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85章

    小狱监十三四岁,三五下给他塞完了饭,也不管他噎着没,收拾了东西都放在桶里提着就要走,道:“我明个儿就不来了。可算能走了。”

    刚安笑道:“那就还是那二位大人来侍候我了?”

    小狱监冷笑,白了刚安一眼:“做梦去吧。张哥和许哥都高升了,再说,你还想有日后啊?不知道什么是秋后问斩?”

    刚安一怔,笑道:“别哄我。难不成怡王真能大义灭亲?他不管他儿子了?”

    十三爷会留着他这条命,不就是想替弘昌翻案吗?还有皇上,他舍得让大贝勒背黑祸?

    小狱监大笑:“哪儿还有什么怡王啊?早就是老黄历了!”

    天上渐渐飘起了雪花,片片飞雪穿过牢房上方的窄小窗口飘进来。

    刚安发现他的尿过一夜竟然会结成冰,就知道现在是冬天了。

    这天半夜,牢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已经很久没人来了,刚安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听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

    “呸,这种活儿就推给咱们了!”

    “算了,也得了银子。又不废什么事?”

    跟着,刚安就看到黑洞洞的牢房里走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好像拿着一摞纸,后面那个提着一桶水。

    他们进来,把他从上头解下来,只解开上身的铁链,然后把他给按到地上。其中一个坐到他的胸腹间,踩着他两边肩头钩上的铁链,抱着他的脑袋,对另一个人说:“快点。”

    “来了。”这人在刚安惊恐的目光中,从桶里提出一张湿漉漉的黄纸。

    盖到了刚安的脸上。

    ☆、第499章

    刚安挣扎不了!他只要一动,穿在肩头琵琶骨上的铁钩就传来刺骨的痛。他的头被人紧紧抱着,虽然他想用舌头把湿纸给顶破,但那盖纸的人速度却很快,一看就熟练得很。

    这二人还在他头顶上闲聊。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抱着他头的那人道。

    盖纸那人嘿嘿笑:“他这辈子的胎够好了。小公爷呢。”

    “哟,真的?”这人摇摇头,“这也算是经我的手送走的第一个贵人呐。”

    两人嘿嘿笑起来。

    “他们家里的人不会找事吧?”抱他头的人仿佛是迟疑了下,手上一松,刚安拼着肩头的剧痛猛得一甩头,把脸上的湿纸给甩开一条缝,连忙大口吸气。

    那人赶紧把他给重新按好,另一个人也来帮忙,骂刚安:“早晚都要死?别给你爷爷找麻烦!”他再对按住他的人说,“放心,他们家已经抄了。一家子没死的都流了,谁还能找咱们?”

    刚安目眦欲裂,可一张纸重新盖在了他的脸上。

    “也是该这家倒霉。谁让他们卷进去了呢?跟当年的索相似的,一完蛋还不是全家连根苗都没留下。”

    两人压低了声音。

    一个道:“听说皇贵妃要封后了?”

    “二贝勒立了大功,大贝勒又被抹了爵,现在让圈在了府里。母族都完蛋了。依我看,只怕二贝勒日后就是太子了。”

    “怡王也完了,九门提督做不成,日后还能当个太平王爷。”

    一个嘿嘿笑,道:“只怕太平不了。你没听说啊?万岁下旨宣八爷回来呢。这次的事,还真多亏了八爷。”

    “要我说,多亏的是八福晋。要不是她把大贝勒和怡王勾结的事嚷嚷出来,万岁爷还蒙在鼓里呢。”

    “万岁还是信怡王的,也没降他的爵。八福晋说的也未必是真的。”

    “大贝勒那事总是真的吧?八福晋手里还拿着大贝勒的书信呢。要不是有这个信,也证不死大贝勒。”

    按住人的这个突然打了个惊天大喷嚏,手上又是一松,刚安再次把纸甩开,拼命吸气。

    加纸那个不乐意了:“你这活儿不成啊。”

    按人那个连声赔笑道:“对不住啊,对不住。”

    刚安已经是浑身无力,这人把他按住时,他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强撑着对这两个人说:“……我有话要说,我要见万岁。”

    两人理都不理他,刚安连声说:“信是我写的!八福晋手里的信是我写的!大贝勒是无辜的!是八福晋陷害得我!是她骗得我!我要见万岁!唔唔唔!”

    加纸的人是很认真的,那个按头的还催他:“快快快!赶紧把他给送走!”

    一连几张纸贴上去,按头这个劝拼命摇头的刚安:“别再折腾了,等你到了下头,见了阎君再说吧,到时叫阎君给你做主。我们是不敢管的,唉……”

    一墙之隔的屋子里,弘昐、十三爷和十四爷穿着斗篷抱着手炉站着,见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了,十三爷给十四爷点了点头,十四爷一笑就过去了,边走边道:“大过年的还要来这里,真晦气。”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十四爷喝斥。

    “小的、小的……”桶被踢翻,两人翻身跪下拼命磕头。

    刚安剧咳着在地上把脸上的湿纸给蹭掉,顾不上看来人是谁就大声喊:“我要见万岁!允祀包藏祸心!下毒的是他!是他定的计!是他给我的毒药!是他想让怡亲王失宠与皇上!都是他干的!”

    隔壁的屋里,弘昐轻轻的舒了口气。信的事是他伪造的。要说陷害人,没有比书信更方便的了。刚安又曾经是弘晖的哈哈珠子,手里有弘晖的字纸是很容易的事。

    而从刚安身边人的嘴里问出来的,刚安手里确实有一件据说是能证明弘晖有不轨之心的证据。

    但不管是乌拉那拉家,还是刚安自己的宅子,所有的地方都翻遍了,一无所获。

    弘晖自陈愿意让人进府搜察。

    但弘昐拒绝了。真搜了,他做的这些就失去了公正的立场。难免被人误解他是真的想诬陷弘晖。

    他猜测如果不在刚安手里,那就有可能是交到别人手里了。

    八爷那边,张保之前抓过几个人。但没有去碰八福晋,落网的是何焯。何焯年纪老迈,却除了替弘昌等人牵线外,跟遗诏的事没有关系。

    这次借着这牢头的嘴当着刚安的面说出了八爷和八福晋,才算是真相大白。

    没有确实的证据,根本也不可能把八福晋带来审问。

    让刚安画押后,十三爷对弘昐点头道:“二贝勒拿上刚安的口供去园子吧。”

    弘昐道:“十三叔是……”

    十三爷淡淡道:“我去长安街。”

    长安街,八爷府。

    听说府外让人给围了,十三爷带着人进来,府里守门的几个还没出声就让绑了。

    郭络罗氏点点头,手里还继续绑着给八爷的皮坎肩。

    嬷嬷急得六神无主:“主子,这回可怎么办?啊?怎么办?”

    郭络罗氏笑道:“慌什么?”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嬷嬷来帮我换衣服吧。”

    十三爷进屋时就看到郭络罗氏穿着家常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柳眉似墨,唇若涂丹。她正倾身看着榻前的一只火盆。

    十三爷扫了眼火盆,郭络罗氏抬头笑道:“十三叔好威风。”

    她落落大方的站起来:“十三叔要抓我进步军统领衙门的刑堂吗?”

    十三爷摇头道:“八嫂,你不为自己,难道也不为八哥着想?”

    郭络罗氏装出来的自然一下子就裂了,她尖声笑道:“原来十三爷嘴里还念着他八哥呢!”她指着火盆,“你找的东西我已经烧了!这下我看你怎么办!”

    十三点头道:“烧得好。你不烧,我还要为难是递上去,还是不递上去。”

    郭络罗氏张口结舌,十三道:“八嫂陪我等一等吧。”

    不多时,十三爷的侍卫护送着三个太监进来。

    郭络罗氏再次把头扬起来。

    十三却发现来的人不是张起麟,而是赵全保。

    他看了眼郭络罗氏,道:“皇贵妃有旨意吗?”

    郭络罗氏这才反应过来,她凝神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太监。但她多年没有进宫,就算以前见过这个人,此时也觉得眼生得多了。但她能认得出来这不是苏培盛。

    她抢在赵全保之前开口道:“苏公公呢?往年都是苏公公出来宣旨,怎么如今倒换了个生人?”

    赵全保一愣之下,笑道:“小的赵全保,在贵主儿跟前侍候。苏公公已经回乡了。”

    他不再看郭络罗氏,转头对十三爷道:“奴才从宫里来快些。贵主儿的意思是先把郭络罗氏给拿起来,让人看着,免得再惹出事来。”

    只牵着郭络罗氏一人自然不行,重点是后面的八爷。

    看十三爷点头,赵全保笑道:“奴才带了车来,这就请郭络罗氏上车吧。”

    跟着他进来的两个太监这就欺身上前,郭络罗氏急急后退,大声道:“你们敢!皇贵妃这是想……”不待她说完,嘴已经被堵了。

    两个太监都是拿人的好手,扭着就把她给提出去了。

    郭络罗氏听到身后那太监还跟十三爷说:“大过年的,王爷辛苦了。万岁爷说了,这种天气就不让您再回园子去了,明后天瞧着你方便,哪天过去都行。”

    十三爷:“万岁仁慈,奴才感激不尽。”

    圆明园里正是一片歌舞升平。

    死了皇后、太皇太后也不过是三个月内禁歌舞酒肉,何况只是弘暾这样的小辈?京中内外还是该过年还过年,该庆贺还庆贺。

    因为弘暾的辈份在这里放着,四爷和李薇是不必为他服丧的。四爷替弘暾念了一卷经,李薇抄了一卷经书,算是寄托了哀思。

    而弘昐和弘昀他们近来却一直穿着素色。过年时穿戴上也素淡得很。

    弘晖今天没来,四爷赏了菜下去,跟李薇道:“让他避避吧。”

    他让弘晖避开此事,却放弘昐出来面对。

    今年在席上敬酒的就是弘昐了。

    今年上座的就是李文璧。他坐在四爷右手侧,左边是替十三爷留的位子,往下是十四爷等人。

    李薇在畅春园陪太后,去年此时出的遗诏的事,今年让她再坐在这里时都会时不时的出神。下头的人打趣她,问她是想儿子还是想万岁,太后护着她道:“她面皮薄,你们不要闹她。”

    席上说起了明年选秀的事。已经错过两年了,明年是必选的。各家都攒了一堆要出嫁要娶媳妇的孩子。

    李薇道:“快了。万岁也说家里的孩子们都大了,让今年早些开始。我已经让人收拾储秀宫了。”

    又是一年了。

    ☆、第500章

    黄昏时四爷到了,他这一天跟赶场似的。那边结束了就赶紧过来。

    太后听说御驾进园子了,对李薇道:“你带老四回去歇着,他今天也够累的了。明天再过来见我也不迟。”

    可这话没用。李薇迎到四爷后转达了太后的意思,他道:“知道了。”然后抬腿往凝春堂走,还跟李薇说,“你先回去歇着吧,朕一会儿用得简单点儿就行。”

    他在那边一天没正经吃什么东西,就喝了两碗热汤,还是李薇临走前嘱咐人准备的。

    李薇让人去准备粥和汤面,米也备上,但估计他不会吃。

    太后看到这人又回来了,摇头道:“你也拿老四没办法?”

    李薇笑:“儿臣拗不过他。”

    四爷端正严肃的大礼参拜,给太后磕了三个头。李薇等他磕完就赶紧给扶起来了,他道:“儿子不孝,没一早给皇额娘拜年。”

    他坐到太后身边,笑道:“百姓人家里都是除夕晚上就一家老小给家里的老人磕头拜年了,偏咱们这等人家不能得此天伦之乐。”

    方姑姑送上来了热茶和点心,四爷拿了块白糖糕吃了一半放下了。

    太后笑道:“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你在我这里坐坐就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呢。”

    回了无逸斋,送上来的东西,四爷只就着肉松喝了一碗粥。

    泡过脚往床上一倒,李薇喊来按摩太监给他松筋骨,慢慢的把今天在畅春园的事说给他听。说到选秀时,她道:“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列名单,拿来给你看看吧。”

    早就知道要选秀,偏偏今年的人攒下来的还多,她是照着各府的适龄男孩的名单列的,没媳妇的满十五的都要看一个,哪怕暂时不急着娶也先把人给列上。

    还有宫里的几位小皇叔也都差不多了,放两年前还能等等,今年只能一口气全指了,然后在两三年内完婚。

    还有弘时也要指了,他就是前两年耽误下来的。

    最后是弘晖,他的继福晋指了也有两年了。今年给他办个喜事,扫扫晦气。

    四爷趴着一路嗯嗯的听,最后眼皮也不抬的道:“薇薇弄得挺好的,就这么办吧。”

    她可真怀疑他刚才听了没有。

    刚这么想,四爷添了句:“弘晖的等等,下半年再办。先办弘时的。”

    李薇犹豫了下,她想的是先办弘晖的。一来,弘晖是大哥。二来,四爷显然还是要粉饰太平,不管查出来的是什么,表面上必须是天下太平的。

    她道:“我想还是先办弘晖的好些。”

    四爷长长的叹了口气,听着就累得不得了。他摆摆手,按摩太监退下去,他翻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朕……打算冷一冷弘晖……”

    围在弘晖身边的人太多。企图借势的人也太多,这样下去就算他再想保存弘晖,也挡不住这层出不穷的阴谋。再来几次,就算他再相信弘晖也不得不办他了。

    所以今年他就没宣弘晖进园子,只赏了菜下去。

    忙完过年后,李薇才从弘昐那里听到了后续。刚安斩立决,他暗害弘暾的理由则变成了他给内务府介绍生意,却被弘暾发现他以次充好,打算具折参他一个藐视圣恩,刚安惧怕之下就下了毒。他想把黑锅盖到大贝勒头上去,结果十三爷明查秋毫给发现了。

    之前刚安阿玛丢爵的事也成了刚安暗恨弘晖的佐证。五格再次上折告刚安恶逆,对他甚为不恭,求其速死。

    刚安斩后,无人收敛。

    这件事就这么抹了个干干净净。

    二月初八,皇陵那边递了封折子过来,参在皇陵守墓的八爷在皇陵饮酒作乐,亵玩民女,是为不恭不敬。

    四爷跟着下旨训斥,将先帝时八爷的罪证又拉出来说了一遍后,将八爷贬为庶人。

    郭络罗氏耻与其夫为伍,仰药自尽,四爷恩旨罪不及妇孺,准郭络罗氏收葬,但不许其以皇子福晋的身份下葬。

    明眼的自然看出这一前一后里,八爷府估计在弘暾被害中插了一手。

    转眼就是三月了,春回大地,草木返青。

    李薇进屋看四爷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折子在看。

    “老八的请罪折。”他道,顺手放到了一边。

    李薇拿过来大概扫了一遍,八爷的折子写得相当高端。他首先很直接的承认了他在皇陵里寂寞之下跟附近的民女发生了一段美好的爱情,这自然是他的错,皇上训斥得很对,他无颜面见皇阿玛,被贬为庶民他心甘情愿。

    跟着提郭络罗氏,都是他让郭络罗氏颜面无存,她才会气得自尽。

    李薇看完不免皱眉,她觉得有点恶心了。这八爷怎么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

    四爷拉她坐下,把折子随意放到架子上,笑道:“快了。”

    三月中旬祭皇陵。四爷没有亲去,让弘昐和十三爷走了一趟。

    十三爷特意去看了眼在皇陵附近被人看管着的八爷。

    就算是贬其为庶民,也不意味着就放他自由了。只是他不再姓爱新觉罗了而已。弘旺已经被出继了,八爷的那个女儿也会在今年抚蒙。

    八爷跪在庭院里,两个太监手拿一尺三寸长的红漆戒尺站在两边,在他面前的是个手捧圣训老太监。十三爷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人是魏珠。当年在先帝爷身边侍候的副总管太监。

    皇上登基后,魏珠就已经告老了。这是万岁不知道从哪里又把他给挖了出来。

    魏珠笑眯眯的,还是老样子,说话轻声细语,透着那么一股恭敬味儿。十三爷看魏珠半弯着腰,一口一个:‘八爷您听好……’

    魏珠早年也是常常替先帝传旨晓谕大臣,不管先帝是想赞、想夸、想骂,哪怕是奚落,他都能把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说得含义深远。他又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的,念的是先帝的圣训,再没有比他更理直气壮的了。八爷这跪也跪得理所当然。

    十三在院外看,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是被皇阿玛派来的人这么一句句问着,他答一句,就要磕一个头。

    他看了半晌就出去了。守院子的太监跟着出来,一直躬着腰赔笑道:“奴才不敢怠慢差事,每日寅时初刻奴才等侍候八爷起身,用过茶饭后就在院子里,面朝皇陵侍候八爷。午时休息一刻,侍候八爷用茶饭,再侍候八爷几个时辰,晚上亥时三刻歇下。”

    十三慢慢走出去,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他道:“好好侍候八爷,你们的忠心,皇上会知道的。”

    太监立刻一脸的喜不自禁,恭敬道:“奴才知晓。”

    他带着一路尘土回了京,特意拐去了长安街。见八爷府外已经用油布给围了起来,里头狼烟动地的,枯花萎木,破石烂砖都堆在外头。

    他先去了园子给皇上磕头,第二个去了崇文门外的九门提督衙门,最后才回了府。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