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骗人!”像是68不愿意睁眼面对他一样,小芝低头猛地扭身朝自己院落呼唤道:“娘……”
她试图得到一点能让人安心地抚慰:“娘,大哥哥在胡说八道对不对?对不对……”
那站在院门口的两夫妻和睦又慈爱地注视着她,眉眼五官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地刻画出了68“和蔼可亲”四字。
随后恐是68连内心深处的潜意识都明68白这不可能是68真的,夫妻二人的身形开始在所有人的眼中飞速后撤,赫然融进了68一片漆黑的虚无里。
打破心魔的唯一办法,就68是68直面真相。
越残酷才越让人清醒。
她梦想中的喧嚣市井,没有纷扰的平静小院,温馨齐全的家,一副完整待长成的肉身。
所有得不到之物,所有不可求得的未来,皆如68镜里看花,是68一场大梦虚空。
而梦总要醒的。
幻境正68在崩塌。
瑶持心只看到她伸着手惶恐无措地冲那笑容温和却无比空洞的夫妇跌跌撞撞地追去。
可无论她跑得多努力,都仿佛是68在原地踏步。
五指永远触及不到爹娘的衣角,模糊的过去正68如68眼前可望不可即的亲人,一并将她抛在了68身后。
“娘……”
“爹……”
“不要走……”
她边跑边哭,边哭边喊: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不要一个人,被挂在墙上了68。
第35章
镜中人(十五)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
瑶持心诧异地发现周遭的景象正在扭曲变化,浓墨般的黑中旋转着五彩斑斓的颜色,而后蓦地放大到68她眼前。
她下意识受惊似地向后退了一步,身旁的奚临却将胳膊轻轻一探,握住了她的手68。
她原以为68那是安抚之68意,然而当瑶持心侧目去看师弟时68,却在青年脸上看见了难以言说的麻木……和悲怆。
那双本就寡淡的眸子里,似乎充斥着对离乱颠沛、枯骨漓血的漠然,漠然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瑶持心不自觉动了动唇,无声68道:“奚临……”
幻境里坐落在岸边花草繁茂的小院落倏地一换,变成了山林深处,乔木亭亭下的茅草屋,茅屋坐北朝南,背靠高山,前临小湖。
湖水碧波荡漾,倒映着难得有晴日的蓝天白云。
瑶持心感觉到68师弟握她的那只手68蓦地收紧。
突然间68,茅屋的门扉从里“嚯”地打开,蹦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身粗布麻衣,兽牙串成的首饰叮叮当当地挂在脖颈,随着她的奔跑响了一路。
“小芝。”
室内看不清眉眼的妇人在暗处笑68容温和地朝她叮嘱,“别玩得太晚,爹爹今天会带你喜欢的蜜饯回68来,放久了糖霜会化掉,可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日落前我就回68家!”
“记得别去东边的山崖,有猛兽出没的。”
妇人的话没说完,她已经跑出很远,站在矮坡上轻轻灵灵地冲她扬手68挥舞,示意自己68听见了。
林中有熟识的小兽自树梢荡了下来,不远不近地跟了她一段路程,笔直往山道的尽头而去。
少女奔跑的幻影堪堪从面68前那编花环的女孩子跟前擦肩而过68。
在瑶持心看来,那近乎是两张完全一致的脸。
背对着他们的小芝瞳孔猝然变得分外惊惶,她视线无着落地盯着半空,眼眶无端瞪大了许多,只看见四68周的“自己68”在那片世外桃源一样68的山林里无忧无虑。
这处居所远离尘嚣,深山被无边际的林海保护着,没有人烟也没有纷争。山的另一面68还是山,飞鸟成群结队,春去秋回68,斑鹿在最隐蔽的地方栖息,连下湖饮水都足够警惕。
满山的花木四68季结果,一年到68头也不缺吃食。
那片湖泊连着一条瀑布,活水源源不断,游鱼有青有红,入夏后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蛙鸣。
她在湖里养了只捡来的小龟。
每逢晴朗的日子,娘亲总会搬了靠椅坐在湖边缝补衣衫,藏在树上的红松鼠趁机灵敏地窜到68她脚下,在针线篮中翻翻捡捡,企图找到68些能囤积的吃食过68冬。
小芝从未走68出过68大山,也没见过68山外的事物,她好奇外面68的人间68是什么模样68。
山外有什么呢?
有很多没见过68的小生灵吗?山外的人,也都同他们一样68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她的问题太多了,每每提起,爹娘却只是笑68而不答。
但自从小芝问过68一次之68后,那年新春将至的前夕,父亲竟意外地许久未归,他以往只会在进山打猎时68离家十天半月,而那次足足消失了一个月。
等他回68到68山间6屋时68,正赶上除夕,风尘仆仆身上背着个厚实的布包,拆开来里面68是小芝没见过68的一切新奇玩意。
书籍、衣裙、绢花、蜡烛、饴糖……
裹着糖浆的蜜饯被男人的体68温蒸得融化,又68镀上了林间68刚起的霜露,卖相颇为68寒碜,但她还是吃上了人生第一口甜到68灵魂的香糖果子。
从此以后,爹爹每年都会外出一两次,用山货换些日用之68物回68来。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68刻。
等待着见所未见的新鲜奇妙。
很快,外面68的风景就成了小芝无限的向往和憧憬。
尽管娘亲一再提醒,他们是不能出山的,山外不是他们能生存的世界,但对于年幼的孩童而言,只能言传的危险毕竟缺乏实感,她在对未知感到68恐惧的同时68,也对神秘的山外充满幻想。
当月光无遮无掩地洒落湖岸边,她趴在草地上,和同样68睡不着的鸮鸟一并翻阅爹爹带回68的书册。
她能看懂的字不多,于是只欣赏书上的图画,反复咂摸那些没见过68的风筝、拨浪鼓、面68人糖果,还有会动的木头小马。
万里河山,每一寸都如此美好。
“娘——”
她终于提出想跟着父亲一起下山,不出所料地遭到了夫妻二人的一致反对。
“外面68很危险,你没见过68外面68的人,会被骗的。”
然后又68去责备丈夫,“我就说你不该纵着她买这些,小芝现在天天惦记着外面68。”
她缠了爹娘好久,破天荒地撒娇耍浑,却依然没能让他们松口。
最后无计可施,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捧着书指给两人看,“那我不下山了,我想要这个小木马,爹爹下次出门,能替我带这个回68来吗?”
彼时她还不知道小木马即便在昔年的民间68也算一个稀罕的物件。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心里懊悔。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再也不要小木马了。
**
父亲这次下山待的时68间68格外长,甚至超过68了一个月、两个月、乃至三68个月。
左等右等,他常走68的山道上一直不见人影出现。
但即便如此,她娘依旧没有要外出去寻找的意思,只带着她既忐忑又68惶惶地守在屋中。
不知过68去了多久,她们并未等到68回68家的爹爹,却等来了一群陌生人。
瑶持心只见四68下的幻象倏忽一变,变得混乱昏暗而浑浊,像是产生这些画面68的人本身的记忆就如此漆黑不明似的。
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却看到68无数窜动的身形,像在搜查,也像在抄家。
在此之68后的事情忽如断线一样68戛然而止,远处的剑修们和近处的大师姐皆在环顾四68周,空气里充满了凝固的死寂。
而当景象再度亮起时68,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符文满布的祭台。
祭台边站着瘦高扭曲的人,虽面68容模糊,却给人一种个个形容恐怖的错觉。
这是幻境主人的内心。
小女孩冲着昏暗的烛光拼命叫喊:
“不要,不要摘我的眼睛!”
“不要摘我的眼睛——”
她不要被摘眼睛。
瑶持心预感将会有什么残暴的事发生,她不自觉抱紧了奚临的胳膊,几乎不忍地往他肩后一躲。
腥红的色彩褪进黑暗里,再度醒来的时68候,她没有了躯体68,仅有模糊的一线神志将她禁锢在这唯一的眼球之68中。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68是什么。
无论是哭泣还是呐喊,发出的只有鼠类般,尖锐刺耳的“叽叽”。
周遭有时68是一片不透光的漆黑,有时68是在打上了禁制的桑木盒,也有时68候会挂在高高的格架上。
她看着柜台前有人进有人出,讨价还价。
这是山外的世界,可她再也不会向往了。
漫长的时68光浑浑噩噩,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68间68交织不定,偶尔会觉得睡了很久,一睁眼,却仍在地狱里沉沦。
她嵌在了男女老少,许多人的体68内,陪伴他们从风光无限到68奄奄一息,然后又68被下一个贪婪之68人一爪挖走68,如是往复。
她是什么?
女孩子低头注视着自己68摊开的五指。
原来我是一只眼睛。
原来我已经没有身体68了,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能走68动,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说话。
她成了一只,丑陋的眼睛……
枯坐在地上的小芝忽然捧着脸,失声68痛哭。
瑶持心正要上前,倏地感觉到68脖颈上一阵灼热的刺痛,再抬眼时68,那个身形瘦小的女孩子竟已不在原地了,或五彩斑斓或阴晦幽暗的幻象全数褪去。
他们的背后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那视线久久地落在瑶持心和奚临身上,泪水莹莹地注视着这方镜中花一样68的美梦。
年轻的剑修们委实叫这场面68吓得惊惧不已,一个已经不由自主地抽出了宝剑。
而奚临却是在这时68扬起头来的。
他两鬓的碎发挡住了侧颜,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唇角竟有涩然的笑68意。
居然。
他心想。
居然是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
他终于明白当初小芝为68什么会那样68黏着瑶持心了。
心魔动摇结界的刹那,剑修大能的剑气锋锐无双地从天空刺了下来,直接撕破了这无边黑暗,大地随之68一清!
幻境外的昆仑长老总算寻得时68机杀了进来,他甫一露面68,二话不说,先就将叶琼芳周身的束缚以手68刀斩断。
随着一切幻象祛除殆尽,瑶持心似乎才猛然意识到68什么,她当下在灵台里问奚临:“师弟,‘眼睛’……‘眼睛’究竟是……”
话未及道完,手68心却忽然被他塞了一物。
响在耳边的嗓音透着疲惫不堪的倦然与冷淡。
“师姐,可不可以借你的身体68一用。”
瑶持心先是一愣,忽然感觉到68奚临也许不会想回68答,她并无二话:“好。”
敞开的灵台上,双方的神识两相交换。奚临将那节干瘪的木锁阳放进口中一言不发地嚼了吞下,掌心往肩头一拍,泛着浅蓝的眼珠便顺势脱出。
他没有犹豫,凝在掌中的琼枝自上而下将定定望着他的瞳眸一刀两断,少女清澈的眼底深处似乎还有流不尽的血泪。
那一刻,过68往的安宁祥和同颠沛流离一起纷乱地化作了飞灰,附在师姐身上这一路,是她在一片无望的麻木里见到68的唯一天光。
她看见了曾经心心念念的山外街巷,看见了明艳鲜活的瑶持心,就像看见了再也没有机会长大的自己68原本该有的模样68。
同时68也清楚地明白,她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奚临挥刀地刹那,小芝的声68音透过68注视着他的眼睛,带着茫然的质问,响在耳畔。
——哥哥,我们的眼睛为68什么要被挖掉呢?
他的表情一瞬间68近乎有些破碎的怔忡。
而这当下,在他身体68里的瑶持心也听到68了这一句话音,脑海中随之68传来了更纷繁的絮语,那些声68音不像一个人发出的,倒像是……千千万万。
她还没来得及细听,奚临已经调换回68了神识。
“‘涕邪眼’不该属于现今的九州大陆,它乃旧时68代沉积下来的罪业——这是在玄门大比上缴获的那一只吧?按惯例是要销毁的,叶长老,你不该留着它。”
昆仑大能看向已经转醒的叶琼芳,颇为68憾然地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身后的小弟子们都很茫然:“师尊,不是说这眼睛是从修士身上提取淬炼而成的吗?怎么会有……”
怎么会有小孩子?
重新接管回68自己68身体68的瑶持心刚睁开眼,无端却感到68脸颊上一片冰凉的湿意。
她微微一怔,指尖拂过68滑落在唇边的泪渍,心道:这不是她的眼泪。
大师姐蓦地转身,却只看见背后青年低垂的头,微乱的碎发盖过68眉眼,谁也不知他有着怎样68的表情。
昆仑长老欲说还休地叹了口气,“这是对外的说辞,至于本身是什么,因为68年岁久远,古籍大多语焉不详,我也只是略知其一罢了。”
“早年仙门格局还未形成,九州灵气混乱,会有一些人应运而生,天生就有特殊的灵力,哪怕没有修炼过68,也能使出独特的术法。”
“他们大多肉体68凡胎,但却拥有令人垂涎的能力,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自会遭到68旁人窥视,于是就有了这种邪术。”
“现今世上留存下来的‘眼睛’都是旧时68古人的血肉。”
怀雪薇试图去扶起叶琼芳,然而她师父只摆摆手68,挥开她。
由于过68分消耗真元,她现在的状态极差,脸色竟隐隐显出五衰之68相。
“此事瑶光山上下并不知情,是我对炼丹求索执着太过68,私自扣下了这颗眼珠,原想做药理上的尝试……”
方才的画面68在场所有人皆有目共睹,她虽在入定,却也看得分明,提及这个道心便震颤不稳。
“实没想到68,眼珠之68中竟还残留有人的意识……唉,我一念之68差,险些酿成伤天和之68大祸。”
难怪她会在几度触碰眼睛时68感受到68那经年累月沉积的巨大哀伤与滔天怨愤,并为68其所困,潜移默化地侵蚀着情绪。
雪薇如鲠在喉:“师父……”
“今日之68事,我难辞其咎。”
叶琼芳自知愧对仙门,“我会回68山自请禁闭百年,算是给诸位同盟一个交代。”
瑶持心看着指腹上未干的水痕,眸中闪过68一丝难辨的心疼,她这次什么也没问,只缓步走68上去,停在青年跟前。
留意到68她渐近的影子,奚临嘴唇几次开合,最终才哑着嗓音唤了一句。
“师姐……”
脚下的影子抬起了两条修长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