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带他走出马场,或是,至少能让他出马厩,熟悉马场周围环境的人。他心中正在思绪,连马厩外轻巧的脚步声传来,他都没有抬头理会。直至这阵轻巧的脚步声走向她,他才缓缓抬眸,幽幽看向身前的人影。
他的视线看得并不清晰,唯有晚霞在她身上镀上的一层淡淡金晖。
马的嗅觉很灵敏,她身上有他喜欢的檀香木气味。
她朝他说,她叫楚洛。
他一直安静得听着,不吵不闹,她让他上前,他也听话。
看着楚洛远去的背影,李彻知道,他的契机来了。
第004章
绝食
黄昏过了些时候,世子夫人才领着几个姑娘骑马回了东昌侯府。
倒春寒一过,这几日逐渐回暖,坊州的天气份外暖和。今日正好去郊外遛马,便连带着踏青、赏花和放风筝都有了。
晨间去,黄昏后才回,一整日都玩得很尽兴,便回得迟了些。
等回到东昌侯府,才都各个喊着骑马真累呀,胳膊和腿脚都酸痛得很。
世子夫人抱着小世子,笑不打一处来。
今日路上大多时候都是坐的马车,等到了坊州郊外平顺些的地方,才下了马车开始骑马。其实说是骑马,都有专门负责饲马的小厮牵着马走,一路连颠簸都少有。
要说尻骨和大腿疼倒许是可能,但胳膊和腿脚酸痛,便是放风筝的时候嬉戏闹腾的。
平日的三月,京郊放风筝的人多,又打挤,坊州的郊外人少,风筝也放得比在京郊时放得开,众人都玩得疯,当时不怎么觉得,拽着风筝线一个比一个跑得欢,眼下才觉得胳膊和腿脚都是疼得了,当时怎么喊都喊不住,人人都嚷着是第一。
听世子夫人打趣完,侯府的姑娘们皆捧腹笑作一团。
见着众人都笑,小世子也搂着世子夫人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晚饭在途中简单用过了,今日累了一整日倒是真的,遂各自回苑中休息。
世子夫人将小世子交给奶娘去洗澡。
世子夫人自己也简单沐浴更衣。
等这头收拾妥当,奶娘也将小世子抱了来。
小世子是侯府这一辈中独一个,又是长房嫡长孙,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
老夫人又是极其守旧和讲求出生规矩的人,这重孙子在老夫人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所以小世子虽然是世子夫人在亲自教养,但每日在老夫人跟前的时间最长。
老夫人看重孝道,世子夫人每日都带小世子晨昏定省。
老夫人也习惯了在入睡前要看看小世子,同自己的重孙子说上一阵子话,逗弄一阵子重孙子,而后世子夫人才会领小世子回苑中休息。
每日如此。
今日外出游玩,世子夫人带了小世子一道去,回来得晚了些,但老夫人心中应当是惦记着小世子的,虽未特意让郭妈妈来问一声,世子夫人心中却明镜着。
这也是老夫人喜欢世子夫人的地方。
“曾祖母。”小世子奶声奶气的声音扑向老夫人。
老夫人一颗心似是都融化了,“我们家星哥儿,今日去了哪里呀,曾祖母怎么都没见到你呀?”
小世子名唤楚繁星,名字是建安侯取的。
至繁则至简,若星辰浩瀚。
名字又匹配了三才五格,老夫人便做主,没取旁的乳名,自小就唤得星哥儿。
小世子被老夫人抱在怀中,两岁多一点,正是粉雕玉琢的时候,听见老夫人问话,又咯咯笑道,“骑马马,放风筝去了……”
“哦~”老夫人被小世子逗乐,“原来我们星哥儿今日骑了马,放了风筝。”
小世子眨着眼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得一侧的郭妈妈、世子夫人和乳娘都跟着笑了起来。
老夫人同小世子又说了些许话。
等晚些时候,小世子困了,老夫人也打了呵欠,世子夫人正欲领小世子回苑中,老夫人却唤住她。
世子夫人猜到老夫怕是有话要同她说,便让乳娘先领了小世子回苑中休息,自己留下侍奉老夫人。
老夫人又支走了郭妈妈。
屋中就剩了老夫人和世子夫人二人。
“云丫头,你今日可有听人说,洛姐儿去了趟马场看马?”老夫人鲜有会主动提及楚洛,世子夫人聪明,“许是病了好些时候,这几日天气又回暖,大夫嘱咐每日要寻个时辰出去走走?”
世子夫人知晓老夫人不怎么喜欢楚洛,却未落井下石。
一笔写不出两个楚字,在老夫人心中,洛姐儿再不好,也是楚家的女儿,她是楚家的媳妇儿,不应当卷到老夫人对孙女的好恶中来。否则若是哪一日祖孙二人和好,她这个做孙媳妇的早前说过不合时宜的话,届时也难做人。
世子夫人心思通透,便言辞间都拿捏的妥帖。
老夫人看了看她,叹道,“说的是,她病了这么久,出去走走也好。”
世子夫人这才道,“六妹妹一惯守规矩,老祖宗也少操心。”
“她是性子好。”老夫人是认同了世子夫人口中楚洛守规矩这一句,却对后一句不置可否。
老夫人不会无缘无故同她说起楚洛,世子夫人心中清楚,老夫人不喜欢楚洛,她若多替楚洛说话,在老夫人心中便是偏颇。在以孝道为中心的家庭伦理观念里,老人家,尤其是这样鼎盛世家的老夫人,是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
穿越过来的时间越长,世子夫人越心知肚明。
便也知晓其中的分寸,不去触老夫人霉头。
老夫人果真叹道,“原本,你母亲还想撮合洛姐儿和源哥儿的,我看着倒也合适,谁知洛姐儿这时候生这么一场病,倒是她没这福分。”
世子夫人听出老夫人语气中的窝火,果然,老夫人继续,“端地东昌侯府这么好的人家,这么好一桩亲事错过了,我这个做祖母日后上哪里去给她找这样好的亲事!”
听到这里,世子夫人心中有数了——
老夫人是觉此事父亲母亲费心张罗了许久,老夫人自己又是默许了的,眼下却不了了之,老夫人是怕不好同父亲和母亲交待。可老夫人是长辈,又是东昌侯府嫁出去的女儿,老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她说给父亲和母亲听,莫让两家生了间隙。
世子夫人会意,“老祖宗的心意,父亲和母亲定然是明白的,也知晓老祖宗心疼六妹妹,挂心着六妹妹的婚事,若是他二人有缘分,也不迟在这一两月。”
老夫人便知她是听懂了的,遂满意点头。
世子夫人这才起身,“夜深了,不耽误老祖宗休息了,我明晨也先去看六妹妹一趟。”
老夫人应好。
郭妈妈将世子夫人送至苑门口。
等出了苑落,世子夫人才微微敛眸。
她其实心中很喜欢楚洛。
早前星哥儿在湖边玩耍时落水,当时身边的小厮和婢女都没有会水的,楚洛想都未想,寒冬腊月里便直接跳到水中去救人。她也是后来才知晓楚洛畏寒,当时却一分犹豫都没有,她心中感激。
但等楚洛上岸,尚在浑身打着抖,却忍着透骨的寒意同她道,“楚洛求世子夫人一件事,勿向府中旁人说起星哥儿是我救的,尤其是祖母跟前。世子夫人知晓,祖母本就不怎么喜欢我,我是怕祖母误会我有意讨好世子夫人,祖母不喜欢心思重的人,日后我在府中只会更难做,还请世子夫人和跟前的人能替楚洛保密。”
她怔了怔,那时便觉楚洛是个心思通透的。
老夫人对她的不喜欢,源自根深蒂固的观念。若是观念不变,她便是救起了星哥儿,但在老祖宗心中,都会猜忌她可是带了旁的目的,还不如不提。
世子夫人应了,却也知晓了平日里这个处处低调,守规矩的六小姐,其实是个心思极聪慧的,深谙和老夫人的相处之道,也喜欢藏拙。
世子夫人踱步回了苑中,翌日清晨,带了小世子向老夫人请安后,将小世子留在老夫人苑中,这才往稻香苑去。
这次府中未出阁的姑娘都随了老夫人一道来东昌侯府,东昌侯府一共安排了四处苑子招呼。
老夫人住东平苑。
蘅芜苑安置得都是长房的人,她带着星哥儿住主屋,五姑娘楚嫣,和十姑娘楚眠住蘅芜苑内的东西两处暖阁内。
二房的人安置在稻香苑。原本是已经出嫁的三姑娘楚媛要来,临到出发前才发现怀了两个多月的生孕,府中自然不让她再出远门。楚媛嫁得远,等这消息来回一传,人都到东昌侯府了,主屋便一直空着。六姑娘楚洛和九姑娘楚瑶分别住了苑中的东西两处暖阁。
至于三房的楚灵,楚岚和楚姗三姐妹,则安置在春晓苑内。
四处苑子都邻近,世子夫人到的时候,楚洛刚用完早饭。
“六小姐,世子夫人来了。”路宝撩起帘栊,将世子夫人请了进来。
楚洛上前,朝她福了福身,“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扶她,“老祖宗让我来看看你如何了,这几日回暖,你身子可有好些?”
楚洛应道,“多谢祖母和世子夫人挂记,好多了,大夫说再吃两日药便能好了。”
世子夫人眸间笑意,欣慰颔首,“如此便再好不过,老祖宗听说你昨日去了一趟马场,也托我同六妹妹说声,有时间多去散步,换些空气也好。老祖宗是怕你在屋中闷着了。”
楚洛也笑了笑,正欲开口,子桂却匆匆撩起帘栊,入了东暖阁中,“小姐,不好了。”
等入内,才见还有世子夫人在,子桂连忙福身,“奴婢见过世子夫人!惊扰了世子夫人。”
“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世子夫人平和问起。
子桂道,“方才马场的小厮来了,说从昨日起,‘轻尘’就只喝了两个口水,不吃马草,怎么喂都不吃,似是在绝食!”
绝食?
第005章
讨好
李彻是窝了一肚子火。
他堂堂一个真命天子,沦落到同这些蠢马窝在一个破马厩里同吃同住也就算了。但让他吃草……
绝无可能!
看着那一张张马脸低头衔着食槽里的干草,干嚼得起劲儿,还不时扫扫尾巴,抬抬马蹄,吃得愉悦,李彻整个人都有些不好起来!
他不是这种蠢马,他不吃草!
他就是饿死,也不吃食槽里的干草——尤其是那些被别的马嚼剩下的,还带着口水味儿的干草!
李彻怄气。
不说他是天子,锦衣玉食,一顿饭有多少宫中伺候准备,就说他自己的那匹御马,飞鸿。在宫中的马场有专人照看着,马厩日日都有人清扫,吃得都是上等的干草,每日的饮水都是干净的,还有人每日梳理毛发,哪里像这里?
这就是李彻窝火的原因之一,他堂堂天子一个,还比不过他那只飞鸿。同他眼下的生存条件相比,飞鸿才叫真命天马!
李彻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嫉妒飞鸿。
总归,他就算是马,也是一只有骨气的马。
他拒绝上前吃草。
除却吃草,李彻还遇到了旁的危机。
马本就不是什么性情温顺的动物,虽然被人驯化当坐骑,但烈性仍在。
但在马厩里,大家都是马,谁也不是谁主人。
李彻明显感觉到因为他是一直短腿矮脚马,所以即便在这群还未长成骏马的大长腿小马驹中,似是天生低人一等。
在几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中,他被挤到了马厩的角落里。
他“变成”这只矮脚马的时间并不长。还未彻底弄清楚自己的能力能到什么地步,对方的能力能到什么地步。
但眼下,在这狭小的马厩内,他明显只能蛰伏。
李彻缩在马厩角落呆了一宿。
……
这一日的跌宕起伏终是在夜色中过去,即便他再不习惯,也身心疲惫。
警戒得站在角落处睡了一夜。
翌日清晨,他是被饿醒的。
他不吃草,这马厩中又没有旁的吃得,饿一顿两顿还好,到今日晨间起,他其实饿得两条腿……不,应当说现在是四条腿,似是没有力气再站立。
整个马肚子每隔一阵就会不争气得“咕噜”叫个不停,他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
他知道飞鸿一日的食量是二十斤干草,他眼下腹中饥肠辘辘,似是闻着那食槽里剩余的零星几根干草,甚至觉得清香入鼻。
他轻轻咽了咽口水。
他好饿,饿得……
李彻又听到那阵轻巧的脚步声,自从变成马之后,他的视力是不如做人的时候,当是听觉和嗅觉却比早前灵敏了许多。
他听得出她的脚步声,快临近时,也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檀香木味道。
在马厩里待了一整日,好容易闻着她身上的檀香木味道,他不自觉上前,下意识临到马厩边上,想让她看到他。
饲马的小厮领了楚洛上前,一面走,一面朝楚洛道,“六小姐,轻尘一日没吃草,水也只喝了三两口。一只成年的骏马,一日要吃二三十斤干草,便是这样的小马驹,一日的草量也不应当少,这么下去,怕是要脱水……”
这几匹马是侯爷赠与建安侯府几位姑娘的,但在建安侯府的几位姑娘回京前,这些马都还养在东昌侯府的马厩里,由东昌侯府内负责饲马小厮照看着。
这其间若是出了问题,府中定会追究,小厮担不起这等责任。便让人同建安侯府的姑娘知会一声,日后府中问起,也不会怪罪下来隐瞒。
楚洛蛾眉微微蹙了蹙,似是昨日见那匹小马驹的时候,它还尚好。
她对它印象深刻。
因为它很有灵气,也似是能听懂她说话一般。
“有牵出来单独喂吗?”她想起那匹小马驹的腿有些短,不知是不是因此缘故,在马厩里吃不上干草。
小厮颔首,“牵了,只是牵出来它也不肯吃,非逼着喂它,它还用后蹄踢人!给它擦澡,他似是又不喜欢人摸他,又凶又犟……”
楚洛蛾眉蹙得更紧,似是有些难想象昨日那匹性子温顺,又听话小马驹,怎么会又凶又犟?
只是脑中莫名涌现起饲马小厮一会儿给它喂吃的,一会儿给它擦澡,它那对小短腿儿却在踢人的场景,楚洛竟会觉得有几分喜感。
言辞间,正好走到马厩前。
饲马的小厮也正好说道,“轻尘不怎么合群,几乎都窝在马厩的角落里……”
小厮话音未落,却见楚洛的目光看向马厩方向,眸间似是有笑意。
小厮跟着转眸,乖乖,这只拖都拖不到食槽跟前的矮脚小马驹,竟然自己跑到马厩这头来了。
小厮莫名挠了挠头,他才同六姑娘说起完,它就主动跑到马厩这里等着……小厮脸有些泛红,这脸打得。
楚洛轻声笑了笑,“我看看它。”
“六小姐请便。”小厮拱手,在原地驻足,见路宝扶了楚洛上前。
“你怎么不吃草?”她的声音很轻,却似温婉有力。
李彻头一回在近处看她。
马的视力不怎么好,他昨日即便从马厩的角落走出来,离她都有些距离,不似眼下,就在她跟前,隔了马厩的一道栅栏。
李彻有些愣住。
他想起昨日在夕阳余晖下见过的那道婀娜身影,也从周围小厮口中听说她是建安侯府的女儿,但他并不知道,她生得如此好看,且不是京中世家贵女一个古板模子刻出来的好看。旁的世家女都如秋菊高洁清淡,她却如夏荷佼佼,明艳而秾丽,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股明艳和秾丽,似是天生便比旁人多了几分媚骨,妩媚动人,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却又低调素雅,未曾沾染一分轻浮勾人。
李彻似是忘了先前腹中的饥肠辘辘,认真打量她。
楚洛亦笑笑,“可是换了新环境,还不怎么习惯?”
她也依旧耐心同他说话。
楚洛是他的主人,他能顺利走出东昌侯府唯一的希望。
虽然有损天子威仪,但他昨夜在马厩中就想了许久。作为一只马,他除了阿谀奉承,讨得主人欢喜之外,他本身的短腿应当帮不了主人,也入不了主人的眼。
他昨夜便想好了要怎么做,只要忍住不适去蹭她,主动亲近就是了。但等到今日,看清楚了她的模样,又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楚洛问完,见它看了自己几眼,而后就垂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