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是此时很常见的事,谁都不觉得意外,只认为皇后及后族宠遇极深,但甚至都不值得放在心上——十几年前就是如此,如今孩子都已经长成,彼此继续结为姻亲是不出乎意料的。景行不像是景历稳重,且为太子,责任更重,生来就是小老虎一样生机勃勃,又活泼好动。小的时候还好,瑞香尚且能管得住他,十岁之后便想尽办法去宫外玩,也常去舅家,在外头打着万家郎君的名头,在万家更是如同回家一样自在。皇帝乐见儿子和万家关系亲密,根本不去管,只是明里暗里派了许多人保障安全。
而景行除了学会赤鸡白雉赌梨粟,在宫里要了一块地方给自己养斗鸡斗狗,又喜欢打猎,顺便也养了不少猎犬,猎鹰。瑞香怕他玩物丧志,皇帝看着他的样子倒好像有些欣慰。
……瑞香不想承认皇帝大约觉得这孩子爱玩会玩玩的不亦乐乎,而且每一样似乎都玩得挺不错的样子,很像是年少轻狂的自己。他只能严厉地警告景行身边的人和万家的人,玩玩无所谓,但眠花宿柳,狂赌狂饮绝对不行。
皇帝:“他是我们的儿子,他不会的。”
瑞香很难得地冷着脸,恶声恶气:“他懂什么?不管的严厉一点,以后要是个混账,后悔也来不及。”
他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不肯放任自流。再说若不约束景行身边的人,他们带坏一个小孩子用着什么?景行一辈子是有享用不尽的富贵,但瑞香决不能接受他变成一个无所事事浪荡闲游终日,甚至闲极无聊行为失常,发狂发疯的王孙公子。
有景历这个近乎完美的继承人在上,皇帝又从来不掩饰对嫡长子的格外偏爱和看重,景行的生活有多轻松是可以预见的,他和景历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也极为亲厚。无论父亲还是兄长在位,都绝不可能亏了他。但景行自己总要对国对民有点用处。爱玩可以,稍有出格也可以,打着万府公子的名头整日在城里,但实际上现在已经无人不知这个年纪还这么张扬,矜贵耀目的万家郎君其实是昭王……
瑞香能接受,但是不免头痛:“这孩子的性子,一点也不像我。”
皇帝笑了:“像我,像我还不好吗?”
景行确实像皇帝,尤其那股野性和聪明,虽然爱玩,更不着家,但却天然的聪明,至今还没有被人骗到过,游戏游猎也总是赢,身体更是好,跟着季威之学习武艺,也能吃苦,更有天分。
但景历其实也不纯粹像瑞香。他性情是柔和温润一些,看上去和父亲是截然不同的上位者,将来也不会是一样风格的君主,但实际上皇帝和瑞香都看的很明白,他的性格里并不是没有坚硬决绝和残酷无情。这孩子……天然的君主这一面,显然是绝对的类父。
凡是误会他好说话好糊弄心软的人,都会后悔的。
只是也不能否认,景历温和从容,风度仪态确实很容易令皇帝从他身上看到妻子的影子,很多时候这一面更能说服他,或者安抚他。有这么一个儿子,且是最期盼的嫡长子,皇帝这种天然就会偏心偏爱到极致的人物,怎么能不格外的看重喜爱他?
作为瑞香的第二个儿子,景行自然也很得父母宠爱,瑞香虽然不会放松对他在外行为的关注,但这两年也习惯了他喜欢出去跑的事实,再说他也实在还没到眠花宿柳狂赌烂嫖的年纪,瑞香只是怕有人勾引着他对这种事感兴趣,再把他早早带坏。现在既然已经放心,又因为他常回到舅家,对表姐妹们也很熟悉,选定王妃的时候还把他叫过来问过。
景行在母亲面前一向是天真好奇又坦荡的,见问更喜欢哪个表弟表妹,便问:“是因为小舅舅清算河东豪族隐田隐户,所获甚多,迅速能干,所以阿父很高兴,才要给我订婚的吗?”
他这个年纪,参与朝政还早了点,何况有景历在前,瑞香是很清楚皇帝不准备太早让景行也参政的。但这种大事又与万家紧密相关,他必然是很顺利得到消息的,也瞒不过去。于是瑞香点头道:“你舅舅这件事办的很好兰!!生!,你阿父当然高兴,双喜临门,更好。”
虽然才十二岁,但景行是长在宫里的孩子,他生性直白,心底澄澈不留痕迹,但却不笨,更不会因此就觉得自己的婚事成了筹码,陪衬之流。之所以提问不过是在母亲面前无须作伪,既然猜到了原因就问出来求证,而瑞香也不会不告诉他。不过景行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只说了一句:“将来我也要像小舅舅一样,游历各地,大有作为!”
瑞香就忍不住笑了笑:“至少你是学不到你小舅舅不肯娶妻这件事了,其他的就随你吧。若能像他,当然也是很好的。”
小孩子的思维难以预测,景行很快决定:“那就素辉表弟吧,他胆子最大,最喜欢跟我玩。”
瑞香虽然不打算忽略他的意见,但心里也是有所考量,准备了一个名单的,万素辉正好就在其中。和选择太子妃一样,昭王妃的人选最重要的仍然是品性,出身倒是其次。万素辉其父自然也是瑞香的兄长,其母家世却一般,既不是五姓女,也不是出身勋贵,只是中上层行伍之家出身,父兄都是军官。
不过或许这就是万素辉被景行另眼相看的原因,有一个宽松和睦的家庭,又有母亲耳濡目染的熏陶,显然万素辉是一个活泼大胆体格也很好的小郎君。因为家中人口众多,从前瑞香是没有见过万素辉的。不过在准备给景行定亲后,瑞香又回了两趟家,也着重召见了名单上的人。
不像是景历那时候恨不得把天下合适的女孩子都相看一遍,景行的亲事落在万家,对瑞香来说就轻松得多,虽然家里小辈多,但他自己就是幼子,景行又是他二十八岁才生下来的,辈分身份都合适的,却也没有那么多,之所以多回两次娘家,不过是私心罢了。
早些年瑞香在宫中也不得空闲,只能娘家人频频入宫才能见面,只有万夫人在宫中住过最久,现在年纪渐长,连儿女都一个个长大了,瑞香回家也不需要再顾及什么。只是万家已经和他熟悉的模样有了很多不同,二十年来家族孽生众多,破土动工的地方也不少,而很多新进门的晚辈,很多新出生的孩子,瑞香到了真能回去的时候,最牵挂的也就只有年逾古稀的父母。
因对万素辉还是有些印象的,瑞香并未多做迟疑,又把人单独宣召进宫,好让景行和他以预定的未婚夫妻身份见见面,也暗示一下别人后,这才告诉皇帝,让他下旨。
万素辉有一双又大又圆,如鹿似麝,纯粹而无辜的眼睛,脸也是圆圆的,比景行还小一岁,皮肤是蜜色,显然是个喜欢在外跑跳玩耍的性子。瑞香也很理解还不懂情爱的景行想到娶妻,是如何一下子就选定了他的。
皇帝也不反对:“心底纯粹,又有分寸,还是你的娘家人,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再过一月,加封万符爵位没多久,赐婚旨意便到了万家。只因两个孩子都年纪尚小,所以不曾定下婚期,只定下了人选,筹备着定亲的礼仪。
景行一点不觉得害羞,只是从此后对万素辉更加照顾,也常送去一些小玩意小东西,或者从瑞香这里撒娇要求珠宝首饰摆件什么的,他自己当然用不到,全都送给万素辉。
皇帝觉得很可乐,景行搜刮东西搜刮到他头上,也是无有不应,私底下还对瑞香笑道:“虽然是小孩脾气,但还挺会疼人。眼睛也利,不好的东西他还不要!”
比如琼州新进贡的珊瑚,三尺来高的一株,鲜红温润,煌煌如火,平常的话皇帝若是看到想起,便会送来瑞香这里,现在可好,不小心给景行看见,也被他要走,还理直气壮的:“儿现在也是有媳妇的人了,不得攒些成家的本钱?”
皇帝把写废了的一张纸揉成团扔他,笑骂:“你都是我养着的,轮得到你攒东西?你这就是打劫而已!”
然而,珊瑚终究还是被劫走了。
瑞香听得轻笑,但并不为丈夫打抱不平,反而哄着倒在自己怀里,躺在自己腿上的皇帝:“给了他就给了吧,难道还能舍不得?他长这么大,花用了的给他的,不知道有多少个珊瑚了,不缺这一个。”
皇帝内帑这些年是随着清理地方上不听话的豪族越来越富,手也一向松,孩子们是绝对不会受委屈的。景行之所以非要那株珊瑚,并不是喜欢得挪不开眼,而是多少有些使坏的意思,仗着父亲疼爱,绝不会生气,故意地非要要走这明显最终会送给母亲的东西。
至于没了珊瑚父亲还准备送母亲什么……那他是不管的。
被宠爱的孩子就这样,景历年纪大点,沉稳端严,景行调皮活泼,没什么不敢的。就因为养成了这种性格,所以身边人也自然而然接受,连去东宫他都能雁过拔毛地带走点什么——景历和宣英一样惯着他,也就只有刚出生不久的小侄女仙芝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三叔父,景行反过来稀里哗啦地给她送东西。
皇帝想起他那得意洋洋恃宠生娇的嘴脸就觉得好笑,只是面上还是装出几分不高兴:“他也太无法无天了,一点儿都不怕我,敢和我抢东西的人,放在三十年前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瑞香见他故意逗自己,笑个不停。他还真不知道一大一小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要是狭路相逢会怎么样,只是摇头,又推他腰肋:“好了别装了,你才不会和孩子计较!被拿走就拿走了吧……”
说着说着话就好像有些变味,瑞香到底还是被皇帝持之以恒的装失落给带歪了的,怜爱地亲亲他的脸,又推着人起来换个姿势躺下,自己好把他抱在怀里安慰:“委屈了?哎呀,让我亲亲,摸摸,哄哄你好不好?别和孩子计较,来抱一会……”
皇帝的本意就是撒娇,一点也不脸红地被他搂在怀里调戏兼安抚地哄了半天,两个人卿卿我我,喁喁私语,没多久这种行为就再也不能说和哄孩子一样纯粹,增加了许多亲吻抚摸,缠绵。
瑞香的补药吃了好几个月,已经吃得不耐烦,而皇帝的药也吃过了,两人滚在一起,都有些意动。瑞香用力拉了他一把:“快点。”
不像是年轻的时候,每一次都觉得那么刺激,倘若不够激烈便觉得不满足,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躺在昏暗的帐子里,互相抚摸亲吻,慢慢的温柔地做这种事,更有一种充实而漫长的幸福。过了毛毛躁躁的时候,便可以体味这种缓慢的流水般的滋味。
甚至还可以缓缓再来一回。皇帝弓马娴熟,身体一向很好,虽然开始承认上了点年纪,但第二次的时候,却也并不输给年轻人,激烈又温柔地做到结束。瑞香大汗淋漓地披衣坐起,和他靠在一起喘息,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忽然很愉悦地笑了起来。
“我一直担心以后就不能用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与挑衅。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倒是不会的,有些人六七十还能生孩子呢,这东西也没有那么不经用。”
瑞香顿了顿,大笑起来。
【作家想說的話:】
我发现我这个人天生反骨,说了今天没有,就能整出来,说了今天一定,就一定没有。
正文
第193章192,芍药琼花儿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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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素辉的婚事定下后,倒是没有刻意避讳什么,反而因为身份已定,比从前更有机会入宫,熟悉人事,为将来做准备,家里也准备了一系列的课程,万夫人更是将他接到身边教导。
他的性情很好,活泼开朗,心胸豁达,且在家中耳濡目染,礼仪娴熟,作为王妃并不勉强,万夫人不过是查缺补漏,好让他的父母安心。
虽然后族中出一两个王妃是情理中事,但家里人都很明白,日子毕竟是要万素辉自己过的,帝后再喜欢素辉,儿媳和亲眷也是不一样的,宁可谨慎小心,也不要后悔。
万素辉被拘束得紧了,又早熟一些,渐渐看到景行便感觉到不同的心情,开始害羞。景行本来心无旁骛,见他如此,竟然也觉得不自在,看天看地,还非要拉着他说话。
小儿女事瑞香也见得多了,不以为意,由着他们自然相处。倒是景历见弟弟渐渐长大,动了心思,对皇帝提起,眼看要成家立业,景行也该干点正经事,不如就跟着他开始接触政务。
皇帝自己不提,也未必觉得要这么快安排,但景历开口,他也很满意。景历是个友爱弟弟的兄长,又理解扶持兄弟的必要,皇帝不觉得有什么好反对的,当即答应,回来后和瑞香说。
瑞香早就知道他的想法,只是一样没想到景历会这么早提起。他正整理账簿,动作渐渐慢下来,无奈道:“只怕景行不定性。”
皇帝不以为意:“不做事永远不定性。再说这孩子虽然跳脱,又不笨,跟着景历先磨炼几年,成婚后也堪当大任了。”
瑞香闻言沉思片刻,道:“也好,不过你也跟景行说说,让他去东宫不是让他去玩的,这和从前可不一样。”
皇帝答应了,此后果然先将景行叫过去教训一番,这才打发他去了东宫。有心看看兄弟相处的情景,景历做事的章法,皇帝也没有插手,任由兄弟二人折腾。要是放在从前,他是必然不放心的,但这些年皇帝的性情已经有了许多变化,想到自己身后景历难免要一切都靠自己,趁着自己还在,不应该事事干涉,反而应该给太子机会,学习,反思,失败,然后树立威望,这些小⒊90⑴33⑺㈠四事也就放手了。
景行的事定了,瑞香转念想起福华,叫来妙音商量:“孩子年纪也不小了,选看驸马也不轻松,年下诸事繁忙,你也来帮我看看,若有合适的,只管提就是。”
妙音踌躇:“这……妾身也没做过这些事,还得求您做主。”
瑞香知道他会这么说,笑笑:“话不是这么说,我虽然有心将福华说给我的娘家,但到底选谁,还得要你满意,孩子喜欢。这些事儿陛下虽然也上心,可他不过考察人才品性,究竟合不合适,难道不要你上心?”
妙音这辈子的大事也就这么一件,在女儿襁褓中就没少考虑,因为瑞香早有意将福华安排在万家,所以他也不合适多插手,更没有什么好不满。万家门第高贵,尚主本就合理,何况还有和东宫的一重亲密关系,是能保女儿一辈子的安稳,就算女婿稍不如意,也不算什么。
从前的经历让妙音并不看重夫妻之情,最相信的还是身份地位。福华生在宫中,是堂堂帝女,又受到帝后喜爱,这才是最大的保障,至于男人嘛,都那么回事,本朝公主行事肆意,妙音不担心福华过得不好。
别看福华温柔害羞,但却心里明镜一般,妙音还是很放心的。
瑞香这样说,对妙音虽然意外,但他很领情,当即答应下来,又道谢不止。瑞香当初是看着妙音九死一生产下福华,又辛苦从鬼门关回来,对他们的感情更特殊一些,自然想要十全十美。
因此年下筹备诸事的时候,妙音第一次跻身其中。年轻的四个才人们不明白,淑妃经过身边人的点拨倒是理解,自然多有带挈之意。吴倬云和妙音向来没有来往,不过碰上的时候也不尴尬而已,妙音会做人,吴倬云也没什么心眼,这次尽一份心,算是对二公主的心意。
再说,有人帮忙干活,那还不好?
妙音也颇有分寸,在淑妃的安排下做一些安排座位,了解人际关系的事,脑子里塞满了,回宫后还在念,比已经放了假的福华更像是苦读的学生,甚至还要拉着福华告诉给她。福华十分无奈,红着脸抗议:“这种话能告诉我吗?阿娘,你别说了,吃盏酥酪歇歇吧。”
对女儿的话,妙音不以为意:“现在不弄清楚搞明白,往后才会后悔。这些话你怎么不能听了?过段日子你还要见这些人呢。万家房头多,关系复杂,将来你嫁进去了,也免不得做功课的,再说,皇后都发话要给你挑个好的,阿娘哪能不用心?”
说着,妙音心头涌上一阵伤感和不舍,抬手抚摸女儿的鬓发,眼中湿漉漉一片泪光:“你听话,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多少女儿家不能自主,你父皇和母后看重你的终身,你也别不好意思,挑个喜欢的,嗯?”
福华也沉默了一瞬,点点头算是答应。只是她心里并不十分看重婚姻,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公主,只是安慰明显割舍不下自己的母亲:“您别伤心,我听人说,本朝规矩,公主出嫁后,其母也可以出去看望,还有留宿的呢,将来就算我嫁了人,您也可以来看我,我也会常常进宫尽孝,我不会走远的。”
虽然濡慕父亲,敬仰他,但福华最爱的人自然是自己的母亲,想起未来,福华也十分不舍,恨不得黏在母亲身上,永远不分开。
这个年瑞香尚在休养中,过得轻松,因此不由在宣英,淑妃,妙音等人事后复旨后留他们吃茶,又笑道:“今年多亏了你们,我倒乐得轻松,得好好设宴酬谢你们。”
旁人不好开口调侃,吴倬云便笑道:“都是分内应当的事儿,哪能当得一个谢字?只要这宴不要我们自己来办自己吃就好,也让我们享享清福。”
他言辞脆爽诙谐,殿内便是一阵笑声。
吴倬云又道:“再说,今年有太子妃和昭仪帮衬,也实在不算劳碌。怪不得别人都盼着娶儿媳妇,太子妃做事利落,臣妾看着也眼热,虽然景棠年纪还小,臣妾娶儿媳妇的心却热着呢!”
这话虽然是玩笑顺便夸一下太子妃,给皇后婆媳凑趣,但吴倬云也是想试探一下帝后的意思。吴家有意再结亲,他自己是无可无不可的,并不紧张。毕竟有吴家在,自己好歹也是淑妃,儿子的妻室不可能差了。但是何时定亲,帝后属意的范畴,以及何时册封儿子,就是很要紧的事。
景棠排行不算太靠后,但年纪毕竟不大,还没到在父亲面前露脸的时候,有些事就得他来操心。吴倬云虽然心思简单,但毕竟教养不俗,有些事耳濡目染,本能地在意。尤其是年前昭王被送到东宫就是个不小的信号。
虽然不至于和昭王争高低,但吴倬云已经意识到有些事需要操心。他这些年来对皇帝也算有所了解,知道他对子女之事必有安排,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唉,定王守孝已经结束,不知道会怎么安排?若有他在前参考,自己还算轻松。
宣英辈分小,只是笑着低头推辞,不敢居功。瑞香也听出言外之意,笑道:“孩子一天天长大,你终有做婆婆的那天,人家都怕老,偏你着急。”
淑妃也不纠缠,接话:“着急不着急的,人总归要变老,唉,儿孙自有儿孙福,臣妾也不去多想了,且等着吃酒吧。”
说笑一番,众人散去,宣英留下来陪瑞香筹备宴会,说话解闷。瑞香就道:“这些日子景行常在东宫,劳你照顾。若是忙不过来,把仙芝抱来我帮你看着,正好和云华做个伴儿。”
宣英自不会拂了好意,女儿有帝后宠爱更是好事,便微笑道:“好是好,只是这孩子长大了点儿,怪折腾人的,只怕累着您。”
瑞香想起仙芝,心情极好,正好云华午睡醒来,被乳母抱过来,他逗着孩子对宣英说:“这有什么累不累的?小孩子,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就算闹人,哄哄就是,你别想那么多,不方便的时候送来就行。”
话已至此,宣英自然是笑着答应。她身体康健,但太医得了帝后授意,说过虽然产后已经恢复,但不适宜急着要孩子,还得多加调养。东宫如今尽在掌握,宣英也不急着生子,只是要忙的事情并不少,她也乐得让仙芝在这儿住一住。
商议好宴席的事,天色已经不早,宣英起身告辞。瑞香虽然有意留饭,但知道皇帝过一会就回来,于是也不强留,只是让她隔天和景历一起来吃饭,又叫人装好新做的点心,几样给孩子的玩具等物,好好送她出去。
宣英离开后没多久,皇帝果然回来。瑞香就问起景星的事:“他已经成婚封王,总该有个安排。”
皇帝道:“我有心令他就藩。”
如此开门见山,瑞香一时间反而不好接话,片刻后轻叹一声:“准备让他到何处去?”
景星自从贤妃过世,自己娶妻,性情确实沉着稳重了许多,就藩也不算令人放心不下,只有封地需要好好挑选。既不能是重镇,也不能苦寒贫瘠。本朝皇子就藩是一个惯例,只是后来发展之中,规矩也不是没有例外。显然,景星不是例外,反而要成为其他皇子的榜样。
藩王可以为国家屏障,也是皇帝伸到地方的触手,瑞香自不会多说什么,只问细节。皇帝道:“暂时未定,再考虑考虑吧。等贤妃祭日过后,再宣旨就是。”
瑞香想起景行:“那景行……”
皇帝看着他:“景行当然留下。他和别人不同,何况年纪还小。”
瑞香点点头。他自然舍不得景行离开自己,何况也知道景行到底哪里不同,只是既然提及此事,便不免多问几句:“福华和昭仪看中了驸马,你准备何时下旨?下面的孩子也渐渐大了,何时册封?”
公主宗君的册封并无规定,也不是必须等到出嫁前册封,像是熙华嘉华,都是很早就得到封号和封地,福华也赶上了。后面的孩子自然就赶不上。瑞香知道淑妃的试探是何意,顺便就问一句。
皇帝沉吟:“不急,年纪都还小,早早定下不是那么回事。怎么,有什么动静?”
这种事上,他实在很敏锐。瑞香沉吟片刻,只道:“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何况景行和福华都要定下,难免有人操心。你若是无意,也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意思瑞香已经懂得,只是此中深意必然不能摆明了说,传来传去是最大的忌讳,瑞香打定主意不开口。淑妃可以是随便一问,但此事只能到此为止。瑞香心头忽然有些沉甸甸的,叹息:“都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
倒也说不上伤感,只是有几分复杂。
皇帝知道他在叹什么,伸手揽住妻子的肩:“放心吧,一切都有我呢,何况孩子还小,有什么事过不去的?”
有父亲在上,便是些许小心思,根本无伤大雅。就算是皇帝做皇子时局势那么坏,有他的父亲坐镇,根本没人能翻得起浪来,后来若不是皇考尽失人心,又年老疯魔,失去对朝政和禁军的控制,根本不会到太子逼宫那一步。
瑞香也受到些许安慰,伸手抱住他不语。
阳春三月,福华正式册封,为昌寿公主,许婚瑞香之内侄,万钧四弟万钟。姊妹为妯娌,兄弟尚公主,一时间被传为佳话,嘉华也很兴头,专门回宫来道贺,笑嘻嘻地打趣妹妹。
福华得了如意郎君,万家的门楣更添了光彩,东宫显得更加金瓯永固,皇后也尽职尽责,一切都稳中向好地发展着。因此皇帝四月初下旨命定王秋日就藩,封地定在扬州府,就在朝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主要是这显然只是个开始,也是给后来诸王定下的调子。
扬州府富庶,但毕竟距离颇远,这一去往后也只有年节被宣召入京才能再见。景历得知消息比较早,景星其实也提前知情,因此太子夫妇在东宫设宴,兄弟姐妹们为他送行的时候,景星心情还算平和。
东宫巍峨如山不可动摇,景星也生不出什么野心,只是放不下陈才人和已过世的养母贤妃,不知道自己能否带陈才人离开。然而想起未来要在遥远陌生之地和妻子薛道娘相守,就觉得也是一种平静,令人满意的生活。
他很诚恳地对长兄敬酒,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晕晕乎乎地被扶上马车出了宫。
【作家想說的話:】
册封,册封礼,食邑是可以互不相关的三件事。
就藩也是正常需求,虽然现代人视角觉得无情,但还是为了安全保障起见,再说也是一种应得的待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终于更了正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_(:з」∠)_我会写完的!!!!
正文
第194章193,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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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道娘接过下人手中热气腾腾的巾帕,转身亲手糊在丈夫脸上,细细擦拭。
景星醉的不算厉害,回到家才彻底上头,迷迷糊糊地握住她的手腕:“道娘……”
他心中感慨万千,一时之间,只能喃喃叫妻子的名字。薛道娘抿了抿唇,并不应声,只是借着这个姿势继续给他擦脸,擦过一回,把巾帕交给下人示意再换一张来。
她家族遭逢变故,到少年为止都过得十分艰难坎坷,性情最是坚忍,也不善于表露情绪,对丈夫的依赖姿态心中虽然触动不已,却不知道如何流露出来,擦了第二遍脸,才轻轻吁了一口气,柔声道:“你不是一直盼着有个结果么?如今也算得偿所愿,怎么喝这么多?”
下人这时候端了醒酒汤来,薛道娘扶起丈夫,接过碗来准备喂给他,景星笑笑,拿过去一饮而尽。醉意尚未散去,这会儿正好说话,景星挥退了屋里的下人,握住妻子的手,叹息道:“虽然得偿所愿,可我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得阿父偏爱,幸而母妃宠爱,可是母妃却并不是我的生母。我知道,他在世时,不愿意我接近陈才人,既是怕我亲近生母,坏了母子情分,也是认为陈才人见识短浅,不够聪明,怕我因他多想……”
夫妻俩都是心事重的人,平素感情虽好,却很少一吐衷肠,薛道娘听得心生怜爱,握紧了丈夫的手。她想起婚前,景星曾经找自己深谈过一次,算是剖心之言。
“我虽为天潢贵胄,锦衣玉食,却也有着许多烦恼和孤独,你是母妃的家人,在我心里,同样是我的亲人。结发为夫妻,我定然会尊重你,爱护你,往后只愿互相扶持。母妃离世,我如今只有阿姨与你。”
少女薛道娘并不是一个容易被甜言蜜语打动的人,景星这番话也并无华丽的辞藻,可正是他流露出的无奈与孤独,让她觉得自己不再孤身一人。
见妻子不说话,景星也不在意,回握着她的手,继续以一种追忆的语气道:“母妃过世前,曾经细细与我分说过未来,她和我都认为,将来能分封一地,就是最好的结果。我胸无大志,虽然与大兄有几分情谊,可三弟年岁与我相近,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了……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想的那么长远,只悲痛于母妃即将离世,又很害怕,如果真的就藩,既不能再供奉母妃香火,恐怕也不能奉养生母,更不能尽孝于父母膝下……”
虽然这是一个较为美好平安的结局,景星也并不是不想要,可他同样很怕自己身边无一亲近之人,也怕没有任何人牵挂他。
薛道娘显然听出了言外之意,更是心疼丈夫,安抚道:“陛下仁慈,允准我们携才人离京,也算是能够弥补些许天伦之乐,郎君不要伤怀。”
她安慰人的能力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好在景星感慨的其实不是多年前的失落。他虽然极力避免臧否父亲的行为,但终究忍不住,叹息:“其实说来,阿父对我们都很好,虽然他最疼爱的自然是皇后所出,可我毕竟叙齿在前,小时候也受到他许多关注。母妃离世前,很担心他身后阿父会因他不在而失去对我的注意,我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
为人子女,妄议尊上无疑是很严重的罪名,尤其父子之外,还有君臣这重关系。景星性情是有些温吞的,尊敬长兄,友爱弟弟,一向是个风评不错,稳重柔和的人。这会儿说起这些话,显然已经在心里盘旋了很久。
薛道娘一家更是万分感恩将自己从边疆苦寒之地解救回来的皇帝,盲目地信赖和尊崇他。尤其薛道娘被选为王妃后,全家欢天喜地,她也不免认为是一种荣耀。做景星的妻子自然不坏,可成为皇室的一员,则是完全不同的一种被肯定。
因此,她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心里也很清楚,景星的担忧和疑虑并非没有道理。
虽然平常无人提及,但这是人尽皆知的,皇后所出子女,从来最受重视,其余帝子都要稍逊一筹。只是……就像景星话里话外透露的,这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帝后并非不慈不仁之人,对子女大面儿上总是公平且优容的,从小,景星他们并不会和太子等人有什么差距,和父亲也不能说不亲近。无限的宽容与柔情,只是从来都很稀少而已。但景星还有两位母亲,他那时候并不觉得孤独。
只是,薛道娘也很明白,就像是皇位只能有一个人继承一样,小时候虽然并没有什么分别,长大后前途却必然会有所区分。就像是景星所说,他和昭王年岁相近,如无意外,昭王定然比他更受皇帝和太子的重视,所以就藩确实算一个好的结果,甚至就藩也是不一定的事。
景星知道本朝皇子必然的结果,从小就很担忧自己就藩后,生母与养母会否留在宫中。等到养母去世后,这种担忧又多了一层不能明说的怀疑,那就是,自己究竟何时能够就藩?倘若真被拖到尴尬的时候,更加不是一个好结局。
薛道娘只能揉揉他的手:“阿父毕竟是很疼你的,现在你也放下心来,母妃也可以放心了。”
景星笑笑,安抚道:“我知道,不过我其实很意外。”
他的眼里焕发出一种光彩:“母妃去世后,阿父并无表示,三弟封王定亲,就藩也没有消息,我本以为阿父有意压制,没想到……他有自己的安排,让我去的还是扬州这等地方。那天阿父叫我去详谈,我……我很开心。”
薛道娘隐约有意识到,丈夫就藩之地是有讲究的,不过她并不十分清楚。此刻见他甚至激动起来,猜测也就更加真实几分。见丈夫因为受到皇帝信任,交付了不知道什么任务而兴奋开心,一扫先前的伤感与寂寥之感,薛道娘心中不免柔情万千。
“我也很开心,郎君能够得偿所愿。”她说。
景星伸手将妻子抱在胸前:“往后我们一起在扬州,多生几个孩子,一家人和乐安泰,相守在一起。听说那边气候和暖,和京城是不一样的风貌,你会喜欢的。”
夫妻二人絮絮低语,直至夜半。
此后又过了一月多,景星数次到东宫和太子对谈,谁也不知道谈了些什么,但也未曾引起旁人的注意。因为这些年来,太子友爱的名声已经广为人知,他和众兄弟都很亲近,没什么稀奇。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到了景星出发的时候。陈才人幼年入宫,自那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宫门,尤其怀上孩子后,他甚至不再梦到离开宫廷,也不舍得离开,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够享受天伦之乐,还能和儿子一起出宫。
帝后妃嫔皇子公主们齐聚相送,宴上景星洒泪当场,五凤楼前拜别的时候更是哽咽再三,牵着父亲的衣角不忍离去。此刻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日日盼望着能够被父亲夸奖两句功课,单独说几句话的孩子。
皇帝俯身抚摸他的脑袋和肩膀,亦是颇为唏嘘。
此一别,日后除非君主有召,景星是再不能进京的。一行人看着景星恋恋不舍地离去,之后就散了。
淑妃带着自己宫里的两个才人回去,路上二人都发现他的心情不错,但却不明白为什么。贤妃在世时,在后宫众人之间人缘并不差,这次景星就藩,淑妃也曾把定王妃招去交代过一些事儿,还送了许多礼物,不像是会为了以后不见面不打交道开心的样子。
两个才人到底是年轻不知事,没想到淑妃从定王的待遇中看到的是自己儿子的前途。虽然现在皇帝正当盛年,但考虑未来永远不嫌太早,淑妃最为关心的便是儿子封王藩地的事,现在总算是有了个例子,心情还是不错的。
回宫后,淑妃忽然想起一事,问身旁女官:“二公主的婚事定了,下一个就是玉华了吧?不知会落到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