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王府到底不同于普通人家,瑞香现在既担心越王关于自家的谋划,又对新生活尚未完全适应,正是觉得心烦,闻言立刻一愣:“……我还没来得及问。”万夫人点了点头,这才问道:“这几天你与越王相处如何?他可有粗暴无礼,对你好吗?”
瑞香脸上还是禁不住一红:“说不上好与不好吧,但亦没有阿娘想的那样。毕竟才这几天,我看不出更多了。”
越王贪欢,这总不能对着自己的母亲说?
见瑞香神色中并无勉强,万夫人心头也放松几分。只是她到底对越王心有成见,也就没劝瑞香早早考虑,和越王好好相处,生了孩子就好了之类的话。一来瑞香心里清楚,二来她也看得出越王并没少了对自己心肝的采撷,还说什么?
万夫人问完了,又搂着最心爱的孩子摸头摸脚,问了许久,这才打发他去见兄弟姐妹,说话叙旧,自己则转头叫来了跟回来的陪嫁。
几个侍女年纪轻,都是瑞香身边服侍的,端茶倒水,管理衣裳首饰,铺床叠被,顺便为瑞香管理王府做点准备,两个嬷嬷才是真正老辣知事,万夫人便先问他们。
第一个嬷嬷道:“奴婢仔细看了,照云她们四个容貌都不差,越王倒没露出垂涎的意思,就像没看见这几个人。这几个倒也聪明,唯恐被越王看上,往往回避了,不曾攀附。”
第二个嬷嬷便道:“越王待郎君,好的时候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未免太不知节制,新婚夜郎君身娇肉嫩的,第二日还要进宫,便折腾大半宿,这两天更是总盘桓在郎君这里,动辄搂在怀里……只是待郎君未免专断些,说什么就是什么,并不容反驳。”
第一个嬷嬷也跟上汇报:“至于府内姬妾……实在是太多了,但打听来的消息说,越王赏必重赏,罚也重罚,虽没人敢说是不是真有动辄砍手砍脚的事,但褫衣鞭挞是有的。”
第二个嬷嬷为人严厉些,立刻皱眉,道:“这些人是不敢得罪越王,但我们郎君年轻面嫩,又刚成婚,夫人,奴婢很是担心……”
万夫人听得一时皱眉,一时起身,总不能安宁,到最后更是沉默良久,眼里有了几分泪意:“嬷嬷,香香……我就托付给你们了,那里毕竟是王府,万家能帮得上的不多,越王实非良人,香香年少,虽然聪慧,可我怎么放心呢?他若是吃亏,还要你们从旁提点解劝,别让他太难过,也别让他受了欺负,走错路……”
她虽与夫君门当户对,又深受爱重,一生顺遂,但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很清楚此时越王所谓的宠爱有多不靠谱,更知道瑞香现在的处境有多难,越想越是心疼,更是委屈,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瑞香和兄弟姐妹们见了面,说说话,时间也就差不多了。再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越王神态自若,与父亲一道从书房过来。他神色不变,站在原地等待,心里却猜测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他的目的,以及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的父亲是个喜怒不形色的性子,讲究君子慎独,此时此刻看到瑞香询问的目光,却露出安慰的神色。越王很是知情识趣,多走了几步让到一旁,让瑞香和父亲说话。
万云宸年近五十,但仪态雅正,身形如鹤,当年也是闻名的美男子,如今脸上还看得出。瑞香走近了,叫一声父亲,便静静看着他。父子之间自有默契,万云宸上下打量瑞香,见他虽然消瘦些许,但精神不错,兰3生06ζs05ζs16且仍旧敏锐,便不多问什么,轻声道:“越王自有沟壑,你不必担忧。只是……将来说不定要吃苦的。”
瑞香心中一震,但却不好多问,只笑一笑:“我不怕吃苦,只盼望全家平安,父亲和阿娘保重身体。”
万云宸虽没说对越王的评价,但他说的话已经算是一种认同和接纳。
回程的路上,瑞香得到了一部分疑问的答案,心中却不由开始战栗。他不是怕越王野心太甚,而是怕……怕将来的风雨雷霆。
今上当年说是入宫勤王,但是非到底如何,人心自有公论。扯了一张遮羞布,勉强说得过去罢了。他得位不正,到底也没人敢说出口,只是开了这个坏头,下面兄弟若是有样学样……可想而知又是一番惊天动地的震荡。
瑞香并不意外父亲的敏锐,更不意外越王说服了他。功名利禄,说来庸俗,但谁不需要?而父亲自先帝在位的后几年便不得不韬光养晦,行事谨慎谦退,难道是他自己甘愿如此?
现在的皇帝一样,对万家并不如何亲近,眼看着父亲年纪越来越大,兄长们也要考虑该如何撑起门楣。现在倒还好,总算日子过得下去,可是谁知道哪一日皇帝发难,要了结越王?到时候万家作为姻亲,必定会被牵连。
选择越王,才是顺理成章,但这也足见当初越王就是这个意思。他图谋自己,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将来,为了一丝渺茫的可能。
瑞香出身高门,父母教育也并不拘泥于闺阁,但对眼下局势,瑞香就所知不多。他不知道越王成事的可能性,但却迅速地想明白了就算安分守己,越王也未必能在兄长手下始终存活。
所以……这也算逼不得已。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竟难得想要逃避片刻。
世事如炉,可惜焚烧的是人的性命,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万家和他自己所能做的,无非是鼎力相助罢了。但愿越王他,确实与传言孑然不同,是个老谋深算,手段超群的人。
回去后,瑞香觉得格外疲累,但精神却始终紧绷,无法放松。越王跟着他一路到正院,大有继续留在这里起居的意思。瑞香虽说认清了现实,但心中未尝不生气他算计自己,算计整个万家的事,便不管他,也不像从前多少吩咐两句表示关怀,径直换了衣服,准备看看账本,做自己的事。
越王并没装作不知道他的心情,但也并没有放着他不管,而是热乎乎地挨了过来,也不在意瑞香板着脸不看自己,态度空前柔和,低声道:“生气了?其实我不只是为了岳父,最重要的还是为了你。”
他说得好生不知廉耻,瑞香一时间差点控制不住心火,好歹忍住了,扭头看着他,冷冰冰道:“我却不知道我有什么好被殿下图谋的。”
一言既出,瑞香才看清越王的神色。只见他竟然颇有几分真诚坦荡,双眼清澈明亮,望着自己。
瑞香莫名语塞。
越王却笑起来,一瞬间宛如情深似海:“你当然值得了。”
两人之前也不少亲近,床笫间更是荒唐放纵,但瑞香从没像这一刻一样清楚地看见越王毫无掩饰的神态表情。他明白了,这人居然真的对自己有几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情意。
但这不能让他消气。瑞香只是不好继续冷漠以待,又扭过头去查看账目。越王并未像他想的那样横加阻拦,比如说强行亲近一番,反而只是靠在他的后背上,搂着他的腰,随便他做什么,只是贴着他不放,热乎乎的体温传递过来,连同悄声低语:“你生气的样子也是好看的。心肝儿,别生气,等到将来……”
瑞香不敢让他说下去,回过身狠狠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双眼明亮如火焰,低声恼怒道:“你不要命了,我还要活着的!”
一件事若是没有做成,最好不要大声嚷嚷,何况他心里想的事,就算是密室里避过日光,也不能直说的!
越王倒不觉得他用力一掐有多疼,反而被勾起什么开心的回忆一样,再也忍不住了,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两下,哄孩子般连声道:“好,好,我不说了,好不好?反正你这么聪明,都是知道的。我只是想让你放心,外头的事有我,岳父累经两朝,是更聪明的,不必担心。等再过些日子,时机合适了,我就……”
他第一次同瑞香说起自己的想法,也不曾遮掩,瑞香更愿意听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横竖两人已经绑在一艘船上,船沉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与其闹气,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办。越王心中有数,步步筹谋,即便是个阴毒邪恶之人,也好过是个没脑子的真纨绔吧?
二人气氛倒是很好,头碰头地说悄悄话。然而还没说个眉目,门口便响起瑞香陪嫁女婢的声音:“殿下,王妃,外头来人了,说是来拜见王妃的,共有四人。奴婢说了殿下在这里,王妃没空,她们还是要让奴婢通传一声。”
瑞香微微蹙眉,心想还是自己想岔了,王府里也不尽都是被越王吓破胆的人。想也知道,这四人想必就是最得越王宠爱的人了。
吃了人家的饭,就要干这些糟心的活,反正迟早要见,择日不如撞日。
瑞香正要穿鞋下榻,却被越王一把按住。他不明其意,以为是有话交代,却见越王一手将他按在身侧,径直扬声叫李元振。
清瘦文气的李元振静默着进来了,恭候命令。越王手指在瑞香膝头敲了几下,微微一笑,一丝烟火气也没有:“把府里的人叫全了,让他们都看着,不敬王妃的下场就是剥光了吊起来打。”
瑞香闻言脸色就变了,只是勉强按捺住,没插手越王管教姬妾的事。他是为自己张目,也是依照本心,第一回就拦了,反而不利于立威。
李元振面不改色,应了一声,又问:“奴婢多问一句,打多少?”
越王又笑了,残忍是不动声色的:“打死为止。”
瑞香这回真不能不拦了,直起身要说话,却被头也不回的男人抬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巧巧按住了嘴唇。李元振出去了,瑞香却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了。似乎只是灵光一闪,但那微妙的直觉却已经被抓住。越王回头,仍旧镇定平和地看过来的时候,瑞香便下意识调整了坐姿,端正,冷静,问:“殿下重罚,是有原因的吧?”
他似乎从来没有做过目的单纯的事,这一次不该只是冲动和为自己立威。这一百多的姬妾……到底有什么问题?
越王冲着他挑起眉,露出几分激赏和快活:“你猜呢?”
他也不爱给出简单的答案,总是要逗一逗他。
瑞香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果然是有原因的。虽说勋贵之家姬妾的性命确实不算什么,可他也不愿意自己的丈夫是一个草菅人命的人。
越王在他心里虽然仍旧处事过于狠辣,但已经逐渐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而非流言蜚语堆砌的印象。
瑞香沉思起来。
【作家想說的話:】
当然不会有宅斗啦,因为这里是夺嫡时间线。
越王不打算瞒老婆,但是怎么说呢,达成共识的方法也很重要。而香香的反应和表现和本心,也总是让他惊喜的,就很快乐!
香香:……挑战太多也太频繁了,呜呜。
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一章的时候总是幻视香香是只小猫咪,总是被饲主强吻强行搂抱强行贴贴,布偶猫性情和善亲人,受不了也不会乱抓乱挠。
这个if里的香香实在不会打老公。
万夫人两口子也好好笑。老公:啊原来如此,哦你居然不是纨绔!这个想法可以啊!照顾好我的崽崽,不然你无法承受我的复仇!
同一时刻万夫人:呜呜呜呜我可怜的崽崽啊呜呜呜呜!
但两口子还是都一样认为越王是个狗东西啦,偷人家猫猫,不像话!
连载中摸鱼番外,彼此独立
第241章越王后续if,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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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瑞香觉得做越王妃这几天,自己遭遇的考验够多了,但现在看来,考验是无穷无尽的。不过他不怕被考验,只怕不知不觉就掉入陷阱,做错了事。
越王这习惯说起来有点恶劣,他一半开诚布公,另一半却似乎总希望先看看自己的想法和能力,但瑞香又不能说这不对。情势复杂,地位尴尬,可能背后有无数危险,如果他没有先搞明白妻子到底素质如何,能力极限在哪里,就随意地将家中交托给他,那未免也太……愚蠢。
瑞香打起精神,想了片刻,猜测着道:“是他们的身份和来历……不干净?”
不干净这三个字,说的并非贞洁,而是立场。越王从前久居宫中,那就意味着诸事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身边的人毫无疑问也有眼线细作。这本是常理,可瑞香一时没想到的是,身边人不只是伺候的宫人内侍,还有美人姬妾。
如此,越王偏爱重罚,又落下个好色的名头,就很好理解了。他把身边收拾得干干净净未必是件幸事,皇帝见他手段犀利,头脑清明,不容人窥探,又怎么可能放过他?但留下了,越王的心气能顺吗?他真可能任由自己身边变成筛子吗?如此自然免不得敲山震虎,肆意打杀以震慑旁人,免得身边真乱了套。
见他不语,瑞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二人身周一时十分寂静。
过了片刻,越王又来抱他,一面抚摸他的后背,一面悄声低语:“放心吧,这事不用你担心。”
瑞香虽知道这般处理才是合理的,但到底在万家没见过这种动辄打死的事,心中有几分不忍,便掩耳盗铃,什么都没问,权当自己猜不出,任由他抱着自己,挤在一起。
房外,整个王府里一片肃杀。通传全府上下需要一段时间,等他们站好再行刑也过了一阵。噤若寒蝉的百多人围观之下,那四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被拖出来剥光衣服,挂在刑堂前,堵上嘴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杀猪般的闷声惨叫响起时,瑞香其实什么都听不见,但却心有所感,猛地颤抖一下,又被越王用力抱紧了。越王似乎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沉默片刻,露出一丝笑意,摸他卸了华丽装饰,只插了两根银簪的头发:“别怕,会没事的。”
瑞香只觉得有点冷,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越王并不强求他对这种事冷漠相待,但也不可能因为妻子惊慌恐惧便放过那四个人,只是不再提起,搂着他轻轻拍抚后背,又催他一颗一颗吃那碗石榴籽。
殷红剔透如宝石般的娇嫩红籽破裂,汁液鲜红如血。瑞香乖顺若此,越王静静搂了他一会,便一言不发地伸手抢过半空的碗转手一放,便来抬起瑞香的脸,吻了他被果汁染得鲜红的嘴唇。
瑞香身子一颤,柔顺地承受了不曾反抗,也不曾用力咬合,只微微颤抖着被撬开唇舌,将口中石榴的芬芳共享。
越王双手往下,搂着他的腰将他抱起,紧紧贴在自己胸口,又拉着他的手让他抱紧自己。瑞香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用力,恰如他的愿望,只是战栗却越来越厉害。二人这几日不少欢好,但纯粹的唇齿交缠却只有这一回,瑞香瑟瑟发抖,头脑与心却逐渐昏沉,越王的吻有一种激烈却沉默的渴望,让他也跟着燃烧,似乎连复杂的恐惧与担忧都渐渐淡去。
许久,瑞香才被放开,衣裙凌乱,头发也散了。他气喘吁吁地伸手整理头发,又慢慢爬起来,一副身娇骨软的样子,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迷茫的春情,又抬手整了整裙摆,越王却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整理,索性躺在了他的膝上,去拉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瑞香低头看着他,眼睫忽然颤了颤,手上便用了点力,压在他胸口似乎被那隐隐的有力心跳震得微微发麻。两人沉默了许久,瑞香道:“你放心,外头的事我不管,家里的事,也不必你担心,殿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虽年轻,却不无知,既然已经嫁给你,无论如何……我受着就是了。”
越王望着他,面容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瑞香却莫名觉得他目光发烫。半晌,他的那只手被拉起来,越王低头轻轻在手背上吻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是一首诀别诗,本不适宜新婚的夫妻表达心意。但越王生性激烈,又无多少选择,本就决绝,若要他来念,当会说最后一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只是如今形势,瑞香用头一句来表明心志,也是很合适的。越王望着妻子娇小却端丽坚定的轮廓,握着他的手,不由有了一种自己拥有的是原超自己值得的事物的感激之情。他这一生,原本光芒万丈,后来跌落深渊,许多本来触手可及的事物,现在也不可觊觎。即使这个妻子,也本非命中该有,但谁让上天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窥到未来?
即使强行夺取,他也不可能松手的,而他们两人,又怎么能说不是天生一对呢?
瑞香虽年轻,但却敏锐,虽仁慈,却不愚蠢,他有胸怀和智慧,更有令自己情愿溺毙的满腔温柔。
叫我如何不爱你?
哪怕其实还未曾爱上我。
不过幸好,偷来的时光还有数年,越王颇有耐心,满怀柔情地伸手去摸瑞香微微发烫的脸。
此后,瑞香便一直有些怏怏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越王夜间纵情恣意,白日倒也慢慢忙碌起来,访亲会友,倒也过得充实。瑞香对他多少有几分信任,便不过问他到底去做什么,只按部就班地接手了王府事务,也渐渐熟练起来。
王府没有尊长,也没有侧妃,孩子,侍妾等人,姬妾更是温顺,丝毫不敢生事,有时候在外遇到散步的瑞香,不等他这里的人过去清路,便立刻火烧屁股般跑了,瑞香的日子其实过得还算轻松。
或许正因如此,他闲暇时便越发容易犯懒,时常午后一睡就是一个时辰。时间长了,身边人便有些担心。
这夜越王迟迟未归,瑞香便独自用过晚膳,又懒懒地拿着一本书坐着发呆。越王在外有了应酬交际,家里也得跟上送礼走访,所以这几天两个人夜间好歹还是会说说诸般事务,而不是一味被翻红浪。瑞香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该跟他说,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书也懒得看,只倚着软枕发呆。
越王匆匆进来是便看到这一幕,随手挥退行礼的侍婢,上前来皱着眉摸他的脸:“不舒服?”
瑞香要起身,又被他一把按回去,便解释道:“也不是,只是总觉得身上犯懒,不想动,也没什么胃口,没什么事,你快换身衣服吧,吃饭没有?喝酒了吧?我叫他们煮了醒酒汤,等会端过来你喝一点……”
这几天越王时不时带着满身酒气回来,但神智却是清醒的,瑞香也不多管,只是养成了叫人熬醒酒汤备着的习惯,等他回来身上有酒气就喝一碗。一连串的话说下来,嘴唇却被蹙着眉站着低头看他的越王给捏在了一起。
季凛见他茫然无知,丝毫不知道重视自己的身子,便也不管他小母鸡般围着自己絮絮叨叨什么,扭头对一旁未曾退出去的婢女道:“叫李元振去请太医。”
瑞香一把拉下他的手,发了急:“又不是什么急病大病,都这个时候了去请太医,叫人家怎么想?”
越王意味深长看他一眼,似乎他是个傻瓜,摇了摇头,催一旁愣着不知道该听哪个的婢女:“还不快去!”
自从他打杀了那四个在外人看来什么都没做的姬妾后,府中侍婢对他就格外恐惧,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忙不迭跑了。瑞香还要再劝他不要兴师动众,却见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毫无异状的小腹,叹了口气。
瑞香迟钝地明白了,吃惊到甚至有些结巴:“不、不能吧!”
新婚没多久,他真的没想过怀孕的事。越王摇头:“我也不知道,先看看再说。若是真的……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瑞香不料他说出这种话,却见越王似乎突然清醒一般,紧接着解释:“不是我不想要,只是……唉。”
说着,便一搂瑞香,抱着他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时机正好合适,我准备就藩了,若是你此时怀孕,宫中必然知道消息,到时候若要留你在京养胎,又是一桩麻烦……”
瑞香明白了。说是养胎,实则就是人质,越王的谋划若是成功,自己留在京中,便是平添了许多变数。倘若事机发生变化,皇帝怕是免不了拿自己威胁他。到时候妻子孩子都在这里,越王又该如何抉择?
虽然自己也未必会死,还有娘家照料,但是……
瑞香下意识摸了摸小腹,咬紧牙道:“你放心,若是真的,我定然不会令你失望,也会照顾好孩子,你……只管去。”
性命攸关的事,他知道如何抉择。
越王却沉默了一阵,用力地收紧了怀抱,声音里似在忍耐痛苦一般:“别说傻话,我绝不会和你分开。”
瑞香有一瞬间的诧异,又一阵感动,随后便浑身发冷。他要如何不分开?只要孩子还在,自己有孕,宫中便有理由不放人,难道他……
虽然早察觉到丈夫心中时不时冒头的冷酷,瑞香还是被惊出一身冷汗,用力推开搂着自己不肯放手的男人,觉得他一瞬间变得截然不同,似乎连面目都狰狞许多。瑞香不是为一个尚且都不知道有没有的孩子勃然作色,而是为丈夫身上某种被自己逐渐忽略了的底色。
他觉得匪夷所思:“你疯了?那也是一条命,是你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怎么能因为……”
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而越王在被他推开的那一瞬,神色便立刻收敛了,像是被收在鞘中的古剑,看不见锋刃,也就读不懂城府。一向对自己表面上顺从的妻子忽然展露锋芒,他似乎一点也不吃惊,甚至不用多问瑞香的想法。但他也不生气,而是定定看着抱紧自己,坚决不肯同意那一丝渺茫可能带来的最坏结果,神色震惊中带着理所当然愤怒的瑞香。
良久,他笑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瑞香其实做好了和他吵架的准备,也给自己暗暗鼓了一把劲,但却没料到他会把问题抛给自己。这毕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之前是没有想到,现在瑞香便忍不住试图说服他:“事情也未必就坏到那个地步的,你谋划不易,我知道,可就是分开,我也未必不能保全自己和孩子,何必一定要……他,他是你的孩子啊!”
在瑞香想来,被当做人质苟且偷生几年,甚至十年,对自己并不是问题。他喜欢平静安稳的生活,但不代表经受不了风雨。越王有胆量挣脱牢笼,难道他会拖后腿不成?有如此勇气,他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
越王的念头,已经越来越清晰。若他真是怀了孩子,宁舍孩子,也要把妻子一起带走。一副药下去,打了胎,对宫中就说是误诊,其实根本没有怀孕,越王肯定是有把握带上他的。
可是瑞香做不到。他做不到牺牲别的生命,尤其是自己尚未降世的孩子。
越王心狠,冷酷,或许是成大事者必须的特质,但瑞香不能允许,不可能接受。这不是母性的抗争,而是人性。
瑞香也不能理解,越王为何像是根本无法接受被皇帝扣留任何事物一样激烈决绝。
二人无声对峙片刻,越王忽然一瞬间卸去那种静默无声的内敛,居然显露出些许柔软,抬手来帮瑞香撩起散乱的鬓发,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叹息:“你以为我不想要你和我的孩子吗?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无情,轻轻松松就能舍得?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那么多……我怎么会像你想的那样,像舍弃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一样,放弃我们的孩子?”
瑞香眼里泛起一层泪光,语带哀求:“那就不要做这样的决定,留下他,留下我,你走吧。我不会怨恨你,也会在这里等你,我们都能保全,又有什么不好呢?”
越王的话虽无多少袒露的伤感,可语意之中对孩子的期许竟隐隐超过了此时还不知道腹中情况的瑞香。
毕竟他是亲眼见过的,瑞香将来和他会有许多孩子,个个聪明活泼健康,长得像他们两个人,但凡有一点点办法,越王宁肯自己面对千军万马,也绝不会令孩子受到任何伤害。
但是……
他闭了闭眼,旋即睁开眼便将瑞香拖过来,死死抱在自己怀里,一手按住他的小腹,在瑞香耳边急切地说:“可我更不能离开你,若要在未出生的孩子和你之间选择,我只能选你。我绝不可能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把你留在他这里,你不懂,你不知道,他……即使只有丝毫可能,让我回来时见不到你,我都不能接受。即使你恨我,觉得我毫无人心,我也认了。此事远比你想的更加危险,倘使事败,你愿意和我死在一处,我知道的,因此,若能功成,我不要没有你的将来!”
瑞香浑身发痛,头脑难得混乱了。他默不作声,被不知为何恐惧起某种未来的丈夫深深拥抱,心中泛起冰冷的绝望。
这就是沾染着权力,血腥,关乎天下至高位的情爱吗?
此时此刻,瑞香并不怀疑越王对自己的深情,他只是心中略有几分迟缓呆滞的惊讶,不明白这情意是从何而来,又觉得难以承受,越王和他的爱,让自己喘不上气来。
直到太医匆匆赶来,瑞香都是沉默的。
幸好,搭了脉之后,太医便紧张起来,擦了擦额角的汗,道:“王妃玉体无恙,只是近日劳累,兼近来天气燥热,这才食欲不振,又无精神。待臣开几副健脾养神,补中益气的药方来吃,也就无事了。”
越王坐在床畔,蹙眉正色问道:“不是有喜?”
太医不太敢说,但仍然很肯定地回答:“不是。”
大概是知道越王的脾气,说多错多,竟没说什么二人身体健康,迟早会有的废话,见越王颔首,便立刻退出去了。
越王这才回头撩起床帐,看仍旧沉默的瑞香:“这下好了,没有孩子,你也可以跟我去了,就不要生气了吧?”
他的声调那么软,那么低,竟有点可怜,是坦然的示弱,像只小狗。瑞香顿觉无力,侧过脸来看他,虚弱地笑了笑:“可是你不打算改,是不是?”
越王不语,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亲,又往下去碰他的嘴唇,动作温柔,带着求和的意思。瑞香立刻扭头,低声道:“是你自己说了,这时候不好要孩子的。你若不想我生气,从此后就忍忍吧。”
要是真的怀孕了,瑞香知道他真会强迫自己堕胎,到那时两人之间又该如何,他就不知道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爆发到什么地步。
越王动作一顿,沉默片刻,站起身来:“你先睡吧,我去抢两个厨子回来。”
说着,便风卷残云一般,大步流星地走了。瑞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坐起身来想要叫住他,却根本来不及,就呆呆地听见他真的大半夜出门去了。
瑞香只觉头晕目眩,哭笑不得。
侍婢很是惊讶地进来,瞄了瞄瑞香的脸色,怯怯道:“殿下出去了呢。”
这还是头一回,夜里越王反而不曾留下。这么晚了,侍婢只能猜测他是去找旁人了。瑞香却是苦笑一声,暗想他最好不是去宫里抢厨子了,毕竟已经抢了一个太医回来。片刻后,他才有心安抚侍婢:“放心吧,我们没闹脾气,他也不是去找别人了,只是……有事出门。”
这句话真不算错。
瑞香干脆躺下来,在一片寂静里酝酿睡意,却渐渐察觉一种孤寂,好似这床榻上少了一个人,就怎么都不对劲了一样。
越王体热,还爱抱着他睡,夜里更是把他折腾得恨不得昏死过去才搂着一同睡下,瑞香嫁过来之后虽然确实多了烦心事,但从来没有失眠过。他静静躺了片刻,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怀念那不着调出门去抢人的男人,这一晚惊魂,争执,怀胎疑云之后格外疲倦平和的内心居然隐隐泛起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