笑,认定这是夸张手法,因为人不可能胆小至此。”
“但今日,明明他就在眼前,却因为上一次希望落空时太痛,这次便久久不敢确认。那一瞬间,我才发现,人就是胆小至此。”
“因为胆小……我连向佛祖许愿,都只敢藏在心中,不敢出口。”
——《池鱼日记》2085.5.15
像鱼
他的语文作业一直被她收着,
单独放在课桌抽屉的右侧角落里。
温逾雨刻意地把这件事情淡化再淡化,淡化到寺庙祈福的那一天,对她来说,
只是浮梦一场。
才能让她不反复地为这件事牵肠挂肚。
事实证明,这样做才是对的,
才能把对她的损害降到最低。
因为那之后,
她再也没有见过谈屿辞。
“逾雨,
你感冒怎么还没好?放完假就要高考了,你可别影响了高考。”慕纤纤凑过来,
有些担心地摸她额头。
可能因为一直在感冒,
哪怕天气适宜的五月,
温逾雨依旧在校服里套了件厚外套,
但整个人还是单薄羸弱,风一吹就能跑似的。
慕纤纤:“还好没发烧……”
温逾雨偏过头咳嗽两声,
给出解释,“可能因为最近反复降温吧,
等过几天气温高点就会好的……”
这个理由显然没有说服慕纤纤,她纳闷嘀咕了几句,
看到班主任匆匆忙忙地过来了,
连忙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再强调一遍,7号8号就是你们高考的日子,
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黑笔多带几支,免得到时没墨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
“透明文具袋每个人都有了吧?还有,千万不要戴手表,
每个考场都有钟。考试结束后,除了自己的东西,
试卷、答题卡、哪怕是草稿纸都不要带走。这次的考试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你们一定要打起万份的精神……”
在一遍又一遍的嘱咐里,温逾雨越过人群,看着讲台上班主任的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记忆中班主任满头的黑发,现在已经成了斑白一片,脸上也多了些皱纹。
时间在这一瞬间,好像变成了水里的鱼,拿指尖轻轻一碰,便蹿出去老远,只看见泛起的涟漪,可谁都摸不到足迹。
三年了,他们的高中时代也要过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种气氛的影响,班主任的语速越来越慢,翻来覆去的叮嘱也咽进嗓子里,最后只说了句。
“你们都很棒,是我教过所有学生中最优秀的一批。我相信你们的未来一定是一片坦途……”
和平日里的瞧不上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班主任说完后,低着头匆匆离开教室。
他走后,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悄悄说,他看到班主任的眼圈红了。
惆怅、不舍、感伤……弥漫整间教室。
连收拾自己的东西都来得格外安静。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们在这间教室的最后一个上午,最后一节课。
温逾雨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踩着中午放学铃声出了教室。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不算明亮的光线斜着照进教室,冷清空旷,往日里堆得排排满满的桌面被清空了,讲台上看不到半点灰尘。干净得不符合常理。
不同于之前每次放假时的离别。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
班主任的离别寄语是有用的,起码走到操场上,肉眼可见的,5班没多少人满脸忐忑茫然,相反都是一脸期待大日子到来的憧憬。
两个眼熟的女同学结伴往前走。
"我觉得,班主任就是为了鼓励我们才这么说的……我们这种哪里和优秀沾边啊。"
“是啊。优秀得是谈屿辞那种才对吧……”
温逾雨脚步顿住,在随话语而来的风声里捕捉到他的名字,而后在心里慢慢地认同。
他那样的人,才和优秀相关。
·
为了她马上到来的高考,也为了弥补去年过年没有回来的遗憾,温恭良买了车票,特意从外地赶回来。
时隔一年,温逾雨再次看到温恭良。
他也苍老了一点,脸上多了几条皱纹,笑起来时格外明显,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拍了拍她的脑袋。
依旧是热热的有些粗糙的掌心。
温逾雨有些反应不及,愣在原地两秒才回神,跟在赵逢青身后,轻轻叫了声“爸”,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温恭良一回来,没有选择休息,而是马不停蹄地带着温逾雨去了潮市当地一家颇有口碑的老中医馆。
老中医听完她的描述,沉吟两秒,搭上脉,“长期感冒不见好。确实肾气不足,脾胃也不好……小姑娘,你压力是不是很大?”
没等温逾雨回话,站在一旁的温恭良先应了声,“对。马上高考了,或多或少有些压力的。”
老中医收回手腕,看了眼温逾雨,也不做什么评价,只说了句总结,“思虑过重。先把我开的药吃了,平日里想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