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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气沉丹田,腰背都不要靠在椅背上——算了,你去找个凳子坐,把圈椅撤了。”

    如意搬了个方凳坐下,问道:“嬷嬷,气沉丹田是什么意思?丹田在那里?”

    这下把王嬷嬷问住了,王嬷嬷顿了顿,说道:“你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尽力往下沉,沉到底,就是丹田。”

    如意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咬着牙,把这口气使劲往下,终于沉到底了。

    王嬷嬷说道:“你拿着镜子看看你是什么鬼表情,这不是气沉丹田,像是便秘蹲在马桶上面。”

    如意睁开眼睛说道:“不要再让我气沉丹田了,我沉的都快放屁了,好一阵努力才憋回去的,所以看起来像便秘。”

    王嬷嬷拿起身边的引枕砸过去,笑骂道:“你给我闭嘴!”

    把王嬷嬷气的,眼睛的白障都快被逼退了。

    如意弯腰想把引枕捡起来,王嬷嬷说道:“不准动,把一百个字写完之前,屁股不准离开凳子,就是外头下刀子也不准动!”

    如意埋头练字,写着写着,渐渐到了忘我或者说是麻木的境界,蓦地,手里的毛笔消失了!

    如意抬头一瞧,王嬷嬷不知道何时从炕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乘其不备,抽了她的笔。

    如意看着手掌的墨汁,“嬷嬷,您要笔我给您就是了,为什么要抢我的笔。”

    王嬷嬷白了她一眼,说道:“我不是抢你的笔,我是看看你有没有好好握笔,果然绵软无力——发什么愣?洗手去,再写。”

    如意只得照做,为了升一等大丫鬟咬牙坚持——看在月例二两银子的面子上。

    与此同时,颐园也有丫鬟要高升了。

    梅园,大小姐张德华再过一个月就要出嫁了,她的嫁妆已经备齐了,十里红妆,四大陪嫁丫鬟和两房人家也都确定,万事俱备,就等婚期。

    陪嫁的一等大丫鬟姚黄正在和红霞说体己话。

    姚黄说道:“……除了我们四个跟着大小姐到了定国公府,三年前,大小姐从东府带进园子的丫鬟婆子们都会回东府去,你和胭脂本就是梅园的人,要留在梅园,将来是二小姐管着梅园,就跟大小姐没有关系了。”

    “趁着我现在还有点权,把你升个二等,如何?”

    红霞天生爱笑,听闻要高升,笑的更开心了,说道:“那敢情好啊,升就升呗——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下,把姚黄都听楞了,“瞧你这话说的,我提拔你都没有向你提交件,你这个被提拔的反而向我提条件?”

    到底谁才是上司啊!

    红霞撒娇道:“姚黄姐姐,你就说让不让我提吧?”

    姚黄说道:“被提拔的提条件,真是个稀罕事,我今天倒是要开开眼,说吧,什么条件?”

    红霞收了笑容,举起一根手指头,很认真的说道:“我要胭脂也升二等丫鬟。”

    姚黄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红霞又重复了一遍。

    姚黄摇头:“不行。我提拔你,是因看在你姨爹姨妈的份上。你在梅园干了三年,伺候梅花和大小姐,总要给东府大总管夫妻一个面子。胭脂还不行。”

    红霞说道:“胭脂为什么就不行?这三年,她除了伺候梅花和大小姐,她还会做女红,大小姐的衣服鞋袜,她做了不少啊,还有大小姐陪嫁的绣品里,有一副猫戏绣球花的桌屏,就是她绣的,猫的眼睛用的还是她的头发呢。”

    姚黄说道:“胭脂不是不好,我也很喜欢胭脂。只是咱们园子里头,十五岁就升二等的,只有松鹤堂的花椒。花椒是贴身伺候老祖宗的,还负责上夜,芙蓉姐姐提拔她升二等,无人不服。”

    “胭脂是伺候大小姐的——连侯夫人房里都没有十五岁的二等丫鬟,怎能越过夫人去。”

    红霞说道:“我就是十五岁升二等,承恩阁里的如意,十二岁就升了二等呢。”

    姚黄说道:“谁都不能跟如意比啊,王嬷嬷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嬷嬷提拔了如意,谁敢反对,王嬷嬷伸手就能捏死谁。”

    “再说如意确实有本事,这三年来,紫云轩一百多个丫鬟婆子小厮们都服她。你呢,谁叫你有个好姨爹好姨妈呢?胭脂可没有这么硬的靠山。”

    “谁说胭脂没有靠山?”红霞拍着自己刚刚发育的胸脯,说道:“我就是胭脂的靠山呀!”

    呵——姚黄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她年少轻狂呢,还是说她讲义气呢。

    姚黄说道:“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升二等,过了年就升;胭脂升二等,真的不行——至少再过三年,到十八岁吧,一定给她升。”

    红霞说道:“我也很认真啊,如果胭脂不升二等,我也不升。要升一起升。”

    姚黄问道:“我问你最后一次,真的不升了?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一个月后,我们就跟着大小姐去定国公府了。”

    “嗯。”红霞点头道:“我和胭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升——高升的升。”

    红霞说完,就去找胭脂了。胭脂在梅园的仙鹤棚屋里,用扫把和簸箕收集仙鹤的粪便,以及吃剩的小鱼小泥鳅等残渣。

    她把这污物都扫进簸箕,倒进附近一个坑里,这个坑是专门用来堆肥的,等着发酵好了,春暖花开之时,就可以挖出来,给梅花树施肥,第二年的梅花会开的更鲜艳。

    虽说是冬天,这个坑依然散着臭味,红霞捏着鼻子,“胭脂,你不嫌臭么?”

    “不嫌。”胭脂提着竹垫子,把坑盖上,说道:“没有肥料臭,那来梅花香。”

    红霞看着兢兢业业的胭脂,很是为她打抱不平,心想,胭脂明明那么能干,提拔的却不是她。

    唉,谁叫她没有靠山呢,我来当她的靠山吧。

    红霞说道:“我们今晚去大厨房饭堂吃晚饭吧,看能不能碰到如意,我们说说话。”

    胭脂说道:“行啊,我去洗洗手,洗洗脸,再换身衣服,身上都是臭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红霞把难题抛给姚黄,拍拍屁股就走了,这可把姚黄给难住了。

    其实,红霞升二等,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人机灵,不惹事,关系硬,不升她升谁去?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如果大小姐“在位”时,不升红霞。那么,一个月后,大小姐嫁到了定国公府,梅园当然由二小姐“当家”,二小姐肯定要提拔红霞,因为红霞是东府大管家来禄的外甥女啊,提拔红霞,就是拉拢大管家,这顺水的人情为什么不做呢。

    但是姚黄作为牡丹派的牡丹花,她是不想看到二小姐拉拢红霞和来禄的——便宜绝对不能让周夫人那边的人占了。红霞得从大小姐手里提拔,可红霞偏偏要拉着胭脂一起升。

    哎呀,这么办?真是头疼。

    幸好,牡丹派是有掌门的,牡丹们遇事不决,就去找王嬷嬷。

    王嬷嬷一听,立马就说道:“升,红霞胭脂一起升二等。我这就去跟腊梅打个招呼,她向来听我的话,肯定会点头,周夫人也会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姚黄忙道:“红霞本就是例外,胭脂……怕有人不服啊。再说,周夫人估计都没有见过胭脂,她真的会同意?”

    王嬷嬷心想:以胭脂的出身,升个二等而已,连老祖宗都会同意,还有谁不服。

    不过,胭脂的出身,东西两府目前只有六个人知道——连腊梅和来禄都不知道!

    九指切手指,成为九指时,那时候只有两府的侯爷侯夫人,和各自的大管家以及大管家娘子,以及王嬷嬷知道——王嬷嬷当然是先王夫人告诉她的。

    当时东府的大管家夫妻还是来福夫妻——现在都死了。

    西府大管家夫妻是来寿夫妻——来寿还在边关充军戍边,来寿家的目前在颐园老祖宗跟前陪伴,早就退出西府。

    目前东西两府的大管家夫妻来禄一家和来喜一家都是后来的,都还不知道九指一家的来历。

    王嬷嬷说道:“你不要问那么多,听我的就是了。明天正儿八经起个帖子,提拔胭脂红霞为二等丫鬟,月例一两银子,找腊梅批准就是。一切有我呢。”

    既然是王嬷嬷发话了,姚黄就照着做。不过,她毕竟是大小姐房里的人,起帖之前,特地跟大小姐张德华说提拔两个丫鬟升二等的事情。

    婚期将至,张德华欣喜的同时,未免有些焦虑不安,她马上就要是徐家妇了,成为年仅十八岁的定国公夫人,未来漫长的余生,她都要以这个身份生活,在张家,她仿佛是个暂居的客人。

    张德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愣,对姚黄的话有些心不在焉,说道:“王嬷嬷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虽说有些突兀,但王嬷嬷从未出过错,我信她。”

    这时,外头丫鬟豆绿说道:“二小姐来了。”

    二小姐张言华笑嘻嘻的进来了,“大姐姐,一天没见,我想死你了。”

    张德华说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回东府探病去了吗?”

    周夫人“病了”,病中托孤,把石榴塞给了张德华当陪嫁丫鬟,张德华当然接受了母亲的馈赠,因为王嬷嬷已经把她和石榴的暗中交易交代清楚了。周夫人还蒙在鼓里呢。

    今天张言华一早回东府探望生病的母亲,原本是打算在母亲身边侍疾,过几天病愈了再回颐园的。

    张言华笑道:“自从我娘昨天把石榴给了你当陪嫁丫鬟,病立刻就好了似的,胃口也好。我们一起吃饭,她吃的比我还多,精神的很,我看娘根本不需要我侍疾,吃了晚饭就回来了。我还能陪母亲几年,陪大姐姐只有一个月了。”

    张言华毫不避讳的说出母亲周夫人的小心思,张德华也不惊讶,已经习惯了妹妹的直率和“胳膊肘往外拐”。

    同父异母的姐妹,一起长大,格外投缘,感情深厚,纵使周夫人有时候从中做怪,张德华也从未怪到张言华头上。

    东府就两位小姐,若没有这个妹妹作伴,张德华闺中寂寥啊。

    张德华拉着张言华的手坐下来,“你还能在家里几年呢,你今年都十六岁了,我嫁出去之后,家里就会给你张罗人家。”

    张言华说道:“我娘今天还说这个呢,可嫉妒你了,说京城,不,是整个大明最好的亲事是大姐姐的,一嫁出去就是定国公夫人,诰命比她还高呢。”

    “等到我说亲事,若是能够和大姐姐平起平坐,就得给人当继室。我就说,我才不嫁给老头子呢。就像来禄和腊梅,两人不像夫妻,就像父女,我娘就骂我不争气,我就跑回梅园了嘛。”

    原来张言华又跟母亲周夫人吵架了。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周夫人说“都是为你好”,张言华说“为了谁母亲清楚的很”,母女吵架,张言华心情不好,就来姐姐这里求个安慰,多年相处出来的感情比血缘还要牢靠。

    看着妹妹委屈巴巴的样子,张德华很是心疼,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道:“等我当了定国公夫人,我就帮你物色青年才俊,你隔着帘子看一看,瞧一瞧,看中谁,我就跟老祖宗说去,咱们家谁都越不过老祖宗和太后娘娘。”

    张言华笑道:“羞羞脸,还没嫁呢,就已经吃着碗里的,帮我看着锅里的了。”

    张德华也笑道:“你看看锅里什么好吃的,我就给你捞上来呀。”

    两人又在一起取笑打闹,就像儿时玩耍一样。

    且说王嬷嬷去了东府,跟腊梅打招呼,要她明天同意提拔胭脂红霞两人升二等。

    此时已经天黑了,东府议事厅已经关门,腊梅已经回家,王嬷嬷就直奔腊梅家里。

    三年前,来禄娶了腊梅做继室,将院墙和大门都重新粉刷了一遍,粉墙朱门。

    粉墙下,还有一棵柿子树,树枝上的红柿子故意不摘,就等着冬天叶子全部落下来,大雪铺地,堆满树梢,树枝上一颗颗红柿子就像灯笼似的,粉墙红柿白雪,非常好看,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卷。

    丫鬟照水见王嬷嬷突然造访,很是惊讶,连忙将王嬷嬷迎接到大堂里坐着,说道:“来禄去外头应酬了,只有腊梅姐姐在家。”

    王嬷嬷说道:“我不去大堂坐了,怪冷清的,我就一句话跟腊梅交代,说完就走,你连茶都不必泡。既然来禄不在家,我就直接进里屋找腊梅。”

    说完,王嬷嬷就直接往正屋快步走去,照水连忙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跟着,大声说道:“嬷嬷慢点走!小心地上滑!”

    王嬷嬷眼睛不好,夜里尤甚,听闻路滑,就慢慢的走了,怕摔跤,大小姐快出嫁了,她必定要“镇守”后方,不能有任何差错。

    慢慢走进正屋,一股暖香袭来,外甥女腊梅也迎过来了,“姨妈,怎么大冷天的夜里来找我了,有什么急事吗?”

    王嬷嬷看着腊梅披散着头发,没有梳髻,两腮酡红,白绫小袄也敞着怀,没有系带,小袄上绣着腊梅迎春,就这么随意的披在肩头上,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起来,问道:“怎么睡得这么早?”

    腊梅说道:“周夫人病了,这两天就我一个人忙,累死了,晚上胡乱吃了两口就躺下,还没睡着呢,就听说姨妈来了。”

    王嬷嬷吸了吸鼻子,“你卧房里熏的是什么香?好浓郁的香气,都飘到这里来了。”

    腊梅说道:“我也不知道,随便抓了一把放在熏笼里。”

    眼睛不好的人,嗅觉和听觉会很灵敏。

    王嬷嬷说道:“好像是合欢的味道,合欢香能够宁神助眠,难怪这么早就睡了。”

    腊梅呵呵笑了两声,“歪打正着,用对了。”

    这时,王嬷嬷耳朵一竖,“卧房里好像有声音,瞧瞧去,别是闹老鼠了吧,冬天睡觉的时候,就脸露在外头,老鼠会啃脸的。”

    腊梅连忙伸手道:“不是——”

    王嬷嬷眼神虽然不好了,但是她身体很好,每天饭后打八段锦,敏捷的很,腊梅连王嬷嬷的衣角都抓不住,眼睁睁看着姨妈走进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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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女孩们的友谊在这个阶段最纯粹,意气风发(虽然我也晓得你们八成对另一件事更有兴趣)

    ??[58]第六十八回:鸳鸯账中鸳鸯成双,顽学生练字巧偷懒:第六十八回:鸳鸯账中鸳鸯成双,顽学生练字巧偷懒来禄和腊梅只是搭……

    第六十八回:鸳鸯账中鸳鸯成双,顽学生练字巧偷懒

    来禄和腊梅只是搭伙过日子,名义夫妻,两人一直分房睡,来禄睡在书房,腊梅睡正屋的卧室,所以王嬷嬷进出卧房并无任何避讳之处,反正男主人不睡这里。

    王嬷嬷走进卧房,见案头一对红烛灯火摇曳,鸳鸯账里,一床鱼戏莲叶绣被胡乱堆成一座小山,并没有见到老鼠。

    腊梅快步跟在后头,说道:“我就说不是老鼠吧。”

    王嬷嬷说道:“可是我刚才明明听到声音了。”

    腊梅说道:“可能是屋檐下的冰凌掉落的声音吧,前些天来禄差点被檐下掉的圆锥冰凌砸了脑壳。”

    王嬷嬷心道:砸中了才如你的愿呢,升官发财死老公。

    王嬷嬷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三年前,腊梅嫁给来禄,那时候姐姐姐夫已经去沧州荣养去了,这喜房是她亲自看着铺的,也是她亲自从松鹤堂送嫁,现在,三年过去,已经是物是人非,姐姐姐夫都死了。

    很奇怪,人死之后,过去的再多的恩恩怨怨渐渐淡去,曾经拍桌子相骂、反目成仇、甚至白刃不相饶的亲姐妹,姐姐惨死之后,现在王嬷嬷对姐姐的恨意都消失了。

    只记得她是姐姐,只记得小时候母亲早逝,长姐如母,姐姐对她的各种好处。

    王嬷嬷触景生情,说道:“下个月初八就是你父母的百日祭,府里不准私祭,要去外头办百日祭,你们准备的如何了?”

    人死后,除了过头七,七七等重要日子,满一百天时也要念经烧纸做水陆道场,这几个特殊的日子都要好好操办,悼念亡者。

    只是,身为家奴,忠孝都要先给主子,即使是最顶端的家奴,也不能在主人的府邸里私祭,禁止一切烧香烧纸等祭祀活动。

    就连戴孝、穿素服等等,在明面上也是不可以的。

    腊梅作为东府大管家娘子日理万机,见许多人,故,依然是日常的打扮,穿金戴银,遍身绫罗,连屋子的布置依然是喜庆的,没有用素净的颜色,以免落人口舌。

    腊梅说道:“年底我和来禄都忙,爹娘的百日祭都交给来春去预备了,他说已经和咱们家庙怀恩观的张道士谈好了,在怀恩观里办百日祭,百日祭需要用到的纸扎房子仆人、黄纸、金银元宝、金山银山等等东西来春已经采买齐全了,都已经送到怀恩观,就等着咱们去烧。”

    “那天就咱们家自己人,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姨妈您和姨爹,一共五个人,上午诵经做法事,超度亡灵,下午摆祭品,烧香烧纸扎。”

    来春就是腊梅的继子,比她小四岁。

    王嬷嬷点点头,说道:“来春办事还是靠谱的,过年的时候各大寺庙香客太多了,又恰逢庙会,人挤人。还是咱们自己的家庙怀恩观清净,如果当天事情办的太晚了,关了城门,咱们还能在祭屋里过一夜。”

    腊梅说道:“翠微山祭屋现在是石榴的老子娘看着,收拾的干干净净,随时可以住人。”

    定了百日祭这桩家事,王嬷嬷就说今晚来的正事了,“明天姚黄会来你这里办事,升梅园的红霞和胭脂为二等丫鬟,你准了便是。”

    腊梅纳闷,“红霞升二等板上钉钉的,毕竟是我外甥女,但胭脂——我实在不明白,姨妈告诉我呗。”

    王嬷嬷说道:“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以前你爹娘也晓得,现在你既然当了大管家娘子,有些张家的禁忌你要知道,以后办事心里有数,胭脂的出身是这样的……”

    王嬷嬷从石家的抄家灭族讲起,道出了胭脂母亲的外祖家是武安侯府郑家的事情。

    “……因而这事,两府侯爷侯夫人都知道,提拔胭脂,周夫人也会同意的,好歹看在武安侯的面子上,给碗安生饭吃。”

    腊梅听了,很是感概,“胭脂的相貌,梅园里最出挑,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做事的性格,一手好女红,做事不怕脏不怕累,红霞说,胭脂经常一个人打扫仙鹤的圈舍,把仙鹤们照顾的很好,谁会想到一个家生子居然有这样的出身。”

    跟外甥女打了个招呼,王嬷嬷事情办完,就要走了,腊梅回去要穿大毛衣裳去送姨妈,王嬷嬷忙按住她,说道:“晚上冷,你又刚刚起床,小心热身子遇冷风着凉,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用你送,你忙了一天,快回去躺着吧,明日又有一堆事要忙,这一天天的家务事是搞不完的,别累坏了身子。”

    自从姐姐死了,王嬷嬷血缘的亲人只剩下腊梅一个,当然要替她着想。腊梅没有坚持,就要照水提着灯笼,把王嬷嬷一路送到颐园门口。

    王嬷嬷晓得自己的眼神一日不如一日,没有推辞,扶着照水的胳膊走了。

    正屋恢复了平静,腊梅回到卧房,看着鸳鸯账里堆成小山的鱼戏莲叶绣被说道:“出来吧,亏你寻得这个好地方,差点就露陷了,藏都不会藏,笨死了。”

    被子纹丝不动。

    腊梅揭开被子,说道:“赶紧出来!憋不死你!”

    里头是空的,没有人。

    藏哪儿去了?

    腊梅打开一扇扇柜门,伸手拨拉着堆得满满的衣橱,她陪嫁丰厚,衣裳穿一辈子都穿不完的,堆满了衣服,很难藏得住一个大活人。

    腊梅满屋子找,还说道:“你快出来吧,都这么大了,还当自己小呢,和我玩躲猫猫的游戏。”

    腊梅找啊找,还推开窗户,看是不是跳窗逃走了,看外头有没有人,甚至连马桶的盖子都揭开了!

    笑声从头顶传出来,一个男人说道:“跳窗是不可能跳窗的,天寒地冻,又来不及穿衣服,在外头得冻成冰凌。还有,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能躲进马桶里吧?那地方能藏人嘛。”

    腊梅抬头寻声看去,那人趴在房梁上呢!

    腊梅说道:“这位梁上君子,躲在上面很好玩吗?都舍不得下来。虽说屋里暖和,但你什么都没穿,冻坏了可怎么得了,快下来吧。”

    那人说道:“梁上君子是小偷,我今天就做一回梁上君子,不偷东西,专门偷人!”

    那人年轻力壮,身体矫健,一个鹞子翻身,顿时字面意义上的鸡飞蛋打,从房梁上翻下衣柜顶,再从衣柜顶滑下来,皮肤摩擦着木料,发出吱吱的声音——原来这就是王嬷嬷听到的老鼠吱吱声。不是老鼠爬床,是汉子上梁。

    那人从衣柜滑落在燃着一对红烛的桌子上,又从桌子跳到地下,把腊梅轻松拦腰抱起,偷到床上去了。

    蒙上鱼戏莲叶的绣被,绣被上的红鲤鱼和莲花随波翻滚荡漾。窗外粉墙霜枝红柿,窗内腊梅迎春,耕牛拖着爬犁,吭哧吭哧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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