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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楚王回过神,抚掌大笑:“好,重赏!”

    他望向姑臧的使臣:“孤好久没见过这么特别的美人了,告诉你们的王,陈妃——孤收下了。来人,带陈妃娘娘去玉秀宫!从今天起,那儿就是陈妃的住处了。”

    陈轻捡起面具,重新扣在脸上,跟着人出殿。

    经过的时候,荆秀听见她身边座位上几个贵族子弟在小声争吵。

    “看见没,美人方才是在看我。她又看我了。”

    “是在看我才是。”

    “看的是我,也不看看你们俩什么德行……”

    荆秀给自己斟了盏酒,望着陈轻离开的背影,眸子沉了沉,慢慢饮下。

    美人都是祸害,这个是特别大的祸害。

    第43章

    秦翰林竖起大拇指:“卡,过了。”

    夏以桐提着裙子,丁零当啷地跑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陆饮冰接过方茴手上的衣服,从后面给夏以桐披上。

    “谢谢。”

    “不客气。”

    夏以桐以为是方茴,然而一具熟悉而陌生的温热身体随之贴了过来,爱马仕大地男香随着动脉的跳动发酵,这是陆饮冰为了演荆秀特意换的香水,已经到了后调,甜椒、安息香、西洋杉等混合的味道很好闻。

    夏以桐转过头:“陆老师。”

    陆饮冰淡淡地“嗯”了一声,说:“看回放吧。”

    夏以桐不着痕迹地挪开了一点位置,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陆饮冰靠着她的距离有点近,胸都要贴上她的手臂了,虽然并没有什么胸,但那也是胸的位置啊。然而她挪开了一点以后,陆饮冰又假装不经意地靠了过来。

    夏以桐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但陆饮冰没看她。

    秦翰林来回看了两遍,对夏以桐说:“把乐声去掉,再来一条,行不行?”

    夏以桐:“行。”

    于是把乐声去掉,夏以桐直接在鼓上跳,第一声出来的时候,秦翰林就觉得效果比奏乐的似乎要好,后期再试试配点纯音乐的背景音,再挑一条出来。

    然而重来到陆饮冰的时候,和前一次却有些不同了。

    夏以桐带着半张青铜面具,和陆饮冰含笑对视的时候,陆饮冰眼里居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惊艳,稍纵即逝,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秦翰林捏着下巴,看一眼场上被命运之线牵连的两个人,陷入了思索当中。

    第二次夏以桐状态依旧保持得很好,秦翰林说:“卡,过了。”

    秦翰林打开了回放,在陆饮冰那里按了暂停,一看,果然是那种情绪。几分钟后,秦翰林补拍了几个配角镜头,这场彻底过了。

    摄影组、道具组和场务在收拾东西去新的拍摄场地,就在这宫殿不远的花园。

    夏以桐要换新的戏服和妆容。

    陆饮冰则被秦翰林叫过去了。

    秦翰林指着画面上她的眼睛,说:“你看这个镜头。”

    陆饮冰眸子微震,她不记得自己有露出这样的神态!

    陆饮冰:“秦导,我……”

    秦翰林打断了她:“本来我是想,六殿下心地纯善,但是心机也不浅,对一个舞女是不会露出被惊艳的表情的。但是陈轻那么美,他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好看的人,表达出一点欣赏也无可厚非,而且你的重头戏是放在后面那个笑容上的,不注意的人根本察觉不出来,更显得荆秀的人性化。他越柔软,将来的冷硬就会更打动人心。还有啊,这场戏既然是初见,总要展现出一点不一样的火花对不对?!一对视就噼里啪啦冒火花,多棒!我说你怎么忽然这么演了,你是不是临时想到了来不及跟我说?”

    看着秦翰林兴奋的脸,陆饮冰面不改色地吞下了之前要说的话,镇定道:“是的,忽然对角色有了新的理解。”

    “那你拍完了戏也该告诉我一声,要不是我来回看,都不太确定这个眼神的意思。”

    “好的,我下次注意。”

    “尤其是那种会火花四射的,必须告诉我,我看着可以多来一条。”

    “……好的。”

    陆饮冰下场戏是去花园,不需要换装束,她一个躲去角落去看剧本,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一页纸都没翻动。小西看着她的眼睛,双目失神,稀奇了,陆影后居然在发呆!

    半边冰冷半边妖冶,荣光如月,裙琚蜂蝶,鼓声沉沉,铃声泠泠。

    夏以桐舞动的身影仿佛还在她眼中热切地旋转,眼瞳中划过一道青光,青铜面具当啷一声,在鼓面上颤动,空洞的眼睛冰冷地望着她,犹自颤动不休。

    陆饮冰用力闭了一下眼,想把夏以桐那个烦人精眨开,却于事无补。

    一会儿柔曼的腰肢,一会儿是纤白的手臂,一会儿是她眼角凌厉的蝎尾。一会儿是鼓声,一会儿又是铃铛声,在她脑子里跳个不停、响个不停。

    夏以桐真是个祸害。

    今天的剧本啪的一声被拍在桌子上,陆饮冰猛地站了起来。小西赶紧望过去,陆饮冰说:“我去一下化妆间。”

    小西:“好的,需要我跟着么?”

    啊啊啊啊啊吃糖了吃糖了。

    陆饮冰冷声道:“不用。”

    她不用化妆,去谁的化妆间,当然是夏以桐的。

    敲门,方茴在里面说:“请进。”

    夏以桐没回头,问:“谁啊?”

    方茴回答的:“陆影后。”

    夏以桐转过头,道:“陆老师好。”她眼尾的蝎子已经被擦掉了,那股子“妖里妖气”——陆饮冰这么形容——的气质消减了不少,眉眼温顺,一贯的清润。

    陆饮冰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夏以桐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十秒钟后,她低头看自己包裹得严实的领口,惴惴不安道:“陆老师?”

    陆饮冰收回目光,淡道:“没事。”然后往她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我来歇会儿。”

    果然,她不穿那身衣服,不化那个妆,自己就没什么反应,看来是入戏了。

    陆饮冰演戏有个缺点,容易过分代入自己的感情,喜人物之喜,悲人物之悲,这种现象在她刚演戏的时候特别明显,幸好当时没演什么爱情戏,否则在拍戏中动真感情不是什么好事。近年来随着她演技的提高、经验的增长,已经能够很好地驾驭各类角色,而不必将自己深陷进去。代入是好事,但是过度代入,则会适得其反。

    现在居然又出现了这种人戏不分的现象,陆饮冰想:“我真的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

    望着身边一言不合陷入沉思的陆饮冰,夏以桐不明所以,但她知道问了陆饮冰也不会说,只好闭着眼睛继续让化妆师继续给她卸妆。

    陆饮冰在她这坐了一会儿,其中数次转过脸认真地看她,最后才起身,如释重负地说:“我去看剧本了,晚点见。”

    “晚点见。”

    陆饮冰拉开门,走了。

    夏以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许久,问化妆师:“小E,我今天长得和昨天难道不一样吗?”

    小E看看镜子,看看手下的那张精致无暇的脸,感慨地笑道:“夏老师比昨天更好看了。”

    “刚才陆老师是不是一直看我?”

    “是的。”

    “为什么?”

    “可能……找戏感吧?”小E说,“我也不知道。”

    “是吗?”夏以桐喃喃道,那她最后那个如释重负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戏感找到了?对着她这张卸了一半妆的脸能找到什么戏感?

    还有刚才看回放时她暗暗蹭过来的身体,都让夏以桐觉得陆饮冰今天怪怪的。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要以为陆饮冰暗恋她了。

    奇怪归奇怪,戏还是要拍。

    上次拍过一次落水戏,夏以桐发现自己对着戏中的陆饮冰还是很能调戏得下去的,所以并不太担心今天的感情代入。但是前两天和陆饮冰对的那次戏,让她觉得忐忑,她的调戏太流于表面了,稍有不慎就会变成轻浮,轻浮对上禁欲,固然能有很好的爆炸点,但对于荆秀那样思想正直身体保守——用现代化来说就是冷淡禁欲系——的皇子,轻浮只会让他看不起,更谈何吸引他的目光。陈轻如果轻浮,就会愧于她将来的智囊称号,人设直接崩坏。荆秀若是心悦这么一个人,简直是在侮辱观众的智商。

    不知道秦翰林会怎么说戏。

    比起来想象这场戏的难度,夏以桐更期待秦翰林要对她说的话,就像他之前说的,好的导演比演员更重要,他才是这部电影的灵魂人物,她们是稀有的颜料,秦翰林是拿画笔的画家。

    夏以桐过去的时候片场还在架机器,调轨道,副导演在指导着灯光师打光,两个光替正在提前给陆饮冰和夏以桐走位,节省正式拍摄调整光度的时间。

    大风扇呼啦呼啦转,花园里草丛底下全是吸人血的蚊子,秦翰林再怕热也换上了一身长袖长裤,这里蚊子个大而且毒,咬一口不仅痒还疼,皮都要挠破一层。

    深吸一口气,满场的六神花露水味道。全黑的天色里,只有灯光照耀着工作人员热汗淋漓的脸,这人啪一声拍自己手臂上,一个大血点,再高高招一下手,嚷:“嘿,花露水,这边,递过来。”

    秦翰林忍住把裤腿挽上去的欲望,把夏以桐和陆饮冰叫过去说戏。

    说戏之前,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陆饮冰飞快地探身过来,用手轻轻揽了一下夏以桐的腰,之后若无其事地放开。

    夏以桐睁圆眼睛:“!!!”

    陆饮冰这口气彻底松下了,给了她一个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碰一下也没事!心跳没加速,没有人戏不分,特别好!

    第44章

    秦翰林单手捂住眼,指缝露得有那么大,笑嘻嘻的:“有人公然虐狗,举报了!”

    “不就搂一下腰吗?反正戏里也得搂,我提前试一下。”陆饮冰点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夏以桐,装模作样道,“嗯,挺细。”

    夏以桐:“……”

    秦翰林嫌弃地“咦”了一声。

    陆饮冰又说:“以后还得上床呢,你看,我楼她一下她就脸红,以后上了床不是下锅一样?含羞草你自己说是不是?”

    脸正红的夏以桐呛了一下,道:“是、是,陆老师说的是。”

    秦翰林身为一个gay,脑中的雷达早就敏感地搜索到了关键词:“含羞草?”

    陆饮冰说:“哦,她动不动就脸红,我给她起的外号,别到外面去说啊,丢面子。”

    秦翰林目光滑向夏以桐,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动不动就脸红?我怎么不知道?”

    夏以桐心中警铃大作,正想着怎么找借口开脱,或者直接矢口否认。陆饮冰却率先出来给她解围,不假思索道:“你一把年纪了,也不照照镜子,谁对着你脸红得起来,要脸红也是对着我这种年轻美貌的少年好不好?”

    被开了嘲讽的秦翰林:“我我我……”

    他今年不过四五,刚过不惑,身材虽然有些单薄,但长得还算耐看,怎么着也是一个秀气的中年帅叔,走街上回个眸还能帅倒一片——虽然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因为和他同行的詹影帝,但你不能否认那半个也是人啊!帅得别具一格是他的错吗?

    夏以桐扑哧笑出了声。

    秦翰林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不跟你说了,说戏。”倒没有真生气,看得出来他这人脾气是真好,或者说和陆饮冰私交很好,什么玩笑都开得起。

    一提到正事,夏以桐赶紧敛起了笑意,洗耳恭听。

    陆饮冰嘴角噙着笑,还是那副不大正经的模样。

    夏以桐用余光扫她一眼,又收回眼神。秦翰林则直接横了她一眼,陆饮冰把两只脚站直了,人却随便找个能靠的地方靠着,没型没款。

    秦翰林说:“这场戏关乎到你们对对方的印象,跳舞只是惊鸿一瞥,这场戏过后,你要让观众看到你们之间的化学反应,一对没有cp感的cp在我的戏中是不会存在的,找到那种感觉,并且抓住它,是你们要做的,尤其是小夏,这场戏大部分是由你主导。老实说我一开始对你的期待没有抱很高,我承认是我的偏见,但这两天下来,我发现你有很大的可能性,所以接下来的拍摄,你可能会辛苦一点。”

    “她不怕辛苦。”

    秦翰林拿眼斜陆饮冰:“我问你了吗?”

    陆饮冰耸肩轻笑。

    “陆老师说得对,我不怕辛苦。”

    “怕辛苦你也得给我拍。”秦翰林道,“先说饮冰的戏,你这场主要就是端着,拿好你的皇子范儿。观众能看出来你动心,你自己却不知道。”

    陆饮冰笑道:“好的。”

    夏以桐微微张了一下嘴,陆饮冰的戏这就说完了?

    秦翰林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一样,说:“她经验丰富,说个感觉让她自由发挥比我强行按着她的头一板一眼教要好,该你了。”秦翰林咂摸了一下嘴,昨晚睡得晚,早上一大早就赶过来,嘴边冒起了胡子青茬,他眼睛眨了一下,望着她,道,“你比较复杂,我想想要怎么说。”

    夏以桐看向一侧静静含笑的陆饮冰,想:“我肯定要被秦导强行按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教了。”

    心里难免升起巨大的落差感,腰侧忽然一痒,余光扫见一片广袖落下的残影,是陆饮冰。

    夏以桐:“……”

    她到底想干吗?这种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偷情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秦翰林:“唔,小夏,你这样……”

    夏以桐回过神,耳朵竖得高高的。

    “你是一个人到后花园的,你早有图谋,知道会在这里偶遇荆秀。首先你要表现出笃定,胸有成竹的气势要有。你跳的那场舞给荆秀的第一印象是惊艳,然后不食人间烟火,但他对你也因此有所忌惮,想要敬而远之。陈轻和他是一场博弈,他要离开陈轻,陈轻要靠近他,看谁气场强。一会饮冰会收着点,你……”

    夏以桐轻轻吐了一口气:“我尽全力。”

    秦翰林招手:“饮冰,来。”

    陆饮冰过来了,离夏以桐很近。

    “快教她两个看起来气场强的技巧。”

    陆饮冰蓦然失笑:“你说什么?”

    秦翰林:“知道你有私货,快来教教她,你们演员我还不知道,快着点。”

    “给钱吗你?”

    夏以桐连忙道:“我给。”

    秦翰林一指夏以桐,神气道:“你看,她给。”

    陆饮冰似嗔非嗔地瞪了夏以桐一眼,似乎恨铁不成钢地在说“谁要你掺和这事”,颇有点丈夫在外打仗妻子在后方拖后腿的意思,紧接着教了她两个实用的小技巧,说完道:“一个三千万啊。”

    夏以桐:“你把账号发给我,我有空立马给你打过去。”

    陆饮冰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这么不懂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的奇葩,这么明显的玩笑话都听不出来吗?

    她糟心地瞧了夏以桐一眼,自顾自整理衣服去了。

    夏以桐垂下眼帘,失落地想:“唉,要联系方式的方法又失败了,什么时候才能要到她的QQ、微信、邮箱、手机号,哪怕任何一个呢?”

    秦翰林:“五分钟,酝酿情绪,马上开拍。”

    陆饮冰翻着手里的剧本,时不时用手指点一下。夏以桐背对陆饮冰,深呼吸,闭上了眼睛,默念台词。

    五分钟后。

    “《破雪》第二场二镜一次,a!”

    “你们留在此地,我想自己走走。”御花园内,树影交织,花香阵阵。两队宫女提着雕花灯笼缓缓而行,被簇拥着的美人玉足一顿,淡淡说道。

    “娘娘,这……”

    “这宫里守卫森严,本宫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陈轻语气一变,威严道,“你们留在这里。”

    “……诺。”

    摄像机沿着轨道前行,夏以桐始终处于镜头的中央,另一台机位在拍陆饮冰。

    荆秀虽是不受宠的皇子,但是但凡国宴、家宴,坐拥皇子名头的她仍旧不得不出席,像个被摆布的傀儡,除了在自己宫内方能苟延残喘外,没有任何自由。

    宴会上的觥筹交错虚伪得让人嗤之以鼻,荆秀不喜欢那种气氛,趁着没人注意,跑出来透透气。

    御花园是皇子公主们儿时最喜欢的玩闹之地,但是荆秀不能来,她的母亲出身低微,她从一出生就带着原罪,所有人皇子王女瞧见她都要欺凌侮辱她一番,楚王政事繁忙还要忙着开枝散叶,根本顾不上她这个孩子。是报应吧,荆秀这样想过,不然为什么自她之后她父王再没有任何子嗣。楚王那时刚到而立,正值壮年,膝下已有十几位皇子皇女,仍不停地与大臣联姻,充实后宫,出现这种现象,只有报应一种解释。

    月光如水,水凉如月。美貌孱弱的锦衣少年看一眼四周,脱下鞋袜,坐在假山下的块石上,将一双堪比女儿家细嫩的脚伸进水里。

    她的脚在清澈的水里轻轻地荡着,一向自持的脸上浮现出真心的笑容。她将手伸进自己的颈间,拽出了一块红线悬着的玉,那玉款式普通,连材质也普通,在月光下既没有美玉的光泽,也没有透彻的亮度,实实在在是一块凡玉,那玉甚至还丧心病狂地缺了一个角。

    这块玉放在荆秀那双美玉无瑕的手上都是折辱了她。

    然而荆秀摩挲着那块劣质的玉,眼神柔软得不像话。她慢慢地将脸颊贴了上去,闭上眼,嘴里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娘……”

    一粒石子从荆秀身边飞了过去,在湖面上打着旋儿地转,噗通一声——

    沉了下去。

    荆秀飞快地将玉塞进颈间,睁眼便如两道寒光射出去:“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御花园投石嬉戏?”

    山石寂寂,在黢黑中默然。

    只有拂过耳畔的风声。

    “出来!”荆秀盯紧一块假山后面,一角青色若隐若现,“鬼鬼祟祟,左边第二块石头后面的人,给本殿下滚出来!”

    “我若是鬼鬼祟祟,又岂会特意投石提醒殿下?倒是殿下深夜一人,到御花园泡脚,好雅兴。”陈轻自假山后踱了出来,她一身青色衣裙,面具卸下、锋利的妆容卸下,迷惑人心的铃铛也卸下,然而样貌却依旧清研,眉黛青山,双瞳剪水,整个人便如一缕无所不在的清风,渗透进每个角落。

    俊美的少年、如风的女人,镜头里、月光下构成了一幅极富张力的墨笔画。

    荆秀看着她,那句“怎么是你”、抑或是“陈妃娘娘到此来为何”,一句也没顺利地吐出来。

    “……殿下?”

    荆秀扭过了头,脚趾轻轻一动,搅皱了一池春水。

    是害羞?是春心萌动?是防备?是故作高深?是本性使然?

    什么都可以是。

    陆饮冰一句话都没说,将所有答案都交给了电影前的观众。夏以桐几乎要为她的演技震惊了,原来演戏还可以这么演。

    第45章

    秦翰林曾经说过,电视剧依靠台词展现人物性格,电影则是依靠镜头语言。这二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拍电影的时候,不需要你记多少台词,但是每一个眼神、动作、神态都有讲究,把要表达的东西精准无误的表达出来,比电视剧要求高很多。

    夏以桐每天都有新的感悟,和戏骨对戏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就算没有她对陆饮冰的那份心思在,她也愿意为这份事业付出百分之一百的努力。

    水波微漾,像是随波逐流的少年心事,曾几何时,一片桃花瓣自荆秀头顶飘下,落在水面上。

    陈轻望着那片花瓣,眼神微动,眼底一瞬间闪过复杂的情绪。她静默片刻,移步上前,把裙琚挽到腰间,仅着里面的雪色中裤,在荆秀身旁坐下。

    荆秀撑起双手,往旁边挪了挪。

    她没有走,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美了,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人……

    耳旁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荆秀全程偏过头没看她,一张如玉般的脸绷得紧紧的,紧张、好奇又防备。她还没有学会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没有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她才十五岁,太年轻了。

    她脚旁出现了一双同样白净、五趾根根分明的脚,视线顺着那双脚往上看,顿住,不行,不能看,于是荆秀自以为无比自然地收回了眼神。

    耳边传来一句轻笑。

    被发现了,荆秀面上微恼。

    “殿下不在前殿宴饮,跑来御花园泡脚作甚?”

    “秀不胜酒力,不便在如此场合久待。”

    “如此……”陈轻沉吟道,“我从家乡带了几坛桃花酿,殿下有空可来一尝。”

    “你……”荆秀词穷,这人莫不是听不懂人话?她难道说的不是不胜酒力?

    “这酒不醉人,殿下自可放心。”

    “……”什么酒她都不喝,和这祸害多加接触有害无益。

    陈轻望着荆秀别扭的小脸,忽而道:“殿下与我一位故人相貌有几分肖似。”

    荆秀不答她。这么拙劣的伎俩她若是上当岂非不长脑子?

    陈轻顿了顿,笑道:“都生得天人之姿。”

    夜风轻拂,陈轻离荆秀始终一臂距离,不亲近,反而有些疏离,就算是守礼法的距离,但他们二人此时举动,实在算不上于礼相合。

    后妃与半大皇子,年龄相仿,在御花园的小角落月下泡脚谈心,不如直说是私会。

    荆秀意识到了不妥,哗啦一声将脚从水里抬起来,便要穿上鞋袜。

    “我与那位故人自幼相识,她虽身份尊贵,却一点没有架子,我带她去山上抓蚂蚱也去,带她去下水摸鱼也去,她还会趁没人的时候给我演练招式,逗我开心。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过得很辛苦,小小的一个人,硬是板着脸每天把自己装成大人的模样,所以我想尽办法让她像个小孩子。”

    荆秀手停在半空,第一次对她的话起了兴趣,很安静地问:“后来呢?”

    陈轻随口道:“后来她就回家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荆秀望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方才在殿上没有听清楚。”

    “我叫陈轻。”陈轻两手撑在她身边的石头上,缓缓靠近她,在她的耳旁吐字清晰的重复,吐息温热,“陈、轻。”

    荆秀猛然推开她,飞快地穿好鞋袜,撂下一句“娘娘自重”,拂袖而去。

    陈轻低头看着水里的那双脚,在光的折射下有些扭曲。她默默看了一会,用脚尖绕着画了一个圈,水面便剧烈地波动起来。她又仰头看向头顶的那轮散发着皎洁光辉的明月,慢慢地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脚尖在水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忽然一顿。

    ——后来呢?

    后来,我见到她了,她却没认出我。

    秦翰林坐在监视器后面,夹着眉头喊:“卡,过了。”

    “夏以桐。”陆饮冰见她迟迟不动,走过去喊她。

    “这石头上凉凉的,躺得太舒服,差点睡着了。”夏以桐被她叫醒了,一只手高高举起来,陆饮冰望了望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说:“你倒是舒服了,我这一身快热死了。”

    可不是?她身上是一套完整的皇子常服,高靴束腰佩玉,瞧上去英姿不凡。

    夏以桐说:“那我跟你换啊,你穿我这身裙子,我穿你的。”

    “得了吧小矮个,我衣服你穿太大了。”陆饮冰点了一下她的脑门。

    夏以桐不服气道:“你都瘦成这样了,再大也大不到哪去。”

    “你还敢笑话我?等把这前面的拍完我就换食谱,看我不一根手指把你捏死。”

    “女王饶命。”

    “叫我二郎显圣真君大人。”

    “这是什么梗?”

    “忽然想到的称呼,你直接叫就行。”

    “你拍戏的时候还在想二郎神?你不会从头到尾把我想象成二郎神吧?”

    “嘿你这小兔崽子。”陆饮冰抬起胳膊,作势要打,夏以桐已经识时务者为俊杰地躺下了,闭眼道:“来吧,放肆地蹂躏我吧,我不会叫的,这是我应有的宿命。”

    本该落在脑门上的“蹂躏”却失了约,夏以桐睁开一只眼看,陆饮冰正对着她出神,手也放了下来。

    夏以桐脸有些热,轻轻地喊:“陆老师?”

    “嗯?”陆饮冰呆呆的望着她。

    “你在发什么呆?”

    “在想你……”陆饮冰眼睛恢复了焦距,立刻凶巴巴道,“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推进水里去。”

    “好的好的我这就起。”

    “我去找秦翰林。”

    “你不拉我起来了吗?”夏以桐冲她的背影喊,“陆老师?”

    陆老师不想理她并且走得更快了。

    刚才还“娇弱”的夏以桐麻利地给自己套上鞋袜,踩进鞋里,边跑边穿地跟上她。

    “我觉得小夏的情绪可以再外放一点,同时情感要往里收。荆秀是你儿时的同伴,但是暂时还没到他知道的时机。不然就会和上次拍好的落水戏有出入,她一个字都不信你。这段话不要太动真情,要用调笑的语气,但是比调笑轻,OK吗?”

    “OK。”

    “饮冰。”

    “嗯?”

    “你带着小夏点,把这段戏演得有张力一点,我不要那种戛然而止的感觉。”

    “好。”

    夏以桐:“……”

    秦翰林对她说戏和陆饮冰说戏完全是两个风格,什么叫做有张力一点?刚才戛然而止了吗?

    接下来是秦翰林的精雕细琢时间,第一遍虽然喊了过,但他以为二人的火花只到了及格线以上,可以做到100分,秦翰林就不会拿出80分的作品。

    一句台词一句台词的磨,以为今天可以早点收工的人都笑自己太天真。

    夏以桐说:“你们留在此地,我想自己走走。”

    秦翰林:“ng,站得不够直。”

    夏以桐说:“我若是鬼鬼祟祟……”

    秦翰林:“ng……”

    “ng……”

    “ng……”

    “ng……”

    “灯光,重新调。”

    夏以桐几乎一句话ng一次,直到麻木,愧疚都没空愧疚。就连陆饮冰都罕见地吃了一次ng,因为秦翰林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的躲闪,她在躲什么,没人知道,下一次重来就完美通过了。

    场务去箱子里又拿了一瓶未拆的花露水,用到一半的时候,秦翰林终于喊:“收工。”

    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夏以桐脚在凉水里泡了一晚上,泛着惨白,方茴给她拿干毛巾擦脚,刚擦一下夏以桐就皱了眉头:“我自己来吧,有点疼。”

    方茴就给她拿来她自己的鞋袜,替她小心翼翼地穿上。夏以桐站起来,脚底跟麻木了一样。

    夏以桐:“陆老师对不起,害你陪我拖延到这么久。”

    陆饮冰笑道:“没事,这场戏过不好,我们俩都有责任,cp感那种很玄幻的东西,只有秦翰林知道。你是不是要进去换衣服?我跟你一起?”

    夏以桐脸瞬间红了,方才还沉浸在愧疚里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差点当场叫出来,勉强压了压激动的情绪:“什……什么?”

    陆饮冰解释道:“我化妆间比较大,而且离这里近,你的脚能少走一点路是一点路。”

    “好、好的。”

    “你脸红什么?”

    “天气热,闷的。”夏以桐眼睛不敢看她,“那、那我们就走吧。”

    方茴和小西跟在自家艺人后面。

    方茴叹了口气,心道:“这回真是送羊入虎口了。”

    小西瞥了一眼方茴,眯了眯眼,忽然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低声道:“方茴,你听说过夏日冰吗?”

    作者有话要说:  #论一个夏日冰的自我修养#

    换衣服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也没胸:)

    小剧场(莫当真):

    陆老师和夏小花在换衣服,忽然陆老师摸了一下小花的胸。

    小花:“!!!”

    陆老师OS:很好,没反应,没入戏。

    陆老师紧接着上下其手(取字面义)一番,小花面红耳赤,陆老师一脸很傻很天真老子果然天下第一直,小花很生气,遂日了陆老师:)

    第46章

    方茴:“???”

    哪个夏日冰?雪碧透心凉?

    小西停了一下脚步,把自己和自家艺人的距离拉得更远,努努嘴说:“就是那个……夏日冰!”“冰”字她拖了长音,就差拿手指头戳到陆饮冰身上去了,指着她说“就是这个冰就是这个冰!”

    不姬不腐纯洁好青年方茴:“???”

    天气太热了陆影后要吃夏日冰?冰块冰淇淋?

    小西崩溃地低下头,方茴古怪地望了她一眼,往前快走几步跟上夏以桐,小西垂头丧气地缀在最后面。

    去陆饮冰的化妆间途中,在脑内开着十几辆小火车的夏以桐率先深刻地检讨了一番自己,给自己做心理活动:“陆老师是个正直的人,她邀请你去她化妆间换衣服完全都是对你好,一会儿眼睛不能往不该看的地方看,脑子里不准想不好的事情,聚精会神换衣服,一心一意……还是换衣服。不能暴露你的狼子野心,听到了吗?”

    陆饮冰看见夏以桐长长地吐出了口气。

    “干吗?你紧张?”

    “啊,不不,我是热的。”

    “我说呢,你换个衣服紧张什么。”陆饮冰说完,别过头,自己也悄悄地将一口长气分成三次吐了。

    她肯定也是热的。

    陆饮冰以手作扇给自己扇扇风,左右张望两下,心说:“这鬼天气。”

    夏以桐则说了出来,欲盖弥彰:“这鬼天气。”

    陆饮冰非常赞同:“对!”

    无辜被骂的老天静静地凝望着她们,星子如棋。这时候起了微风,陆饮冰把戏服的领口敞开着,让风直接钻进汗湿的脖子。

    一进门,夏以桐看见灯火通明的化妆间和早就等好的化妆师……们,才想起来,她自己的化妆师已经叫回去了,但陆饮冰的还在,全天24小时待命,她们还需要卸妆。

    不仅如此,陆饮冰的化妆间比起她在片场的简直是豪华了,有单独的更衣室,夏以桐仔细看了看这个化妆间布局,神情复杂。好又不好的消息是:更衣室很大,但是只有一个。

    她望向正低头看自己腰带的陆饮冰,心里莫名升起一种直觉,陆饮冰嘴唇微动,要开口了……

    夏以桐集中精力。

    陆饮冰:“很晚了大家都赶时间,反正更衣室那么大,不如就一起吧。”

    一起吧……一起吧……一起吧……

    这三个字在夏以桐的脑袋里萦绕着,绕得她一阵阵发晕,夏以桐在心里嘶吼:“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目光紧紧地锁定住陆饮冰,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我?

    陆·直女坦荡荡·饮冰:“走啊,换衣服去。”

    夏以桐:“来了。”

    “!!!”夏以桐一进去直接倒退了一步,这个更衣室……

    陆饮冰一扭头,夏以桐愣在门外,一脸震惊。陆饮冰忽然有点想笑,忍住了,一本正经地问:“害羞啊?”

    这小朋友。

    “没、没有。”

    夏以桐硬着头皮进去了,镜子里照出三个她。没错,这个更衣室三面都是镜!子!

    陆饮冰自顾自把腰带和外袍都脱了,仰头露出修长如雪白天鹅颈的颈项,月色中衣薄薄地覆在背上,高高地耸出两支清晰的蝴蝶骨。

    紧接着中衣除下,一截窄窄的腰身便暴露在镜中。

    夏以桐目测了一下,自己一条胳膊都能直接圈满怀。

    八年前,陆饮冰电影上映路演的时候,她有一回有幸和陆饮冰合影,手臂环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随着呼吸起伏腹部薄薄一层富有力量的肌肉,如今已经只剩下一层松垮垮的皮了。

    她眼睛蓦然一酸,知道陆饮冰瘦,没想到她身上瘦到了这个地步。

    “陆老师……”她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人,情不自禁地开口。

    “嗯?”陆饮冰调整了一下肩带,抬手从架子上拿自己的便装。

    “我能不能……”我能不能抱抱你?

    后半句话咽进了喉咙,陆饮冰站到她跟前,面对着她:“帮我扶一下发冠,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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