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他是从来不淘气的,更少作弄人,此时却难免觉得有趣,伸手在皇帝面前招一招,引他看过来答自己的话。皇帝也就很乖顺地看过来,伸手懒懒一抓,正好抓住他的手,就拉过去放在胸前,倒弄得瑞香只好欠身迁就他,因这个姿势不太自在,又靠得近了些,就听见皇帝懒洋洋地嗤笑,说:“别闹我,坐近些咱们说说话。”
竟然都懒得配合他玩,瑞香已经换了寝衣,本就打算睡觉,于是便先叫人出去催解酒的水晶脍解酒汤,自己则脱了鞋上来,拿个软枕垫在自己腰后,就坐在皇帝身边,认真和他说起话来:“看你脸色倒不怎么红,不看神色,真看不出来已经醉了。”
皇帝倒是越来越懒,闭上眼睛,拉着他的手:“这算什么,也就七八分罢了。他们高兴,我也不好败兴。再说……这一两月事情不少,难得过节,乐一乐也好。”
瑞香嗯了一声,不提他这段日子的心事,只说:“倒是热闹,我看他们也尽兴了,你也醉了,还逞强说没醉。”
皇帝倒也不是逞强,不过自己觉得心思还算清楚,只是拿不动自己的身子罢了,闻言也不反驳。一时水晶脍解酒汤送来,瑞香免不得推他起来,解了酒再睡,就怕第二天头疼。皇帝也只好起身,看着宫人在床上放下小几,瑞香就在对面坐了,自己也吃一口。
水晶脍以鱼鳞熬煮成冻,又切成细丝调味,冰爽柔滑,晶莹剔透,故名水晶。而解酒汤滋味酸辣,二者都可以提神醒酒。
瑞香不过陪坐,宫人另外摆上几样点心,他就挑拣着吃一两块罢了。
此时夜深人静,只听见宫漏之声,瑞香侧耳细听片刻,笑道:“时辰也不早了,已是三更了。”
皇帝倒没留神,闻听此言,将解酒汤一饮而尽,就叫人撤了,又要水漱口:“既然如此,还是早些就寝的好。”
瑞香也就起身,叫人撤走,片刻后上得床来,二人抱在一起,絮絮说几句儿女家事,一同睡去。
端阳过后,六月是淑妃生辰,七月是贵妃生辰,虽则宫中没有大办的礼,但也要设宴一二,人人祝寿,瑞香也需坐席吃酒。此日皇帝就是不出席,也得格外赏赐,才是个人的脸面。
淑妃爱热闹,早盼着这两个月,待到自己生日好好办了一场宴会不算,连萧怀素的生辰他也一同闹着要出新鲜花样。萧怀素经手了几年宫务,本也没有爱热闹的心,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他缠得没法,哭笑不得:“没见过正主被恶客打上门来强压着要大操大办的,你那生日何其热闹,宫内宫外都来人了,你还不累,又来缠我?”
偏偏吴倬云不怕他脸色,又知道他其实好哄,只赶着撒娇纠缠,还说出许多歪理:“那是我不懂事,办事不晓得多多思虑的,你也替我想想,你究竟比我尊贵几分,我的生日那样,你的却无声无息过去,外人不知道是你喜欢清静,却说是我张扬不知好歹。横竖你我都一样,那是陛下皇后的宽仁,我也就不显眼了,再说,你我二人同日进宫,一向又都很好,你愿意给我过生日让我乐一日,我自然也愿意替你操办操办……”
萧怀素本无这个心,却被他一番歪理说得不由正色逐条反驳:“都是一样的人,谈何尊贵不尊贵的?何况你既然知道是陛下皇后宽仁,又扯上我做什么?何况,还等你给我操办生日?到头来你只提些新鲜主意,倒要我替你思前想后,安排好了,到底是谁过了生日,又是谁乐了一日?你这是哄我呢。”
他脸色虽严肃,吴倬云只是不怕。萧怀素也拿他无法,盖因熟了之后,彼此也说些在家时的情景,吴倬云的父亲行伍出身,虽家里得了爵位时日也不断了,但那作风却是传下来的,改不了,发火的时候脾气极大,还喜欢摔摔打打,吴倬云是幼子,胆子生下来就大,唯独他是不怕的。
萧怀素的威仪脾气,自然是不如征战沙场的将军了,又被他看出来内里更是容易哄骗,软下去就再硬不起来。虽然他说得极其有理,奈何吴倬云也不反驳,只是嘻嘻地笑,继续歪缠。
无奈,萧怀素也就答应了,转身来含凉殿里禀报给瑞香。
瑞香是知道吴倬云的无聊,正因无聊才要生事,也不放在心上,贵妃来时他正逗孩子,和景历曜华二人说话玩耍,见他来了,乳母抱着孩子行过礼就出去了,瑞香问过有什么事,也就答应下来了。
各宫有名的人不多,除却那些低位失宠的之外,每年就是人人生日都大操大办也数得着,瑞香知道贵妃大概不是出主意的人,但上月淑妃都办了,他不办也不像话,反而显得厚此薄彼,都带出来明着行事了。再说这一年多来贵妃办事尽心竭力,也并没有什么错漏,更没有弄权的事,权当奖励,干脆把人情做足:“近来事多,我原想着一年也不过一次生辰,一定要替你好好操办,让你歇着松快松快才是,只是也就忘了,淑妃倒是提醒了我。你也不必操心,等着就是。”
萧怀素急忙谦辞退让。
他是不耐烦见萧家的人,但若是大办生日,不让他们进宫却也不行的,礼数就不能够。再者,他本也不爱热闹,但身处其位,有时候不得不如此,只好应下,又起身谢恩。
瑞香忙叫人搀起,笑道:“你也太拘谨多礼了,你替我又不是没有操办过生辰,何必把这个放在心上。”
贵妃到底又客气了几句,这才闲话半日,又散了。
瑞香生辰在八月十五,人间团圆,月色也团圆,近年来宫内宫外连中秋竟成了皇后千秋的陪衬,虽然还是一样的过,但礼节名头却全然不同,中秋变作千秋,瑞香自己也就对贵妃这事看得平常。因是淑妃起头,干脆第二日就请他过来商量,自己则只总揽,凭着淑妃想出一个又一个新主意,倒是办的花团锦簇。
只是淑妃没有管家理事的经验,宫务更是一点也没沾过,出出主意倒是很好,真要办事却不能了,瑞香少不得查缺补漏。一时宫里闻得皇后有意替贵妃做个生日,也都凑趣,很快宫外也得了消息,日子不远了,也就迅速地热闹起来。
等过了贵妃生日,瑞香也就渐渐听见消息,随着秋凉,运河的形势最终缓解,只是似乎看皇帝神色,事情还不算完。
七月流火,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有一日瑞香在紫宸殿后面看书,正无聊时抛开书本,要起身散散,就见皇帝先回来了,未曾说话就叹气。
瑞香觉得稀奇,亲手换了杯茶递给他:“怎么了?倒像是有什么事一般。”
皇帝叹气,神色多有不悦:“原本说是明后年或者能搬到洛阳去,未曾想恐怕今年就要搬了。”
瑞香懂了一半,知道他不悦是因为筹谋日久居然被打断了,原本的布置或许大半就乱了套,所以难免心中生闷气。皇帝虽然看着叫做任是无情也动人,但实则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多数时候不露出来,自己暗暗的气一阵子就完了,瑞香越来越能发觉,但也不好说出来取笑,闻言只问自己不懂的另一半:“这又是为什么?眼看着秋凉了,等到了洛阳怕不都快入冬了,什么都不凑手,不好安排呢。”
他说的虽然只是自己分内的事,但也切中要害,正是皇帝的心事之一,于是又解释:“运河的事虽然告一段落,但终究已经决定还是彻底修好。既然如此,难保长安始终不受影响……想也知道这是不能的,所以如今,满朝都劝我还是到东都去,连朝廷也搬了。长安若是吃不上饭,不仅立刻就要生事,也成了笑话了。”
瑞香一蓝S柠檬时愕然,看了他好一阵才找到言辞:“情况就这么坏了?”
皇帝无奈点头:“虽然一时半刻不至于,但事到临头怕都来不及懊悔。我看也是没有办法了。”
瑞香深深叹气,立时就头痛起来:“虽然贵妃倒是历练出来了,也很能帮上我的忙,但是要去洛阳,怕不是要乘车乘船,几番折腾,又是那么远的路,衣食住行,样样都得备好,这也难保不出意外……真是不容易。”
其实,也是宫里多年不曾挪动,先帝在位才五年,从没挪动过,皇考那时候又已经远了,宫里的老人都放出去三回了,哪里还能因循旧例?少不得自己琢磨着立出规矩来。且瑞香看皇帝的意思,怕不是要常驻洛阳,那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洛阳宫城紫微城已经多年不用,岂不得查验修葺,好生装饰,到了就要立刻能住?
哪有那么容易,说走就走,到了就能住下?
皇帝道:“洛阳那边,你倒是不必担忧。东都原有一套班子,叫他们迎驾,再派几个人……我看叫裴渡协助玉郎,一同过去就很不错,总能安排好。宫里你先细想个办法出来,倒也不是说了就立刻动身,总要安定人心,才能收拾动身,哪有那么快?”
玉郎虽是此时人称呼相貌俊美年轻郎君的固然称呼,但和瑞香说话又不带出身,就只是瑞香的小哥哥,入朝正是散骑常侍,天子近臣,瑞香因此也时有见面,对他做些什么还是有所了解。见皇帝把这事交给他和心腹裴渡,也便放了心,不说什么了。
瑞香只要想到要带去多少宫人器物车马就是头痛,再一想皇帝也不容易,随驾带着不少臣子亲信不算,就跟在御驾后面的难道就不用操心了?总是一件艰巨烦难的事,于是只是发愣,好一会才答应了,又叹:“原本还想着总算打完仗了,能歇息几年,不必奔波,就连行宫我也是不想去的,谁知,如今竟然要看洛阳梅花去了。倒也好,我看大明宫你也腻烦了。”
皇帝也只是笑他太懒,又叫他先让各宫拟出名单,再和贵妃拟出宫内各局里外上下要带走的人,看过算过,在给自己看了,随后慢慢安排筹划别的。
“在路上的时间不短,所以别嫌繁琐,宁可都带上了,也别路上受苦。你也别急,万一累着就不好了,横竖好几层查缺补漏,不会有事。”
事情还没办,就先一顿宽心,瑞香心中纵然还觉得艰巨,倒也慢慢视之平常了,终于好奇起洛阳紫微城,皇帝也有兴致,叫人翻出宫城布局图指给他看:“这就是长生殿,这不就是蓬莱殿。去了那边,我想最要紧的是这住处,就住这两处算了,免得他们还得啰嗦一遍。再说,这样也离得近些。这图你拿回去慢慢看,问问熙华想住哪里,顺便给嘉华也圈个地方才好。宫内其他人,也得安排好了,到时候才轻松。紫微城虽没有大明宫大,但也十分够用了,将来不行不过再行动土而已……”
瑞香听着,也仔细端详。
片刻后李元振亲自传话,说前面有人求见,瑞香这才知道原来不是事情都忙完了,皇帝也是偷空回来,就赶紧催着他换了衣服快去。
皇帝心里大概已经没什么可叹之事,只要拿准了主意他的情绪就去得极快,见瑞香发急催他,反倒似乎觉得很可乐,笑着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趁空在瑞香耳边侧脸偷亲一下,转身走了。
瑞香捂着脸望着他走远,若无其事地叫人把紫微城地图收了带回去,自己则又回了看书的榻上,懒洋洋坐下,心里一万个念头跑过去,只是抓不住,一门心思想着不知道今夜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歇息。
【作家想說的話:】
洛阳地图loading……
另外这章倒有一种家常的味道。淑妃犬系真的很适合蹭蹭猫系,嗐怎么就没写到他蹭香香呢。他要是男的得是宝玉之流。可惜香香比较外如宝钗内如黛玉,岂不美死他。(兼美不是可卿么!乱了乱了!)
正文
第108章107,但愿天下无冻馁,人生偏逢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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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决定去洛阳,但在整理出一个章程之前,消息暂时还不会走漏。瑞香第二日早上才开始慢慢理清思绪,又过了两天才先后请了贵妃和昭仪过来商议。
贵妃也没经历过这种事,但这段日子管理宫务也磨练出些成算,当即理出几个重要的问题:“我想,有几件事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此次去洛阳怕就要常住,紫微城虽然有照看的人,但各宫的宫人最好还是尽可能的带上,紫微城久不迎驾,只怕并不合用,要是有人不好,去了还要清理处置,所以,人是不能少的。人都如此,物自然也是,打点的行李也不能少。随驾的车马倒是还好,但还有押后的大批行李,尤其不容易管理,丢失遗漏想必会很严重,正因如此,最要紧的事就是登记造册,专人专职,一定要清楚明白,还有皇嗣们,小孩子不比大人,在路上更要精心……”
瑞香点点头:“还有仪仗器具,这么多人同时离宫,单是这些也数量不少,一路行去不轻松呢。”
贵妃神色也略显凝重:“陛下可曾说了,后宫之中要留下谁?”
皇后二妃,九嫔都不用担心,但下面不是失宠日久也没有孩子,就是犯了错被禁足不能见天日,按理来说,这些人带不带就是皇后的一句话罢了,皇帝总不至于为此多费心思。
瑞香凝思一阵:“其实依我之意,就是全带上也没有什么要紧,又不是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只是犯了错的那些御女是不算的。再看陛下的意思吧。”
虽然他不放在心上,但若是皇帝不耐烦带,就留在长安也无妨。
说过了正事,又不免提起陌生的洛阳风光,瑞香微笑:“我虽然去过洛阳,却不曾见过紫微城,只是登高望远看见过而已。没想到这就要常住了,倒是有点舍不得长安和大明宫。”
长安是世间最繁华美丽的城池,也是瑞香的故乡。
贵妃也跟着点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找贵妃是因为萧怀素目前管理部分宫务,是最能帮得上忙的人,找昭仪就是因为菖蒲见多识广,可以查漏补缺。瑞香这里慢慢理出了思路,又拿去和皇帝核对。
皇帝这里还在忙碌中,但后宫奏章条陈可以直接呈上,所以来了之后立刻就被拆开批阅。瑞香所思所虑暂且不过是初步的计划和名单,他只是不愿浪费时间,宁愿先用奏章条陈来和皇帝讨论。
反复几次后,瑞香的生辰已经过去了。中秋后好几天,瑞香才有机会歪在榻上和心腹宫人抱怨:“从前在家的时候,节日也是和生辰一起过,我却从没觉得这么累过。一清早就起来,冠服大妆,坐着给人拜一天……”
夜里皇帝还要来,就算不折腾,瑞香也难免要打起精神说说话,亲亲摸摸。皇帝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就算瑞香去紫宸殿,见面的时间也终究要挤,瑞香也忙起来之后就更难了。瑞香也舍不得一回到寝殿就昏睡,事后再找时间弥补当夜的失望,自然要连着困顿几天。
宫人笑嘻嘻地调侃:“一年也就这么一回,再说您累,又不是因为千秋……”
剩下的话不必说了,因为懂的人都懂。瑞香就算已经不算新妇,闻言也忍不住脸上染上淡淡的红,嗔视一眼:“胡说什么!”
九月中旬,迁居洛阳之事终于发了明旨,长安的承受力也终于到了极限边缘。此前,该知道的人其实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陆陆续续在整理行装,安排家事,准备随驾。长安城上下还是一片动荡。
这不仅是因为舍不得皇帝圣驾,心生依恋,也是因为天子脚下没了天子,谁知道又会如何?且这一年来长安的粮价起起落落,难免叫人心中惶恐。好在皇帝考虑到这一层,留下数位丞相,准备与带走的轮换坐镇长安,又在旨意中说明了自己还会不时回来,也算是个慰藉。
宫中祭天焚香,又祭祀宗庙,择定吉日良辰,这才定下了出发的日子,紧接着就是正式的收拾行装,准备出门。
紫宸殿和含凉殿都差点搬空,其余宫殿也不遑多让,因此除了本来分配的宫人之外,瑞香又额外给各宫配了不少大力宫奴。紫宸殿倒是不用他管,皇帝有殿中省和内侍省一同照管。即便如此,瑞香这里皇帝的东西也收拾了好几辆大车,衣物器具甚至被褥床榻都是从前留下的,路上好做备用。
九月二十,涝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宫门大开,帝后车驾,全幅仪仗相继而出,帝王出巡了。
长安万民簇拥目送,跪着看仪仗过去,不少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走出长安就用了几乎大半天,然而这趟旅程走出长安才算开始。皇帝此次出行,依仗并未俭省,场面十分宏大,毕竟此去洛阳常住,不得不如此兴师动众。大驾卤簿前有公卿与两队士兵开道,后随对称的十几对红色大纛,之后是鼓吹乐队,再之后才是华盖,龙凤鸾鸟孔雀旗簇拥,立,卧,杖,斧,剑,戟,刀,骨朵等礼仪兵器,拂尘、金炉、香盒,沐盆、唾盂、大小金瓶、金椅、金杌,香烟袅袅,金翠遍地,中间是天子五车。在华盖之间,除十匹仪仗的马外,有骑马的卫士千人。
玉辂由太仆卿驾驭,前后有四十一驾士簇拥,两侧则由左、右卫大将军护驾,紧随禁军五百人,跟在禁军后面的是由孔雀扇、小团扇、方扇、黄麾、绛麾、玄武幢等组成的仪仗,这之后是后部鼓吹,皇帝专用的各种车驾。之后是左、右威卫折冲都尉各率2二百兵士掩后,其中还有部分官员骑马随行。这之后是后卫,每队三十人,共四十八队,为一位将军统领,以旗子指挥。
最后则为诸卫马队左右厢二十四队骑兵和十二支旗队组成的旗阵。每支旗队所举的旗上各有不同,如辟邪、玉马、黄龙、麒麟、龙马、三角兽、玄武、金牛等。旗阵后,又是由步甲兵组成的黄麾仗,并有骑兵护卫。
这浩浩荡荡的大驾卤簿摆开,总有五千人,蔓延数里,随后才是瑞香的全套仪仗。一般的也是前后大纛旗帜,前后香炉金盒,拂尘对扇,只是没有随行大臣,也不必公卿前导,仪仗人数远远不如,但中间的的也是皇后五车。次后紧随贵妃淑妃二人,仪仗渐次就简单了,不过随车卫军必不可少,前后还是有人护卫。皇嗣都跟着生母,大公主一人能够独自坐车,仪仗就在二妃之后,不过瑞香早在行礼过后就把她叫了过来,和迫不及待爬上瑞香车驾的嘉华,从一开始就在里面的景历曜华三人一同游戏,打发时间。
皇后车驾宽阔,也更舒服一些,大公主一进来瑞香就让她换过礼服,穿家常衣服就好,又叫人准备点心茶水,让她先垫一口。
早上天还没亮宫里的人就都起来了,又要行过礼仪,肯定不能多吃东西,距离午膳时分却还早着,不吃点东西熬不住的。
大公主自然从命。
瑞香乘坐的是安车,赤质金饰,紫帷朱里,驾四马,大公主与二妃都乘厌翟车,皆是二马。
安车内部桌椅床榻屏风全都钉死,为的是防止摇晃颠簸家具陈设移位,因此很是牢靠。瑞香在榻上坐了,已是一身燕居服饰,大公主到屏风后也被伺候着换了衣服,出来在下首挑了张胡床坐了,又伸手将嘉华揽了过来,笑问一两句感受如何。
她还年轻,对此次洛阳之行的辛苦无所预料,倒是很感兴趣自己能否下去跟车骑马。瑞香笑:“这你要问过你阿父。你也晓得我不爱动,不知道你骑多久就得下来,还得他定个规矩。”
皇帝孩子不多,长成的更是只有大公主一个,从前也没少到人前露面,近臣近卫都是认得的,倒也无碍。只是此次出行不是一般随驾,路还长着呢,刚开始就兴致勃勃想骑马,难免身体受罪。
不过秋天原野辽阔,不骑马也是可惜了。
大公主闻言,立刻就想吩咐人出去叫近卫传话,但也知道此时车驾刚出城,皇帝未必有空,只答应了一声,按捺了坐在原地。
嘉华鲜少坐车出门,此时正新鲜,倒也不缠着要一起骑马。景历和曜华就更是懵懂天真,一派柔软地随意趴着坐着躺着,和哥哥姐姐说话。
御驾行走并不快,因为每到一地,皇帝就要停下来见人,说话,考察当地风土政务,自然快不起来。但也不能慢,上万人的衣食住行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不是为了扰民来的,自然不能多逗留让当地供养,倒是苦了那些地方官,御驾还望不见的时候就要准备接驾,起驾时又要送出很远,不得消停。万一被查出错漏,轻则申饬训诫,重则丢官入狱,但却不敢叫苦,只好尽心竭力,甚或重金笼络御前。
如此,自然更不方便召见嫔妃,也就一并省略,只偶尔有空,回来看看跟着母亲的孩子们,又挤出空来,和瑞香见面亲近一二。
这日难得驻扎得早,皇帝又清闲下来,转回来找瑞香,却发现房内灯火幽微,看上去竟然像是睡了。
“他睡了?”皇帝怕吵醒了瑞香,站在外面轻声询问。
瑞香的心腹宫人有些发愁,闻言急忙全都交代了:“早起皇后就说有些不舒服,懒懒的,午膳也没吃多少,晚膳更是送来也没动就睡了。婢子等十分担忧,曾说传个御医来看看,娘娘却不许,说是乏了要睡,明日还不好就再说,陛下……”
说着,就用祈求的眼神看着皇帝。
皇帝闻言也是蹙眉,揭起帘子就进去了。
寝室内只留着一盏灯,皇帝幸而熟悉瑞香摆设的习惯,一路走到床边撩起帐子,探手摸瑞香的脸,只觉呼吸略不顺畅,体温也有些高,脸色立刻就变了,回身叫人去传御医进来。
瑞香睡得不怎么安稳,被他摸醒之后懒懒睁开眼睛,声音轻柔:“别折腾了,我困。你好不容易回来,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天……明天我再叫御医,不过是早起受了风,我都不觉得不适。”
皇帝知道他这么放心,大半是因为很少生病,但都说久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才凶险,不看御医他怎么放心,于是也不管瑞香半梦半醒的抵抗,坚持叫来了御医。
御医顶着皇帝的眼神诊了脉,也说不出什么,还是受了风,于是开了方子,又定下明日复诊,被送出去了。瑞香终究被皇帝拉起来,多少吃了点清淡的东西,又喝了药,这才又被安顿,睡下了。
他忍不住抱怨:“都说只是着凉,非要人家起来多喝一碗苦死人的汤药……”
说着背过身,免得皇帝过了病气。其实按理说他应该自请避居侧室,但瑞香此时真的浑浑噩噩,困极了也就忘了。皇帝仗着自己身体一向健旺,也就没管这个惯例,从背后搂着他安抚道:“早喝药好得快,睡吧。”
夜里,皇帝隐约几次醒来,都有些不放心,伸手摸了摸瑞香身上,感觉到他出了一身细汗,体温也降了下去,这才放心。然而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天刚亮的时候就起身,再一摸却发现又烧起来了,脸色立刻沉凝。
御医今日会来复诊,但皇帝也不放心,反复嘱咐过宫人之后,不得不离去了。
夜间再来,瑞香又是昏睡,他的宫人也开始有些害怕了,说御医的诊断还是那样,无非是受了风寒,病势也并未沉重,药也好好吃了,但皇后身上还是一时一时发热,若不是并无可能,又仔细查验过排除了可能,时疫二字就在宫人嘴边了。
现在既然没有这种可能,她自然不会说出口。皇后得了时疫的后果可就严重了,说不得要立刻留在当地休养直到康复,更不要讲昨夜皇帝留宿,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染上。若是烈性时疫,说不定会全军覆没,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皇帝对医理也是略有所知,一言不发地拉起瑞香的手换着把脉,最终也只能深深叹一口气,嘱咐他们每日往御前勤送消息。他毕竟没有当过大夫,又关心则乱,摸不出什么别出心裁的脉象,只是把换了的方子要过来看了一眼。
君臣佐使,毫无问题,也确实是有用的方子,现今这种情况,不过是深层的病因还没有找到,所以只能解决表征,因此用药也不敢太激烈,否则万一下错了药,情况可就更严重了。
问题在于瑞香吃了药病情既无好转,但也没有恶化,这就让御医十分难以斟酌,皇帝只好派了更多御医随车。
即使再怎么低调,消息最终也不免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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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很久了的剧情。
对今天标题也很满意的耶。
放心并不是时疫不是传染病不是癌症不是肺炎脑膜炎等等……
正文
第109章108,漫漫长路又一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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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病了的消息是瞒不住人的,御医来往,药香缭绕,难免被人注意。但因为皇帝的表现说明了不是什么大病,行程也就没有什么起伏。后宫嫔妃此时此刻按理应该侍疾,亲尝汤药,侍奉在侧。贵妃淑妃二人不能视若无睹,也曾问过皇帝,却也被拒绝了,只是将琐事俗务都让贵妃代劳,他们也就只好罢了。
若是病势再变,免不得他们还是得上安车侍疾,哪怕只是做个姿态,也比完全不做的好。
世间之事,有时候就是少不了这一点面上的功夫,才能增光添彩。虽然不去侍疾也是少了一项麻烦,去了也不可能真正侍奉,但此时正是巡幸途中,正要为天下万民做个表率,后妃和睦贤德,后宫亲如一家,自然也是他们分内应该的。
更麻烦的是皇后身边四个孩子。
大公主尚且可以自理,也已经得到皇帝允许每日骑马一个时辰,但让她一个人照看三个孩子自然就太勉强,按理应该有人照顾。只是皇后才病了,就有人接手他的孩子,未免情理上都不合适,也只好等着情况变化,不论皇后是好转还是情况更坏,总有个结果。
瑞香的病,其实自己觉得也不重,只是身上困乏没有力气,又吃不下什么,夜以继日地发烧,又时常昏睡罢了,说起来不痛不痒,只是清醒时也会担忧皇帝和孩子们,他自己就看得太轻,觉得多少也是舟车劳顿,或者走走停停,无聊又疲倦。
皇帝说要把三个孩子都带到玉辂上去,瑞香反而吃了一惊:“为什么?”
皇帝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把粥碗又推过来:“多吃点。”
瑞香勉强地再度拿起调羹,面带倦色看着碧莹莹清香扑鼻的碧粳米粥,又抬头看了一眼同样带着疲倦的皇帝,终究舀了一勺吃了,再度追问:“你那里成天的忙,把孩子带过去,方便吗?”
他不怎么清楚自己病了几天,还得问身边的人,但也知道皇帝十分担忧,屡次来看,每次来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而孩子的事瑞香早就想过,不过他想的是托付给谁更稳妥,并没想过让皇帝带走。
皇后还在,嫡子交给旁人抚养倒也不必亲力亲为,因为瑞香的宫人一定会看着的,传达他的意见,但这个人选的身份性情都要合拍。太低了自然不合适,但高位如贵妃淑妃都没有孕育过,怎么知道该怎么照顾孩子?昭仪虽然有个二皇子,但他身体本就不好,哪儿经得起再劳累?
其他人就更不合适了,所以瑞香虽然和心腹商议过,但总没有个办法,也就始终没说。
皇帝的语气很轻松:“有何不可?他们都还小,也不至于乱跑,在我那里你也放心,我也放心,免得他们闹你。你就好好养病吧。”
瑞香沉默一阵,又说那早就说了好几遍的话:“我又不觉得我病了,只是困倦,你别担心。”
他说着,又去拉皇帝的手,从睫毛底下看着他,试图套话:“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的病……”
他略一停顿,皇帝就蹙眉,显然瑞香是套不出来丈夫的话的。皇帝也不瞒他,怕他什么都不清楚,更添心事,解释:“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风寒入体是一定的,但脉象表征又有不同,你也知道,他们不敢贸然下药,只好多试试。什么都不敢说准了,真是一群庸医!”
说着,皇帝也来了气,忍不住骂了一句。
瑞香倚着软枕看着他,知道他并没有骗自己。御医在他面前的说辞更是云山雾罩,还是一样不肯说准,瑞香因自己感觉不算沉重,又不痛苦,也只是隐隐担心,心中并不如何沉重。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只是进宫后他许久不曾病,都忘了生病是什么感觉。瑞香心里觉得自己或许是出发前太忙,出发后又受了凉,此时无事可以操心,也就可以放心病倒,所以才一病不起,要把从前的疲乏补起来。
他从前就有连着劳心劳力几天后一定要补眠的经验,现在觉得也说得过去。只是说给皇帝听却被瞪了一眼,只好不再这样说了,跟着他改口御医只要找准药方就一定会让他很快好起来的。
皇帝没见过他生病,近来情绪很是紧张,一天总要看他一两次,瑞香不舍得他奔波劳碌,又想一睁眼就看见他,心中很是纠结。他要劝皇帝不要留宿,皇帝也并不听,说他这病又不过人,何必矫枉过正?对外就说是分开住的不就好了?
瑞香推不动他,精力也不济,认真说上几次皇帝还要生气,只好不说了,又叫身边人严密封口。
宠信爱重是一回事,不顾规矩与自身是另一回事。夫妻恩爱到失去体统,自然是不行的。皇帝身体与国相关,两人若是恩爱,瑞香自然应该死活都劝他避开自己,等好了再相见,而皇帝也应该保重自己,不能扔下责任……
瑞香想了想,还是觉得算了。
皇帝留宿也怕让他休息不好,且一向很忙,这也不过偶尔为之,瑞香劝不动,也只好算了。
孩子被带走后,贵妃等人就要来侍疾了。瑞香没有精神,打个招呼就不再说话,他们倒是认真排了个班次,每日两班,夜里不来,轮换着看人做些煎药,煮粥的活,在他清醒的时候陪他说说话,劝膳送药。
瑞香心中觉得这也不错。有人陪,他也能打起精神来说说话,醒醒神,再说路上枯燥,也不好随意跑来跑去,在他这里一同侍疾的两人也能闲聊打发辰光——马车上是不能看书的,晃得眼晕。
他病着,注意不到别人的神态形容,但侍疾过几天后,贵妃等人都有些担忧。因为皇后这里严密,他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形,但看瑞香每日昏昏沉沉,难免就将情况想得严重了些。大概是在宫里有瑞香在上的安稳日子过久了,一想到皇后或许要病一段日子,他们也心中没底。
等初冬终于到了洛阳紫微城,瑞香还是病着,贵妃接过了宫务,按照先前的安排分配好宫室,安顿入住,又查过一遍人手炭火,叫人赶做过冬衣物等,同时就也要接过照顾皇帝的事务了。
三个孩子都被带进了长生殿,贵妃也得照顾到,一番忙碌下来,真是筋疲力尽。
进紫微城后,皇帝就叫人免了每日的侍疾,改让大公主带着孩子们隔一日去看望一次,侍疾也同样隔日一次,只是和孩子们分开。见状,二公主二皇子等,也被母亲安排着尽孝,聊表心意。
皇后的病症还是如前,汤药也没断,宫内宫外渐渐都染上几分愁绪。
虽然知情的人并不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要未雨绸缪的地步,但有些人难免想到若是万一,后位该落在何人身上,难免为此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