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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双无形的手,一下子把她从逃避中拉扯出来,

    让她直面现实。

    她其实从没想过站在他身边的人会是自己,所以在未来一定就会有这样的情况。

    不是炎丽娜,也会有别人。比她漂亮,比她勇敢,

    比她更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们会有很多未来,有很多独属于他们的瞬间,

    所有她绞劲脑汁才能知道的,费尽心思想知道的,都会被那个人轻而易举地知道。

    只是,在此刻,多少心理准备,都化为乌有。

    她好像尝到了暗恋最心酸的瞬间,不是爱而不得,不是一个人漫长的独角戏。

    而是在某一瞬间,连静静注视他的资格都好像因为另外一个女孩的靠近被剥夺。

    那一晚,温逾雨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看着看着,莫名的,尝到了一点刺骨的酸涩味道。

    那滋味太重,像要把她溺毙。

    那滋味太轻,让她连哭出声都无力。

    ·

    “出门之前,我搬了仙人球去阳台,刚摆好仙人球就掉了下来,摔得粉碎。我才发现,仙人球藏在土壤的球体已经腐烂了,只有土上面露出来的一截还是完好的。”

    “他们都说,仙人球是低投入高产出的代表,在哪儿都很好养。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在湿润的潮市,本就不适合养仙人掌。”

    “有些东西只有践行才知道结果。但有些东西就算知道结果也依旧会践行,我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执拗,我只知道我再也不想养仙人球了。”

    ——《池鱼日记》2017.2.4,尽在晋江文学城

    ·

    就像一个疮口在那儿,一碰就痛,她开始采用逃避政策,不再用她熟悉的可以看到他的角度,去看黑板。而是梗着脖子,追随老师的板书,只求连余光都看不到他。,尽在晋江文学城

    慕纤纤第一次看见她这副模样,还吃了一惊,说她像只落枕的僵尸。

    但是,次数多了,慕纤纤也习惯了。

    所以,努力是有用的,可以把一个不适应的人变得适应。

    后来的日子里,温逾雨再也没有偷看过他的背影,她莫名地和自己较上了劲,用一股自己都觉得苦行僧的方式把自己投入到学习里、课堂上,一道错题她翻来覆去地写,写到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地步。

    这种过度劳累的方式让她不再关注他的一切,但偶尔得空的间隙,她却清楚地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改变,她照样对一切无能为力。

    她只是在逃避,在发·泄对既有事实的不满,在恼怒于自己的平凡胆怯。

    她问过自己。

    炎丽娜比她好在哪里。

    外貌、家世、性格……都比她好。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只是成绩,还只是在附中,也不算起眼的成绩。

    可是她却拿着唯一拿的出手的成绩当成了最后的依仗,那是失魂落魄、黯淡无光的少女最后的倔强。

    她不允许被任何人夺去。

    这种高强度的学习之下,温逾雨的数学成绩总算有了比较明显的提升,在最近的一次月考中,取得了她从来没想过的成绩。

    年级排名也从中下游往上升,成了年级第375名,也是5班的前二十名。

    “这学期,我们班上的温逾雨同学进步特别大,从原来的倒数到现在的班级第17名。每次下课我都看到她在学习,她特别勤奋努力,是你们学习的榜样。”

    班主任在讲台上看着温逾雨的方向,面露认可。

    温逾雨指尖蜷了蜷,两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考进班级前二十名,也是第一次,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她给予赞赏。

    她不擅长暴露在视线之下,低下了头,但是不适应过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又疯涨起来。

    就一眼,她就看一眼,当作是自己进步的奖励,她其实也没那么善于自我压抑,她其实也需要一些甜头。

    理智一触即溃,在杂乱的心跳声里,她慢慢抬起眼,看到他的背影。

    有个说法是,在某些时刻,会听到灵魂叹息的声音。

    那一刻,她好像听到了。

    ……

    她又用了很长时间,把宣泄出来的情感一滴一滴关回去。

    这过程极其漫长,一次的放纵之后,理智好像再也占领不了绝对的高地。

    好在,她在某些时刻是一个善于自我挖苦的人,自己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的平凡和不起眼。也会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回想那张照片,甚至在梦里,梦到两人之间在一起后的种种。

    甜蜜的、暧昧的、正大光明的,不与她相关的。

    每一次从梦里惊醒,温逾雨都会看着窗外的仿佛永远不见天日的雨幕,发很久的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某些不该有的心思却得以重新不见天日。

    后来,她又在校园里遇见过炎丽娜。

    她总在炎丽娜看到她之前,先行侧过身子,避免被她发现。

    她无法说清下意识的动作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

    可能是越明亮的事物越能把她照亮,她的胆小怯弱、不坦荡、暗自窃喜的卑劣等等,都像走过腐烂的枯叶一样,溶蚀的气味一览无余;也可能是她再也不能用正常态度和炎丽娜说上一句话,她怕任何一个音节,都能暴露出她的不甘心与不豁达。

    来年的一月底,在潮湿阴冷得骨缝都要渗出水珠的天气里,附中举行了期末考试。

    大概能和他同后桌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运气,这次月考,哪怕她在座位表上找了几遍,也没发现他和她有任何联系。

    就像连续降雨降温的天气一样,那次语文理解讲的是马孔多的雨季。

    “环境如此潮湿,就仿佛鱼儿可以从门窗游进游出,在各个房间里的空气里畅游。”

    她无意识地停了笔,看着这行因为纸张受潮而软化成起皱的波浪条纹的字,抬起头,仿佛能听到巨大的鲸鱼摇曳着尾巴,幽鸣地从头顶的天花板划过,留下阵阵腥咸的水纹。

    这种感觉好像蔓延在她的成长岁月里,一直到很遥远的以后才被些微明亮的瞬间覆盖。

    但就算很遥远的以后,她的底色也依旧是高浓度的阴郁雨季。

    正如,此时此刻,她坐在考场里,窗外的雨幕照进来,她想的也依旧是,温逾雨,你什么时候能等来天晴。

    .

    这次的月考,语文是最先出成绩的。5班平均分位列倒数,一向温和的语文老师难得的发了脾气,让凡是古诗词扣分的同学,整篇课文抄十遍,放学前交给课代表。

    于是最后一节课的课间,温逾雨抱着拿指尖一碾就可以起水的纸张,往语文办公室走。

    某个瞬间,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从数学办公室传出来。

    带着他本人音色特有的金属质地,极低,在沉重的雨幕里,仿佛有了回音。

    她脚步无意识地顿住,视线往办公室里飘去。

    正好看到了他往外走的身影。

    他们对视一瞬,他撩起眼皮,看着她,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

    她因为他的主动愣了一秒,生涩地勾起嘴唇冲他笑了下,移开目光,没有再看。

    但走出去好远,却依旧在想,他能不能给她一点甜头?

    就算微乎其微也好,起码也给她一点希望。

    ·

    期末成绩很快都出来了,温逾雨又一次获得了幸运之神的垂怜。这次期末考t试和之前的期中考试一样,语文是所有科目中最难的,数学却出奇得简单,以她的水平,也能考出一个不算蹩脚的数学成绩。

    综合起来,她的排名前进得不算大,只前进了两名,但是闯入了班级第15名。

    有史以来,她所取得的最好的排名。

    班主任交代了假期期间注意安全,又把成沓的各个科目的试卷一起发下去,嘱咐他们好好完成作业,开学会收。便自己先走了。

    等温逾雨费力地把抽屉里的课本全部塞进书包里,教室已经没几个人了。平日里好像时刻都是喧闹的教室难得有了几分安静的色彩。

    她拉上拉链,蹲下身背起书包,能听到吱呀一声书包带收紧的细微声响。

    出门前她看了谈屿辞的课桌一眼,空空荡荡的,连属于他的半点东西都没留。

    “哎,逾雨,等等我,我试卷掉抽屉里了,你等我拿了和你一起走。”

    慕纤纤飞一样冲进教室,没几秒,又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她们往外走。

    “班主任说,等寒假来了,我们得上晚自习。天呐,怎么一下就上晚自习了,我一直觉得高三离我还挺远的,结果这晚自习一上,我们和高三生还有什么区别啊……”

    温逾雨静静听着她的苦恼,走过带有落地窗的走廊,视线忽地和玻璃反射出来的身影相撞。

    两个同样臃肿,同样穿着厚得不见脖子,连动一下都提不起来手脚的冬季外套、同样背着重得压弯背带的书包、同样梳得整理却依旧有几根不受控制翘起来的刘海……

    灰头土脸的十七岁,和精致亮丽没有一点关系。

    “哎哎哎,快看那儿,炎丽娜……”

    慕纤纤撞了撞她,温逾雨跟着看去。

    操场上,少女每一根发丝都妥帖,仿佛能嗅到四散的香气,穿着一件白色短款面包服,驼色小短裙,露出白皙纤细的腿,脚蹬黑色长靴。

    在兵荒马乱,大多数人都在用书包费力清空课桌的期末,她清爽得格格不入,也耀眼得格格不入。

    “哇去,我看到谈屿辞了,她是等谈屿辞的吗?”

    慕纤纤这话说得犹疑,但语气是肯定的。

    果然下一秒,炎丽娜眼睛一亮,迈开步伐朝慕纤纤看向的地方跑去。

    温逾雨的步子顿住,心脏细细密密地收紧。

    她捏紧书包带,好不容易才出声,“……走吧。”

    “走什么,再看看嘛……”

    ,尽在晋江文学城

    温逾雨充耳不闻,垂下头,闷头往前走,背在肩膀上的书包,越来越重,重得就像明明是阴晴的天,她心里却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骤雨。

    可能是和心情应景,“咔嚓”一声,书包背带断了一根,她来不及反应,书包斜着重重地往下砸,带着她的人跟着狼狈地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逾雨你怎么了?!哎呀,你的书包带子怎么断了!”

    本就够狼狈了,穆纤纤嗓门还这么大,温逾雨能感觉到有人朝她看过来,可能其中就有他和炎丽娜。

    那个瞬间,她莫名觉得自己几乎让人啼笑皆非。

    明明那么落魄难堪,却还痴心妄想,甚至还试图和人比较,争出个输赢。

    可是她哪里来的胜算。

    强烈的自尊心像尖锐的银针朝她扎过来,她无法再待着那儿,温逾雨抿紧嘴唇,脱下书包,一把提起,闷头往外走。

    走出校门好远,她停步,看不到校园的任何一切了,她才低头,看着手腕被书包勒出的红痕。内心像破了一个洞,全是一个少女小心翼翼维护着的自尊和秘密。

    穆纤纤追了出来,喘着气问,“你怎么了啊?突然走这么快,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书包太重了。”温逾雨勉强给出个解释。

    她该感谢她一直的伪装都是有效的,穆纤纤皱眉看着她,哪怕小声嘀咕了句“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却依旧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换了话题。

    “话说,我还以为炎丽娜不追谈屿辞了,你发现没?她最近都没来班上。哦不,你不可能发现,天天就喝学习死磕去了。今天这一看,她才没放弃。”

    “对了,我听说,炎丽娜她爸和江潮生他爸认识,江潮生他爸好像在那儿给人当管家,现在还有管家啊。不过炎丽娜估计可以通过江潮生找谈屿辞。”

    “世界真是一个圈,兜兜转转的,谁都认识。就我们不认识,哎,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他们那个圈里去。真好啊,炎丽娜肯定寒假期间天天找谈屿辞……”

    ·

    因为慕纤纤随口几句,温逾雨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漫长最难熬的一个寒假。

    脱离了学校,按理来说,她应该会从特殊的情景里脱离出来,对在学校发生的种种不再那么关注,这点她做到了。

    但取而代之的,她开始一刻不停地在学习,她什么都不想,只每天坐在书桌前,拿着笔做题目。

    她心中有股明知不可却偏要的气,硬生生地堵在那儿,让她想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也是好的,不比任何人差,她也是有机会的。

    但偶尔的深夜,理智又极为客观公正,一遍又一遍告诉她,她这是在做无用功。

    年前久违得没有下雨,天气阴冷,温恭良敲响她的房门,让她和他一起去买年货。

    温逾雨停了笔,应了一声,套上羽绒服和棉裤,只是摸上棉裤的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少女露出来的纤细小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牛仔裤出了门。

    风刮在身上,温逾雨看着明显细了不少的双腿,连凉意都仿佛变得有意义。

    “外面真冷,你冷吗?”温恭良问。

    确实是冷的,但因为当时某种稚嫩而年少,后来想起挺傻的执拗,温逾雨摇了摇头,轻声回复,“……不冷。”

    温恭良没说什么,带着她把赵逢青说的年货一样一样买齐。

    温逾雨提着最后买的瓜子,准备打道回府。

    “先别走,我们去给你买个书包。”

    “我有书包,不用买。”

    “有什么,都断了,”温恭良看她,“你妈拿针缝了也不行,书越来越多,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再断了,还不如现在买个新的,买个好的,过个年。”

    温恭良态度坚决,温逾雨只好跟着他往商场专卖店走。

    她平日里少来这种地方,望着周围明亮的灯光,光鲜亮丽的人群,难免有些胆怯。

    但还好,售货员很亲切,不停地给她试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书包,不露半点不耐。

    最后选中的是一款红褐色,款式简约的书包。

    售货员说这包是一个很有名的品牌的,阿迪达斯的。

    和品牌相称,也有不俗的价格。

    温逾雨听着这个赫人的数学,眼睑颤了颤。

    她知道自己家从来不算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这个价格也不在超出她的心理预期之内,她拉了拉温恭良的衣服,想说算了,她就用家里那个。

    温恭良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猜到她会说什么一样,摇了摇头。又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金额大小不一的纸币,摊在收银台上,一张一张地数。

    数目对了,他眉间一松,笑着递给售货员,“您也数数。”

    出了专卖店,温恭良提过所有的塑料袋,“你背书包去,东西我拿。这书包真好看,比家里那个好看多了,不过关键还是我家姑娘长得好看。”

    他一个人眉飞色舞地洋洋得意。

    温逾雨摸了摸崭新的书包,原来因为过高的价格而强行压下去的高兴和喜爱一点点攀升。

    其实,她也觉得这书包很好看。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记得谈屿辞书包上同样有一样的三叶草图标。

    有那么一瞬间。她又开始不切实际地想,如果她能不停地朝他靠近。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是不是有可能会产生交集。

    就如,这个书包一样。

    ·

    因为这个明显超出家里正常支出水平的书包,赵逢青埋怨了温恭良好一阵。

    直到大年三十那天,温恭良带着她和赵逢青回了他的老家。有新事物发生,赵逢青才不再盯着这件事。

    温恭良的老家在潮市下面的一个偏僻小村庄,温恭良外出工作之后,他们一家人再也没有来过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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