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盒子里除了米珠,其实还有大珍珠,打开就知道,瑞香也就没提。至于给贤妃的东西,便不能是珍珠了,他不打扮,又病得厉害,送了时兴的米珠反而不合适,瑞香也自会另外叫人送去。其实二妃代皇后操持,该赏赐的早就赏赐过了,此次不过是再加厚一点,二人道了谢,一样收了。宫人正次第奉茶,瑞香也只问了问四人在宫中过的惯否,又叫他们有什么缺的少的,便不方便同自己说,也和贵妃淑妃说。
“他们都是最宽和温柔的性子,和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才人自然没有资格因为琐事打扰皇后,何况皇后如今还有身孕,他们上头还有贵妃淑妃两个主位,都管着宫务,真来了,少不得一个不守规矩。后宅也好,后宫也好,不管什么事,直接找最上头的人解决,都是忌讳。就譬如真找了皇后,实际上也是告了贵妃和淑妃的状,要不是他们对下不慈,不予解决,又怎么会让自己宫里的人去找皇后呢?
四人自然明白,便恭敬地答了没有什么缺的少的,贵妃淑妃都极为仁慈体下,在宫里虽有不习惯,却处处都是极好的,日子久了也就惯了,又谢过皇后关怀。
皇后便微微颔首,又看向尚仪女官。
尚仪女官便站在阶下,引导四人分别见过诸位妃嫔。这也是此次请安瑞香严肃装扮的原因,毕竟此时定下的礼制,不仅关乎如今宫中的法度,也是因为日后同样是下一任皇帝后宫沿用的规矩,不可轻忽。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在宫里,名分地位最为重要,各种各样的礼节自然也不嫌繁杂,只嫌不够细致。
四个才人便依着指引,左右依次见礼。
历来以东为尊,因此贵妃座次便在皇后左手下第一位,淑妃自然在他对面。贵妃之下便是未曾到来的贤妃,对面则是昭仪谢氏。
贵妃淑妃贤妃四人是早就见过的,贵妃凤目朱唇,自有凌然气度,目下无尘,是个高傲且不愿多与人结交的性情,淑妃则生就一张和气的面容,又天然带着几分娇憨,四人便恭恭敬敬就是了。
贤妃是个脸带几分憔悴,年以过四十的中年美人模样,四人也有印象。座次在贤妃对面的谢昭仪,却是个艳丽非常,容貌出众,身段更是勾人的大美人。
都是要进宫的,宫中之人到底是何来历,四个才人也做过功课,眼前这位谢昭仪,其实出身不如他们多矣,不过公主府中一家奴尔,只是得幸太早,又生下一女,才得以居九嫔之首。如今看来,哪怕年近三十也是容貌如此出众妖娆,果然不愧是能够生下二公主的人,何况世上女儿珍贵,被视为吉兆福气,他能获得如斯地位,却也不是没有原因。
贤妃座位之下,自然便是罗昭容。其出身亦是平平,却独独有两个孩子,一为皇子,一为宗君,虽尚无册封,但却已经惠及母家。四人倒还不至于把外戚获封,一代而终的爵位看在眼中,只是看见他的面貌,便又是一惊。
罗真容貌,在这宫中也是很出众的。含笑受了礼,他也夸了几句:“四位才人各有千秋呢,俱是不俗。”
倒也不多话。
之后便是婕妤金仙,他是胡人,虽也有所孕育,可是在这中原宫廷,其身份最重要的一重,便是为皇帝恩遇异族,招揽人心的旗帜,地位虽稳固,可也注定被压制。只是那双异色的鸳鸯眼,倒是令四人忍不住悄悄多看了几眼。
金仙入宫后,一向对帝后感恩戴德,有亲近之心,但却很少出门,更不与人交际,每日除了礼佛,便是祝祷,他的官话,也还是说得有几分异域情调,只是已经十分流畅。
他每日祝祷,雷打不动是先祝福天可汗皇帝和女主人皇后长命百岁,多福多寿,随后便祝祷自己的孩子健康活泼,平安快乐。早膳后便念经祝祷到午膳,午睡后又起来,习字,抄经,和自己带来的小奴隶说话——说的也是官话。
旁人看他,或许觉得过得太沉闷,于他自己,却觉得已经别无所求,一向以来,都是安安静静,此时便也笑着点头。
此后,便是一些早已失宠,人数也不多的美人,才人,宝林——皇帝早年间,宠幸过的人其实也不多,这些人失宠后被他突发奇想,打包进了一个宫,竟也不算拥挤就住下了。这十数人中,最为重要的自然是生育了二皇子,跟着贤妃住的陈才人,还有白琉璃。
白琉璃虽无子无宠了,但他颇有几分手段,当年压的住人,皇帝把失宠众人打包送进他住的宫殿后,便顺手将他升为正三品婕妤。说高不高,上头还有两嫔,三妃,但说低也不低,在一众美人才人宝林里,也算领头这条路是皇帝指明了的,白琉璃不敢抗旨,做的不错,宫里日子又安静,其实除了长日寂寞,也没有什么不好——操心劳力轮不到他,权势旋涡也没有他的份,白琉璃年纪也不轻了,想得开就过得好。
四个才人行礼到最后,自然是不必跪了,只屈膝叉手便是,受礼的人也站起身来,一一还礼。
拜完了,四人便走过了程序,被吩咐入座,座次在陈才人之后,几个失宠才人之前。既然是排好的,也轮不得他们推让,便安静坐了,原先受过礼后就默然饮茶,等候礼毕的嫔妃便轻言细语说起话来。
新人尚且不知道皇帝的后宫根本没有什么可争宠的,奇怪于气氛太好,上首贵人们便互相问候起来。淑妃是活跃气氛的主力,殿外问了贵妃,如今便关切起皇后。
瑞香就笑道:“其实也没有多严重,只是竟看不得文字,别说书了,奏章条陈,看一眼都头晕,没奈何,请你们三个多劳吧。”
说着又叹气:“终究是有了年纪,不比从前,怀个孩子真没有什么感觉,好在都过去了。倒是贵妃……你还是头一胎,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好,今日见过也就算了,往后请安还是免了吧。”
贵妃便欠身道:“臣妾也没有这么不济事,更不敢延误请安——原本就是每五日一次,算不得多么辛苦,何况出来走走还觉得好些。”
他虽然说话仍旧不怎么婉转措辞,但语气语义都恭敬服帖,比起对自己宫里的两个才人,和平常懒于理人的性情,这便算是十分温和。宫里人都说,贵妃多年不得宠,又掌握宫权,性子是越来越孤介了,就像外头说的那什么孤臣纯臣,横竖帝后都信任他,不得宠现在也怀了孕,倒也无妨呢。
也就是贵妃,不得宠也总有见面的机会,换旁人哪还有这个怀孕的可能?
瑞香便笑道:“若是当做散步来去,那自然也好。陛下说了,新人入宫便移驾往行宫,今年虽待不了多少日子,但不过去也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等到了行宫你若是不舒服,可别硬撑着。”
他语气柔和,又带着点随性的亲昵,显然和贵妃的关系并不坏,说得也很自然。贵妃又应了,皇后便问谢昭仪的二公主:“福华可好?几日不往我这里来,倒是想她了。”
谢昭仪便笑道:“好得很,只是写字儿不专心,被先生罚了大字,这几天都在和笔墨纸砚作对,一时半刻怕没有时间来闹万岁,昨晚还念叨这里的小弟弟,万岁既然想她了,我瞧她那字缓缓也能写完,回去就打发她来母后这里散散心吧。”
二公主生的艰难,女儿又贵重,福华自小就得了瑞香照顾庇佑,在这宫里也是常来常往,妙音并不客气。他自己不读书,但却识字,不然当初学唱学曲都不方便,还是有了福华,才认真读起书来,其实仍不怎么上心,只为了能看懂女儿的功课。
然而,福华性情温柔软糯,十足可爱,读书上头却不过平平,显然是随了他。皇帝对儿女的要求都高,决不允许不学无术,教授公主读书的先生便也认真,福华被罚写大字,妙音也只得督促,其实已经督促得自己头疼,也怕上火发脾气吓到女儿,索性让她来陪陪皇后。
福华年岁渐长,说话做事颇有呆趣,聊以解颐,瑞香也很喜欢,就笑着应了。
妙音是皇后的亲信,虽非能够交付宫务的羽翼,可关系却亲近,当初妙音生产,还是皇后坐镇,之后体虚,皇后也送了大半年珍贵药材,硬是把人救了回来,此后妙音唯皇后马首是瞻不提,连福华也有一半儿是长在皇后宫中的。
皇后生育虽多,却没有一个是女儿,心中也正稀罕她,这却是宫中其他人比不了的,时也命也。有皇后在,从无人怠慢谢昭仪,自然,屡经皇后提携,都成了昭仪,又有几个人能怠慢他?
罗真静静捏着手中玉竹骨的扇子听上首谈论儿女之事,笑微微凑了几句热闹,还转过脸来问金仙:“景棠可好?孩子小的这几年,可真是一天一个样,不错眼地盯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大了,唉……”
金仙一向秉承的是与人为善的心,更乐意和人谈谈儿子,便高高兴兴和罗真说起育儿经来。皇帝封王的儿子才三个,孩子稀罕,但嫔妃也不多,此时殿内便你来我往,热热闹闹地说起了孩子的事,倒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副水乳交融的和谐模样。
四个才人无以插嘴,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他们在家,自然也见过自家和别家妻妾相处,就没有见过如此和睦亲热的,这么多人,立场不同地坐在一起,居然没有一句话里藏针?这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
他们却是不知道,这个宫里最见不得争斗的并非皇后,而是皇帝。拜他早年间父兄后宫繁多,为了争宠花样百出,由此见识广博的福,皇帝是一概不许宫中有拈酸吃醋,拌嘴吵架之事的,也更不允许出尽百宝卖弄风情,勾引皇帝。
他嫌烦,更烦的是手段不入流。
嫔妃们没得争宠,名分又早就定下,不是有了孩子,便是失宠多年,要不然是一潭死水,要不然便还有孩子可以寄托丰富情感,强烈爱恨,太子都入储一年多,自然也就和和气气,平平安安的了。
只要皇后太子不倒,宫里的格局就始终如是,皇帝显然没有要改变的心思,他们不仅没有争的空间,甚至争了还会倒霉,自然也就安分度日。地位到了一定程度,生活也不过是吃喝穿戴,份例都是直接送来,享受总是少不了的,便是正一品的贵妃,也总不能把份例吃干喝尽,多多少少,够过日子就行了,还要如何?
至于孩子呢,总少不了一个亲王,公主,宗君的册封,皇帝在这方面还算公正,既然是迟早轮得到的东西,甚至前程还得看十多年后,现在又能做什么?
竟然除了吃喝穿戴,也就剩下饮宴游戏,闲聊度日。
一群三十左右的已婚之人说话,还句句都讨论孩子,四个十六七的才人根本插不进嘴,也不好说话,便都沉默,只偶尔轻声互相说一两句茶不错,味儿很香,或者这点心真精致而已。
闲话一刻多钟,皇后便开始送客。这十年宫中请安向例如此,从不会耗费太久,此次还是因为有新人拜见这个环节,因此才拖延到天色大亮,红日升起。众人纷纷行礼告辞,又以贵妃为首,步出殿门。
蓬莱殿内花草树木焕发出淡淡草木清香,台阶两侧尽是瑞香,这种旁处根本不敢养的花木如今只盛开在帝后宫殿之中。四个才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又默默跟上自己主位的脚步。
宫中最为平常的一天,再度开始了。
瑞香被扶着回到后殿,先除了华服,首饰,换过简便的家常速袍,这才要了一碗蒸酥酪来吃,上头撒着桂花蜜,香气扑鼻,清甜而毫无腥膻。一碗酥酪吃完,他便问起孩子们的起居,又叫人带来景行,景逸,宸华,一一垂询。
景行像只小老虎似的有劲,也如小老虎般活泼,更颇为自负自己的能力,迈过门槛都不要人帮忙,甚至还试图帮瑞香分忧,抱抱弟弟。瑞香急忙把他搂进怀里,又让他挨着自己坐过来,抱了抱三个孩子,又揉了一顿景行,这才觉得浑身渐渐松弛,长长出了一口气。
做皇后,他本是做惯了的,只要季凛一日是皇帝,他就一日不可能觉得做皇后的辛苦压过了所得,可这终究并不轻松。
片刻后,他放开了不耐烦却很乖,并不乱动挣扎的景行,吩咐道:“做几道福华爱吃的点心,熬了杏仁茶来,里头加点牛乳给她准备着,等会儿昭仪就会送她过来。”
景行听见,也高兴起来:“姐姐,姐姐!”
福华性子柔糯,又长得漂亮,还不似自己同母的嘉华那样坏,老捏他的小肥脸,说他的手臂像莲藕,景行很喜欢她,闻言便要下去,到外头看看。瑞香笑着松了手,叫乳母跟上,自己则笑眯眯亲了亲在襁褓里还动弹不得的景逸和宸华:“乖宝贝,哥哥走了,你们两个就陪着阿娘吧。”
宸华,宸啊,到底是嫡出的幼子,所谓天子居所的宸,就这样放在了头上。瑞香摸摸傻乎乎笑起来的宸华,也对他笑了。
【作家想說的話:】
这章憋了几天……因为甚至忘记了一些角色。就是说,没有大纲的我是屑,甚至陷入了周期性痛苦,不知道孩子具体几岁了。菠萝登基第二年改元咸平,娶了香香,但是我写孩子出生,从来没写过出生年份,头痛……看来编年史还是很有必要的,我的脑内不会编年。
正文
第176章175,牡丹花谢莺声歇,绿杨满院中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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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过皇后,四个才人下午又去拜见了各宫,因为人少,这个下午还算轻松。
贤妃那里是不会见人的,但赏赐是早就准备好了,而两嫔之处,也丝毫没有什么波折。好好的叫他们进去说了几句话,便客气地送出来。
就这一圈转下来,四个才人都觉得宫里的气氛和早晨在皇后那里感受到的一样,安静,规矩,整肃,和睦。
四人表面上都还端得住,回到自己房里休息,身边终于只剩下自己的时候,才忍不住流露怔忡,沉思,忧虑来。
当初既然决定入宫,不管是他们的家族,还是自己的心里都是有所考量的。四个人的情况,分别又有些不同。
杨才人和卢才人都是大家旁支出身,但因距离主支已经远了很多,家中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官职,只祖上曾经阔过,有一个姓好听,将来婚嫁的高度有限,于是花鸟使到了当地,家里便动了心思。
本朝宫廷侍奉的宫人,女官,嫔御最多的来处便是花鸟使选人,采选对象主要是容貌秀丽素质上乘的良家子,即一般衣冠仕宦或士人家庭的子女。
自然,若有心攀附,似杨才人卢才人这等出身,本可以避免,也会被送进来。
来之前家中只对他们说,皇后虽然地位稳固,但宫中有名有姓的妃嫔和皇后本人年纪已经大了,宠爱自然要退步,仍旧大有可为。无论是妃位还是嫔位,只要能出头,对家里便是一个好消息。
两人无法自主,且都有点动心——实在是留在家中婚嫁的选择也很有限,父亲起了送他们入宫的心思,难保回去之后不另想办法攀附权贵。入宫好歹一旦获宠,也算是天下最高贵的人之一。
再说,他们自忖也算是教养出众,各有所长,又确实是地方豪族出身,有名望和出众的素质,整个后宫确实也年纪偏大,他们难道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
而王才人和常才人,则是另一种情况。
王才人父亲是七品官,在京中不算高,在皇帝眼里也不是什么有存在感的人,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官家出身,父亲当年也是登科过,参加过樱桃宴的。如此人家本就是选人的范围里,王才人又素有贤名才名,花鸟使到了地方稍加打听,便到了王家,要带走他们的掌珠。
王才人的父亲纠结叹息,本不甘愿,却也不可抗旨,又知道自己仕途突飞猛进的可能不大,而自己养的孩子,却未必不能出人头地,总之,便送了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