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应当是不错的。三年后,前太子意外病逝,先帝封五皇子慕云桓为太子,自那以后,他与裴拓便疏远了,这段师生情谊估计也就此断绝。
后来,裴家势力不断膨胀,裴拓也逐渐在朝中站稳脚跟。
又过了一年,慕云桓登基,昔日师生自此形同陌路。
“竟还有这些牵扯”慕云桓喃喃道,“也难怪他唤我桓儿,估计是十年前的习惯吧。那裴玖呢?他也姓裴,和裴拓是什么关系?”
凌回答道:“君后是裴拓的远房表亲,当年陛下封其为后,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凌说,裴玖是裴家的旁支,按辈分来,该叫裴拓一声舅舅,但关系太远了,裴拓估计也不是很想认下这段关系。
但裴玖的名声也不亚于裴拓,六年前,裴玖的诗画在京城已负盛名,五年前更是以状元之名响彻京城,与裴拓并称为裴氏二杰。
但这一切,都因一纸封后诏书而毁掉了。
据坊间传闻,裴玖与微服私访的慕云桓相遇于一场诗会,而后慕云桓便对其一见钟情,下了封后的诏书。
朝中以裴拓为首的一众大臣极力反对,但在慕云桓的一意孤行下,这诏书还是发出去了。裴玖为了家族,不得不放弃所有入了后宫,至此前程断送。
但皇家人终是凉薄,裴玖入宫后,慕云桓也仅仅是每月去一次其所居的玉安宫。一年后,慕云桓在祭祖之后带回了另一美男子,封其为贵君,时常宠幸,甚至多次领出宫游玩。
而所谓一见钟情的君后,也只有在慕云桓昏迷之后,才有机会日日在旁服侍。
目前已知信息:
裴玖:26岁
慕云桓:25岁
裴拓:30岁
十年前慕云桓拜师,七年前前太子病逝,慕云桓被封太子,六年前慕云桓登基,五年前封裴玖为后,四年前封燕贵君,三年前慕云桓出事昏迷
04
贵君
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慕云桓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对待感情居然如此轻浮,甚至自私到了毁人前程的地步。
他不由得想起裴玖对自己恭敬的态度,愧疚极了,他的君后不计前嫌地守了他三年,而他却欠他良多。
但也不知是不是无意识地为自己开脱,慕云桓总对凌口中的自己有些陌生,他总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荒唐的一个人,但失去记忆的他无法对自己辩驳半分。
接下来几日,裴玖与裴拓都没有出现过,慕云桓便自己呆在寝殿中静养。
凌告诉他,裴玖是因为染了风寒所以没法过来侍奉,而裴拓本就没有日日来探望的义务,这几日也是忙着军队的事,顺便还要就慕云桓醒来一事与前朝大臣们周旋。
经过几日的调养,慕云桓也不似刚开始那几天般浑身无力,在凌的搀扶下,他甚至还能下床走几步路。
一日太医请脉,告诉他不必避风修养,可以稍微出门走走散散病气。
因此,慕云桓立刻命人抬来了步辇,摆驾裴玖所居的玉安宫,想去看看裴玖的身体恢复了没。
却不曾想,他刚一进玉安宫的门,在裴玖身边服侍的宫女便跪下来禀报道:“陛下恕罪,君后殿下仍在病中,怕染了病气给陛下,不宜接驾。”
慕云桓不安地皱起了眉头:“他病了七日了还没好?不是说只是风寒吗?”
宫女战战兢兢地答道:“是风寒,但殿下向来体弱。”
“体弱?真的吗?朕还是亲自去看看。”
说完,慕云桓就抬脚往里走,一推开寝殿的门,浓得刺鼻的香薰便扑面而来。
一扭头,他便看到了桌上点着的香薰,似是刚点上不久。
“咳”咳嗽声从屏风后穿来,接着便是虚弱的男声,“参见陛下请恕臣无法面圣”
慕云桓盯着那个香薰,叹了口气问:“只是风寒?为何严重至此?太医如何说?”
“咳咳”裴玖答道,“是臣自小有疾,一到换季之时便易复发,习惯了。”
“容易好吗?”慕云桓问。
“嗯很快就好了,陛下早些回去吧。”
“行,你好好休息。”
慕云桓随手掐灭了那刺鼻的香薰,便转身离开了。
待香味散去后,空气中隐约飘着一星血腥味,侧卧在榻上的裴玖看着手中染血的帕子,自嘲般笑了起来。
自离开玉安宫后,慕云桓一直沉默不语,心中郁结。
他直觉裴玖有事在瞒着他,他本该刨根问底,但关心的话还未说出口,一个念头便斩断了他的话头。
他配吗?
在此之前对裴玖的冷遇,恐怕早就消磨了对方对他的一切期待,有些事情瞒着他,大抵也是不希望他多管闲事吧。
想到这里,慕云桓愈发愁闷,便命人撤了步辇,只留凌一人跟随在侧。
只走几步,慕云桓便觉得双腿酸痛无力,但他又不愿坐着,像是惩罚自己般自虐地往着湖对岸走着。
忽然,凌冷不丁地提醒道:“陛下,前方便是冷宫了,可要折返?”
“冷宫?”慕云桓抬眼看向那破败的一方院落,心生好奇,“那位贵君,便是住在那儿吗?”
“是。”
“裴拓没让你拦着朕不让见谁吧?”
“裴大人并未吩咐过,只让我好好照顾和监视陛下。”
“”慕云桓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他还真是宽容。”
慕云桓对那位极为受宠却又反过来弑君的贵君有些好奇,既然裴拓没拦着,那他便打算过去看看。
在凌的搀扶下,他勉强走到了冷宫门口,推开那破旧的院门后,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想不到的景象。
在他的想象中,冷宫应当是破破烂烂的模样,可眼前的院落,堪称皇宫中的一片小桃源。
只见不大不小的院子里载满了各种花花草草,嫣然生辉,几方用篱笆圈起来的土地还栽种了各种青菜蔬果,甚至还围了一方鸡圈,里面有只母鸡还在咯咯下蛋。
慕云桓简直要看呆了,就在此时,屋内走出来一位男子,男子身着粗布麻衣,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却掩盖不知他的艳色。
若要形容此人的面容,“妖孽”一次怕是合适得不得了。若说慕云桓是添上了几分艳色的仙人之姿,那此人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妖色了。
一双极为勾人的狐狸眼顾盼生辉,眼尾缀着一颗泛着红的泪痣,唇珠诱人,一张本该属于男人的面容阴柔而妖媚,但面上的幼态却又为其添上了几分天真无邪。
这大抵就是贵君燕飞尘,今年年方十九。
燕飞尘看到慕云桓的时候,也是一愣,但很快便回过神来向着他跑了过来。
“云桓!你醒了!我等了你好久!”
他一边跑着,一边悲泣地倾诉着,凌立刻警惕地护在了慕云桓身前,利刃出鞘横在了面前。
可他还未碰到刀,便“狼狈”地跌倒在地,青丝散落,他又恰到好处地抬眼,将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呈现在了慕云桓面前。
凌被这一通动作搞得手足无措,想揭穿燕飞尘的小把戏,但慕云桓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至一旁。
燕飞尘双眸一亮,张开了双臂,期待地望着慕云桓:“云桓,抱抱我,我摔得好疼。”
慕云桓紧抿着双唇,漂亮的面庞上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疏离。
“燕飞尘,朕为何要抱你?”
燕飞尘眼中的泪啪嗒就落了下来:“为什么不抱?我被关在这破破烂烂的地方三年了,你曾经送我的金银珠宝都被裴玖那个妒夫抢走了,要不是有你的一道旨意保命,我看他早就把我饿死了!”
面对这一席像是诋毁的话,慕云桓不深问,也不辩驳,他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沉声问道:“你说的是真话吗?”
“当然是!你都不知道当初裴玖给我使了多少绊子!”
“君后并非那般人。”
“他不过是在你面前演戏罢了!”燕飞尘气急败坏地喊道。
慕云桓轻笑一声:“行,燕飞尘,朕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燕飞尘委屈地嘟囔道:“你以前都唤我阿尘的。”
慕云桓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
“朕问你,三年前,是谁害朕昏迷的?”
05
印记
燕飞尘无辜地眨了眨眼,又瞥了眼守在不远处的凌,随后状似警惕地开口道:“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人。”
慕云桓犹豫了片刻后,便单膝跪下,偏着头凑到了燕飞尘面前。
此刻,他没有注意到,燕飞尘盯着他的耳垂,刚刚还可怜兮兮的目光逐渐转化为了贪婪的爱欲。
他缓缓凑到了慕云桓的耳畔,炙热的呼吸染红了后者白皙的耳垂,耳廓像是因为痒意而轻轻颤抖了一下。
真美真让人欲罢不能
怀着这样的念头,燕飞尘几乎是顺其自然地靠近了慕云桓的耳边,然后吻上了年轻帝王的耳垂。
慕云桓错愕了一瞬,也就是在这瞬间,燕飞尘沉迷地舔了舔那一截柔软的肌肤。
慕云桓猛然推开了燕飞尘,凌立刻上前扶住了他,然后将剑指向了燕飞尘。
“你”慕云桓气得说不出话来,漂亮的双眸中满是愤怒。
燕飞尘却毫不害臊地先哭了起来:“云哥哥,你从前都不会推开我的,你不记得我了,便也不爱我了是吗?我我的心都要碎了”
“闭嘴!”
慕云桓按着太阳穴,气得耳根都红了。
殊不知这副模样落到燕飞尘眼里却变了味。
他期期艾艾地望着慕云桓,眼神紧紧盯着不放,像是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云桓,你真好看你许久未临幸我了,你什么时候可以”
“我让你闭嘴!”慕云桓气急败坏地打断了燕飞尘的话,怒目圆睁,“你说,三年前到底是谁下的手?!”
“呜你别生气”燕飞尘又开始哭哭啼啼,“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被冤枉的,是裴玖干的,你当初也知道的,否则就不会下旨只将我打入冷宫,而是命人审我。”
慕云桓自然不相信燕飞尘的话,但来这一趟,总归是知道了些其他的事,除了被自己昔日的爱妃轻薄,倒也算不虚此行。
折腾这一番,慕云桓也累了,当下便吩咐凌扶着自己回去。燕飞尘还想跟上,但被凌拦住了,至于他离开冷宫的请求,慕云桓自然没有答应。燕飞尘自知当下获释无望,便只哭着求慕云桓多来看看自己,还提到要送个软的床榻到冷宫,免得被临幸时让慕云桓难受。
回去的路上,慕云桓终是忍不住,凑到凌耳边问道:“朕当初真的很宠爱他吗?甚至招过他侍寝?”
凌沉默了一下,回道:“陛下的房中之事卑职不敢窥探,但卑职瞧着燕贵君满嘴瞎话,陛下大可不必深究。”
慕云桓拍了拍凌的肩膀,深有同感:“朕也是这般想的。”
来此一遭,出去被轻薄这件令人不快的事情,慕云桓自然也察觉到了一些疑点,心里多多少少有了模糊的猜测。
疑点之一是深居冷宫的燕飞尘居然也知道他失忆的事情,而且看起来也不像刚刚才知道的,反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联想到此前裴玖也对他失忆的事情没表现出多大的惊讶,他不由得怀疑,他失去记忆并非久病而生的后遗症,而是一开始就有人蓄谋为之。
疑点之二便是他当初下的那道旨意,当年的他昏迷之前居然还留了一道将燕飞尘打入冷宫的圣旨,属实是令人看不透。按燕飞尘所说,那道旨意的深意似乎是为了保护这个最明显的凶手而下的。
他当真爱燕飞尘爱到了不辨是非的地步了吗?还是因为他清楚燕飞尘不是凶手?又或是燕飞尘因为某种原因必须活着?
慕云桓一时间理不清楚,他想,他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回到寝宫时,已经是晚膳时候了,慕云桓正欲换件衣服,却没想到,一开门,一个高大宽厚的背影缓缓转过了身来。
是裴拓。
不同于刚回京看望他时的风尘仆仆,此刻的裴拓穿着一件干净而修身的深蓝色便服,衣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勾勒出他匀称而暗藏力量的身形。他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显出了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他额头上的伤已经痊愈了,相比于那日,俊朗的面容上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沉稳。
“参见陛下。”
裴拓拱手行了个便礼,但弯腰之时,他嗅到了一道复杂的气味,顿时皱起了眉头。
慕云桓问:“裴爱卿怎么来了?”
而且丝毫不避讳,连形式都不做,直接进到了他的寝殿里。
“来看看陛下。”说着,他便走上前一步,打量着慕云桓,“陛下去哪儿,为什么身上一阵混着药味还有些檀香味?”
慕云桓垂眸避开了裴拓审视的眼神,清咳一声道:“朕去御花园逛了逛。”
就在这时,守在门前的凌出声道:“大人,陛下今日午后去了玉安宫,而后还去了冷宫。”
“闭嘴,出去。”慕云桓有些生气。
裴拓挥了挥手,让凌先退下,顺便还带上了门。
慕云桓抬眼瞪着裴拓,冷哼一声道:“裴爱卿好大的威风,当着朕的面就开始查朕的行踪了,怎么,你是怕朕出门了让你没法在大臣面前交代了?难不成你还要软禁朕?”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拓叹了口气,然后很自然地为慕云桓解开腰带,“我并未授意下面的人阻拦你出门,只是裴玖和燕飞尘都不是纯良之人,如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更是容易被他们所利用抬下手。”
慕云桓抬起了手臂,任由裴拓将自己沾了味道的外衫脱下,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懊恼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地就听了裴拓的话。
“不用你替我更衣。”慕云桓沉声道,“况且,你凭什么觉得,在我眼里你比他们二人可信?至少明面上他们还是我的后妃,而你却是威胁我权势的敌人。”
裴拓紧抿着唇,一眼不发,眼眸深深。
慕云桓这才注意到,裴拓的目光落在了他被燕飞尘咬出印记的耳垂上。
“后妃便可信?是因为他们能服侍你?”裴拓带着茧子的指尖揉捏着那方泛红的耳垂,似乎想要将其上的印记抹去,“桓儿,我亦不想成为你的敌人。”
06
旧梦
裴拓靠得很近,近到能感知到慕云桓紧张的呼吸。慕云桓一时间手足无措,长睫慌乱地眨了两下,整个人被困在了他的气息中动弹不得。
可最终,他松开了怀中的人,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做。
慕云桓觉得这气氛怪怪的,若他没有自作多情的话,裴拓刚刚说的那些话,莫不是在吃醋?还是说,只是取得他信任的话术?
想到这儿,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问道:“所以,裴爱卿大晚上的来朕的寝宫,是有什么要事吗?难不成只是来看看朕?”
裴拓深深地望着慕云桓,半晌没有说话。
“裴卿?”
裴拓回过神来,答道:“如今看陛下无恙,臣便安心了,天色已晚,陛下早些休息,臣先告退了。”
慕云桓愣了,合着裴拓真的只是来看看他?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裴拓这个人,他本以为裴拓是个目中无人的权臣,可现在看来,对方眼中的关切不似作假。
难道说,身为他曾经的老师,裴拓还对他残存着一丁点慈爱吗?
见慕云桓不答,裴拓也没打算久留,转身欲走,可没走几步,自己的衣袖就被攥住了。
他转头看向拽住自己袖子的皇帝,只见后者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老师,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不知道该信任谁,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裴拓怔住了,不仅是因为这个称呼,还是因为慕云桓近乎依恋的语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再次看到了曾经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求着拜师的少年。
他本以为再也听不到这样的称呼了,他本以为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短短几瞬,万千思绪翻涌着,裴拓闭上了眼,掩下了眸中深沉的眷恋。
慕云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攥着衣袖的手无措地松开,但却被裴拓宽厚的手反握住了。
再睁眼时,裴拓的眼神沉甸甸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微微沙哑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不稳的心境。
“那些表面上看着纯良无害的人,都想着趁陛下失忆之际谋求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哪怕是臣,也不敢问心无愧。”他语重心长地说道,“至于究竟要信任谁,在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前,陛下不妨先想想陛下到底要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就连臣都没有想明白。”
慕云桓喃喃道:“我到底要的什么”
“嗯。”说到这儿,裴拓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但裴玖确实心机深沉,还有那个燕飞尘,也并非良善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