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卢容衍似乎并不在意这等小事,他温和道。
“自然可以。”
江载月得寸进尺道,
“阁主,
那炼制这些丹药的丹方,
也都可以给我吗?”
卢阁主朝她的方向“看”了片刻,
在江载月以为他要开口拒绝的时候,他压了压手边的竹杖,
声音仍然格外平和道。
“可以。只是即便有了丹方与原料,
初入丹道的修者也不一定能炼出合格的丹药。江小友切记不可自行炼丹。”
江载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没有傻到以为自己按照丹方就能炼出丹药的程度,
只不过有这些丹方在身,
来日她逃出宗门,
万一遇上手头很紧的关头,说不定还能卖上一张来应急……
然而仿佛先一步猜到了她的心思,
卢阁主温声道。
“丹修很少会收用来历不明的丹方,因为有些来历不明的丹方,炼成后反而会让丹修生出异魔。不过我想,
江姑娘也不至于做出这等售卖丹方之事。”
江载月一秒丝滑地改变态度,
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我怎么会做出卖出白竹阁心血的事?”
“这些丹药我随后会放进法器中,时辰不早了,
若是小友没有别的想要的,我让弟子带你去竹阁里安置吧。”
江载月点了点头,
她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根竹子模样的储物法器,方才跟着引路的梅晏安离开了。
梅晏安热情地向她介绍白竹阁中沿途的景物。
“江姑娘,
这里是我们与师尊平日居住的竹楼。东边稍近些的阁楼是炼丹阁,平日里如果有什么炸炉的异响,江姑娘也不要害怕,不过竹楼这边安置了隔音的法阵,应该也听不到外界的响声。”
梅晏安像是一个熟悉之后就过于嘴碎而热情的大猫,继续热情道,“西边的是炼器阁,炼器阁与炼丹阁平日里都是不许外人进入的,但是师尊既然答应了为江姑娘锻造法器,江姑娘平日里也可以让我陪着进来。”
然而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话语中可能有些许歧义,在江载月的目光中,梅晏安连忙解释道,“我,我不是信不过江姑娘的意思,只是炼丹阁与炼器阁里的器具都有些危险,平日里也经常发生爆炸失火这种事。有我陪着,会更安全一点……”
“对了,炼器阁旁边还有我们那些弟子养着的小农庄,农庄里种了些瓜果蔬菜,还养了许多鸡鸭鹅,远一点的地方有一块深潭,那里还养了许多大鱼,”梅晏安自豪地念着,“我们平日里做菜都是从那个小农庄里取材。为了照顾好那些鸡鸭鹅鱼,我们还特意为他们炼制了一种丹药,每天只喂一次,还不会产生太多粪……”
可能是担心自己的用词不雅,梅晏安很快改了口。
“就是,就是照顾起来很方便。而且它们一点也不怕人,若是江姑娘闲着无聊,也可以过来看看它们。”
“梅公子,”江载月忍住想要打听白竹阁更多信息的想法,她装作毫无兴趣道,“我有些累了,可以先带我去休息吗?”
看着少女雪白清丽面容上流露出的淡淡疲倦之色,梅晏安突然想起王师弟曾经说过的那句玩笑话。
江姑娘的房间,就安排在了他的隔壁,这,这算不算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呢?
“梅公子,梅公子……”
梅晏安陡然清醒过来,不敢再看江载月一眼,“好,好的,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然而他转过身的时候紧张得同手同脚,江载月甚至能看清他耳朵后面红了一大片的模样。
什么是演技?
江载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道,看看梅晏安如今这种像是情窦初开的青年人,完全青涩懵懂的模样,这才是影帝级别的,让人找不出一点破绽的演技啊。
但她就是不上当,没想到吧?
江载月冷不丁问道。
“梅公子,你听说过无事庙的易庙主吗?”
回到了他熟悉的事情上,梅晏安的表现镇定了许多,至少没有像刚刚那么结结巴巴道。
“我见过易师叔,易师叔平日行事十分谨慎,总是待在无事庙里,极少出门。江姑娘有事要找易师叔吗?”
江载月状似随意地问道。
“是易长老编纂的宗规吗?”
“宗规?”
梅晏安仔细想了想,不确定地答道,“应该是易师叔编纂的宗规吧。每隔几年宗规都会有些变化,我还记得前几年白竹阁的规矩有些要变,还是师尊让我带着改了的那些阁规,放进无事庙里。”
江载月顿了顿,慢慢问道,“白竹阁里的规矩也发生过改变吗?”
梅晏安点了点头,终于找到了她感兴趣的事,他的眼睛猛然亮起,没等江载月问,就主动说道。
“我房间里还有从前的白竹阁旧规,江姑娘想要亲自来看看吗?”
江载月顿了顿,虽然她对白竹阁如今这幅平静表象下的真相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更改过的白竹阁阁规,还是让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镜山是因为吴长老不在,才可能要更改规矩。可白竹阁发生过什么,才会让卢阁主主动更改其中的规矩呢?
梅晏安带她来到了他的房间,满满当当的书卷,丹药材料,器具挤满了书房,以及待客的厅内,第一眼看过去,甚至没有落脚的地方。
梅晏安手忙脚乱地立刻给她腾出了一个进来的地方,然后翻找良久,才从那些厚厚的丹方古籍底下找出了一卷格外古旧的竹简。
打开那捆竹简,一行行工整有力的字迹被一抹丹砂似的朱红抹去,最后留下的几行墨字,就是江载月熟悉的宗规上白竹阁的规则。
那些被抹去的旧规是什么?
江载月细细辨认着那些入木三分的,被朱红掩盖的字痕,梅晏安在旁边小心翼翼问道。
“江姑娘想知道这些旧规吗?我可以读给江姑娘听。”
江载月没有拒绝,梅晏安清了清声音,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地念道。
“弟子不得伤害白竹阁内的灵虫。”
白竹阁先前也养育过灵虫吗?不过卢阁主之前是姚谷主的师尊,姚谷主之前在白竹阁里养过灵虫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异的事。
“弟子不得伤害阁内的人形生灵。”
这点听上去与血兰谷的宗规相似,说不定是姚谷主还在白竹阁里的时候,卢阁主专门为她订立的。
“弟子不得主动捕获和吞食谷中的食物。”
这条规矩的意思,难道是不要随意大小饭?
然而念着念着,梅晏安自己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主动停下口道。
“江姑娘,这好像不是宗主曾经改过的那一卷阁规,奇怪……我当初看了一眼,和这些旧规不一样……”
梅晏安的手轻轻在那些朱砂红痕上轻轻一摸,那些结块似的朱红墨迹就掉落下来,显现出张牙舞爪的,完全与卢阁主铁画银钩笔迹完全不同的字迹。
梅晏安盯着这些字,他下意识往卢阁主留下的墨黑字迹上也轻轻一抹,墨黑字迹也碎成粉末,从竹简上簌簌地脱落下来,显出最原本的张狂黑字。
江载月这回完全能看清竹简上的字体,除了原本梅晏安念出的这些外,还有许多其他的旧规。
【弟子不得擅自离开白竹阁。】
【弟子进食之后,必须进行药浴。】
【弟子不得攻击,吞吃阁外的食物。】
……
这些张牙舞爪的张扬字迹,不过寥寥几笔,就让人看得头皮微微发麻。
“梅公子,你能看出这些旧规是谁写的吗?”
梅晏安喃喃自语着,“不可能啊,阁中规矩都是师尊设的……怎么会有如此无礼又奇怪的规矩?我要去问师尊……”
“等等!”
江载月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拔腿就要走的梅晏安,她诚恳道。
“梅公子,能不能等我走了,你再问?我还有一些要事没处理,想尽快拿到法器就离开,梅公子可以等我离开之后再去问吗?”
梅晏安看着被她拉住的袖袍,陡然从刚刚的不解中回过神来,他的脸色又红了一大片,几乎不敢对上她的视线。
“好,好的江姑娘,那我先带你回房休息吧。”
江载月又叮嘱了梅晏安几句,千万不要把她看见这些旧规的事情告诉给其他人,哪怕是阁主。
梅晏安听话地点着头,江载月确定他都听进去之后,又问了几个要更改的宗规如何交给易庙主的问题,方才回到房中。
她其实信不过白竹阁这些弟子与卢阁主,同时也有些信不过灵庄里的庄长老。
不过这显然对立的两方,如果对一件事都是同一种说法,那么这种说法大概率就是可信的。
如果验证了封魂丹确实能抑制触手的增长,那么她就不必忧虑自己的精神值了。
接下来只要她能暂时掌控住镜山,找到让镜山通道通往外界的方法,那么脱身的途径也解决了。只是这继承镜山的弟子人选……等拿到自己的法器之后,她还得往无事庙走一趟。她就不信搞一通弟子海选,也找不出一个能使用镜灯的弟子。
最后只要等宗主完全清醒,将她收为弟子,她就算是拿到了离开宗门的正式理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在与观星宗扯上一丝半毫的联系。
而想到这里,江载月忍不住惋惜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盘着的那条冰凉腕足。
第55章
“载月,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对离开观星宗的这些妖魔鬼怪没有什么留恋之情,
只是一想到要和陪伴了她这么久的祝烛星分开,还是不由有些伤感……
离开了祝烛星,谁还能这么尽职尽责地做她的随身老爷爷?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心情,
雪白腕足轻轻贴住她的面颊。
“怎么了?刚刚那个人族,
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他惹我不开心,
只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情。”
江载月解释了一句,
雪白腕足轻轻缠绕上她的面容,
像是想要贴紧她的每一寸肌肤。
“什么难过的事情?”
江载月突然想起了祝烛星之前在血兰谷中和她说过的话。
“仙人,你之前说过,
你的身体不舒服——”
少女担忧地轻轻握住她脸颊边的雪白腕足,
“现在没事了吗?”
祝烛星顿了顿,
之前靠近少女时产生的悸动与颤栗,
并没有从他的身体上消散,
甚至一刻比一刻更加强烈,强烈到他的情绪有时候比他的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但他的理智如同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沼泽,
已经提不起一丝一毫要离开她的念头。
可这种感觉并不糟糕,就像是第一次下落到海底深处,他不觉得有一丝一毫的压迫与憋闷,
反而有一种轻飘飘的,
认定了这是他以后的巢穴的喜悦感。
他曾在很多个地方建立过不同的巢穴,却第一次在一个生灵身边,找到了比巢穴更让他不想离开的安定感。
可是生灵,也可以作为他的巢穴吗?
他不想伤害她的身体,
让她露出难过的表情,也不想住进她的血肉里,
与她融为一体,却想着能与她更加亲密一点,
最好能永远,永远留在她身边。
这是比爱惜自己的巢穴更深刻的一种情感,祝烛星分辨不清这是什么,但如今的他终于弄清楚了一件事——
他对江载月的这种感情,不是食欲。
他不会伤害她,所以,他应该也可以——永远不离开她,对不对?
想通了这一点后,祝烛星忍不住收紧着雪白腕足抱住少女的力道。
感觉到雪白腕足紧紧地缠上自己身体的力道,江载月头皮陡然微微一麻。
她没死在卢阁主手上,难不成要死在帮过她许多次的祝烛星手上?这到底是什么地狱笑话?
就在她已经按耐不住要动用最后手段的前一刻,雪白腕足终于松开了缠住她的力道。
祝烛星比较以往更加温柔轻和的声音缓慢响起。
“我没事了。”
“载月,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雪白腕足试图安静缩回呆在原先的位置,然而身体紧绷的江载月却下意识想将肩膀和头上的雪白腕足离她远一点。
不离开她了?祝烛星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先前一直对祝烛星要离开一段时间这件事有些忧虑,但是在跑路的方向和丹药都准备得差不多的前提下,祝烛星又突然说不走了,江载月陡然间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仙人,您的身体真的休养好了吗?要不要还是去找个大夫仔细看看?”
雪白腕足没有放弃的意思,它一点点轻轻贴住她的肌肤,像是用蛛网试探性的,一寸寸缠紧猎物的蜘蛛,最终还是以江载月没有反感的缓慢速度,缠回到了少女的身上。
“我的身体,很好。”
感觉着腕足圈揽处传来的少女脉搏,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温热的跳动,祝烛星缓慢道,“别怕,载月。我不会伤害你的。”
不是,她这很难不害怕啊?
一向相当于一个沉默无声的随身老爷爷的祝烛星,最近叫她名字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还动不动就说出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话,江载月沉默着,如果不是很确信自己打不赢祝烛星,她现在真的蠢蠢欲动,很想重新捡起以前的老本行,给祝烛星也扣点精神值,看他能不能变得冷静一点了。
“仙人,我觉得,白竹阁这地方是不是不太对劲?您是不是也受到了白竹阁的影响?要不我们先回弟子居吧,等阁主开始炼制法宝的时候,我们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