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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祝烛星在哪?”

    “尊上说,他刚刚察觉到了,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混进了宾客中,尊上已经赶过去处置了,他让我们先带您去看他准备的惊喜。主人放心,尊上不会忘了道侣大典的吉时。”

    …………

    “这一位,听说不过几日就要飞升了。”

    望着面前这一方高大的城池黑墙,一位端坐在浮空的檀玉辇台上,头顶着高冠,穿着玄色大袍的中年男子,仪容威严,却已经显出了几分衰老之色地叹道。

    “我至今尚未摸到大道之槛,竟有人已经越过苍穹,登上了我所望的道途之巅。”

    然而听到他的唏嘘感叹之声,周围同道之人中,却没有人敢出声附和一句。

    法剑门门主认出了这位是蚀日宗的一位长老,越宏真。

    蚀日宗以观参日轮,锻造无上法身闻名,曾是十大宗门中无比强势的前列。

    越宏真的父亲曾是蚀日宗的宗主,家族一脉世代相承,族中层出不穷的天才子弟进入蚀日宗,越氏不仅位于修仙世家前列,越氏一脉也出了多位蚀日宗的长老,越宏真便是其中的一员。

    第192章

    这真是一个朴实无华的,非常有宗主风格的“惊喜”。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如日中天的修仙世家,

    因为对魔宗尊主出手,越宏真的父亲连同族中多位长老为了谢罪全数自尽,只有当时还在闭关的越宏真逃过一劫。只是越家从那之后,

    连同蚀日宗一并元气大伤,

    再没有与其他世家有过亲密来往。

    如此一位与祝烛星有着血海深仇的人物,

    法剑门门主自然不会如此不长眼地邀请他来参加喜宴。

    然而谁能想到越宏真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观星宗宗主不日飞升,

    今日举行道侣大典的消息,

    竟然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等到了落星城门前,

    才终于现出踪影。

    一想到这位来此可能闹出的事端,

    法剑门门主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然而顾念着往日越氏一族的情面,

    曾远山只是拦在了越宏真身前,

    没有做出过多激烈的阻拦动作。

    “越道友,今日是那位尊上的大喜之日,

    如此多同道受邀前来此地,无论往日有何旧怨,越道友也不该在今日发难吧。”

    端坐在辇台之上的越宏真笑了笑,

    隐约现出衰败之色的纹路舒缓着,

    态度却是出乎曾远山预料的和煦道。

    “曾门主多虑了,我今日上门并不是为了过往的恩怨。”

    见曾远山不信,越宏真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低声叹息道。

    “越氏一脉如今人才凋零,

    只剩下我一人勉强撑起家中梁柱,我又不是得了失心疯的疯子,

    岂会以一介残朽之身,再起与那位尊上作对之念?今日我来此地,

    是真心实意地想庆贺那位尊上大婚,也想借这大喜之日,求他亲口宽恕我族中弟子,不然我大寿将尽,越氏子弟没了我的庇护,一味躲躲藏藏,只怕一世都再无出头之日。”

    越宏真说得格外诚恳,曾远山看着他微微霜白的鬓发,也不由想起了越氏一族曾经在修真界风光无两,无论哪派宗门,都少不得给他们几分颜面的时日。而自从多位越氏修士谢罪自尽后,越氏一族害怕引来魔尊继续报复,刻意隐姓埋名,连同蚀日宗的山门都就此关闭,在修真界也没有了多少风声。

    如今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越宏真,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人模样,曾门主的心情也格外复杂,他不是不愿意给越宏真一个情面,只是一想到他可能被牵连的后果,他只能硬下几分心肠道。

    “越道友可否让我探查一下你的经脉?”

    这种问题放在同辈的道友身上,无异于一种挑衅,毕竟谁都不可能放心将自身的命脉,交到他人手中。如果曾远山起了什么害人之心,即便越宏真修炼的是法身大道,他的经脉也经不住法剑门剑修如此近距离的一击。

    越宏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的神色灰暗低着,像是极力忍气吞声,不敢惹怒面前掌握着掌握着越氏一脉命运的人物。

    “阁下请吧。”

    曾门主不觉得如何快意,但为了自身与所邀请道友的安全,他没有半分犹豫,他的灵气还是仔细地探查了一遍越宏真的经脉。

    而探查结果也让曾门主吃了一惊,确实如越宏真所说,他的经脉气息虚缓浮弱,生机也若有似无,只怕大限就在这几日,怪不得越宏真需要坐在辇台之上,因为他已经衰弱迟缓到了只怕连行动都有些不便的程度。

    如此一位大限将至之人,别说是对抗那位尊上,就算和他单独比斗,曾远山也会觉得自己胜之不武。这么看来,这位越道友只怕还存着以他自己的一命,换取魔宗宗主对整个越家谅解的打算。

    一想到这里,对于这位将死之人,曾远山自然也不像最初一般抱着格外明显的警惕之意,他叹息一声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越道友也跟我们一起进来吧。”

    只是对于他已经与周围人叮嘱过无数遍的内容,曾远山还是不厌其烦地继续叮嘱道。

    “不过越道友要小心,那位尊上或许不看重人族的礼节,但是他极为爱重珍视他的道侣……”

    曾远山不太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还是没敢直接在落星门前说出,他当日看见魔门宗主对道侣言听计从模样时的震撼。

    “总之越道友一定不要冒犯到尊上的道侣。他亲口所说,那位江尊上会是下一代的观星宗宗主,而据我亲眼所见,江尊上也是性情格外温和,不喜杀虐之人,只要越道友晓之以情,动之以礼,江尊上也一定不会与越道友计较越家过往所犯之事。”

    越宏真格外认真地将曾远山的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中,他脸上显出几分感激之色地应道。

    “多谢曾道友提点。日后若有我越家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越宏真还没来得及说多几句,下一刻,观星宗紧闭的城门就陡然打开了。

    城门中走出的守卫,看似都是一群其貌不扬的凡人。然而他们面对着一群气势惊人的修仙者,行动神态都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就足够让众人心中一凛,明白这些守卫绝对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如此简单。

    只不过这些守卫沉黑坚硬的胸前盔甲上,如同是被一股巨力强行黏上了与他们冰冷麻木神情格格不入的一个个大红“喜”字。

    那些守卫站在他们面前,每人拿着一叠端正写着“喜”字的红纸,僵硬而冰冷道。

    “外人想要入城,必须遵守城中规矩。”

    “一是……”

    他们的声音有片刻的怪异,就如同被外力逼迫着,一字一句念出完全违心的话语。

    “必须随身戴上庆贺道侣大典的‘喜’字。若是丢失此字,不再视为城中宾客,立刻逐出落星城。”

    “二是在新人面前,所有客人都必须露出笑容,说出庆贺之言,送出赠礼。”

    “三是……”

    干巴巴地说出这两个字后,守卫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慢慢挤出一个弧度格外大,诡异得快要咧到嘴下的笑容。

    “……没有三。这是城中的规矩,所有人都必须一字不漏地背下,方可进入城中。”

    在场的修者都是久经风浪之辈,即便心中微微惊惧,也没人会在面上显出异色,而不过是听了一遍,他们都将这些规则牢牢记入了心中,没有一人敢说出一个错字,他们陆续通过了守卫的审查。

    檀玉辇台中,越宏真和辇台周围的越家人背完了这两条规则后,守卫却没有允许他们通过,守卫死寂的黑眸低了下来,死死盯着那沉厚浮空的辇台之中。

    辇台之中陡然传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稚嫩哭泣之音,辇台之后一位跟随的越家人的面色一变,“墨儿?”

    越宏真面色一冷,辇台中的一个暗格凭空推出,一个看着只有六七岁,面容稚嫩恐惧的孩童,从暗格里毫无缓冲地摔到了地上,却连哭都不敢多哭一声,看着那些沉默望着他的恐怖守卫,孩童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他手脚并用地爬上辇台,用力地抓住了越宏真的袖袍跪下求饶道。

    “祖爷爷,山墨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小心爬进辇台里睡着了。祖爷爷,你饶过墨儿一回吧。”

    然而平日里格外心疼他的祖爷爷,冷冰冰盯着他的面容上却没有了丝毫怜爱之色,越宏真毫不留情地问道。

    “还记得入城的规则吗?现在背出来。”

    越山墨莫名地感觉到一股让他不敢如同往日一般撒娇耍赖的寒意,他打了一个寒颤,磕磕绊绊地将刚刚听到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守卫终于退开一条路,让他们能够进入城中。

    直到这时,越宏真身上的寒意方才完全消失,他重新将自己往日里爱护的这个重孙子抱到了膝头上,声音低沉道。

    “墨儿,你参加过几次喜宴?”

    越山墨绞尽脑汁地回忆着自己不算清晰的记忆,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祖爷爷,墨儿参加过三次。”

    越宏真皮肤皱干的手心慢慢摸着孩童微微颤抖的头。

    “那你应该记得祝喜的话怎么说,不用祖爷爷教你,对吧?”

    “墨儿记得!”

    越宏真微微闭上眼,“记得就好。”

    孩童的恐惧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呆在往日最宠他的祖爷爷怀中,越山墨很快就忘记了刚刚那些让他恐惧得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点的经历,他好奇地探出头,往远处望去。

    许许多多陌生高壮的大人,抬着十数米长的大鱼和神像,那些鱼又凶又丑,神像也高大到了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的程度。

    还有,那些刻在房子和城墙上的简单海兽图象,件件都是热闹稀奇的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的东西。

    可是——是他看花眼了吗?

    孩童忍不住探出头,往那些简单直白的巨大海兽图像上多看了几眼。

    为什么,那些图雕,好像,在动?

    他们,好像都在看着他,那张无边无际的渔网,看久了甚至给他一种下一刻就会网到他身上的感觉。

    孩童迟钝地察觉到了其中蕴含的危险,他立刻躲入越宏真怀中,不敢往周围再多看一眼。

    而比越山墨更敏锐的修士们,自然更早一步地察觉到了城中看似太平景象下隐约涌动的恐怖危险气息。

    他们的灵气探进这些看似普通的凡人与墙壁上,就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再也传不出半点声息。

    而他们在这座城中行走得越久,城中百姓,与屋舍城墙的那些海兽图雕上,就有越来越多双恐怖的目光盯上他们。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中,外界也称得上一方主宰的修士们,此刻却感觉到了仿佛回到凡人之时,面对无可反抗的天地之力的恐惧与无力。

    他们先前都有听说过落星城中的一些恐怖传闻,如今亲身体验过,竟发觉那些传闻的恐怖远远不及如今亲身体验的恐怖一二。

    不过那些贪婪的目光触及到他们身上贴的那个“喜”字时,所有贪婪恐怖的气息都在一瞬间收了回去。

    在场的每个修士都似乎变成了再寻常不过的凡人,而这座城池也变成了再安稳平静不过的一座普通城池。

    一道清越空灵之音陡然在他们面前平静响起。

    “是今日来参加喜宴的客人吗?跟我走吧。”

    所有修士警惕地往发声处看去,没有人察觉到他是如何出现的,而在看清楚那位声音主人的真容后,每个人都感知到了被过于诡异奇丽的色彩一点点入侵到整个身体,丧失所有清醒意志的恐惧。

    “你们可以闭上眼。”

    那道声音的主人不带丝毫情绪地说道,“我不想让你们融入我的海色里。”

    听清楚这句话,所有修士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猛然闭上眼。

    曾门主恢复清醒的速度最快,他不敢在看面前之人的真容,微微垂下眼,格外恭敬道。

    “有劳阁下了。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大团绮丽的色彩飘荡在他们身前,如同过于梦幻的萤火摇曳,又像是披着一层蛊惑猎物幻色的巨鲸,毫不在意地游动着庞然之身。

    “甘流生。随你们称呼。”

    “甘道友,”曾门主斟酌着字句,谨慎问道,“不知我们带来的喜礼该交到何处呢?”

    那人的声音仍然清越空灵,简直不似活物能发出来的声音。

    “我今日的职责,就是带你们引你们进入道侣大典的入座场地。你们的礼物,交给下个长老吧。”

    曾远山立刻识相地噤声,不知走了多久,那人陡然停下脚步。

    “到了,你们进去吧。”

    那团诡异而鲜亮的色彩猛然消失,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下一口气,下一刻,十数尊没有丝毫生机的寂静雕像,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些雕像身上刻印着一个个大大的喜字,然而他们肌肤如活人般细腻的惨白面容上,却看不出丝毫喜色,空洞无光的眼眸,聚集在他们身上。

    只有被那十数尊雕像围绕在中间,一身羽衣鹤袍,微微阴沉着脸的的修士,看着有些活气。

    那修士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子,冷面无情道。

    “姓名,门派,带了多少献礼,有何祝福之语,一个一个说。”

    那人的语气像是审讯,但是说的话却终于让有备而来的众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从储物法器中拿出了占据着一大片地的献礼,其中有珍稀无比的天才地宝,也有宗门长老精心炼制的法器符箓,更有万千种族的灵禽仙兽,甚至还有人送来了体质特殊,不仅是炉鼎之体,可以作为奴仆贴身侍奉的少年男女。

    对于这些稀世难得的礼物,易无事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只是当听到最后一种礼物时,他的脸色登时阴沉得更加厉害。

    “我们宗主的道侣大典,你送这些活人来做什么?是觉得我们宗主喜欢,还是宗主道侣喜欢?这些凡人能在观星宗活得了几日?”

    送礼之人看着易无事难看的面色,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式礼物只怕是拍到了马腿上,忙不迭地说道。

    “是是是,我现在就把人送回去。”

    易无事顿了顿,若无其事道。

    “人送回去,装人的这些箱子留下。”

    “都听阁下的。”

    至于祝福之言,众人事先早有准备,虽然捏了一把汗,但都顺顺利利地过关了。

    易无事这才让周围的雕像将那些礼物搬走带下去,他环视了在场的修士一圈,面无表情地冷声道。

    “我现在带各位入座。只是请各位记得一件事,不准在道侣大典上大声喧哗争斗,更不得破坏道侣大典上的一草一木。若是有人违反了此规……”

    易无事的目光重点在那个辇台上的孩童身上停留了一瞬,着重强调道。

    “负责守卫道侣大典的庄长老,可就不会像我一样给各位宽限的机会了。”

    众人自然连忙点头,孩童大着胆子探出头道。

    “前辈,山墨很听话的,一定不会如同寻常稚儿一样乱跑乱跳的。”

    对于一个普通孩童,易无事自然不至于像对待这些心怀鬼胎的修士一般冷面警告,他平静道。

    “跟我进去吧。”

    而等真正踏入了道侣大典的场地,众人方才知晓刚刚那位长老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地警告他们。

    修真界百年千年都难以长成一株的灵植仙草,如同随处可见的野草一般铺满了山地,瑰丽盛郁,在外界有价无市的稀奇灵花,在此地仿佛成了装点之用的寻常花卉。

    饶是曾远山这种安贫乐道,一心只有剑道的剑修,认出了其中几株灵植是他寻觅百年也不得,只有在极为凶险之地才可能长出的,能够养护催发道剑灵性的点灵玄花后,也不由红了一双眼。

    如果没有这一路上所见景象的威慑,曾远山一瞬间都生出了豁出性命,哪怕强抢到一片点灵玄花的花瓣,他都有信心在十年内将自身道剑的威力再提高三成的念头。

    与这些难以寻到踪影,甚至有些在外界已经完全灭绝的灵植相比,他们今日送的那些看似昂贵的献礼,简直不值一提。

    而他们的座位,竟然还被安排在这些珍稀灵植的包围之中,这简直如同把老鼠丢进了米仓里。

    如果不是他们头顶陡然出现了一片极为恐怖的树根藤蔓,藤蔓中露出几十张众人眼熟的,曾经做过杀人夺宝之事的修士死不瞑目的凄惨面容,如果没有刚刚一路上所见恐怖景象的震慑……

    曾远山闭了闭眼,他缓慢地吸了一口极为悠长的气,任由那些灵气浓郁,带着灵植香味的气息浸透他的五脏六腑,方才开口道。

    “各位同道,我们都是十大宗门出身的正修,各位所起之念,曾某也感同身受。只是请各位动手之前,想一想宗门的师友弟子,家中的道侣子嗣,再想一想,到底是这些身外之物贵重,还是自家的身家性命贵重。”

    说到这一句时,曾远山已经隐约泄露出了些许让人胆寒的剑气杀意。

    “若是有人真的敢在此地行这等鸡鸣狗盗之事,无需他人出手,我曾远山就与他势不两立。在座有谁自认能挡得住我寒霜道剑,就尽可出手。”

    听着曾门主如此正气凛然的话语,有人却立刻猜到了他此番话语的用意。

    魔宗宗主自然不允许他们在此时破坏他精心布置的道侣大典。可是这些仙草灵花,对那位而言岂不就是如草芥般低贱无用的装饰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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