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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丢啊丢啊丢手绢……”钱艾唱出这歌的时候,倍感羞耻,为什么就沦落到和噩梦里的鬼影玩丢手绢了呢?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眼下,况金鑫和小黑影——姑且这么叫吧,因为直到面对面,他的一张脸仍藏在晦暗不明里,钱艾都不能细看,看久了心里发毛——面对面蹲着,钱艾捏着手绢,欢快地在外围绕着圈蹦跳,一边哼唱,一边绕圈,还得一边考虑,到底把手绢给谁。

    从始至终,小黑影都没说一句话。

    这让钱艾更没底,总感觉对方可能藏着什么杀招,真把手绢给他了,万一被追上抓住,后果细思极恐……

    想到这儿,钱艾果断把手绢放到了况金鑫身后。

    小黑影在手绢放下一瞬间,身体僵了半秒,而后才切换歌词,改唱“快点抓住他”。

    况金鑫在钱艾一弯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没办法,背后呼啦一阵风,想不发现都难。

    同样,他也发现了小孩儿僵硬的一瞬。

    不知怎的,他心里莫名跟着酸了一下。

    拾起手绢,他立刻去追钱艾,后者那是相当投入,飞快跑到位就蹲下了,一脸“我厉害吧”的自豪。

    游戏歌重新开始。

    况金鑫不紧不慢地走着,绕了两圈之后,无视钱艾频繁给过来的眼色,把手绢,放到了小孩儿身后。

    又走了半圈,小孩儿才发现,他先是不可置信地回头,而后立刻捡起手绢,兴奋地去追况金鑫。

    明明看不清脸,更别说表情,可对方的错愕,惊喜,所有的情绪变化,好像都弥散在了空气里,随着一呼一吸,便能轻易感知。

    “你别让他抓住啊——”眼看小孩儿的手要碰着况金鑫的衣服,钱艾有点急了,顾不上再唱什么游戏歌,真心实意替队友操心。

    况金鑫也很投入,跑就是真跑,一点没放水,终还是赶在被小孩儿抓到之前,锁定位置蹲下。

    小孩儿也不恼,重新哼起歌,很快,又把手绢放回况金鑫背后。

    钱艾看在眼里,有一种被孤立的复杂心情。

    况金鑫捡起手绢,这一次,轮到他追小孩儿了。他人高腿长,一步跨过去,就抓住了小孩儿胳膊!

    微凉。

    况金鑫只来得及捕捉到这一个感觉,那身影就毫无预警散了,如一阵沙,散成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颗粒。

    它们能沐浴到月光,在半空中漂浮着,像一只只极小的萤火虫。

    房间里忽然起了一团暖光。

    况金鑫和钱艾愣住,循着光源去望。

    墙角,不知何时,燃起一根蜡烛。

    这是他们进入这栋宅子后,第一次见到月亮、手机以外的光。黄红色的烛火,没办法将房间映得亮如白昼,却是久违的暖。

    ……

    “还是没有。”钱艾颓丧地叹口气,转身关上[东厢][地]的房门。

    这空荡的房间除了地砖,别处都不用翻,尤其有了烛光加持,简直一览无余。

    “别泄气,钱哥,换个角度想,好在只有四间房,我们这么一会儿,不就排除掉50%了?”况金鑫看向剩下的[人]和[和],“要是有四十间房……”

    “别,”钱艾连忙阻止,“这是意识世界,万一让小雪听见了你的创意,给我们加戏,那就真没活路了。”

    “……”况金鑫服了他的清奇思路。

    “你说,”钱艾看着已经关上的门板,淡淡地问,“刚才那个是小雪吗?”

    况金鑫摇头:“我不知道。”

    烛光仍燃着,从里面给磨砂玻璃染上一层鹅黄色的光晕。

    “希望不是。”他静静地说。

    [东厢][人]房门前。

    钱艾摸上门板,一回生,二回熟,往前一推,力道适中。

    同[地]房一样,门扇轻松而开,毫无阻碍。

    又是一间空荡荡的房。

    又是一个看不清脸的瘦小身影。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跪在屋中央,再没有欢快的歌谣,只有自己扇自己的巴掌声。

    一下,一下。

    他扇得极狠,就像打的不是自己。

    一边扇,一边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整个身体却在发抖。

    不是倔强,是恐惧。

    第142章

    蜡烛

    况金鑫和钱艾呆立在门口,

    心像被带着刺的车轮碾过,碎成一块块,

    鲜血淋漓。

    被扇巴掌的不是他们,

    他们却宁愿,

    是他们。

    啪。

    啪。

    啪……

    巴掌声的频率慢慢变缓,那身影像是疼急了,

    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每一次扇下去,

    都要比上次迟疑的时间更长。

    “我错了”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微弱。

    终于,他彻底停下来,颤抖着轻轻抬头,

    望向前方的虚空,

    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监视者。

    况金鑫和钱艾,也随之不由自主地看向那虚空处。

    就在这一刻,那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空荡里,

    忽然慢慢凝聚起一个黑影。那影子的身形一看就是成年男人,高大而威严。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况金鑫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是池映雪的父亲,

    哪怕只有剪影,他也认得!

    黑影歪头看了看瘦小的身影,

    下一秒忽然扬起手。

    小孩儿的身影猛然一震,再度狠狠扇向自己:“我错了,我错了,

    我错了……”

    噼里啪啦的巴掌声,比先前更密集,更用力。他的恐惧盖过了犹豫,那一下下扇着自己的巴掌与其说是在反省,不如说是哀求,哀求对方别亲自动手,他可以自己来。真的,可以。

    况金鑫和钱艾再难以忍受,此刻的两个身影,在他们眼里不是虚幻,而是真实的人!眼前的一切都那样活生生,血淋淋!

    二人冲进房内,况金鑫直奔那瘦小身影,钱艾则朝着高大的男人侧影破口大骂:“你他妈根本就是个畜生——”

    随着这声咒骂,金钱镖凌厉而出,比钱艾更快袭向高大黑影,犹如一柄尖刀!

    黑影躲闪不及,金钱镖正中他面门!

    就在被击中的一刹那,黑影无声无息散了,金钱镖穿透四散尘埃,“咚”一声,钉在了地砖上。

    旁边,况金鑫已经将瘦小的身影用力揽在怀里。

    和先前的屋子一样,他还是看不清小黑影的脸,甚至连他的身体都没办法切实触碰。他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团柔软、微凉的雾,他知道他在,可他不能用力,一用力,就抱住了自己。

    就这样轻轻环着,小黑影停下了扇自己的巴掌,可嘴里仍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

    况金鑫打断他:“你没错,你没有任何错……”

    他的眼睛酸得厉害,嗓子苦得厉害,要极力克制,才能让声音不变调。

    “我错了……”

    “你没错。”

    “我错了……”

    “你没错!”

    对话毫无意义地重复着,就像小球在摩擦力为零的直道上匀速前行,永远不停,永无尽头。

    钱艾想阻止,可看见况金鑫眼里罕见的执拗,到了嘴边的“别白费力气了”,又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机械性的对话可能重复了成百上千遍,惯性前行的小球,终于停住了。

    “我……没错?”

    小小的黑影仰起头,犹豫着,迟疑着,声音带着轻颤,那是已经成了灰烬的希望里,最后一丁点火星。

    “你没错。”况金鑫第一千零一次重复,也是第一千零一次坚定。

    钱艾蹲下来,毫不犹豫道:“错的是那个王八蛋!他根本就不配当爸!呸,他连当人都没资格!”

    熟悉的鹅黄色光晕,在屋内亮起。

    况金鑫怀里的黑影散了,散在摇曳的烛光里,散在渐渐温暖的空气中。

    钱艾摸不着头脑,这种情况已经出现两次了,蜡烛一来,小黑影就消失。但他现在也无暇去琢磨深层含义,谁也不知道烛火什么时候熄灭,趁着有亮,赶紧找徽章才是正事。

    见况金鑫还蹲在地上,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发呆,钱艾一拍他肩膀:“别愣着了,还是照旧,你找墙,我找天花板和地砖。”

    况金鑫沉默起身,他还没从先前的难受里缓过来,但知道轻重缓急,仍是安静走向墙壁,迅速查找起来。

    钱艾叹口气,没再刻意搭话。

    别说况金鑫,他现在心里都堵得厉害,张嘴就想骂人,抬手就想给那畜生一棍子。

    沉默的徽章搜寻,很快告一段落,和上一个房间一样,没有任何收获。

    天,地,人,和。

    现在只剩下[和]字房了。

    况金鑫和钱艾站在最后一间房的门前,抬头看着刻着[和]的木牌,觉得特别讽刺。

    和。

    这一幢宅子,这一间间暗房,哪里有“和”?

    他们只看到疼痛,恐惧,冰冷。

    抬手摸上门板,钱艾破天荒犹豫了,他不知道里面还会看见什么,这种不确定,竟然让他心慌。

    转头看况金鑫,他苦笑着,试图用调侃,冲淡一些忐忑:“我好像对开门有心理阴影了……”

    况金鑫一点犹豫没有:“钱哥,如果开开门里面还有那个大黑影,你就直接拿金钱镖收拾他。”

    钱艾头回见这么爆裂的况同学,一时倒迟疑了:“万一这回黑影是好人呢?”

    “不可能。”况金鑫斩钉截铁。

    那一声声“我错了”重又在耳边回荡,钱艾眼底沉下来:“行,听你的。”

    “吱呀——”

    门板应声而开。

    一股食物腐败的气息扑鼻而来,熏得人瞬间反胃。

    两伙伴一起捂住自己口鼻,定睛往屋内看。

    这一次,房中央没有人。

    那抹单薄、瘦小的身影缩在墙角,捧着一大碗看不清的食物,正在猛地往嘴里扒拉,仿佛那是山珍海味,速度稍慢一点,就会被人抢走。

    可钱艾和况金鑫,只闻得到食物坏掉的酸味、臭味,就像饭店后门一车车拉走的泔水。

    那身影瘦得皮包骨,比前两个房间的黑影,更小,更弱,尤其他还缩在墙角,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个孩子,更像是黑暗中的野猫野狗,饥肠辘辘,瘦骨嶙峋。

    “我不行了,我看不了这个,”钱艾别过头,用力吸一下鼻子,“这是假的对吧?”他像是问况金鑫,又像是说服自己,“这就是梦,是幻境……”

    他嘴上不停,可越说,心里那个认定的感觉就越强烈。

    这就是池映雪。

    童年创伤,心理阴影,双重人格——连他这样只在电视剧里看过多重人格案例的,都能轻易顺出一条逻辑链。

    “为什么呢……”他不知道第几次发问了,在他有限的大脑里,想不出来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个孩子被这样残酷对待。

    “不管为什么,他都该死。”况金鑫定定看着墙角那团黑影,第一次,从心里到眼底,都是冷。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一个孩子被这样虐待。

    始作俑者,应该挫骨扬灰。

    这是况金鑫这辈子最偏激的时刻,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甚至有那么一瞬,心中闪过杀意。

    幸而,房内没有再出现那个成年人的黑影,没有什么再进一步刺激他的情绪。

    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他终于压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抬起手臂,打开文具盒……

    【鸮:有人对你使用了&lt[武]浪漫下午茶&gt哟~~】

    钱艾没听见提示,只看见房内天花板上忽然出现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橘子清香的蛋糕,下一秒,蛋糕砰地落到地面,竟然没碎,只有柔软的蛋糕胚带着其上的奶油颤了颤,然后就稳住了。

    那蛋糕用芝士戚风蛋糕做胚,中间层夹着橘子酱和奶油,蛋糕上有一个姜饼小人儿,面前堆着小山一样高的橘子汽水糖。

    钱艾也不想观察这么细,实在是职业本能,但等观察完了,口水也流三尺了,忽然反应过来一件更让他吃惊的事——况金鑫还能控制蛋糕的口味?!

    上一次阎王用“浪漫下午茶”的时候,他可是就在现场,当时那场面只能用“一团混乱”来形容,你根本预料不到天上会掉下来什么,下一秒是被奶油淹死,还是被咖啡烫死。

    正想开口问,忽然听见饭碗落地、瓷片碎裂的声音。

    钱艾循声去望,就见小黑影摇摇晃晃站起,早顾不得摔碎的饭碗,一点点向蛋糕靠近。

    他走得一瘸一拐,像是身上带了伤,可径直的路线,出卖了他的渴望。

    终于,他来到蛋糕旁边,可却没伸手,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吸气,一口接一口地吸,好像光闻味道,就足够幸福圆满了。

    况金鑫跨入门槛半步,小黑影忽然瑟缩了一下。

    他又把脚收回,就在门口蹲下来,望着小黑影:“请你吃的。”

    小黑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抵住诱惑,伸出手指勾了一些橘子酱,放到嘴里舔一舔。

    他的身高正好对着橘子酱,想吃奶油,还要蹦一蹦。

    “请你吃的。”况金鑫又重复一遍,鼓励似的,“吃完了,还有,要多少,有多少,要什么味道,有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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