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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那女孩抱着他的胳膊道:“可是当军官后也要天天训练。”

    安折摸了摸她的头发,想了想:“但是有好看的制服。”

    一个男孩看了看训练场上的士兵,说:“丑死了。”

    “他们军衔还不够高。”安折认真对他道:“等你升级到……上校那种,很好看的。”

    “真的吗?”幼崽问。

    “有那个人穿的那么好看吗?”有又一个幼崽道。

    安折:“哪个。”

    幼崽指了指他身后。

    安折转头。

    ——侧后方两三米远的电线杆上,靠着某位黑色制服的上校,离得这么近,幼崽们居然没怕他。

    或许是因为,此时这位上校正看着安折,微微扬起的眉梢带着那么一点儿愉快的意思。

    安折:“。”

    刚才说的话大概都被听到了。

    第38章

    在陆沨的车上,

    安折睡着了。

    他醒来的契机是直觉中感到危险,

    然后一睁眼,

    发现车已经停在灯塔的门口,而上校已经打开了他那边的车门,正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你昨晚没有睡觉么?”上校的声音冷得能够结冰。

    安折还处在失智的状态中,

    他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然后下车。

    ——结果,

    因为困得东倒西歪,

    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在了陆沨身上。

    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安折终于站稳了,没有摔倒,

    但也清醒了不少。

    灯塔内部,一如既往安静而繁忙。他们走在一层的走廊上时,

    正有四个士兵抬两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路过,瑟兰跟在他们身边,他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看到陆沨的时候,

    简单说了一句:“实验事故,暴露了。”

    陆沨略一颔首,带安折上了十层的电梯。

    纪博士在十层走廊中央站着:“你们来了。”

    陆沨道:“什么事?”

    “借你家小可爱用一用。”博士转向安折道:“跟我来。”

    安折并不认为自己成为了陆沨家的所有物,但他还是跟上了。

    博士带他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实验室,司南被关起来的地方。

    透过透明的玻璃气密墙,

    安折看见了司南。

    但也不是司南。

    安折走到玻璃墙前。

    里面是一只黑色的——黑色的昆虫。

    它比司南原本的体型大了一些,有半个成年人的身体那么大。

    头颅顶端两只黑色的复眼,灯光下流淌着暗银的色泽。两只复眼之间,头顶上,伸出一对细长的触角,背部拖着半透明的长长翅膀,它的腹部细长,覆盖着一些深灰色的绒毛,同样的绒毛也覆盖在它的螯肢上。

    像一只蜂。

    此时此刻,它正在这片透明的囚笼中乱飞乱撞,身体不断地撞击着玻璃墙,似乎想要逃出,但它的胸腹、四肢又在不停地摇晃颤抖,像是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它情况异常,脑电波也和数据库中的遗以往记录有很大出入,我怀疑它还保有一部分人类的意识,并且,他正在与异种的本能进行抗争。”博士道:“但是我们任何人都无法与它进行有效沟通,所以想请你来试试。”

    安折就这样重新站在了通讯器前。

    “司南。”他道。

    司南的鞘翅翕动,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仍然在整个空间里胡乱飞舞。

    但安折确信有一个瞬间,那双长有复眼的头颅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司南,”他道:“你记得莉莉吗?”

    沙沙声有短暂的静止,片刻过后,这只灰蜂更加猛烈地撞击着玻璃墙。

    他看着司南,轻轻道:“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话吗?”

    司南的翅膀疯狂震颤,但他已经失去人类的发声器官,呈现给博士的只有电波图上毫无规律的波谷和波峰。

    纪博士道:“电波有变化,他听得懂。莉莉是谁?”

    安折目光微微茫然。

    他和莉莉的对话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但是现在别无他法。

    一个小时后,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安折转头。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一袭雪白的裙摆。

    “陆夫人?”纪博士声音微微讶异,“您怎么来了?”

    安折抬起头,进入门内的是一位姿态优雅温和的女士。

    她有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髻,带着淡蓝色的口罩,安折只能看见一双温柔的黑色眼睛。

    她体态微微丰满,这让她的气质更加慈和。

    而她右手牵着的那个女孩正是莉莉,身旁则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伊甸园的工作人员。

    “伊甸园最近三个月的畸变率升高,我必须亲手将报告递交灯塔,请他们再做定夺。”她道:“恰好接到灯塔想要莉莉协助某项工作的申请,我顺路将她送过来。”

    纪博士道:“麻烦您了。”

    “这是一次破格外出,”陆夫人将莉莉交到纪博士手上:“请善待她。”

    “请您放心。”

    他们交接完毕,陆夫人缓缓转头。

    房间一侧是陆沨,他从实验室门被打开后就看向了她。

    “你也在这里。”她道。

    陆沨微微垂眼,道:“母亲。”

    “看来是很重要的研究。”陆夫人看着他。

    此时他们一个在房门口,一个在房间对角线的角落,目光相触,陆夫人神态温柔,陆沨目光平静。

    安折目睹这一幕,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场对视中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但他看不懂。

    大约十秒钟后,陆夫人道:“我该走了。”

    两个工作人员中的一个搀住她转身,他们两个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

    脚步声远去,纪博士关上门。

    “今年是陆夫人为伊甸园工作的第三十五年了。”他的目光似乎怅惘:“她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你怎么不和她多说两句话?”

    陆沨目光望着那扇紧闭的银色大门:“我们很久没有见过了。”

    “那更应该和她多说几句话才对,难道这些年在审判庭的工作已经让你冷血无情到了这个地步么?”纪博士道:“记得我小时候还帮你弄乱了二十层的监控,让你能经常跑去见她——夫人给我的糖很好吃。”

    “纪博士,”陆沨淡淡道,“少说话对你没有坏处。”

    纪博士耸了耸肩。

    三秒钟后,他又突然道:“我那时候做得真是天衣无缝。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监控修好了没?”

    陆沨看着莉莉,有看向正看着莉莉的安折,道:“看来没有。”

    ——莉莉已经趴在了玻璃墙上。

    她的眼睛望向了玻璃后面的蜂状异种,总是无神的瞳孔里破天荒出现一种见到新鲜事物的欣悦:“这是蜜蜂吗?”

    那只灰蜂趴在玻璃墙壁上,与她相对,它的动作终于有了短暂的静止,然而片刻后又陷入痛苦的抽搐中。

    “它看起来很疼。”莉莉看向安折,她显然认出了他,问他:“是你要我过来看蜜蜂吗?”

    安折低声道:“它是司南。”

    莉莉愣了愣,就当安折以为她要露出悲伤的神情时,她却突然笑了起来。

    “司南。”她隔着玻璃墙,对那只灰蜂道:“你会飞了。”

    她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陌生。她没有见过怪物杀人的场景,也没有接受过远离异种的告诫。蜂与人在孩子眼里没什么不同。

    她甚至没有因为司南突然变成了一只蜂而感到惊讶——大概是因为,在幼崽的眼中,整个世界就是这样变幻莫测。

    “又乱了,”博士看着仪器,“但是刚才有三秒钟,它的电波及其接近人类。”

    纪博士拍了拍莉莉的肩膀:“莉莉,帮我们一个忙。”

    莉莉:“什么忙?”

    “司南的意识正在和蜜蜂的意识战斗,或许你能帮他清醒过来,你能一直陪他说话吗?”

    “能,”莉莉道,“能把我也变成蜜蜂吗?”

    “如果你也变成了蜜蜂,伊甸园会枪毙我的。”博士道:“如果你能和他交流就更好了,我们得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被感染的,那个感染源就在伊甸园里,但至今没有被找到。只有尽快找到它,才能确保主城的安全。”

    “好,”莉莉把手贴在玻璃墙上,“那你们给我报酬吗?”

    纪博士温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待在二十层,”莉莉把脸颊贴在玻璃上,“你们可以救我出来吗?”

    “抱歉。”博士道:“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好吧,我猜到了。”莉莉重新看回那只灰蜂:“我会努力的。”

    她确实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努力,但司南的状况时好时坏,仅仅有几次给出了正常的反馈,但根据纪博士的说法,情况比之前好多了,他决定明天继续邀请莉莉过来。

    而博士另有其它繁忙的研究任务,莉莉又不爱和其它人交流,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安折也要在灯塔陪莉莉和司南沟通。

    晚上七点,莉莉作为一个孩子的体力和精力已经耗尽,她被送回伊甸园,安折也可以下班了。

    中午在车上睡着,被陆沨凶了一次,这次他吸取教训,清醒地度过了全程,清醒地下车,清醒地和陆沨搭乘同一辆电梯到达37层。

    同样,他也清醒地面对着自己的房门。

    紧闭的房门。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陆沨微微带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怎么不进去?”

    安折深吸一口气。

    昨晚贸然钻进管道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两个决定之一,另外一个决定是2月14日的晚上去那片有风的旷野打滚。

    他很后悔。

    上校当然明白他所面临的困境,他淡淡道:“主城城务所可以补办ID卡,时长三天,自己找地方住。”

    说完,他从容地刷开了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并作势关门。

    就见对面的安折转身看着他,眉头微蹙,轻轻咬着下嘴唇,一副纠结模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但陆沨没有说话,只淡淡看着他。

    时间静静过去。

    就见安折竟然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那我去找瑟兰吧。”

    第39章

    上校的房间是一个仿佛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和他在外城城防所的那间休息室几乎一模一样。

    至于安折为什么知道了上校房间的样子,

    是因为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

    他感到周围过于冰凉。

    ——再一转头,

    就对上了陆沨的目光。

    上校抱臂倚在门框上:“回来。”

    安折扁了扁嘴。

    其实他和瑟兰并不熟悉,当他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甚至想好了如果瑟兰不在家或者对他的请求面露难色,

    他只能转的寻求柯林帮助的尴尬场景。

    他看回陆沨,突然有点难过——他觉得有点委屈。这个人明明知道他在基地什么朋友都没有。

    陆沨也看出他的不对,道:“怎么了?”

    安折垂下眼,

    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其实想开口留在陆沨的房间,但又害怕遭到上校的拒绝。

    他听见陆沨轻轻笑了一声。

    “逗你的。”陆沨走过来,

    拉他走进电梯,“先去吃饭,

    晚上跟我睡。”

    晚饭是在公共食堂吃的,这顿晚餐并不好吃,

    而且对面的陆沨点的还是一份蘑菇汤。

    但是,如果是和陆沨一起睡的话……当然是比和瑟兰睡好一点,更远远好过和柯林睡,

    安折把这归结于他终究还是只熟悉陆沨一个人,

    并且此前也两次和这个人有借宿的交情。

    在上校的浴室洗完澡后,他把自己擦干,然后裹着一条雪白的大毛巾迅速上床,拥着被子坐到床的最里面——他没有睡衣。

    上校的房间里,一应用具似乎都比他的房间里完善,

    这可能是军方给他的特殊待遇。

    但是,无论怎样特殊待遇,被子都不会多出一条,枕头也不会因此多出一个。他自觉把枕头从床中央放到了外侧。

    这时他的目光被床头的一簇红色所吸引。

    ——那里有一个简单的玻璃瓶,瓶中插着三支鲜红色的花,茎秆带刺,枝叶墨绿,两朵已经盛放,另一朵还是个饱满的花苞。

    这是安折第一次在人类的基地里看见植物,这个钢铁制成的城市似乎不允许任何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存在。

    花的香气幽幽漂浮在空气里,就在此时,原本在客厅里听属下汇报工作情况的陆沨结束了通话回到卧室。

    这时陆沨注意到了他看往花束的视线。

    “我母亲的。”他道。

    安折:“陆夫人吗?”

    “嗯。”陆沨淡淡道。

    他的视线也停留在那三支花朵上,过了很久,他看向外面。

    窗外夜色深沉,黑影幢幢,六角形的伊甸园在人造磁极旁遥遥矗立。

    安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伊甸园这样看起来确实和蜂巢相像。他的思绪忽然动了动,看回床头那三枝鲜红的花朵,这种颜色和形状他又一点熟悉,来自久远时光前安泽对于某本画册的回忆,一种人类文明还繁荣时常见的植物。

    “玫瑰……”他喃喃道。

    “是玫瑰。”陆沨淡淡道。

    他班里的孩子们自由活动时,会玩一些过家家和模拟种花的游戏,用不同颜色的彩纸当做花朵。但是,伊甸园里看来是有真的玫瑰花的。

    “伊甸园会种玫瑰花吗?”他道。

    陆沨的回答很简短:“不会。”

    就在安折认为他的答案到此为止时,陆沨又开口了。

    “她喜欢植物,但基地没有。”他声音很平静,“我十六的时候在野外训练,收集了一些种子,灯塔认定安全后送给了她。”

    “然后夫人种出来了?”安折道。

    陆沨说:“嗯。”

    安折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陆沨办公室橱柜里看到的密封的植物种子,他想,陆沨一定很重视他的母亲。今天在灯塔,陆夫人要去提交一些报告,她看起来像个科研人员。于是他问:“陆夫人是科学家吗?”

    陆沨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算是。”

    就在这时,陆沨忽然道:“你认识伊甸园的女孩。”

    安折点了点头,陆沨已经见过莉莉了,他没什么可隐瞒的。

    “知道多少?”

    安折猜想上校是在问他对伊甸园的了解程度,他回忆莉莉说过的那些话,道:“知道《玫瑰花宣言》。”

    就见陆沨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往事。

    他道:“据说她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智力上的天赋……基地认为比起生育,她投身科研会给人类带来更大的贡献,她被送到灯塔学习。”

    安折:“好厉害。”

    他对智商超群的人类总是抱有好奇。

    “但后来她主动申请调回伊甸园,承担生育责任,同时研究胚胎离体培植的改进技术。”

    安折:“然后呢?”

    “没有然后,”陆沨道,“现在仍然是。”

    安折回想陆夫人的模样,即使她今天带了口罩,但仅仅是一双眼睛,也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道:“她很美。”

    陆沨说:“谢谢。”

    回想今天白天的情形,安折又问:“你和她关系不好吗?”

    陆沨:“不好。”

    安折眨了眨眼:“为什么?”

    他觉得陆沨明明很在意自己的母亲。

    “她一直以为我在统战中心,但其实最后我选择去了审判庭。”陆沨语调平淡:“或许我杀人太多吧。”

    安折:“她不能接受吗?”

    “是我自己不愿意再维系和她的感情。”陆沨拿起枕头,丢去安折那边。

    安折抱住枕头看着陆沨,奇异地,他明白他在说什么。

    审判者为了永远正确,永远清醒,永远冷漠无情,必须将自己完全放逐——放逐,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安折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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