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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就……别当飞贼了。”少年人和中年人,都穿着一袭黑衣,包头蒙脸,捂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不当贼?老子喝起北风去?”中年人一跃而起,体态十分轻盈,顺着绳索利落上墙,挪到旁边,俯下身体伏在墙头,以免引人注意,然后冲下面催促,“上来。”

    少年规劝不成,只得抓住绳索,一点点往上爬。

    中年人等半天,发现徒弟才爬了一半,无语:“收腹,提气,足下一点,借力而起……不是让你荡秋千!”

    中年人素来沉稳,很能压住脾气,但今夜实在脑袋疼。自家徒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路聒噪就算了,劝他改邪归正他也忍了,现在连个墙都翻不过来,要这么个破徒弟有何用!

    “我教你的你都就饭吃了?”中年人忍无可忍,伸手下去一把将人薅住。

    少年借着绳索和师父的拖拽,终于爬上墙头。

    月黑风高,师徒二人顺利入了程家。

    这几天程家办白事,往来人杂,注意力又都在丧葬事宜上,正适合“随风潜入夜,偷盗细无声”。

    况金鑫魂穿了,魂穿到了一个飞贼徒弟身上。他奉公守法了二十三年的人生,正在一点点滑向犯罪的深渊。

    ……

    民国天津,南市(三不管地带)。

    “兄弟,到你了。”池映雪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有人给他递过来一个签筒。

    签筒里还剩六支签。

    他快速环顾四周,一个简陋的、散发着汗臭气的窝棚,一群流里流气、但面色凝重的小青年,怎么看都像不法据点。

    “抽啊。”拿着签筒的人催他。

    池映雪莫名其妙,抬手刚要抽,忽然发现不对,虽然这只手也很好看,但不是自己的手。

    他再摸摸头发,掐掐脸,捞开衣服看看前胸,果然,这是另外一个人的身体。

    “嘛呢?”签筒快被怼到他脸上了,“赶紧抽!”

    池映雪蒙头蒙脑,随手抽出一根——签子底部,红色。

    空气突然安静。

    屋子里的人好像都松了口气,但面上,仍绷得沉重。

    “兄弟,认命吧。”那人把签筒放下,叹息着拍拍他肩膀。

    池映雪蹙眉,发出了苏醒后的第一问:“认什么命?”

    那人皱眉,皱得比池映雪还深,声音也沉下来:“抽黑红签儿就是这个规矩,各凭天命,你想不认?”

    池映雪静静看了他片刻,决定还是不能委屈自己:“认不认的再说。你先告诉我,我是谁?我在哪里?为什么要抽签?抽到红签会怎样?”

    一屋子小青年:“……”

    拿签筒的脸都要气白了,签筒一摔,压根不理他,直接推门出去:“九爷,红签出了,猫五。”

    池映雪:“……”

    这是抽签名?行动名?帮会名?

    “猫五,别记恨兄弟们。”左右两双手,一双擒住他一条胳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已上来人,将他双手牢牢捆在背后。

    哦,猫五是他在这里的名号,真是……没有比这再难听的了。

    衣服也难看。

    池映雪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看一屋子“妖魔鬼怪”,脑海中对民国风情的美好畅想,幻灭得渣都不剩。

    拿签筒的人返回屋内,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十分体面的男人。四十岁左右,身材颀长,一袭长袍马褂,复古稳重,盘扣精致,袖口还纹着图样。他的脸很英俊,岁月几乎没有让他的俊美打折扣,可岁月还是在他眉宇间,沉淀下了敛不去的肃杀之气,眼神也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辣。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到池映雪身上。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提完了安心上路,家里人不用担心,自会有人照顾。”男人的声音冷冽,即便是这样温和的语气,仍听着人脊背发凉。

    一屋子小混混,平日里也是欺行霸市的主儿,对着这位九爷,连正眼都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池映雪倒没什么感觉。

    吴笙说了,鸮让2-5号生存到交卷,说明肯定会遇见危险,如今他一进来,就要被人送上路,很符合关卡剧情,没毛病。

    “我提了,你都能答应吗?”他问得充满怀疑,且态度里毫无尊重。

    一屋子人脸都青了,吓的。

    九爷却微微一笑,很是和蔼:“除了命,都行。”

    池映雪点点头,决定信他一次:“我是谁?我在哪里?为什么要抽签?抽到红签会怎样?”

    “……”连珠炮的问题,给九爷弄愣了。

    “回答问题,这就是我的要求。”池映雪自认体贴地作了补充说明。

    九爷:“……”

    一屋子混混:“……”

    拿签筒那个:“九爷,他可能是抽到红签吓的,脑子不好了……”

    九爷抬手。

    拿签筒的立刻闭嘴。

    九爷沉吟片刻,一一作答:“你叫猫五,是我们福寿会的人。福寿会杀了海帮的人,现在海帮上门,要我们抵命。老规矩,抽黑红签儿,抽到红签的,就要替帮会抵命。还有其他问题吗?”

    池映雪定定看了他良久,末了真心实意道:“你这身衣服好看,能给我也弄一套吗?”

    第160章

    诈尸

    况金鑫跟随师父从假山密道里出来时,

    程家大院起了雾。

    雾气让老宅森冷起来,配上满目素白丧布,

    更显阴风测测。

    况金鑫背着方方正正的大箱子,

    跟背圣衣的圣斗士似的,

    亦步亦趋跟着师父穿过假山,往院墙处去,

    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掉。

    他们已经得手了。

    箱子里满满都是古玩字画,况金鑫虽然对此没有太深入的研究,

    但师父放着满室银元、首饰不拿,单要这一箱东西,他就明白,谁最值钱了。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

    他这位师父,

    来这程家,

    简直像回自己家一样熟悉。没走一点冤枉路,径直就入了密道,摸进人家的“财富中心”。而且一进去,

    也不翻找,一眼锁定这箱子,让他扛起来就走,

    没做半点留恋。

    目的太明确,线路太清楚。

    “谁在那里?”旁边树丛里冷不丁传来一声质问。

    况金鑫吓一激灵,

    脚下本能一顿,就觉得眼前“唰”一下——师父已经上墙了。

    况金鑫没时间擦汗,立刻以最快速度往墙根冲,

    想借着冲力一脚蹬住墙面,身体借力上去……

    钱艾一冲出来,就见一个背着大箱子的小子,正手脚并用往墙头上爬,爬得那叫一个缓慢,那叫一个艰难,看得他都有心想过去帮忙托举一把。

    他是被茅房的味道熏得怀疑人生,所以才寻到这片鸟语花香之地,准备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方便一下,哪知道刚钻进树丛,就听见异样的脚步声。

    眼前这景象,傻子也看明白了:“小贼哪里跑——”

    一句半文不白的词儿喊出来,钱艾立刻有种梦回开封府的感觉,瞬间王朝马汉附体,张龙赵虎傍身,一个虎步冲过来,二话不说就薅住小贼一条腿!

    况金鑫已经趴上墙头了,眼看就要成功,就觉得脚踝一疼。

    低头,一张黝黑的脸,双目炯炯有神,小老虎似的。

    对不住了。

    况金鑫在心里默默道,而后避开眼睛,一脚蹬到对方脸颊上!

    钱艾本来预计贼要往回抽腿,万没料到鞋底蹬了过来,一时不察,被蹬了个正着,疼是其次,关键是打人还不打脸呢,于是在满腔愤懑下,过都不过脑子,直接嚷:“我去,你还真踢啊——”

    况金鑫在这个“我去”里,愣住了。

    再看底下那张脸,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钱哥?”因为不确定,况金鑫这一声呢喃的很轻,而且刚一出口,已经到了墙外的师父,就一把给他拽下来了。

    于是这两个字和他落地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听在钱艾耳朵里,比这满院的雾气还迷。

    前科?

    钱多?

    钱……哥?

    这世界里能喊他钱哥的,除了小况,不做第二人想。但……不会这么巧吧!而且就算真是小况,怎么就能一眼认出他是钱艾?“我去”又不是他的专用,队长、军师、小雪,都可能喊。

    钱艾仰脖看着墙头,忽然有冲动跳上去,朝外面问个清楚。

    可墙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明确告诉他,贼不止一个,而且已经跑远了。

    “嘛呢嘛呢,在这干嘛呢!”一个中年人骂骂咧咧过来了,“灵棚那边少个人就成单数了,坏了规矩出了事,你担得起嘛。”

    钱艾低眉顺目赔笑脸,不是他脾气好,而是苏醒之后,80%时间都在听这人唠叨,已经免疫了。

    这人是程家请来的茶房,也就是专门帮人料理红白喜事的,所有环节、规矩他都懂,从换装裹、停尸、入殓、接三,到烧七、吊唁、出殡,一系列适宜都由他张罗操持。

    回灵棚的路上,茶房一直絮絮叨叨,听在钱艾耳朵里,就是吐槽,他也终于闹明白了茶房忽然发火的原因——有人上门吊唁了。

    “就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哪有没入殓就来吊唁的。再说,这都嘛时辰了,孝子们也要休息啊,谁来‘陪祭’?谁来‘谢孝’……”

    钱艾听得一知半解的,反正哼哈点头总没错。

    说话间,二人回到灵棚,就见一个青年站在灵棚前,正对着程老太爷的遗像行注目礼。

    青年一身洋派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过来,先是轻推一下眼镜,而后朝茶房歉意颔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没礼数。

    茶房一改刚刚和钱艾吐槽时的拧眉撇嘴,这会儿已是一副客客气气的面孔,甭管合不合规矩,既然人来了,他就带着这位把吊唁流程走完。

    吊唁完毕,茶房送客的话还没出口,青年却先出声了:“能借一步说话吗?”

    茶房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他到了旁边。

    钱艾站在原地,听不清俩人对话,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位青年。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刚刚推那一下眼镜,特别优雅,睿智,从容,呃,装逼。而且不是一般的装逼,而是隐隐透着欠打气质的装逼,这种feel,实在让人既牙痒又熟悉……

    “柱子……”身旁的下人忽然扯了扯他袖子。

    钱艾难得有点灵感的思索被打断,不快看他:“啥?”

    那人脸色发白,满眼恐惧望着他身后的某个方向:“你看那边……是不是……老太爷……再飘……?!”

    最后两个字儿,吓得变调,都不像人动静了。

    钱艾后脖子一寒,立刻回头,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去看。

    然后,他从头发丝儿凉到脚底板。

    迷雾深处,影影绰绰一个人在飘,偶尔飘到雾淡点的地方,那张死人脸就在月光下现了形。

    钱艾看看那远处飘着的“人”,再回头看看灵棚里的遗像,再看看“人”,再看看“遗像”……可不就是应该在灵堂的逍遥床上躺着的程老太爷吗!

    “诈尸了啊啊啊啊——”另外几个守灵棚的下人,也不知道谁嚎了这么一嗓子,在寂静的程家大院,就像放了个二踢脚+窜天猴+闪光雷+魔术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青年,他再不搭理茶房,一个箭步窜过来,直冲那迷雾深处飘着的“死人”而去!

    钱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脑袋一热,也跟了上去!

    青年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而程老太爷,也像知道有人追似的,越飘越快,越飘越快,最后竟然飘过了院墙!

    青年二话不说,就往墙头爬!

    钱艾对此地太熟悉了,不久前才被蹬了一脚,那时候,他没机会确认眼神,只留下半边脸的鞋底纹,这一次,他不能再错过机会——

    “有人对你使用了小分队汇合哟你要是听不懂就算了不用理我继续爬你的就好……”

    叽里咕噜一连串,已经坐上墙头的人,愣了。

    吴笙刚才只顾着和茶房问话,压根没注意周围那几个下人,实在是队友魂穿的这位也太黑,在这样的夜色里,就和柯南中的黑衣人一样,五官完全溶于黑暗。

    但此刻,他已了然于胸,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喜悦:“老钱!”

    “吴笙?”相比自家军师的笃定,钱艾还有点迟疑。

    “除了我,还有谁会追一个诈尸的老太爷。”吴笙叹口气,眼下的发展实在让他猝不及防,但时间紧急,“你赶紧上来,他往东边儿去了,咱俩一起追!”

    钱艾半点犹豫没有,立刻和吴笙一起,翻出院墙,追进小巷深处。

    追赶过程中,钱艾才弄明白吴笙的任务——寻找失踪的杜锦年。

    至于为什么追到程家,因为委托人薛青山说,杜锦年失踪前最后一个去过的地方,就是程家。

    杜、程两家世交,杜锦年常去程家做客,薛青山和程家来往不多,但对于朋友的朋友,也存着一份好印象,不料杜锦年就在程家,失踪了。当然,薛青山找过程家,当时老太爷已病入膏肓,接待他的是程家大少程啸南,说的确那天杜锦年来过,但喝杯茶就离开了,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吴笙这才赶来程家查探情况。

    听完这些的时候,钱艾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有一个问题,必须得问:“你怎么一眼就能确定这个家丁是我?也有可能是队长、小况、小雪啊?”

    吴笙一边跑,一边飞快瞥一眼队友的粗布衫,破底鞋,还有那张写满了“生活不易”的脸……

    “咳,就是直觉,很微妙的,不太好描述……”

    ……

    某隐秘后巷。

    月黑风高杀人夜,薄薄的雾,盖不住血腥气。

    海云隆把一个人踢到应九面前,那人五花大绑,浑身上下被酷刑折磨得没半点好肉,已经就剩半口气了,滚在地上,就像个血葫芦。

    “九爷,人,我还你了,下手是重了点,但命还在。”海云隆笑笑,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迹,仿佛踹那人的一脚,都脏了自己的鞋。

    应九身后站着的几个福寿会的兄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青筋蹦出,恨不能直接冲上来大干一场。

    海云隆身后的海帮帮众,立刻有样学样,半步不让。

    两方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直到应九淡淡一句:“多谢少帮主。”

    随着他这话,地上的人立刻被福寿会的兄弟们放上带来的担架,由两人直接抬走,送回帮会医治,剩下兄弟继续留在原地。

    海云隆歪头看了应九一会儿,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他的命还在,我兄弟的命——”他忽然一摊手,语气像玩笑似的,“没啦。”

    应九回头递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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