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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他也就是有一点点好奇,又想起皇帝那时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愿意听一听让他开心的事,其实心里并不觉得自己会感兴趣。毕竟皇帝平常高兴的事,不是在假装生气收拾几个不听话的臣子,就是真的高兴于什么艰深的难题解决了,瑞香学得杂,但对这些都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捧场而已。

    没想到皇帝转过身,神色颇有几分得意,看起来居然像冒着坏水似的,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裴渡说,山阳疑似发现了一个铜矿,或许比现今所有的铜矿都大。”

    瑞香愣了一阵,因为他得先想一想现今所有铜矿到底有多大,片刻后,立刻坐了起来,眼神发亮,竭力压低了声音,但还是十分兴奋,甚至都打了磕巴:“那、那得多少钱啊?!都……都是我们的吗?!”

    不是他没有见过钱,也不是他没有见过大钱,而是,这可是比现今世上所有钱还要多的钱啊!真正的富可敌国!!

    皇帝沉默一阵,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也坐起身和他面对面。

    笑声响亮又过于快活,远远传了出去,瑞香甚至觉得殿外都听得见,不由恼羞成怒,推了他两把。皇帝一时半刻停不下来,笑够了才来搂他哄他,声音还是不高:“现在还没开采,没有一个可信的人,我是不能就开采的,这事除了我和裴渡,知道的人不多。”

    瑞香也收敛了些许,同样小声问:“……听起来,也不全是好消息,怎么了?”

    皇帝察觉出他的情绪回落,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这么大的铜矿如何开采本就是个问题,且消息也不可能一直不漏出去,别的不说,当地是瞒不住的,小民偷挖埋藏不深的铜也是没办法的事。此事裴渡之所以发现,就是因为当地私铸铜钱极多,质量也不算差,一查才知道原来根源都是一家,这一家知道本地有几家挖到了铜,强买了这块地,圈起来自己做起了生意。但他们眼光到底不够毒,没看出来这不是小矿。这事裴渡也没法做主,所以才叫心腹亲自送消息上京。”

    瑞香听得半懂不懂,但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在意两个字:“私铸?铸了多少啊?”

    皇帝摇头,神情十分沉凝:“这谁说得准?私铸这事也已经很久远了,前朝末年的五铢钱十分容易仿造,又逢乱世,没人去管,民间开矿造钱并不少见,到了本朝也是屡禁不止。这些恶钱都在百姓手里,一刀切都禁了不让用是做不到的,也与民无益,再说二百年来事情也是千头万绪,开头几十年不断征战,四面动刀兵,没法管这个事,后来又要养民生息,只能缓缓办,好不容易铸造新币……也是不顺。”

    他大概不愿再说,摇了摇头,没讲下去了。这些事说起来令人瞠目,但天下之事确实多数时候如此,只要不是火烧眉毛,都只能拖,慢慢改,一旦急了,不仅容易弄得民不聊生,甚至也得不到什么结果。就譬如说这铸造新币的事,新币铸造后,民间倒也用起来了,但铜矿有限,民间也在开采,官府还要从民间收买铜来用,这都入不敷出。不仅如此,新旧交替之间有利可图,想要治理恶钱那是举步维艰,新币也总是无法上下推行,再加上大位移替,动辄不了了之。

    皇帝登基前得人心易,登基后却渐渐认识到,为权力汇聚的人是最多的,什么都不做的皇帝在大臣眼里反而更容易满意,要想做些什么,简直如陷泥潭。譬如他要坚持打仗,不愿打仗的人并不会明说,但总有无穷无尽的恶心招数,不说一个不肯,但账上没有钱,库里没有粮,上下动作迟缓,属意领兵的将领犯了人命案,或被弹劾揭发……

    何况,推行新币治理恶钱之事已经有了前车之鉴,他再要做,彼此都有所准备,过招更不容易了。

    瑞香不知道个中就里,但也大概明白是有难处的,他更清楚丈夫的性情,猜了一阵,就问:“这铜矿,能解你的难题?”

    皇帝点头,把他搂在怀里轻声解释:“如今,官府,国库,都是没有多少铜的。天下共有五十多个铜坑,但年产铜也不过三十千万斤,铸币还得用好铜,入不敷出到什么地步?不仅要命令民间开采铜矿只许卖给官府,甚至自父皇起犯罪可以用铜钱赎买,官爵也是明码标价,即便如此,也有许多事,改都改不过来。比如民间爱以铜为器,同样重量的铜,造成器皿就贵上几倍,人人家里都得置办几件,想想,那是多少铜,能做多少钱?长此以往,为了钱,恐怕朝廷上什么都能卖了,也还撑不住。”

    瑞香一时震惊,才觉得自己发财了,又忽然穷了下来。他试了几次,都说不出什么话,好一阵,问:“有了这铜矿,就是有了铜钱?下面就要治理那些恶钱?那,得让谁去啊?这得是个不怕得罪人的狠人吧?”

    他猜得出这事难办,毕竟涉及新政,超乎想象的大笔钱财,这铜矿要开采,就得血流成河。裴渡是皇帝倚重的人才,但看皇帝平常的意思,还不至于能办这件事,声威也不足以弹压满朝上下。瑞香心中略有所觉,正想开口,皇帝已经在他耳边说出了答案:“十五弟请缨愿往。”

    不等瑞香有所反应,他又说:“他的身份,也是最合适的。宗室,亲王,不怕杀人。”

    声音很轻,但瑞香还是打了个哆嗦。他还是不怎么听得了死人的事,但也知道这是必然,任何变革,都自流血始。何况若是没有无论如何艰难,杀人流血也要做成的决心,恐怕真改变不了如此旧弊。对这事他还是无话可说,但觉得多少应该表示对丈夫的支持,还没等说出一两句话,皇帝又开口了,他的情绪总是来去自如,这一回已经带着些许笑意:“我原本说趁着他这几年都在京,让他帮忙教教景历和景星,没想到出了这事,虽说我本也有意将这重任交给他,他也就主动请缨,看来是真的不想带孩子……”

    瑞香一时无语,不知道该说孩子还小你就想着骑射武艺,还是说季威之连个孩子都没有,妻子也死了,他居然就想着如此压榨,片刻后才摇了摇头,低叹:“也真是不容易。”

    皇帝很少对他提自己面对的困难,瑞香也知道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但偶尔说上一两件,就足够令人触目惊心。中间再穿插些瑞香熟悉的人和事,瞬间就全变了味道。譬如瑞香从小只知道自家清贵,绵延三朝,却不知几番起落,和皇帝联合的原因——也是他当年知道的太少,又不懂这些,其实仔细一想,若不是当时不如意,又怎么会另投季凛,还深入到联姻这一步?

    当年,万家也是很危险的。

    再比如瑞香一向认为开科举是一件好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但偶尔皇帝提起朝中争斗,才想得到也并不是人人乐见。世家出身的瞧不起寒门,然而科举出身的确实已经能够触及中枢,彼此之间盘根错节地纠葛着,一件事能有许多个立场,据此争斗,实在复杂。

    然而,他的担忧最后都只得到皇帝暗含决心的同一个回答:“再看吧,会有办法的。”

    他的再看譬如猛兽的蛰伏,要借助一切等待时机,拨乱反正,把一切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也往往能够做成。瑞香也相信他。

    皇帝又补充:“此事虽然重大,但铜矿开采却不必急于一时,急于求成,往往容易失败。十五弟先过去,圈地驻军,朝堂之上还有得纠缠,不过,哪怕是徐徐开采,又分赐下去,终究还是能解决不少问题。”

    古来就有将产盐,产铜之地分赐以示荣宠的惯例,以天下之利为犒赏,皇帝也不能全部独占,总得分润,以此拉拢,集结,好去对抗其他人。

    瑞香大概懂得这里面的门道,没说什么,也多少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上下摸了摸他的背:“你说的是,是得慢慢来。这种事,怕是迟则生变。”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发,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搂着他再躺下:“好了,这事你也知道了,夜也深了,快睡吧。”

    日子还是照样的过。

    瑞香难得有心事,好一阵后,听着他的呼吸心跳,慢慢睡过去了,睡前还在心里暗暗许愿,希望此事少些波折,尽量圆满。

    【作家想說的話:】

    这个经济状况,基本就是唐朝的真实状况。唐,一个看似富贵,实际上处处透着没钱,但不知怎么,居然就还挺可以的,朝代。但这个财政问题,我感觉还是隋末因素影响很大,要改革太不容易了,不能全怪他唐不行。但他唐很多问题就从没钱始,比如皇帝主动卖官鬻爵,比如藩镇权力过甚最后尾大不掉,感觉各种都可以说是因为没钱,财政没钱。人民可能还行吧。主要是对国家财政来说,铜矿和钱太几把少了,崩溃。

    也就那时候经济体系还能支持以物易物,以物抵债,交税,所以还行,勉强能过。要是现在,哪个国家货币能民间充满了高仿禁止不掉,大概政府颠覆只是一瞬间叭。

    正文

    第105章104,传情达意以赠珠钗,动心明性方证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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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皇帝又是天将明时早早醒来,里外虽已经有十几人备着他盥洗穿衣,但也鸦雀无声。瑞香的呼吸宁静,起起伏伏,紧贴着他的肩膀。

    刚有情时,夜里睡觉也免不得纠缠在一处,枕着肩膀,贴在背上,或者如何,总是无所不尽其极。日子长了,难免要寻个更舒服的姿势,抱来抱去,也熟练了许多。只是很少用得上两床被子,还是要钻到一个被窝里去的。

    皇帝悄悄抽出瑞香靠着的手臂,看他睡得还很安宁,这才悄然起来,自己撩开帘帐出去。

    宫人都清楚规矩,静默无声行礼问安,并不打扰,他自己走到外头去,才开始盥洗换衣。常朝也需穿常朝的衣冠,一身都是沉沉的黑,吃过点心,穿上之后人似乎都威严凛然,不可直视起来。四下又是寂静几分,宫人纷纷垂头。

    整理无误,皇帝又依例转身去看瑞香。撩开床帐,瑞香正好依偎在高床软枕间,迷迷茫茫极其偶然地睁开眼,声音神情都像只猫儿一样,慵懒,困乏:“嗯……”

    显然还不是很清醒。

    皇帝伸手摸他的脸,柔声道:“你睡吧,我走了。”

    岂知瑞香并不清醒,也不管他到底要去哪里,一味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放,哼哼唧唧:“别走,还早……去哪儿啊……”

    他攥着衣袖不放的样子着实可爱,皇帝也并不生气,一手捏着他的手想让他放开,另一手又摸他的脸:“听话,真的得走了,说好了的,今晚还来看你。”

    瑞香尚不明白,但人却是很执拗的,就是不放。几番纠缠,皇帝也无法,干脆坐在床边,只是看着他笑。一室的宫人,也有忍不住笑了的,笑得瑞香渐渐没了睡意,又清醒过来,立刻松了手,一手拉起被子盖住头,翻身向里,不说话了,甚至还有些生气。

    皇帝倒是喜欢他黏人的样子,又把他挖出来,好言好语地哄:“蒙着头多难受,又不是笑你,不过是见你实在可爱……”

    说着,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无外乎是说你有时候做这样的事,只是可爱,若不是就要走了,你就休想只是松开手就能过关,还要如何如何,瑞香听得耳根一阵红,从被子里伸手把他推出去了。

    翻个身再睡,瑞香又忍不住想,《诗》里有,女曰鸡鸣,士曰昧旦,这士显然不是很想清晨即起的,皇帝方才见他纠缠也很情愿,看来每日常朝的日子,就算是精力足够旺盛的皇帝,偶尔也会贪恋温柔乡,故意延迟些许才去面对的。

    瑞香倒也不必这么辛苦,没人请安的时候大可以再睡一阵,于是又睡过去。等到真的醒来,紫宸殿那里已经来人候了一阵。

    却不是李元振,因他是要跟着上朝去的。但也是一个眉清目秀,身形挺拔的青年太监,李元振一手提拔上来,在含凉殿来得不少,见了瑞香,行过礼,亲自打开手里一个锦盒,露出一只珠钗,殷勤道:“这是陛下今早吩咐寻出来送过来的,是新打造的,珠子也是新的,样式还是陛下画的,您看,正适合春天戴呢!”

    他也知道瑞香并不喜欢人长篇大论地说过头,很快就将锦盒交给女官,转呈给瑞香,瑞香拿起来细看。

    怪不得昨天看他梳头也有话说,原来是早就打了新的,看旧的就更不顺眼了。瑞香摇头,脸上却笑得很温柔。如今已经是春末夏初,这盒子的一支珠钗是凤凰牡丹,多情缱绻,凤嘴里又衔着一穗,下面挂着一颗小指头大小水滴状的明珠,摇摇晃晃,颇见风流。因是皇帝自己画的样子,所以凤凰也好,牡丹也好,都与如今时兴的不同,透着振翅欲飞,半开未放的新鲜,既不逼人,也不刺目果然是很好的。

    瑞香心满意足,收起来赏了这个送东西来的太监,叫人把他送出去了。

    闲着无事,宫人们也乐意凑这个帝后恩爱的热闹,硬是给他又梳了一回头,把珠钗戴上,让瑞香对镜欣赏。

    瑞香一动,明珠就在鬓边摇摇,落下一片温润的光,越是没有别的珠宝首饰,越是显得温柔多情,缠绵妩媚,自己看自己一眼,都感觉要动凡心,瑞香不由怔怔,看了好一阵,心想,自己在皇帝心里,就是这个样子。

    这……远比他认识的自己更娇,更软,更风流,倒不像是孩子都几个了,端庄持重该有的样子,反而像是含情脉脉,独坐深闺,长卷里露出半面的一个美人。

    瑞香越看,害羞得越深,终于起身不看了,径直出去看嘉华去。

    然而嘉华已经很聪明,很有主见,一见了他就拍手:“这个好!阿母今日实在漂亮!”

    说着,又要来摸他坠下的明珠。

    瑞香被孩子夸,倒比被宫人围着赞美更自在些,只给他摸了一下,珠钗就差点滑脱,嘉华又踮着脚给他插回去,这才认认真真坐下和他说话。

    这里瑞香已经步入正轨,过上了平常琐屑的一天,那里皇帝的常朝也终于结束,留了几个近臣偏殿用膳,自己也传了膳,用过略作休整,就要再行议政,总是没有空闲。

    趁此机会,李元振出去引了那去皇后宫中送东西的太监进来,让他复命。皇帝倒也不厌其烦,从皇后是何神色,又说了什么话问起,问了个详尽,才叫他出去。李元振值壶倒茶,也跟着凑热闹:“那珠钗虽是再精细也没有了,又很新奇,含凉殿里虽然什么都不缺,但陛下的心意,皇后自然是欢喜珍爱的。”

    皇帝不爱听身边人提起后宫妃妾,无论好话坏话,即便李元振还兼着一个探听的职责,但除非有事,却也不可越权。究其根本,不过是皇帝并不愿意随时随地与任何人议论妃妾,或思想温柔乡里事。他做夫君虽则宽和,但亦不算多情,多数都在分内,只在皇后身上屡屡破例,李元振知道无碍,这才不等问自己就先赞叹两句,也是讨喜。

    果然,皇帝虽然并不接话,但神色却也轻松很多,摇头道:“这也不算什么,不过偶然兴起。”

    李元振也不再接话,安静在侧。

    过了一阵,皇帝又问:“你说,帝后夫妻,为何一个万岁,一个千岁?分明敌体,皇后亦可称呼陛下,太后也可自称我,余,朕,何故有如此差异?”

    李元振没料到他忽然想起这个来,他虽然读书,但却没有精研礼学,自然是不懂的,也不敢乱说,只是讪笑:“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只是想来,虽是夫妻,但夫为妻纲,总要有个区分?”

    何况千岁万岁,本也不可能成真,就是分出差异,又能如何?

    皇帝也不再纠结,只是心思已经放松,不再去想朝政,而想到了瑞香,还有昨夜的缠绵。

    二人情意越深,情事上他就越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怜爱,恨不能将瑞香搂在怀里从头疼到脚,总舍不得让他难受,不满。故此,免不了偶尔这种情绪到了极点,又忍不住想让他疼,让他哭,让他因自己而崩溃成碎片,又被好好收拢在掌心,恢复成千娇万宠的原样来。

    他在任何事上都极少踌躇不定,拿不了主意,偏偏在瑞香身上冲动太多,总觉得一朝一夕不能尽善,展眼望去,一辈子似乎也嫌太仓促。瑞香容貌身姿如今于他已经看不出任何缺点,安然不动也是完美的,更何况还会动会笑会说话,会趴在他怀里使坏,会胡言乱语勾他欺负自己……

    换在从前,皇帝真会因为知道有人将如此动兰生整理摇自己而畏惧的,只是如今已经深陷其中,不仅并不担忧,甚至只觉得庆幸。

    世上若没有瑞香这样一个人,他也难以寻觅得到另一个如这样令自己心肠柔软,不可言说的人了。

    【作家想說的話:】

    蛮短的,因为这其实是昨天写着写着落下的……

    菠萝以前心里真的,很少想什么。对很多事想法都满简洁的,就是没啥想法。进步了!

    正文

    第106章105,事出突然捉襟见肘,闲极无聊撒娇撒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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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皇帝见连日无事,每日只视朝一次便无事可做,偶尔也觉闷闷无聊。除不可推脱的公务外,心中也只剩还记挂着季威之南下之事,但传来回信也只是说还需仔细勘探,并没有那么早就能破土动工,也就只好忍耐等待,却把心腹裴渡给调回京中,一面述职,一面谋划。

    四月过半,暑气渐至,人就难免觉得烦躁,越发无聊,连日来皇帝连后宫也不愿意进了,只在紫宸殿起居,早早的就用起冰来,不免想到避暑,又嫌带的人多了扰攘,更是无趣。思来想去,觉得就只携亲近重臣,皇后及子女去往行宫倒也不是不可,其余人等就还是留在宫里。

    这想法一出现,皇帝就不由规划起来,自己思虑了个七七八八,到二更时分才睡下,满以为算无遗策,当是能够实行。谁知道第二日早上醒来,便有昨夜宿直宫内的大臣急忙求见,原来是收到消息,说是大雨泛滥,运河淤塞了。

    不仅如此,这一河段水面上涨,往长安运粮的船也翻了,失却了上万担粮食,其余损失正在估量,一时之间是无法清楚的。

    皇帝也是无法,早朝都免了,只召了丞相们及工部户部官员在紫宸殿会议。

    运河修建本是人逆天而行,不如天造地设的那般自然,出意外的时候也更多。何况这运河乃是前朝末帝修筑,因此弄得民不聊生,才失了江山,运河到底没有修完。等到了本朝,虽然也修修补补,还多修了一段,但终究不算完善,却只能量力而行,就留下这个后患。动不动就淤塞,水文十分复杂。

    皇帝登基时也把这事放在心上,奈何外有贼寇,内不安稳,腾不出手,也攒不下钱,如今才安耽一阵,仗也打完了,位子也稳当了,运河又出意外,他也就不想着移驾行宫——忙乱还来不及。

    运河最要紧的是供养长安。如今长安一城共有几千万人口,城内外到处都是人,根本不可能有田地阡陌,官吏权贵宫城也好,市井小民各色工匠人口也好,吃穿嚼用都从运河而来。

    这自然极大地促进了长安与周边甚至全国的交流往来,提振了当地经济,但若是运河出了问题,整个长安怕是立刻就有反应。就像这次失去了上万担粮食不算,后面的船只也过不来了,只得绕路而行,耽误的功夫太多,损失更是巨大。

    紫宸殿里愁眉不展,拿着一副水文图及多年来屡次治水通瘀的记录翻来覆去筹划,只是总没有那么容易。皇帝的意思,既然要治水,不如一道把运河上下打通,重新规划一遍一直修到长安,日后也就有万世的宁靖。

    但此事虽不少人同意,毕竟迟早要修,却怕动用民力过多,再者户部又哭诉没有钱了。皇帝刚登基时,实则连国库到底有多少家底都不知道,但也晓得不会太多,等到将人都收服了,心里有个底,此时默算一番,就知道决不能够。

    何况把家底掏个罄尽修运河也不是办法,难道以后没有花钱的地方?

    所以,他也不准备一次修完,只好慢慢来了。虽然如此一来,修运河就是一个极大的肥差,时间越长主理的人越不能轻易换,否则恐怕只有中饱私囊,更可能半途而废,终究修不起来。

    这也就算了,如今还找不到一个有才干,能得罪人的人来做件事,只好暂且放置,转而商议长安粮食短缺的事。固然历年来各地都有常熟仓太平仓等粮仓囤积以备饥馑,但这些也不好调动的。如今供给长安的粮船一耽误,眼见得就要粮价上涨,生活困难,几千万人口一日就要吃去多少粮食,又值多少钱?

    粮价是万民生活的根本,一涨起来其他东西还了得?免不得先从周边调度救急,好歹把这层波澜先平过去。

    此事也不容易,好歹也是无所事事歇了几天,皇帝又带着臣子们在紫宸殿废寝忘食起来,直等到周边的粮食调来,危机彻底消弭于无形,这才闲下来,思量着往后宫去一去。

    时值夏初,景物别有新鲜,宫里孩子又渐渐多了,虽然嘉华已经入了宫学,每日和大公主一样起居,但总觉得孩子欢笑叫声似乎更多,御苑里也不少人去走走坐坐。

    皇帝对这些景物已经看厌了,又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去处,便先轮流的看了看孩子们,也留宿一夜,是对生母的些许尊重,更显得他们与别人不同,他心里也很看重这份功劳。

    菖蒲身体已坏,虽然没有闲情愁绪,但到底也不轻松,养着二皇子之初还不怎么动心,时间长了也难免生出柔情,倒是越来越好。见他来了,又想留他,又怕自己夜里睡不着无聊,皇帝也睡不好,就推他去陈才人那里,倒把陈才人吓了一跳,二人面面相觑,都实心拒绝,又觉得不妥,反倒不好说了。说得多了,就像是皇帝没人要似的,成了过错了。

    皇帝也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自己却不大在意,夜里还是留在菖蒲这里。菖蒲也是摇头叹气,说陈才人:“我说他平日也文静太过了些,就连对二郎,也是不敢多亲近,怕我多心……到底也是不容易。”

    陈才人的心思简单,一望即知,菖蒲对人虽冷淡,却也和他相处得好,难免替他分说一二,以免皇帝心里存了不悦。

    皇帝也无可无不可,不是非要强求:“他就是这个性子,如此,也算能和你相处。我知道你,人多了就嫌烦,宫里开宴都不爱去的,要是个热络伶俐的,你又嫌太灵活了。”

    菖蒲揭开博山炉添香,拿着白铜火箸拨香灰,一面笑答:“我逢迎热络半辈子了,岂不知道别人图的是什么?我又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又不怕他们把我怎么样,又不求人,何必随他们心意,做他们眼里的好人?何况都这地步了,不知道哪天就死,活得高兴才是最要紧的。”

    他自己不讳言,皇帝却不大愿意听,更不好就斥责他说话不知道忌讳,只是沉了脸不说话。

    菖蒲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无遮拦,只是到底不放在心上,抬起头见他脸色不好,就坐过来,柔声说:“早知道的事,有什么看不开的?我听说君子朝闻道夕可死矣,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也比不了,但一生也算了无遗憾,何必眷恋不去?生死也不过如此而已。有那二十年受的罪,还有什么看不开,舍不下的?您若是如此,反倒是我的罪过。”

    皇帝也明白他说的道理,更知道他是看得开,但却也不肯纵容:“那也不该挂在嘴上。”

    菖蒲正后悔自己说得太认真,闻言立刻转了过来:“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可好?不过随口一句罢了。”

    于是二人歇下无话。菖蒲虽睡不着,但在他身边躺着也是好的,静静贴在他胸口,慢慢地也渐入梦境。

    次日醒来,皇帝也不急着去,抱过二皇子来见过,又和菖蒲一起用过膳,这才出门去。菖蒲送到宫门口,送走了才回。

    至于妙音罗真等人,也依次见过一回,皇帝又在贵妃淑妃二人之间略犹豫一番,就看淑妃去了。

    自从解了禁足,贵妃见了他总是拘谨的多,何况皇帝本有意在他和淑妃之间热一个冷一个,早选定了他,也不能反复。又见贵妃之拘谨,多半还是自幼娇养宠爱,虽说聪明也能干,但心性实在不够,先是被家里打断了傲骨,后来入宫又遭了一番波折,他的性子又一向别扭,由此又从过于放纵到了过于拘束,劝解也是没用的,就随他去了。

    而淑妃天性无垢,又爱撒娇,相处起来倒也不累。即便禁足后见到他的头几次还有些怯怯的讨好,反而格外热情,后来慢慢也就好了,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又娇憨烂漫,相处倒也随心。

    皇帝既然进了后宫,总不好不去见他一回。

    淑妃早得了消息,早早等着,听人报一声到了宫门口,就立刻奔出殿来迎接,高高兴兴行礼,又拉着他进去:“正无聊呢,夏日天长,还没有什么玩的。”

    皇帝笑他:“四月初才是昭仪生辰,摆了一天的酒,听说还有新戏,怎么没有玩的?”

    吴倬云笑嘻嘻亲手捧茶来,又噘着嘴说:“就算新戏,那班子也看腻了,有什么新鲜?何况是昭仪生辰,我也不能只顾自己了。大家都是风流文雅的人,我有心弄酒令,那雅的玩不来,划拳吧他们又不玩……只痛快多喝了几杯酒而已。”

    说着就来缠皇帝:“刚进宫那年还去过行宫呢,今年看天气也差不多了,到底去不去,您给个准话嘛!我还想跑马,射箭,打马球呢!行宫到处都好玩!”

    原来他是想出去走走。吴家养孩子端的是武将家风,吴倬云也是个爱动不爱静的。他没有烦心事,每日就想着怎么玩乐打发时间,只是任凭宫人怎么哄,到底也有不想只和他们玩的时候,就想换个地方,却不知道皇帝今年不但去不了行宫,就是去,也不打算带妃嫔一同。

    被他缠着,皇帝也不生气,随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是答:“你又没少打马球,皇后不爱这个,哪一回不是叫你代他出征?连姐姐你都不让的,这都玩腻了?”

    吴倬云眼巴巴点头,只盼着他答应,却见皇帝摇头:“今年太忙,行宫是去不了的,你还是就在宫里玩吧。”

    他顿时失望,萎靡不振一会,又打起精神:“既然如此,妾也只好乖乖听话了。”

    皇帝也就欣赏他这个其实万事不挂心的性子,一会儿就不再记着。又安慰他道:“眼看就端阳了,也有不少热闹,等这日子过了,你们想看戏看戏,想吃酒吃酒,又没人拦着,还怕不够热闹?”

    淑妃虽然爱看戏,却懒怠对戏班优伶指手画脚的安排,说到底不过看个热闹。他最爱的也是热闹,因为人多,聚集在一起总是快活。

    没一会儿,两人说着话,淑妃就挨过来坐,殿内宫人见状,便就安排衾枕,催促入寝,又都退了出去。

    片刻只闻悉悉索索,吴倬云已倒在榻上,衣衫尽褪。他是尚未生育,年纪也不大,虽然进宫以来也长高了些,但还只是一派娇嫩柔韧,床笫间又丰软多汁,渐渐也能咬牙耐得反复恩幸。

    只是他还是个孩子脾气,欢喜了就百般纠缠,受不住了就又求饶,偏偏皇帝并不怜惜他,一个劲的随着心意弄。吴倬云又是哭,又是说胡话,张着两条腿被反复摆弄,里外都听见淫靡浪声,不知过了多久才云散雨歇,里面这才叫人进去。

    吴倬云红着眼,脸上还挂着泪,披衣坐起,忍着几声抽噎,将手递给宫人扶自己起来,两腿打战地被带去沐浴,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散架,险险就伺候不来。皇帝也另外洗漱了,换过被褥才睡觉。

    方才弄得狠了,躺下吴倬云还觉得小腹里面饱涨,喉咙也发黏,似乎还含着东西似的,又爬起来要茶,喝了两口才再费劲躺下,长长出了一口气,头靠向皇帝那边,安稳地睡了。

    次日皇帝就不等他,起身就去了,吴倬云睡眼朦胧爬起来,也还是没赶上服侍穿衣,只披了件衣服送到殿门口就被留下了,回来还是头昏脑涨的。贴身侍女扶着他重新睡下,见他一时只是困倦,倒也睡不着,忍不住又问:“昨夜倒也还好,娘娘觉得如何?”

    吴倬云在锦被里裹着,懒懒白眼,因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先笑她:“还没嫁人呢,嘴里就说这个,你不嫌害臊?”

    见侍女急了,这才道:“迟早就有的事,何必这么放在心上?再说,我又不是神仙,才一夜过去,有没有我怎么知道?”

    侍女也是留心大半年,见他都没消息,这才急起来,忘了这个道理,闻言只是嗔他:“理是这个理,婢子急还不是因为您不急?什么时候有个小主子,才算安稳呢。”

    吴倬云听这些听了太多遍,只是不往心里去,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懒懒地摊开四肢敷衍:“好了,知道了,我一定上心,睡了睡了,你也歇会去吧。”

    侍女无法,也知道此事急不来,又不能违拗他,也只好放下帐子,检查一番诸般器物,这才出去了。

    【作家想說的話:】

    吴倬云,一种宠物。

    正文

    第107章106,水荇牵风翠带长,多情默默对斜阳(日常兼推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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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运河之事之后,消息终究传进后宫。只是他们内眷不知道其中利害,没人说透,也只当做是寻常政务烦扰。皇帝又一向不和他们提及这些事,见皇帝又往后宫来,只以为是已经解决了。

    再者,圣明之时,纵然有些许麻烦,又怎可能到那不可收拾的地步?也就都忘在脑后不管。正值端午,宫中佳节自是盛大,贵妃又担了许多重任,每每往瑞香宫里来商议节日如何安排,宫中人人也都引颈盼望不提。

    端午一早,瑞香醒来,床帐已经挂上了新制的香包驱赶蚊虫,盥洗过后宫人也都送上彩线,又禀报四处撒雄黄的事。片刻后又说众人都已经来请安,恭贺佳节,瑞香不免先梳妆换衣,出去升座受贺,再分赐节礼。

    这一日也是忙个不住,好在往宫外颁赏是早就准备好了,提前几天就去办了的,况且还有往年成例,含凉殿早熟惯了,不算难为。宫外又送进来节礼,不独宗亲王府公主,也不独万家,群臣也同样要致意。

    年年如此,瑞香也惯了,只是还要接见内外命妇,先在含凉殿开内命妇之宴,又在蓬莱殿带诸妃嫔大宴外命妇,等到晚间,免不得出席设在南内花萼相辉楼的节庆大宴,连孩子们也一并要抱出去露个面的。

    幸而他们年纪小,还不到应酬的时候,即便是大公主,也不过跟着瑞香罢了,宴席过半就要打发她回宫与姊妹伴读们一处,不必太认真应付。

    一日忙乱,大宴虽然也是一样黄钟大吕,百般热闹繁华,瑞香却也只是平平,早看够不愿意看了。再说,端午之时草木繁盛,又是香包又是雄黄,那味道闻多了,实在令人难忍,连雄黄酒也只是喝了一两口,就有人悄悄换下去,给他换成清淡的果酿。

    好不容易到夜宴终了,帝后一起回到含凉殿,才得歇息。

    瑞香没喝多少酒,只是应景,倒还不算困,只是累,卸妆散发,盥洗沐浴,打发人看过孩子们,又去嘱咐大公主早睡,这才回到床帐里来。

    皇帝的酒喝得比他多,因为宴上臣子们的热闹都是给他看的,他看了也要同乐,又被敬酒个没完,早就喝过解酒汤,看起来也不大清醒。虽然睁着眼睛躺着,但那眼里却水汪汪的。瑞香看得新鲜,又打起精神坐在他身边,歪头问他:“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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