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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果然,在她快要走到内间时,听到了压抑的干呕声。

    陆云初顿住脚步,从雕花隔断的空隙往里看去。

    闻湛弓着腰,对着盂盆干呕,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样子,可是他胃中并无积食,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面色青白,冷汗阵阵,开始呛咳起来,身上的痛处被撕心裂肺的咳嗽放大,让他忍不住将背脊压得更低。

    陆云初想要迈步上前,他却忽然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痛得厉害,眼神开始涣散,于是眼里的狼狈与惊慌藏也藏不住。

    冷汗打湿了他的睫毛,眼前氤氲起白色的光团,他并没有发觉陆云初站在外面。

    他明显松了口气,晃了一下,快要站不稳了。

    他这个回头的动作,就这么把陆云初钉在了原地。

    这几日过得悠闲,她都要忘了他们是剧情的提线木偶,身上戴着命运的枷锁。

    多么荒唐可笑,连犯病都是准时准点的。

    她退了出去,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了,才重新进去。

    闻湛洗漱过了,鬓发带着湿气,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枯枝。

    自从她让他多晒晒太阳以后,每天清晨,只要有阳光,他就会坐在这儿晒太阳。

    他身上透着脆弱又疏离的气质,松松地倚靠在那儿,像一副被雾气晕染过的山水画,有一种灰暗平静的美。

    “闻湛?”陆云初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他回头,眼里流出温润的笑意。

    陆云初心头复杂的情绪瞬间被一股春风吹散,她快步走过去:“你饿了吗?”他刚刚吐过,应当没什么胃口,陆云初拿出瓷盅,“这是我研磨的芝麻糊,不管饱,但能解解馋。”

    不等闻湛回答,她就把桌旁的瓷碗拖来,舀几勺芝麻糊进去。

    还未掺热水,芝麻粉那股悠长缠绵的甜香味就已经很浓厚了。

    陆云初对“甜”有种执念,小时候她受了苦,便会奖励自己一颗糖,这样就能被抚慰到,重新有了力量,她希望闻湛也能感受到。

    先用温水将芝麻面儿冲开,再加入沸水。

    热水刚刚烧开,茶壶口还冒着白气,陆云初拎着茶壶往瓷碗里一浇,芝麻粉被水冲散,热气带着浓烈的甜香往上方蹿。

    芝麻粉里面混合着薏米、百合、葵花籽、红枣、核桃、桑葚干,皆是晒干研磨成了极细的粉,食材炒制得当,刚刚激发出了本身的香味,又不至于带上油苦味,只需要放一点点红糖就能保证甜度。

    芝麻和葵花籽有一股丝滑丰腴的油脂味,坚果带着醇厚的香气,红枣、桑葚有着果物的清甜,百合和红糖微涩的清苦味去掉了食材中的腻,微微吸一口气,甜蜜的热气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心口软乎乎的。

    “尝尝。”陆云初把勺子递给闻湛。

    闻湛接过,动作虽然一如既往的慢吞吞,可是陆云初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木讷的鲁莽。

    “诶!”她制止住闻湛的动作,“烫,吹吹。”

    闻湛愣了一下,耳根泛起一丝薄红,动作生疏地吹了几口气,抬眸看陆云初,好似在确认这样行了吗?

    陆云初忍着笑,点头。

    闻湛这才敢往嘴里放。

    她把芝麻面磨得很细,几乎尝不出颗粒感,所有食材的香气交融,在舌根荡漾开,甜味袅袅如烟,缠绕舌尖久久不散。

    他不由自主地瞪大眼,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惊讶。

    陆云初忍不住笑开了。她记得第一次见闻湛的时候,觉得男配这个角色是个木头美人,精致而空洞,像个没有生气的漂亮人偶。

    现在回想起来,很难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下有这样的感觉。

    “甜吗?”

    闻湛点头,放下勺子,从袖里掏出纸笔,端正地写下——很甜。

    陆云初摇头,其实不甜的。

    她尝过,比起现代的芝麻糊来讲,味道淡得像白开水一般,更多的是食物的原香。没有蜂蜜,古法红糖不敢放太多,否则苦涩味会盖过一切都香甜,所以这碗芝麻糊最多是香,根本不甜。

    见她摇头,闻湛不解其意,怀疑自己是不是答错了,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了。

    “我要送你个礼物。”

    闻湛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纸笔,不是有礼物了吗?

    陆云初拿出一个小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根麦芽糖。

    小竹签顶端绕着一圈圈晶莹剔透的黄色麦芽糖,勾着白色的细丝,形似琥珀,层层叠叠。

    她举在闻湛面前,闻湛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迷茫地写道:

    ——这是何物?

    “麦芽糖。”陆云初答道,这是她能做出来最像棒棒糖的食物了。

    闻湛一时疑惑,脑子没转过弯儿来

    ——做什么用的?

    陆云初呲牙笑:“糖呀,当然用来吃的。”

    闻湛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接过竹签,盯着麦芽糖看了几眼,迟疑地送入口中。

    陆云初坐在旁边,用手支着脑袋期待地看着他,脸上满是笑意。

    麦芽糖搅裹得时候拉丝扯长,混入了空气,口感轻盈,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米香味儿,是十分纯粹的甜。纯粹到无比陌生。

    陆云初本来还笑着,看着闻湛逐渐严肃认真下来的眉眼,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闻湛垂着眸,眉头微蹙,默默品尝辨析着嘴中的滋味

    ,惊讶散去后,眼中只剩迷茫。

    他犹豫了半晌,终是提笔问:

    ——这是什么味道?

    陆云初彻底笑不出来了,她不懂为何这个看着很愚笨没见识的问题会让自己这么难受。

    “甜。”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是甜味儿。”

    闻湛听到答案后眨眨眼,再次垂下头,认认真真地品着嘴里的麦芽糖香味儿。

    日光穿过他鬓边的碎发,落在他的长睫上,照亮了他眼底慢慢涌上来的惊喜,像旭日东升,驱逐残月,照亮了沉静如镜的湖面。

    他弯起了眼眸,眉梢染上了惊喜的笑意。

    他把刚才回答的“很甜”用炭笔划掉,重新在下面写道:“很甜。”原来这才是甜,他开心极了,写完后不满意,又加了一句“很甜”。

    他身上迸发的纯粹的喜悦就和他刚才品尝到的甜味一样纯粹,可是这份喜悦却让陆云初嘴里泛起了苦涩。

    “甜就好。”她道。

    闻湛写道:谢谢。

    陆云初努力勾起嘴角,点点头:“嗯,多吃点,麦芽糖管够。”她连忙拿出一根麦芽糖塞嘴里,借以消除心头泛起的酸涩滋味。

    第8章

    阳春面,流黄荷包蛋

    陆云初的目光落到闻湛的手指上,他手上的伤一直没有好,如今曲着手指拿勺,关节上的红痕愈发明显。

    “你的伤口为何没有好转的迹象?”她将头凑近了一点。

    闻湛手指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陆云初一把抓住他的袖口,闻湛一僵。

    “你又沐浴了?”她猜到了原因。

    她拎着闻湛的袖口,闻湛动也不敢动,仿佛是一只被拎着颈后软皮的猫,只能乖乖点头承认。

    陆云初板着脸:“上药了没?”

    闻湛素来是个有问必答的人,可此刻却跟没听见似的,没有回答。

    他是个哑巴,闷不吭声这招太适合他了。

    陆云初把他放在桌边的纸笔拿起来,推他面前。

    闻湛为难地蹙起眉。

    陆云初用炭笔敲敲小本子。

    闻湛没办法,接过笔,在上面写道:不沐浴,洗不干净。

    答非所问。

    “上药呢?”

    他犹豫了几番,终是答道:不方便。

    陆云初将他袖子提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伤口,发现有药粉残留的迹象,但是依旧没有好转。

    他背上不便上药,那伤势该有多重啊。

    陆云初有点苦恼,也有些生气:“你为什么不听劝?”

    闻湛的手在袖口缩了一下。

    他这个瑟缩的动作陆云初那团火一下子就被浇灭了。

    她都要忘了,闻湛是怕她的。

    “抱歉。”她收回手。

    调整好情绪后,她问:“你能听懂我的话吗?”

    闻湛不解其意,迷茫地看他。

    “我不让你伤口碰水,让你上药,你都听明白了吗?”

    闻湛点头。

    陆云初闷闷地问:“那你为什么不照做?”

    她这样让闻湛有些慌张,忙在纸上写道:脏污比疼痛更难忍受。

    这行字砸在了陆云初胸口,让她低沉的心情瞬间变成了酸涩。

    前世她的腿瘸了,一到下雨天就难受,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很难想象闻湛这样满身伤口、病痛缠身的人,要有多大的忍耐度才能认为这种疼痛还能忍受。

    想起他被吊在那里满身脏血的模样,陆云初垂下头,忽然很丧气。

    她是个很笨的人,若是换个果断机敏的人来穿越,必不会像她这样折腾两世也没能逃过命运。而这两世,闻湛就这样被吊在那里,等待死亡将他解脱。

    连身上有些冷汗都能不忍,那浑身血污该有多难受呢?

    她头快要垂到胸口了,眼前忽然递来一个本子。

    小小的方块儿本上字写得很挤,不忍浪费一丝空间。

    ——我不沐浴了。

    陆云初抬头。

    见她有反应了,闻湛收回本子,继续挨着写道:

    ——我会好好上药。

    陆云初脸上表情更苦了,就这样愣愣的看着他。

    他侧头,避开她的目光。

    陆云初便收回视线,想起正事:“你背上怎么上药呢?”

    她抛开没用的低沉情绪,朗声道:“‘脱衣裳,我给你上药!”

    “咳咳咳!”闻湛忽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连忙以袖掩面,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咳得惨白的面色都有了丝丝血色。

    陆云初连忙给他斟了一杯温水。

    闻湛咳声渐止。

    陆云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一番:“你背上没法自己上药,我记得背上伤势很严重。”全是鞭痕。

    闻湛垂着眸,试图装傻充愣,假装听不见。

    “喂。”陆云初无奈。

    闻湛最后挣扎。

    ——无碍的。

    陆云初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闻湛垂眸,妥协了。

    他耳根红透,先转过身,背对着陆云初,再慢吞吞地解开衣裳。

    这样的他实在是鲜活可爱,陆云初咬唇憋住笑声。

    然后她的笑意就停止了。

    他背上伤口错落纵横,深深浅浅,狰狞至极,被水泡过后,边缘皮肉微微发白,看得陆云初又有些憋闷生气,偏偏她还不能发火。

    她着实是拿他没办法……

    她取来装药的瓷瓶,蘸取后,轻柔地为他上药。

    刚一碰到,闻湛身体便僵硬了一瞬。

    她的动作已经尽量轻柔了,可是闻湛还是疼吗?

    她便把动作放得更轻,轻柔得像风,闻湛便不僵硬了,开始颤抖。

    “很疼吗?”陆云初问。

    闻湛试图拿起纸笔写字,陆云初却没来得及等他的答案。

    她对着闻湛的伤口吹了一下。

    “啪嗒。”闻湛的笔掉了。

    “吹吹应该会好点。”陆云初道,“看你疼得厉害。”

    闻湛不敢动,没法拾起笔,只能任由她轻柔地为他上药。

    陆云初上药的动作逐渐熟练起来,力度依旧轻柔,希望自己的怜惜能够传递给他。

    闻湛渐渐不颤抖了,压抑着,缓缓放平了呼吸。

    他的肌肤白皙如玉,肩宽背阔,若是没有这些伤口,应当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肩胛骨锋利,随着他的呼吸缓慢起伏,像一对振翅欲飞的玉蝶。

    陆云初为他上好药,道:“好了。以后沐浴完了,我都给你上药。”

    闻湛飞速地穿上衣裳,捡起自己的小本本,用笔指了指之前写的话。

    ——我不沐浴了。

    陆云初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之前没觉得他这么爱惜自己的身体呀。还反复承诺两遍。

    她点点头:“好吧,你去歇会儿,身上有伤,得多睡,不能久坐。”

    闻湛点头,赶紧走了。

    闻湛不在,陆云初坐这儿也没意思,往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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