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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阿蛮学会了自己的名字,依然有些不满足,手里攥着已经有点变形的铁杆毛笔,问道:“公主,名字,怎么写?”

    楚玉眨眨眼,随手换了一张白纸,提笔在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楚玉。

    不是刘楚玉,而是楚玉。

    她放下笔,轻快的道:“这便是我的名字,不过你今天已经学了十个字啦,不用再练习了,明天再来学吧。”

    阿蛮认认真真的盯着纸上两个字看了许久,才听话的点点头。

    直到阿蛮离开了,楚玉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放松身体靠在新制的檀木椅子里,目光带着茫然。

    经过山阴一行,她已经大概能确定,最后发动暗杀篡了刘子业帝位的,就是那位湘中出天子的湘东王刘彧,假如没有发生那四个孩子以及墨香被杀的事,她大概会毫不迟疑的帮助刘子业吧?

    可是现在她十分的不确定,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狡兔三窟,现在她在各地已经有了几个暗中的“窟”,想要撤走,随时可以隐姓埋名做一个地主什么的,眼下她完全可以独善其身,带着公主府上几个亲信偷偷逃走,逃到不会被人认出来的地方,这似乎是目前最安全也是最舒心省力的办法。

    可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之前做的一切成为了无用功,也不甘心像一个失败者那样灰溜溜的逃走,她心中有强烈的渴望,那是在见到墨香死去,而她深感无能为力的之后所逐渐萌生的。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催促,一定要做些什么。

    ……

    入夜,花错正在熟睡,忽然觉察出一些异样,他闪电般的探手入枕下拔剑,雪亮的剑光毒蛇似的直指站在床边的人影,还没刺中对方,他的动作陡然停下来,瞪着来人骂道:“找死么!你进门怎么不出点响动?我险些就将你当作敌人给杀了。”

    笑吟吟站在花错床边的,正是一身白衣胜雪的容止。

    花错喘一口气吐出心底的惊骇,庆幸自己方才及时看清了对方,他平日出招一般都对着要害部位,这一剑直指来人的咽喉,倘若真刺出去,而容止没避开……

    容止瞥一眼在咽喉前不到半尺处不住颤动的剑尖,并未如何动容,只悠然微笑道:“我怎知道你会睡得如此之熟?若是以往我如此进来,你该早就觉察到了才对。”

    花错重重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长公主殿下带回来的那个昆仑奴?本来我看他力大无穷,应该是学武的好材料,可没想到那小子笨得没救,空有一身蛮力却不能正确的运用,教得我累死了。”

    容止嘴角微微翘起,道:“我今夜前来,便是来解除你的麻烦的。”

    花错一下子睁大眼,很兴奋的道:“怎么解除?不着痕迹的把那黑蛮子杀了毁尸灭迹?”

    第115章

    深夜来相会

    “咦,你来做什么?”楚玉正在给阿蛮整理下一个阶段的课程,听见有人敲开了房门,转头一看,却见天如镜站在门口,不由惊讶的问道:“找我有什么事么?”

    “上课……”天如镜话还含在嗓子眼里,忽然想起来,他与楚玉之间的课程已经在昨天结束了,可他今天却忘了这一点,依旧如同往常那样,习惯性的前来公主府,习惯性的来到她面前,在她惊讶的发问后,才想起来,他们之间的教与学,已经结束了。

    由于两人暗中达成的协议,天如镜已经是公主府的常客,朝中关于天师大人已成长公主入幕之宾的流言喧嚣尘上,楚玉对自己的名声早已是破罐子破摔不去理会,而天如镜也不怎么在乎这个,懒得澄清避讳什么,就连公主府上的人,也默认了天如镜与楚玉的某种“特殊关系”,今天天如镜一路走过来,都没有人拦阻。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只错愕了两秒,天如镜立即恢复平静,他淡淡的道:“记错了。”他转身从原路返回,走出东上阁时看见阿蛮,原本并没有如何在意,可是与对方错身而过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

    阿蛮还是原来那个阿蛮,可是天如镜却感觉,这个黑人少年的身上,仿佛有了什么与从前不一样的地方。

    看了几眼再没有别的发现,阿蛮的背影消失在一面墙之后,天如镜收回目光,慢慢的朝公主府外走去。

    不管有什么不同,都不关他的事。

    天如镜离开没一会儿,楚玉便等来了阿蛮,照例是先让他跟着她读一段话,接着教他写字,教了八个字后,楚玉抿嘴一笑,道:“昨天正好给你写了我的名字,今天就教这两个字吧。”她在白纸上写下“楚玉”二字,随后让阿蛮临摹。

    可令楚玉惊讶的是,阿蛮拿起铁毛笔,蘸了蘸墨水,手腕轻抖,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楚玉”两个字便跃然纸上,端端正正,整整齐齐,竟然比楚玉自己写的还要工整漂亮些。

    楚玉有点不敢置信,假如不是亲眼看着阿蛮落笔,她几乎要怀疑那是别人代笔的,阿蛮开始写字以来,从来没有写得这么漂亮过,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跟阿蛮说话,楚玉没有绕圈子,直接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虽然他们现在沟通还算顺利,可是按照阿蛮的理解力,假如拐着弯儿问话,只怕到死也得不到回应。

    阿蛮期期艾艾的低下头,小声的道:“昨天晚上,一个人,练习。”

    楚玉慢慢的把他的话重复一遍,忍不住发自内心的露出微笑:“你是说,你打算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昨晚上一直在练习写我的名字,对吗?”

    真乖,真可爱。

    楚玉伸出手用力的揉阿蛮的头发:她一直想要一个很乖的弟弟或者妹妹,却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个异国来客,给了她这种感觉。

    阿蛮偷偷的看楚玉一眼,心虚的点了点头。

    楚玉沉浸在高兴中,虽然阿蛮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却是没有丝毫目的和私心,一心一意的为她而做的,只是这么一点点小事,便足以让她的心情好起来。

    仔细看看,发现阿蛮的眼睛下有少许浮肿,因为他实在太黑了,所以看不出黑眼圈来,沉浸在高兴中的楚玉,并没有觉察出阿蛮眼中的躲闪和心虚。

    她甚至也没有发现,今天阿蛮写起字来,轻松了许多,不像昨天那么吃力。

    楚玉给阿蛮放了假,让他早些回去休息,熬夜不好,阿蛮回房后,也确实是躺在铁床上睡了,可是半夜,他又睁开了眼睛。

    从身上掀开被他在梦中撕碎的被褥,阿蛮穿上铁屐朝外走去。走出门时,他看见了一条雪白宛如浮冰的身影,在月光下分外的朦胧,也分外的遥远。

    “很准时啊。”容止笑吟吟的转过身来,朝阿蛮招招手,“过来,我今天继续教你怎么用力。”

    阿蛮听话的走了过去,接过他递过来的瓷碗,碗中盛满了水,阿蛮小心翼翼的端着,唯恐水洒出来,但是又怕手上用力过度,不小心把瓷碗给捏碎了。

    一边端着碗,一边听从容止的指示,他小心的做着每一个动作,庞大的蛮力在身体中流动着,渐渐的收束控制起来,当容止让他休息的时候,阿蛮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放下已经被捏出裂缝的瓷碗,阿蛮看一眼站在身前不远处的容止,迟疑的开口道:“今天,我写了,她的名字。”

    容止轻轻的“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的抬眼瞥了他一眼,道:“然后呢?”

    阿蛮盯着他,慢慢的道:“我没有说,是你教的。”这句话,他竟然说得意外的顺畅。

    “很好。”容止点了点头。

    “我也,没有说,你半夜,来教我。”昨天,今天,以及今后的半夜。

    “也很好。”相对于阿蛮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容止的却是越来越漫不经心,好像阿蛮说的事情完全与他无关。

    “我,很不,舒服。”阿蛮低叫起来,“骗她,我不舒服。”昨天半夜,他正在地上用铁棍练习写楚玉的名字,这个人找到他,说可以教会他用力的技巧,让他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不至于害怕一不小心弄坏什么物件,或者……什么人。

    而相对交换的条件则是,阿蛮不能将这件事告诉楚玉,就算楚玉发现阿蛮的变化,问起来,他也只能推说,是花错教得好。

    这个条件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从小到大都为自己的怪力所苦恼,因为他力气太大,动不动便弄坏东西或弄伤人,导致几乎没有人愿意理睬他,假如有一天能摆脱这困扰,阿蛮愿意用一切去换取,因此在容止提出来的时候,他连想都没有想,便一口答应下来。

    昨天晚上,容止教了他一些基本的控制力量的技巧。

    可是面对楚玉说谎的时候,他心里面忽然升起来很难受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隐瞒,才会对容止如此抱怨。

    容止微微一笑,笑意明净如雪光,却也冷漠如冰霜:“你就那么忠诚于公主?为什么?”

    阿蛮很努力的想了想,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理由:“她,给我,肉。”

    容止笑了笑道:“竟然是这样么?倘若我也保证给你很多的肉,你会不会离开她,转而跟着我?”

    阿蛮不假思索的摇头。

    容止笑道:“我的肉难道与公主的就有什么差别?同样是给你肉吃,你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却要跟着她?要知道,我能够给你的,可比她能够给的多许多。”

    阿蛮也陷入了苦恼之中,照理说谁的肉都是肉,可为什么他刚才不愿意呢?想了许久,他才想到一个勉强能解释的理由:“她在先,你后来的。”

    也许还有很多的原因,复杂的微妙的,汇聚在一起,但是阿蛮简单的思维里想不到那许多,也懒得去想,一个最简单直白的答案已经足够:楚玉是第一个主动朝他伸出手来的人。

    跟着她,可以吃肉。

    她是第一个这么对他说的人。

    所以,他跟随。

    ……

    楚玉回建康后的几日,朝堂之中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杀了戴法兴。

    就是那首歌谣之中,皇宫有二帝中的“真皇帝”,这个“真皇帝”,被“假皇帝”给干掉了。

    刘子业杀起人来,动作和他送面首一样的雷厉风行,先下旨让戴法兴退休,接着命令他回乡养老,一出城便改令发配远方,最后一杯毒酒赐死了事。

    楚玉听到这消息时,除了吃惊于刘子业的动作之外,对于戴法兴的死并没有什么意外,她知道,在山阴县的时候,那首歌谣已经彻底点燃了刘子业心底的暴虐,他一定会在朝堂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那些与造反歌谣中有关的人,统统都会死。

    也就在戴法兴的死讯传来之际,楚玉接到了一封请帖。

    第116章

    与尔同去回

    邀请函上的地址是全然陌生的,而王玄谟,这是邀请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楚玉曾经不知道听谁提过,好像是朝中的某个大臣,但具体是干什么的,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只不过这个人……姓王。

    邀请函是桓远安排在楚园的人收到,转交而来的,受邀请的人自然是那个被创造出来的虚假身份“喻子楚”。

    假如是千百年后,看到两个姓王的,楚玉绝不会太在意,也不会将他们之间联系起来,可是这时候,人们提起“王”姓,首先想到的便是那秦淮河畔乌衣巷里的辉煌家族,楚玉在心里斟酌片刻,便换上男装,驱车前往王家——王意之家。

    邀约的时间大约在下午,对方大概是给她一点时间来考虑,既然尚且得闲,楚玉也不介意去问一下旁人的意见,想要问王家的事,找王家的人应该是最直截了当的。

    然而目前楚玉比较熟识的,就是王意之一人。

    通报求见,楚玉被童子引领到卧房,见到才起床的王意之,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黛青色的外袍松松的披在身上,半躺在床边的模样极是慵懒,见楚玉来了,他眯着眼微微一笑,道:“子楚兄好啊,夏日酣睡不觉时日,衣衫不整,在下失礼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脸上却没有丝毫觉得羞愧或抱歉的意思。

    楚玉不禁莞尔一笑,道:“这么早前来叨扰,是鄙人打扰了才对。”

    两人一个鄙人一个在下,自称相映成趣,听了彼此会心一笑。

    接过侍从送上来的冷水手巾擦了擦脸,王意之有些清醒过来,眼神也不那么困倦了:“子楚兄这么早来寻我,是否有要紧事?”

    楚玉也不绕弯,从怀中取出请柬递过去,道:“今天一早,我收到了这个。”请柬是用金漆硬纸做的,上面蒙了一层雪白的细纱,看起来很是精致。

    接过来看清请贴上的字迹,王意之的眼神微微的变了变,他沉思片刻,随即道:“我与你一道前去,路上我会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

    一直到王意之来到楚玉车上,与她正面对坐时,楚玉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安的道:“意之兄,这样太麻烦你了。”自然,有王意之陪着前往,她心中底气增强不少。

    王意之靠在车厢壁上,懒洋洋的一笑,狭长的双目中流转着水一般的奇异光彩:“其实不过是顺路罢了,昨天我这位叔祖也差人前来找了我,让我今日去见他,我原本懒得动弹,但既然他也找了你,那么便正好顺路,一道前往吧。”

    经由王意之的口中,楚玉得知那位王玄谟老爷子是王意之辈分上的叔祖,不是直系的那种,而是之间隔着五六层血缘的远亲,今年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宦海沉浮一生,目前正担任王家的当家。

    王意之淡淡的道:“接下来要说的,是我们王家内部的事,本来不该于外人道,但是你今日要去面对老爷子,为免出什么岔子,我还是先对你讲明为好。”

    楚玉错愕道:“你怎么这么相信我?”

    王意之微微一笑,并未见得如何作态,可眉眼之中的自信却刹那间流溢开来,双眼仿佛在有些暗的车厢内发着光:“虽然生性惫懒不成器,可说到看人,我还是有些自信的。我说与你听,自然是相信你。”

    不待楚玉接话,他摆了摆手道:“外人之中,有人叫他草包,也有人叫他直臣。说他草包,是因为他当年曾经力主发兵北伐,却对一城久攻不下,不听部下的劝说,错失战胜良机,却又在此期间内搜刮民财,最后险些被处斩,当时还是靠着沈庆之帮着求情,才逃过一死。”

    楚玉不可思议的望着大肆批评长辈的王意之:这就是他们王家的当家?这……未免也太……低能了吧?这样的人也能当上家族统领?现在她忍不住要对所谓的世家有点怀疑了。

    至于王意之对于长辈的冒犯,她倒是没怎么往心里去,就算是长辈,做错了也是做错了,没什么好避讳的。

    王意之继续道:“然而他又生性严直,刚正不阿,与朝中一些官员不合,几次遭人构陷,生死交逼,仕途起落。”

    “等等。”楚玉连忙举起手,请王意之暂停,虽然王意之没有说多少,但是她已经听出来少许不对劲,原以为王玄谟是个贪财无能的草包,可是这样一个草包,又怎么会刚正不阿生性严直?

    这二者之间的矛盾是如何调和的?

    王意之含笑望着楚玉,见她眉头紧锁神情困惑,便又补上一句:“虽然一生起伏,可他活到现在,七十多岁,依然活着。”

    这话好像是一点灵光,点散了横亘在真相之前的迷雾,楚玉猛地抬起眼,直直望着王意之:“你说,难道他是故意的?”不管草包还是忠直,都是他装出来的表象?

    王意之赞许的点了点头:“你能看出这点,可算是不错,当年在征战之前,他还不是王家的主事,可是他的声望与权柄,已经开始能威胁到当时的主事者,几乎有了性命之忧,他故意战败,自污名声,乃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今后的长期考量,虽然战败之后险些丢了性命,但是他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刻意与沈庆之交好,在关键时候保住自己一命。”

    而之后的政权更迭,官职的起落,也都是为了政治和局势的需要,在他的掌握之中操控。直臣,不过是一个掩护的表象罢了,倘若是真正的直臣,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想通了前后,楚玉悚然而惊,对自己来找王意之的决定,也暗暗的庆幸,倘若她是从别人口中获取王玄谟的资料,只怕会小看了这位老人家,而现在,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十二万分的警戒准备。

    而同时,她心中也更为的疑惑了,这样的一位人物,找她来做什么?

    虽然她喻子楚的名声在建康城名流中还算响亮,可是距离权利的高地还有不短的距离,王玄谟怎么会忽然想到找她?

    带着这样的疑问,楚玉转向王意之,后者摇了摇头道:“你莫要看我,我不理会家中事务很久了,老爷子怎么想的,我半点儿都不晓得。”顿了顿,他微微一笑,“你大可放心,我既然与你同去,便自会与你同归。”

    两人低慢的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入一条冷清的小巷,停在一座精致的小型宅院门前。

    下了车,王意之一边推门一边朝楚玉解释:“这并非老爷子的住处,而是他名下的一处宅院,平日少有人至。”

    一般来说,楚玉走到哪里,越捷飞便会跟到哪里的,尤其在她出府之后,更是一路随着,可是这一回他才想跟在楚玉身后走近这小宅院时,却被门口的两名青衣家仆拦阻住。

    “除了这位公子和王少爷,其余的人不得入内。”家仆很忠实的传达上面的命令。

    越捷飞一皱眉,就要发作,楚玉却朝他摆了摆手,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便好。”

    越捷飞有些焦急道:“公……公子,这里可不比……”不比皇宫,皇宫里都是皇帝的人,没有人敢伤害她,可是这是王家,世家的人,天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楚玉瞥一眼王意之,悠然一笑道:“我相信意之兄。”

    听她这么说,王意之的眼神微微诧异,两人走进院子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竟然不怕?”她方才听了他叔祖的事,照理说,该是更为戒慎才对,怎么对自身的安全如此放任?

    楚玉停下脚步,笑道:“意之兄方才既然肯相信我,对我直言相告,我为何不能相信意之兄?”

    她并没有因为王意之的信任和坦然相告太感动,因为她已经决定回报以相同的信任,这是应该的,自然而然的,并不需要什么解释或者感激。

    两人踏过园中白石子小径,来到一处院子里,王玄谟就在院中,楚玉仔细的打量这位老人,除了外貌清癯一些,精神疏朗一些,这位老人和普通的老人家并没有太多的不同,他也不像沈庆之那样,拥有健壮的身躯。

    此时王玄谟靠在躺椅上,半眯着双眼似在假寐,他身旁陈列着案席,上面放置着精致的菜肴。

    王意之微微一笑,走上前道:“老爷子,人已经来了,还在装睡么?”

    老人缓缓的张开眼,一双眼睛里闪过精光,一瞬间骇亮得简直不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让楚玉不由自主的心头猛地一跳,而王玄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楚玉真的跳了起来:“长公主请入座。”

    第117章

    竟要休驸马

    长公主?!

    楚玉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随着这一声称呼竖了起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楚玉下意识的望了一眼王意之,后者苦笑着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晓得。

    想起王意之在路上所说的,这位老人家的神奇之处,楚玉很快就释然了,她前些天在建康也算是出尽了风头。更何况又与王意之有些来往,得到这位老人的关注并不算奇怪,而以上位者之能,想要查清楚她的身份,也并不是太过困难的事。

    一惊之后,楚玉随即又恢复冷静自如,她朝王玄谟点了点头:“多谢。”言罢便在桌案后的锦垫上坐下,坐定之后,她又抬首望向王玄谟,微笑道:“请问王都督,请本公主来可是有什么事?”

    一时之间想不出该如何称呼,学着王意之那样叫老爷子显然是不行的,那是人家自家人的特权,楚玉只好称呼王玄谟现在的官职,而王玄谟既然点出了她的身份,她也索性不再作伪,直接以本来的面目相对。

    王玄谟睁开眼睛后,便一直注视着楚玉,他看着楚玉落座,才淡淡的道:“公主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楚玉叹口气,不用想,她也知道那个“以前”指的是从前的山阴公主,尽管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她与山阴公主的区别,还是会让明眼人一目了然,只是没有人前来过问,楚玉也就当没人发现罢了。

    她心里面知道,自己做不来山阴公主,她不够狠,不够果决,不够精明,她也做不来山阴公主,只有尽量做一个不违背良心的楚玉。

    迅速安定了心神,楚玉正视王玄谟的目光,微笑道:“人总是会变的,难道这世上有谁是一直一成不变的么?”趁着说话的机会,她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位王意之口中的传奇人物,好像要将他每一根头发都看清楚似的那么仔细,还带着点高山仰止的心情:眼前这位老爷子太强大了,她要是有那份政局和形势的判断力,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还在发愁。

    对于楚玉探究的目光,王玄谟有些惊讶,于是他也仔细观察了一下,略一思索便知道原委:“原来意之来时已经告诉你了我的事,这小子还是这么不向着家里人。”

    被当面叫破,王意之无奈苦笑一下,也跟着在楚玉身旁的锦垫上坐下,道:“老爷子,你就不要玩虚的了,下马威不是这么下的,直接说出找公主有什么事吧,说完了我们也早些回去。”

    正好早饭还没吃,他便随手抄起筷子,夹一块长案中摆放的菜肴往嘴里送。

    王玄谟深深的凝视着楚玉,道:“公主方才称呼我为都督,其实错了,我前日得到陛下旨意,回朝任领军。”

    楚玉见王意之一点都不客气的在旁大吃,肚子里的饥饿也给勾了起来,她收到请柬后便没睡好,眼下看王意之这么自在,也跟着拿起了筷子,一边吃一边随意的道:“恭喜高升,那么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玄谟沉默看了她一会儿,道:“公主此刻的作为,似乎并不怎么稳妥吧?”当着他的面大吃,可以说是十分失礼的,难道她并不怕触怒他?

    楚玉放下筷子,拿起放在一旁银盘上的绢帕擦拭嘴唇,笑容绽放开来,刹那间显出十分的清澈明亮:“王将军在试探我,我又何尝不是在试探王将军呢?本公主一直以为,有些话,必须在双方立于平等地位的前提下,才能谈下去,否则便只是一方对另一方的操控或命令。”顿了顿,她一指桌上菜肴,“更何况,王将军准备的菜肴,不就是为了给人吃的么?”而她也确实是饿了。

    王玄谟笑了起来,自从楚玉来了之后,他这才露出头一个笑容,并慢慢的从软榻上坐起。伴随着他的动作,楚玉隐约的感觉好像有什么纷纷扰扰的浮现了出来。

    这个看起来并不是太打眼的老人,是王家的主事者啊。她有些心惊肉跳的想。觉得口中有些干涩,楚玉伸手去拿茶杯,喝了一口浅碧色的茶水,还没咽下,便听见王玄谟道:“公主觉得意之如何?可有资格做你的驸马?”

    楚玉呆愣两秒钟,缓慢消化完听到话,正在往下咽的水一下子呛在嗓子眼,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对啊,就算出现幻听,也不至于是这么离谱的内容吧?

    好不容易平复剧烈的咳嗽,楚玉无语的瞪视王玄谟,从对方的神情之中正视自己方才听到的话不是幻觉,才终于愿意承认:现实就是这么离奇。

    王意之只比楚玉晚一些放下筷子,之后便展开折扇闲看一老一少斗法的好戏,却没料到老爷子第一句话便扯到了他身上,不由得也呆住了。

    比楚玉先回过神来,王意之苦笑道:“老爷子,你这是在报复么?”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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