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别忘了我。”这一声很小,她可能没听清,他也没有勇气让她听清。
毕竟他是个“傻子”。
第220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7
瑞安二年十月十四日,蔡古率军与敌军交战,双方战况惨烈,蔡古暂占先机,不久,西武国突然发起反攻,其势不可挡,令蔡古所在中军方寸大乱。
恰是此时,才是霍凌的机会。
当唐季同答应借八百精兵给霍凌,并率剩下四千余人秘密赶路时,绝对想不到短短几日,安西战局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月十一日,霍凌借大雾天气引敌军中计,敌军折损将士数十,战马若干匹;十月十三日,霍凌用计迷惑敌军,实则暗中绕路,快马奔袭离曲召山最近的淳州;十月十四日夜,霍凌携敌军将士头颅等,率八百精兵抵达淳州城外,声称战况有变要求发兵援助,淳州守将吕绍不疑有他,遂出兵三千,周边各城守将亦闻风而动;十月十七日清晨,西武国大军尚与前方蔡古胶着,后方暂时松懈,唐季同与吕绍两路突袭,令敌军方寸大乱。
旭日东升,破云而出,给战甲披上一层淡淡金光。
在一些西武国士兵尚在昏昏欲睡、毫无防备的时候,随着一声响箭从不远处炸响,有人懵懵抬头,只见无数箭矢从远处朝这里齐刷刷射来,如落雨纷沓而至,遮天蔽日。
他们头皮同时一麻。
“不好,有人袭”
有人悚然一惊慌乱大喊,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被这些箭雨射成了筛子,轰然倒地。
一时间,战马嘶鸣声、兵刃交接声、锐利镞尖刺入人体声混在一起。
数千骑兵犹如天降,从六个不同方位冲来,奔袭如火,战马踩翻无数敌军,长刀一挥,喷溅的鲜红血液顷刻洒过泥土。
许多士兵才刚刚拿起武器,有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斩了头颅。
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还有这么多突然出现的昭军精兵,明明前几日只有短短几百人在此处虚张声势罢了。
也恰恰因为前几日霍凌的一场虚虚实实的试探,令他们放松戒备,以为昭军并没有在这边安排多少人马。
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场毫无准备的战争。
真正的恶战。
反应过来的西武国武将焦急下达军令,试图稳住局势,然而身后倏然一声破空轻响,掀起一阵冰冷刺骨的劲风,速度之快,几乎来不及回头。
“咻!”
一支箭横穿万军,迅疾如电,刹那刺穿喉咙。
鲜血喷溅。
那人瞪大眼,身躯定格在最后一刹那,随即轰然倒地,引起四周士兵方寸大乱、惊恐乱蹿。
不远处的山坡处,霍凌策马而立,双眸历经风吹愈发寒冽如刀,不紧不慢收回手中长弓,高束起的长发迎风乱舞。
他冷声道:“敌军就在眼前,凡擒获敌将首级者皆记功劳,众将听令!杀!”
他话音一落,更多的骑兵冲杀过去。
这些都是征战多年一等一的精兵,各个皆能以一当十,虽然只有数千人,却能按照事先排演好的阵势,在数量压倒式的敌军之中硬生生冲杀出一个豁口来,不可谓不强悍,竟让毫无准备的敌军节节溃散,如何都汇聚不成阵型。
然而敌军主帅绝不是省油的灯,就算杀了他们措手不及,在兵力明显不如对方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把他们尽数歼灭。
只怕无须多久,他们就能迅速反扑。
霍凌手握缰绳骑马立于山坡高处,高束的马尾在劲风中狂舞,被风沙磨砺的侧脸愈显凛冽沉稳,双眸锐利如鹰隼,冷静地审视战局。
他的目的很简单,绝非令这数万大军尽数葬身于此,而是让他们失去再战之力,不得不放弃当前,紧急撤退。
那就是弄清楚粮草大营的具体方位。
他拿出响箭,再次对着空中引弓一射。
【宣威将军霍凌假传军情,导致淳州守将吕绍等人误判局势,相继出兵,霍凌突袭西武国大营。】
【宣威将军霍凌用骑兵冲散敌军方阵,两面夹击采取火攻,致使阵仗大乱的西武国士兵优先选择转移粮草辎重,无形中暴露了粮草营所在。】
【宣威将军霍凌与忠武将军唐季同暗中商议,唐季同改走水路暗渡曲召山南面,待霍凌试探出敌军粮草营具体方位之后,一鼓作气火烧粮草。】
要击溃一个战术、军纪、兵甲武器皆不差的军队,自然要选择攻其软肋。
而西武国以往南征北战吞并诸多小国,主张的也并非安抚百姓、发展生产,而是暴力镇压、大肆劫掠,再将这些劫掠来的资源用于新的战事,可见其粮食补给本就不够充裕。
那就烧了他们的粮。
看他们还怎么打。
瑞安二年十月二十三日,捷报快马加鞭,终于抵送京城。
战事发展超乎所有人的意料。
赢了。
终于赢回了一局。
但赢得非常诡异。
因为这次打胜仗的不是蔡古,相反,蔡古这回指挥有些失误,没讨到什么好处,之所以战局突然扭转,竟是因为西武国蛰伏在后方的粮草营突然被烧,而且是在无军令调动、无上报的情况下,淳州在内的数城都紧急出了兵,此事主帅蔡古全程都不知道。
等他知道的时候,火已经放了,粮已经烧了,西武国大军直接后撤五十里,暂时休战。
结果自是好的,只是这太不合规矩。
完完全全无视帅令,自作主张,甚至还假传军令,事后才解释缘由。
太为所欲为。
这小子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么?
满朝文武对此事都大为震撼,人人都在私下里聊起此事,朝堂之上也在争吵不已,有一部分人对霍凌这一鸣惊人的表现大为赞赏,极力主张让他功过相抵,毕竟此人所展现出来的才能实在罕见,临危不惧,智勇双全,最可贵的是并无私心,断不可让大昭失去这样一位勇武双全的武将。
而剩下的大臣,皆要求严惩霍凌,以正军规,否则日后必有人效仿今日霍凌行径,长此以往,军纪松散,不堪设想。
到底如何处置霍凌,此是后话。
但霍凌的事之所以能在朝堂上吵起来,就说明一件事。
霍凌还活着。
蔡古没有将霍凌就地正法。
本来按照蔡古的行事风格、对赵家旧部的态度,如此挑衅自己军权之人必须立即就地正法,无论他品级军阶如何,只当是事急从权,拖出去先斩后奏,亦不为过。
而且那件事之后,霍凌并没有抵抗。
这少年火烧了敌军粮草,便脱下兵甲卸去武器,甘愿束手就擒,听凭处置,一力揽下全部过失,只说此计从头至尾为自己一人策划,旁人皆受其蒙骗,与他们无关。
都这样了。
但蔡古没杀成。
因为这小将军脱下了最外层的兵甲,露出了贴身的御赐金丝软甲。
天子御赐之物。
少年披散着满头长发,只着单薄里衣,浑身血迹斑驳,满是战后的累累伤痕,一双乌眸却炽亮惊人,毫无临死之惧。
他身上那件贴身软甲太过闪亮逼眼,一时让所有人同时噤了声。
天子御赐软甲,用以护身保命。
谁敢上前为他脱甲?
若不脱甲,谁又敢杀?
蔡古这才知道霍凌原来一直留了这一招,怪不得这小子一直对自己不假辞色、肆无忌惮,一时火气上涌,直接抽了刀不顾一切要斩他。
霍凌闭眼。
他不避不让。
然而下一刻,一柄长剑赫然扫来,铿然一接,拦住了他挥下的剑。
“请您三思!”
蔡古大怒回头,看到是竟是自己手下亲信,贺凌霜。
“你敢拦我?!还不退下!”
贺凌霜不避不让地挡在霍凌跟前,单膝跪地,一字一顿地提醒道:“还请蔡帅三思!霍将军不遵军令,理应按照军法处置,然此战终是有功,又身着御赐之物,若将军此刻贸然杀之,恐有藐视天子之嫌!”
贺凌霜不说倒好,蔡古还能凭借一时头昏直接一鼓作气杀了霍凌,这“藐视天子”的四个字一出口,倒是令蔡古犹豫畏缩了一下。
就连霍凌,也是微微一怔。
他睁开双目,眼前高举的刀光犹如一面明镜,反射出他苍白怔然的脸,也将对方眼里的暴怒和犹豫尽数照亮。
蔡古举起的剑迟迟落不下,右手竟在颤抖。
身为主帅此战功劳被此人尽数夺去,颜面全无,御下威严全无,军纪全无,简直太过耻辱。
蔡古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掷手中剑,怒声道:“来人!”
“在!”
“把他捆起来押下去!等我奏明陛下再行论处!”
几个士兵上前去捆霍凌,霍凌薄唇抿成一线,低垂着眼睫,情绪难明。
他任由他们捆,待到被人推攘着押出去,才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软甲,终于突然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此去凶险,霍卿要平安归来。”
他耳中似乎想起这句话,想起她对自己说起这话时,那双盈盈含笑的眼、温柔殷切的嗓音。
心口再次一热。
平安归来。
他本来都要食言了。
尽全力烧了粮草,在入冬之前为我军占得先机,想着便是被军规处置,虽然无法赴约回家,但也算无愧于她。
可关键时刻,依然是她在千里之外护了他。
也许她早就猜到他心性固执,会走到这个境地。
御赐之物。
原是这个深意。
霍凌死死抿着唇,过于用力,唇角竟生生抿出了血,眼角不自觉湿热起来,只是从了军的少年早已不再腼腆内向,自君后死后,他也发誓不会再轻易落泪了。
他骤然回头,朝着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纵使相隔千万里,眼前只有漫漫黄沙,看不到她的面容。
然而,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归心似箭。
好想见陛下。
哪怕只再见她一眼。
第221章
犹堪一战取功勋8
姜青姝在早朝时听大臣禀报霍凌之事时,距离她从实时里知晓一切,已过了足足七天。
所有的事,她都知道。
所幸,霍凌的命保住了。
蔡古不会杀他的。
御赐软甲,虽不等于免死金牌,却代表了她对霍凌独特的信任,霍凌又恰好曾是天子近卫,与天子的关系比所有人都要亲近。
如果蔡古明知道天子看重霍凌,还直接对霍凌军法处置、先斩后奏,从军规上他当然不算做错,但也会令天子不满,无形中得罪她。
而得罪皇帝,总能被逮住机会开刀。
蔡古不敢的。
姜青姝一开始赐霍凌软甲,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只不过,她当时也没有料到后面的事会这样发展,只想着前方战况复杂,少不了尔虞我诈,霍凌心性刚直、宁折不弯,一旦遇到什么不平之事,也许会凭着一腔意气,一意孤行地做出什么胆大包天之事。
真被她猜中。
但凭这一腔意气,也是好样的。
早朝时群臣皆震惊不已,本来安静严肃的大殿满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朝臣分成了两派,崔令之等人率先站出来要求严惩霍凌,以正军规,但以姚启、郑宽、戚文礼在内的大臣却极力反对。
甚至有些人露出赞赏之色,心里暗叹道:这霍凌怪不得是当初先君后举荐、又有赵家血脉之人,也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
鸿胪寺卿董青手持玉笏,出列拜道:“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霍将军忠勇无双,朝廷正是需要这样的武将,且战场之事十万火急,便是霍将军有心请示,时机也不允许。臣请陛下万不可因为那些陈规旧矩,就白白浪费这样一个有才之人。”
“陈规旧矩?”
崔令之冷哼一声,侧身看着他,开口讥讽道:“无视纲常法度,在你眼里倒成了该称赞之事么?听你之言,难道朝廷这么多武将都是无用之辈,只有他霍凌一人能用?若不以此正军规,日后军纪涣散,众将不服,主帅还如何率军征战?”
董青没有看他,只是继续保持着参拜的姿势,嗓音沉稳道:“陛下,臣并无崔尚书所言之意,臣只是认为,霍将军罪不至死,此番罪责应该严惩,功劳也该有所褒奖,功过相抵亦不为过。”
郑宽说:“臣也赞同董卿之言,如今好不容易让西武国吃亏,此刻该议论之事绝非如何处置我方将士,而是如何乘胜追击收复失地,与其杀了霍将军,倒不如让其继续将功折罪,若今后再有如此肆意妄为之事,则数罪并罚严惩不贷。”
姜青姝听他这么说,不置可否。
她右手搁在龙椅扶手上,指尖随着沉吟微微轻敲,并没有说自己的看法,看了一眼站在群臣之首的张瑾。
张瑾没有说话。
他若开口,底下的一些党羽自然闻风而动,不争出个什么来就不能罢休了。
其实他要说的,私下里已经跟她说了。
张瑾的消息比别人快一些,早朝前她还在更衣时,张瑾便提了此事,她问他怎么看,张瑾只说凝视着她,低声说:“蔡古不杀霍凌,是因为陛下。”
她也不遮掩:“是。”
“所以,人尽皆知陛下对霍凌是什么态度,陛下这次若护他,若不惧落得个偏袒徇私之名,便可随意为之。”
张瑾也没说什么为了军纪法度,只一针见血地点了四个字:偏袒徇私。
他知道她在乎名声。
想做个毫无诟病的明君,就不能有任何偏心袒护的举动,霍凌和她关系越近,越用严厉手段惩处,越能说明君王赏罚分明,而不是任人唯亲。
张瑾这一句话,实实在在是胜过朝廷上争论的一万句,直接拿捏住了她。
这话也只适合私底下说。
在朝堂上说,那就是不给君王面子了。
姜青姝听了也不恼,而是轻笑一声。
徇私偏袒?
的确,会有人这么说的,不过她好像也不是第一次明摆着偏心了吧。
做个事事死守规矩的皇帝有什么意思,说白了,总是为人言所掣肘的皇帝,不是懦弱无能,便是刻板迂腐,只要大权在握,能将百姓和江山治理好,她就偏心了,又能怎么样?
姜青姝等宫女给她戴好发冠,便突然抬起手臂,一勾张瑾的脖颈,引得比她高大半个头的权臣无奈低头,看着她。
她直接说:“霍凌如此能干,朕不会处置他。”
他眉眼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仅仅因为他能干?”
“不然呢?难道是因为他是先君后举荐的人么?”她手臂往下拽,引得他弓腰的弧度越发深,一双清瞳直视他的双眼,嗓音带笑:“你吃醋啦?”
她的目光如被日光照亮的皑皑白雪,赤裸又不遮掩,闪亮逼目。
张瑾垂睫:“……没有。”
说的是没有,但神情称不上暖和,也称不上不悦,只是倍感膈应。
张瑾在心里冷漠地想着:因为一个赵玉珩,她对所有赵氏相关的人皆无数次施恩。
但再信任又怎么样,皇帝也总有和臣子离心的时候。
偌大赵家都倒了,区区一个不起眼的霍凌,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张瑾出神须臾,很快,便敛去情绪,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鬓角,淡淡笑了笑,“臣都依陛下。”
“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可别和朕唱反调。”
“臣从不违诺。”
她笑出声,微微踮起脚尖,“那……奖励你,亲朕一下。”
张瑾一怔,不禁有些欣喜。
“嗯。”
他倾身,微凉的薄唇轻碰她右颊,就好像再次吸食了能迷惑心智的毒药,方才有些烦乱的心又一次平静下来。
……
姜青姝收回思绪。
她事先确定了张瑾没有非置霍凌于死地不可,至少明面上不会了。
毕竟,霍凌就算立了功,在张瑾眼里也还是微不足道,赵德元数十年的军功都能被他整垮,更别说一个初出茅庐、毫无背景的少年。
他太看轻了霍凌。
拥有“军事天才”tag的角色太稀有,迄今为止也没发现第三个人,这种人成长起来,绝不是其他武将能望其项背的。
姜青姝注视着下方众臣,等他们安静些了,才不疾不徐开口:“诸位的意思,朕已知悉,不过此事,霍凌不算全然自作主张抗命,也有朕的一份责任。”
众人:???
陛下在说什么???
女帝此话一出,殿中霎时一片寂静,众人皆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不知陛下这是在卖什么关子。
姜青姝扫向一直没出声的兵部尚书李俨。
“李俨。”
“臣在。”
“你来说。”
李俨被天子点名,知道该他上了,便清了清嗓子,出列道:“霍将军之罪,主要在于自作主张谎报军情,致使淳州等数州守将在无军令的情况下贸然调兵,但其实……霍将军早在出征之前,便已向陛下请过密旨,曲召山地形特殊,一旦战况不理想波及此处,霍将军可事急从权向淳州等数城借兵调度。”
其实此事,听着非常扯。
毕竟哪有人能这么料事如神,从一开始就知道西武国会连破数城,最后将后备大营设在曲召山背面?还料到自己会向周边借兵?
但是。
殿中众臣窃窃私语之时,李俨又转身看向他们,不紧不慢道:“霍将军不过四品武将,单凭他一面之词,真的能同时说动吕绍那些人出兵吗?这自然也是有兵部所发文函在先,这些也是有记录的。”
要事后找补一个“密旨”,再补几个来往文函记录,自然是非常难的,也多亏陛下早在十日前就跟他说了这事,李俨才有机会慢慢见缝插针。
听着扯淡是扯淡,但是安西距离京城这么远,消息长不了翅膀,没道理消息刚一传来,同一天内李俨和小皇帝就连找补的证据都准备好了。
那当然是“提前安排”的密旨。
没毛病。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哑口无言,好像喉咙都哽住了,半晌都没人出声。
此刻,紫宸殿内众人内心的荒谬程度,就和当初刚得知天子让自己干什么的李俨一样。
李俨:你们终于能体会到我的感受了吧。
谁懂啊,他当时也是一脸懵。
一头雾水地准备什么密旨,万事俱备去捞霍将军的命,十天后才知道霍将军干了什么,还是恰好是自己收到密令那天发生的事。
李俨:“……”
等等。
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这不对吧,千里之外的事陛下是怎么同一时刻知道的啊??
要知道驿站再快,军情传递至少也得十天。
陛下她是神仙吧?
李俨觉得,陛下要么是“身为天定血脉冥冥中有仙人指点”,要么是“料事如神到了他的脑子无法理解的程度”。
姜青姝也知道,由于这一次她的举动太突然,导致有个臣子内心受到了冲击,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要被颠覆了。
她也懒得解释。
随便他怎么以为吧。
接下来,姜青姝便派人即刻去兵部,把李俨所说的一些文函记录拿过来,当殿给众臣看,证实绝非她为了偏袒霍凌而胡诌。
众人神色变幻,有人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看向司空,发现张大人一直拢袖站在那,安静听着,没有任何发话的意思。
不发话也正常。
毕竟陛下已经表态了,至于密诏不密诏的,不管是什么,在陛下发话之后再持反对意见,就是和明摆着陛下对着干了。
崔令之全程脸色阴沉。
他是一心针对霍凌,庭州之事亦有他暗中的手笔,决不愿这一次给别人做嫁衣,特别是霍凌。
哪怕,霍凌和崔弈被害没有半分关系。
但凡与姓赵的沾亲带故的,他皆不愿放过。
这件事便这么算了?
崔令之牙关紧要,额头青筋跳动,一度忍不住想上前直言。
便是有密旨在先,霍凌无罪,那陛下这样做就妥当吗?陛下这样背着所有人自作主张,偏信某个武将,长此以往也必将酿成大祸。
文臣当殿直谏,并不为过。
他脚步微动,作势要出列,刚抬起头,却冷不丁对上女帝深不见底的黑眸。
陛下在看他。
不知盯着看了多久。
崔令之心口猛地咯噔一下,只觉一股寒气沿着背脊直冲上来,被陛下用这样的眼神盯着,好像她已经彻底看穿了他,洞悉察觉了什么。
他就这样,和天子长久对视。
直到崔令之握着玉笏的手控制不住颤了起来,终于慌张地垂下了头,弓腰后退一步。
不敢再直视天颜,亦不敢再往前。
瑞安二年十月十五日,宣威将军霍凌因不遵军令,被主帅蔡古下令关押,听候发落。
瑞安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天子与众臣商议,赦免宣威将军霍凌死罪,但因其行事过于大胆,且不敬主帅,与所烧粮草之功相抵,令其继续征战。
瑞安二年十一月初九,大昭再战西武国大军,大捷,西武国兵退五十里,收复失陷的垣城。
自十一月开始,整个西北大雪千里,河面亦被冻成了冰,押送辎重的水师亦寸步难行。
双方后勤难济,终于暂时止战。
天子令蔡古班师回朝,与此同时,安西节度使步韶沄在昏迷数月之后,终于醒来,只是苏醒当日,龟兹城内走水,险些命丧火海。
此事蹊跷,也有人在调查走水原因,最后只说是有士兵打盹不小心碰到了烛台。
回程前三日。
霍凌一手抱着沉重的铁制头盔,独自站在月色下,散开的额发被风吹得乱舞,侧脸凝重,似是有些出神。
“霍将军。”
贺凌霜上前,朝他拱手。
霍凌立刻回身,看见是她,登时也抬手还礼,“贺将军。”他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上次救命之恩,还未来得及跟贺将军言谢……”
“不必客气。”
贺凌霜负手站在他身侧,淡淡看着城楼下来来往往的士兵,云淡风轻道:“说真的,我犯不着出这个手。但元瑶在京城帮我照顾祖母,我自是也要替她照看着兄长,她若自此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会很难过。”
霍凌垂眼,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妹妹,也不禁有些愧疚。
瑶娘也在等他回去。
临行时,瑶娘说已经失去了殿下,不想再失去他了,他险些就留她一个人……
霍凌说:“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贺将军,这次的恩情我记住了,日后将军有难,我必全力相救。”
贺凌霜闻言,用鼻腔发出了声笑,转身看着他,“其实,我便是不出手,你也不会死。”
霍凌不解其意,微微皱眉。
贺凌霜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欲言又止,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你以为蔡大将军,当真如表面上那般冲动气盛、心里没点东西么?”
自然不是。
贺凌霜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她似乎想到什么,夜色中眼中的情绪似乎有些黯然,不欲多说,转身离去。
霍凌目送她远去,不禁皱眉,似乎也被她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心事。
快回京了。
马上就要见到陛下了。
见到她是平生最欢喜之事,而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做
庭州没有援兵的真相,他便是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也一定要揭露于人前。
第222章
对峙1
临行前,霍凌特意去见了一趟步韶沄。
对于这位战功赫赫、治军严格的镇西大将军,霍凌自幼时就常常听说她的事迹,听说当初她只是落魄世族女子,被家族逼迫嫁人,新婚前夜逃出家门,却意外结识民间微服私访的先帝。
自此,她才入仕,成为一代名将。
她与先帝相识的故事,亦是一段民间流传的传奇。
和平北大将军段骁一样,步将军至今也并未婚配,也无子嗣,膝下只有一个养子。
这二人常年镇守边疆,几乎将一生都献给了大昭。
说来也是有趣,若不是深受步将军事迹的影响,他那妹妹元瑶,也不至于自小就有个当京兆尹的目标,无论被人如何嘲笑奚落都不在乎,及笄之后也不肯嫁人,即便是殿下,都拿她没办法。
想见这位步将军,其实有些困难。
因为她病得太重了,除了身边的亲信,谁也不见。
但听闻是霍凌求见,竟破天荒地让他进去了。
霍凌整理好衣冠,郑重地踏入屋子里,室内陈设简朴,除了盔甲、刀剑,便只有一些兵书和舆图,角落的炉子上还温着药。
“麒儿,你先出去。”
“是,母亲。”
正在炉子前忙活的青年起身,朝霍凌拱了拱手。
这应该就是步韶沄的养子了。
霍凌等他出去,才看向一侧。
那里,女子披着厚重的鹤氅,坐在软榻上,长发披在肩头,长眉凤目,略显英气,饱受岁月洗礼,竟是意外的温和平静,毫无外面传言的那般严厉冷酷。
锋芒内敛。
是历经过太多坎坷磨砺,方有的沉淀。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朝她拱手一拜,恭敬道:“末将宣威将军霍凌,见过步大都督!”
步韶沄看到霍凌,低头猛咳了几声,才低声开口。
“起来吧,不必多礼。”
霍凌从地上起身,笔直地立在那儿,神态端正且认真,步韶沄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才问:“前几日火烧粮草,皆是你的主意?”
“正是末将。”
“为何不遵军令?”
“……”霍凌沉默许久,才吐出了两个字:“想赢。”
很简单,他想赢。
蔡古无法确保能赢,那他宁可冒险剑走偏锋。
“你凭什么觉得,不自作主张,就赢不了?”
霍凌也不打算遮掩,更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经过庭州的事,我谁也不信,只信自己的判断。”
步韶沄闻言,挑了一下眉。
庭州。
她苏醒之后,就听说了庭州的事。
其实她也觉得庭州之事有些蹊跷,她和赵德元曾经并肩作战过,也比较了解他的为人,赵德元尽管对安西不熟悉,但不至于连个庭州都守不住。
到底是什么让他判断失误,最后连援军都没有,这里面只怕是有些不能说的事。
眼前这小子有点意思。
听说是小皇帝一路提拔的人?
他敢当着她的面说这样荒唐大胆的话,也不怕她怪罪。
步韶沄长眉微微下压,瞳底带着一丝凌厉之气,嗓音喜怒莫测:“为将最忌不信主帅,看来你至今都不知悔改!听你之言,就是觉得庭州之事有蹊跷了。呵,没有证据就敢口出狂言,也不怕我叫人将你轰出去。”
霍凌的清冽双瞳直视着她,只问:“末将觉得大都督和他们不一样,才敢如此直言,您真的要赶走末将吗?”
步韶沄没想到他竟丝毫不怯,还敢反问自己,眯眸盯着他。
片刻,她终于笑了。
“你小子,胆量倒是可以。”
少年低头一拱手,“末将无礼,大都督恕罪。”
步韶沄仰起头,闭了闭眼,深呼出一口气。
“看来,小皇帝眼光不错,你的事迹我也听说了,也算忠勇无双,可堪大用。只是曲召山火烧粮草之事,你究竟是如何拟定计划,又是如何以少数人迎战敌军数万人,我倒是想听听。”
霍凌点头。
随后,霍凌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计划说给步韶沄听,从最开始是如何判断,又如何在主帐议事时提出被驳回,再到后面怎样兵行险着。
步韶沄越听越意外。
她发现,这小子在军事上的才能着实不一般,想法和许多人也不一样,意外地大胆,却又意外地可行,除了风格较为青涩、有些过于不惜命以外,着实是个天生适合为将的好料子。
心性、品德,也极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