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倒是在意料之外,大公主眨了眨眼:“可……我不明白,为何要看这个?”瑞香隐约有了这个想法已经有段日子了,但他也说不好为什么,想了一阵,叹气:“宫里的庶务不能随便交给你练手,不过你也确实应该学起来了,我想除了我是没有人敢提的,所以还是我来说吧。你去看看,多见一见人,知道的多了总没有坏处。顺便,你那里不是也送出去了一批人?既然要挑新的,不如你自己学着看一看,有些事经历过就清楚明白了。”
新的宫人其实是不可能不经调教就送到公主身边的,即使送去了也不能立刻用上。但无论如何,这些人也是形形色色的,大公主提前看看也是好的。
“再说宫里事事都有规矩,你只知道做公主的规矩,如今看看做其他事的其他人的规矩,也是好事。上位者虽然不必精通所有的事,但你必须明白这件事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你应该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如果你对什么事都稀里糊涂,人人又都有自己的私心,就免不了欺上瞒下,糊弄你。你越是明白,对所有人就越好。”瑞香沉思许久,说。
大公主多少也有些明白了。虽然她的日子绝对不是只有天真快活的享乐,但一直以来她确实只需要做一个公主,上有父母替她考虑公主的职责之外的事。就像她一直知道的那样,如果她有一个不温柔也不慈爱的继母,她的日子就要难过的多了。
虽然瑞香一开始也不过是恪尽职守做一个皇后,但如今大公主已经很清楚自己和继母是足够好的一对母女了。否则的话对方何至于做出这种决定?
瑞香也觉得即使是一年前,自己都不会对大公主的事管到这么细致又大胆,一个是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孩子而考虑到太久远的未来,回头又将这种考虑同样放在大公主身上,一个是他那时候未必敢做这么出格的事。
有时候底气是一种很奇妙的事,得到男人的宠爱不算什么,敬重与自身的荣耀才会让他敢于多此一举,敢于逐渐进取。
大公主终究是很聪慧明敏的,明白了就没有多说什么,答应了下来:“我明白了,母后是为我考虑,女儿自当从命。”
瑞香笑了:“这事你心里有数就好了,初选和复选我都交给了贵妃,终选的时候你来跟着看一看就好。”
大公主答应了,知道这事就算是定了,于是笑着换了个话题:“怎么今天这个时候了,还不见嘉华过来?他不是特别喜欢缠着您吗?”
瑞香也觉得有些好奇,果然,过不多久,嘉华进来了,一阵喧闹,进门后见到大姐姐也在,立刻举起一双白嫩嫩的手扑过去告状:“大姐姐你看,呜呜呜呜手指头好痛,弹琴好难啊呜呜呜呜……”
说实话,嘉华并不是一个喜欢用哭闹来表达意见的孩子,他呜呜呜呜只是为了撒娇和令人心疼而已。大公主立刻就弯下腰搂着他了,抓住那几根指尖确实练琴练得通红,涂了药膏也没有很快好起来的手指头吹了吹,熟门熟路哄他:“吹吹就不痛了……”
瑞香微笑看着。
选完宫人后,陈才人也生了,是个皇子。本朝没有母子分离的规矩,只是到了一定的年纪就让皇嗣独自居住,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没有养母。陈才人的皇子生下来没多久,皇帝就毫不令人意外地下旨,将他记在了薛昭仪名下。
大公主因此颇觉纠结,好几天后找到机会,忍不住问了表现十分平静的瑞香:“母后,二弟弟……”
虽然总是说她也长大了,但她其实还是个孩子。宫里的事难免影响到她,但她不能确切的明白每件事,孩子总是想要家里和睦,没有争端和变动的,瑞香也清楚这一点。而大公主的问题,又不是安抚她这不关你的事能够令她安心的,所以,他说了一部分真话:“那也是我的儿子。何况昭仪经历了那么多,这个孩子于他也是一种慰藉,对谁都是一件好事。”
见大公主露出一丝意外,瑞香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不必担心我。无论到什么时候,我和你大弟弟永远是旁人不能替代的,将来宫里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多,他们都是你的弟弟妹妹,我是你们的母亲,不会想要你们一直想着这些事,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孩子快活的,大人的事给大人操心。”
显然,大公主其实并不接受这番话,但她没有多做追问。
如果非要说,以利益而言,大公主很清楚自己身份尊贵,永远是天家公主,只要她的父皇在,她自然就永远都是高贵的公主。而帝后感情和睦,不仅对她的父皇是一件好事,如此一个皇后,对她自然也是最好的。
以感情论,她也很喜欢瑞香,对宫里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兴趣。皇后是她的继母,也是她理应孝顺的人,其他妃嫔不过是庶母,虽然也需尊重,但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只是……
她叹了一口气。
其实,二皇子是陈才人所生,瑞香隐约也有所预感。他说不好是因为菖蒲还是因为陈才人,所以真对这孩子没有比些许在意更多的情绪,自然,他还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的。但陈才人出身卑微,永远也不可能与他同日而语,他所出的孩子也是如此,而菖蒲又是那样,身体虚弱,历经磨难,给他一个儿子,这也是顺理成章,很好接受的事。
瑞香一向和菖蒲相处和睦,菖蒲又是一个识趣且聪明的人,瑞香很欣赏甚至喜欢,甚至是怜惜他,而对这个孩子,他又并没有什么意见。
如果说是什么让他沉默,临窗而立,那大概是……他还是在意的。
瑞香忍不住又去想假设自己做了皇帝那个白日梦。他或许是世上最靠近皇帝,最清楚对方的艰险痛苦的人,但他也是最清楚这权力对妻妾意味着什么的人。
他想起母亲轻描淡写地提及父亲的姬妾和庶子女。母亲一直很公正,对丈夫的姬妾和庶子女都照顾有加,风评极好,人人赞美。瑞香知道这是必要的,也是应该做的。
而他也会这样做。
从一开始瑞香就知道会有这些事,这才是真正的磕磕绊绊,这才是两人必须要越过的事。感情不会变,一旦互相吸引,他们就永远能够恒久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但如何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作为皇帝和皇后维持这段感情,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其他人夺去丈夫的心,在瑞香看来是不可思议之事,但被这些磨平,或许有朝一日他就更在乎权势地位名利而非丈夫,却好像总是很真实。世上或许没有人比瑞香更好,但世事变化无常,不做英宗和靖皇后之后,这条路总是很难的。
瑞香独自睡了几天,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是在给丈夫脸色看,但仔细打听一番,却发现很可能是战事有了变动,皇帝那里天天无数人行色匆匆来去,据说连用膳都顾不上。瑞香叹了一口气,叫人提醒皇帝记得用膳,和体贴臣子。
晚上皇帝来看他,简单地说了说眼下的事。
打仗不仅是军备粮草到位就能万事如意,还有天时地利人和。中山王屯军边境已久,但冬天已经快要来了,最近他们一直找不到机会和突厥人决战,而天气越冷变故越多,作战也要难得多,甚至可能冻伤冻死士卒,让军队失去作战能力。
总之,情况十分复杂,且令人担忧。
“如果今年打不完这一仗,拖到明年去,那变故就越多了,或许根本就无法打垮突厥,最终还是要不了了之。那这场仗,就算是彻头彻尾的败了。”皇帝脸色很难看。
瑞香也惴惴不安起来。
皇帝见状,又来安慰他:“现在还只是说说而已,今冬还没有下雪,我们的钱粮也还算充足,十五弟向来善于抓住战机,更擅长示敌以弱,诱敌深入,未必不能赢的。兰゜生L不过……”
瑞香看着他,心中已经有所预感,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若是实在不行,我已经决定亲自过去看看。今冬能打完这场仗是最好的,开春复耕屯田,都要简单顺利一些。”
皇帝果然这样说。
瑞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害怕,又觉得这就是皇帝。他不能只接受他的温柔,而对这一面视若无睹,甚至拒绝接受。他无法令皇帝改变,也并不准备这样做,人世间不仅圆满难求,甚至若是有一点意外,连相守都难。
他忍不住战栗,靠进丈夫怀里,闭上眼小声说:“我害怕,没有你,我不行的。”
瑞香可以做到很多事,但他很清楚,自己无法承受失去丈夫。皇帝抱着他不松手:“事情不会坏到无法收拾的,皇帝亲征也不可能不顾安危,冲锋陷阵,我不会有事。何况现在也只是说说,不一定真的会去。”
但他们也绝不可能容忍突厥人进逼渭水,威胁长安的,这一仗终究要有个结果。瑞香很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所以他才会害怕。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要求皇帝放弃,他也知道他不会要求皇帝放弃。
最终,情况进一步恶化,边关开始下雪了,皇帝不得不开始准备御驾亲征的事宜,瑞香也第一个得到了消息。他又是恐惧,又是不由自主凶恶起来,一把抓住男人的衣襟,低声威胁他:“你若是一定要去,那就要大破突厥,得胜归来!”
他恨突厥人,这族群宛若豺狼,几百年来没少在王朝更迭或者虚弱的时候四处下注,试图入主中原,更是致力于找到机会就恶心人,现在又要他的丈夫亲身赴险。如果非要去的话,那瑞香就决不接受失败。
皇帝笑了,在恶狠狠凶巴巴的妻子脸上亲了亲,声音柔和:“好,我答应你。”
瑞香瞪着他,其实不太相信他会安稳坐镇,在重重保护之下只鼓舞军心就满足,不过这事就不是他能逼迫皇帝发誓应许的了。他只好当做没有想到,在亲征这件事越来越逼近,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后,赶工做好了腰带,连同玉佩一起交给了皇帝。
“记得给我写信。军中寄信不易,我也知道,但若是没有消息,我也难免会担心。宫里我会照顾好,也会等你回来……我……孩子们也会想你的。”
瑞香眼中有怨,又实在赤诚,皇帝沉默了,搂着他摸了摸头:“好,放心吧,我给你写信没有人会多说什么的,和批复的奏折一起发回来就好。孩子们也可以写信给我,和你的一起寄给我就好。”
见瑞香兴致始终不高,皇帝又哄他:“这次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这种事了。打赢了突厥,就再也没有谁敢来挑衅咱们,千秋功业,在此一举,从此之后就安定了,我答应你,以后我必然不会叫你这样担忧了。”
瑞香知道,这种事其实谁都说不好,但他相信皇帝说的在此时此刻是真的,除了跃跃欲试狼子野心的突厥人,至少眼下就再也没有人敢于冒头挑衅了。
他仰头望着丈夫,身披光滑如绸的黑发,显得格外稚弱,依依不舍:“早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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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88,秋风吹战鼓擂,离情依依泪眼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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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征之事已定,宫内外朝全都忙碌起来。自古以来兵戎与祭祀都紧密相连,尤其皇帝亲征,更是需要吉兆。
瑞香也迫切地感受到需要自己挑起大梁的压力。皇帝在和不在,那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即使现在还没卜问出一个吉日,前朝也还没有安排好,瑞香也已经感觉到了动荡和恐慌。
皇帝也是第一次在拖家带口之后要离开宫城,因此花费很多时间与瑞香商议事情应该如何安排。
他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之前交给贵妃的宫权必须收回,瑞香对宫里的控制力要无人能比,宫中请安也必须遵循最初的章程,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避免有些意外发生后瑞香不能发现。皇帝在时皇后有贵妃分担繁杂的宫务是顺理成章,但皇帝不在宫里的时候,皇后就要令行禁止,不能被任何人扰乱。
皇帝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回来,最好的预测也不过是三五个月,宫中最重要的就是保障孩子和后妃平安度过这几个月。大公主说起来已经不小了,而且她已经独居,倒是可以帮瑞香的忙。瑞香也曾动过心思等皇帝走后让她搬过来住,但他这里的孩子已经不少了,让他们全都待在一处不是什么好办法。
瑞香数出了几件事:“妙音才刚生产,身体又弱,二公主难免要我多操心,这是不必说的。罗婕妤也有身孕了,需要好好照顾。我这里几个孩子必然不可能被亏待,昭仪那里的二皇子有他和陈才人照顾,也会没事。宫外宗室公主若是有事就会进宫,我也不至于处理不来。我知道以你的脾气,能想到的事都应该安排过了,外头的事大概是不用我操心的,我就是……”
他也说不好。面对将来可能的事情的时候他是头头是道,井井有条的,并不觉得有什么是自己处理不了的,但心里总是惶恐,害怕,不舍,简直恨不得抓住男人的衣襟不要放开。要是这紧张而静谧的夜晚能够永远不结束就好了。
这或许是不舍,又或许是主宰胜负的是未知的神明,面对如此考验,他实际上是无计可施的。瑞香可以看住后方,稳定不让出事,可是多的他就无能为力了。
又或者是皇帝说除了照看后宫,诸宗室公主家,外头留守的大臣也会每日一禀报。如无大事他们也不过是例行请示,但如有大事,瑞香就必须要拿主意了。
瑞香不明白:“能有什么要我拿主意的大事?”
皇帝叹气:“万一战败,贼寇南下渭水……”
瑞香立刻变了脸色。
皇帝也不说了,过了一阵摇头:“你就真的没有想过还是可能战败的,是不是?”
这信心也真是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瑞香不像是被吓了一跳,过后就轻松起来,反而越来越觉得沉重,连瞪他一眼都没有力气,慢吞吞地说:“你不要吓我,有事就直说啊。”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这也只是以防万一。奏折凡是要紧一些的都要快马送给我批阅,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来问你。最坏的情况未必会出现,但你心里要有数,我走之后情势就不同了,有些事我在的时候不过是小事,我走之后你却不能轻忽。无论何时你首先要护住你和孩子。毕竟我远在千里之外,无事还好,若是出了什么事,赶回来也是来不及的。你的印玺能够调动禁军,如若有变,无论是要关闭宫门固守,还是护着你们离开,他们都能胜任。千万,千万不要轻忽,保重自己。”
瑞香这才发觉他心里最坏的情况居然是被人端了老窝。想来也是,没有人能说宫城一定固若金汤,不会出事。无论是杀手,卧底,还是冲撞宫门,这种事没有人能斩钉截铁说不会发生。自然,人人都希望安定宁靖,皇帝离开京城后这里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万一真的发生了,也不能束手无策,坐以待毙。
“我明白了。”瑞香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腰身。
瑞香发现丈夫心里可怕的是这种事,不知怎么,虽然也觉得沉重,可却好像把自己心里的阴霾给一扫而光了。他担心的事太过具体,比如妙音的身体,比如二皇子或者罗真肚子里那个有什么意外。这种事他不愿意沾手,可却不能不沾手,要是出了意外可就真的太……
该说什么呢?皇帝心里天下动荡,帝位不稳,宫城遇险,敌我厮杀永远是最大的危机,好像瑞香担心的那些根本不是事一样。
瑞香叹气。虽然他也承认皇帝担心的事似乎更要紧,但不知怎么的,他也知道自己被提醒了还有这种可能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但却并不怎么觉得情势会如此发展。既然如此,死又不会死,似乎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了?
这时候夜色静谧,正是所谓碧梧金井秋风盘旋低回的时候,瑞香听见外头风吹梧桐叶的声音,忽然沉沉松了一口气,从倚靠着的迎枕上起来,亲手去剪烛花。两人刚才在帐子里喁喁细语,说的却不是什么临别的殷切情话,反而像是拉上床帐鬼鬼祟祟的密谋,他起身后气氛才为之一变。
皇帝在床上侧向外面,看着烛光摇摇,把本身就宽袍大袖因而显得格外柔弱纤细的瑞香映得越发纤弱高挑,忍不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消弭秋日无处不在渐渐兴起的寒意。瑞香正在从产后的丰腴中恢复,浑身上下都有为人母亲后特殊的温柔,从背后抱他双手合拢在小腹上,就越发能够体会这种温热柔软。
瑞香望着绫罗帐上摇晃的烛影,忽然整个的被离愁别绪抓住,沉浸入深重的哀伤:“我还从没有离开过你这么久,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京里的消息会源源不断的自皇帝出发后就一直传递给他,瑞香身为皇后也可以随时写信,但那仍然是别离,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好像一瞬间闺怨离愁的诗词全都涌上心头,枕寒衾冷,鹦鹉聒噪,烛泪流干,月光如霜,落在同样如霜的手臂上。
瑞香没想过自己会面对这种寂寞。
他转过身抬起双臂搂住丈夫的脖颈,把脸埋进他怀里。皇帝抚摸他柔顺的头发,也沉沉叹气:“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说来奇怪,多年孤独令人无懈可击,温柔乡却留下漏风的裂隙。皇帝自以为自己从来不怕孤身赴敌,也从来不怕分离,结果却难以遏制地在面对瑞香这幅模样的时候感觉胸口裂开一个深深的缝隙,瑞香把手伸进来,里面是柔软湿润,噗嗤一声就能洞穿的。那物晦暗不明,柔软弱小,唯一能触摸的人是唯一能伤害,却绝不会令它流血的人。
有情令人黏糊,迟疑,愚钝,有了挂念的人,离开的时候就藕断丝连,扯出无数密密的丝线,天涯海角也把他们连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召唤他回去,以至于未曾出发,就似乎已经有了迫不及待的归心,似乎他已经在外见过杨柳堆烟,见过雨雪霏霏。
抛却了一切沉重的事,两人一起躺在锦绣之下,紧紧依偎,听着彼此的呼吸,瑞香抓住皇帝的手,又被他反握,十指相扣,沉稳有力。两人都有未尽的话,却无法说出口,好像情意汹涌到喉口,太急促反而捉不住合适的字句,只能不断贴近,却生不出热烈的欲念,只有不分彼此,融在一起的本能。皇帝的呼吸就近在瑞香的耳边,说话声也是,轻盈又坦诚得意外:“一想到将来几个月都不能见你一面,我就恨不得把你吃了,或者带着你走。可惜……别的事或许可以,打仗却是决然不行的。趁着我还没走,你要多陪陪我。”
瑞香知道他也可以是很黏人的,只是没有料到他会说出来,一时间心中柔软,几近不知所措,只是抱着他不放:“好。”
而这陪伴也是实实在在的。
瑞香平常也没少到紫宸殿去,遇到大臣时也早能够从容自在地寒暄问候,甚至有时候遇到父亲,还能见一见面,问一问家里的情况。但他从没有几乎是住在这里过。皇帝把他留在紫宸殿,两人一同起居,显然是觉得心满意足,但瑞香却难免后悔,觉得答应了他有些麻烦。
礼法上帝后同居一宫是不大合乎规范的事,而且他终究还是要每天至少回含凉殿一次的。
但瑞香也不会说后悔,因为离别已经迫在眉睫,卜得吉日后,出征的日子就已经定了,瑞香在阖宫请安的时候告诉了妃嫔们这个日期,到时候他们也要恭送。
一时间氛围都很凝重。
人人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且他们的一身荣辱安危都系在皇帝身上,不由不担忧。可这种事,他们担忧也无用。瑞香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众人也只是答应下来。淑妃的神色更加低落,大约是想到自己的父兄。
解除禁足之后,淑妃也十分沉默安静,不复从前的活泼。皇帝明摆着要冷落他和贵妃,如今又碰上这事,想起东征西杀免不了马革裹尸,他更担忧也是应该的。贵妃也十分沉默,对要交回宫权并无什么异议,整理清楚之后立刻交接明白,显然,他很明白这时候皇后执掌全局有多重要。
闷闷地喝了一阵茶,众人终于散去了。
瑞香蹙着眉目送他们出门,心想,这是皇帝的后宫之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考验,但愿安然无恙,不出意外。
他心里烦扰,坐不住,又没有什么能够分心的事,只好起身出门去看仍然不能起身的妙音。
以生产可能遇到的险境来说,妙音不算是倒霉,但生出这个孩子实在是掏空了他,以至于即使不吝珍贵药材,妙音的恢复也十分缓慢。宫中抚育孩子,从来都是生母亲自抚养的多,但如今这个样子,瑞香也难免多分心照顾二公主。
无论如何,妙音都是如愿以偿,生来尊贵的公主,皇帝的第二个女儿,如此身份给了他许多安慰,太医又再三保证只要细心调养,妙音终能恢复如初,只是再生孩子那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妙音也并不介意,有二公主于他似乎就是满足了一个妄想,不再期盼更多,每日只要乳母抱着二公主过来陪他半个时辰,他也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他的精力有限,也实在是无法支撑更久。
二公主满月后,皇帝赐名福华,因她生产时艰辛,身体也不如其他兄姐健壮,取这个瑞字但愿她能健康顺遂,天赐福气。她慢慢长开,显然更像妙音,眉目清秀,双眼极其有神。瑞香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乳母抱她去看妙音,就跟着一同进去,还抱过来逗弄了一阵,二公主早已经认识他,立刻喜笑颜开,伸出小手抓他,瑞香心头阴云逐渐消散。
妙音被扶起来半靠在床头,一眼不错看着他和孩子,嘴上抱怨:“其实我已经觉得自己好多了,只是还虚弱些,这些人却死活不让我下地,闷在屋里真是要无聊死了,若不是还有您来看我,还有这个孩子……唉,真不知道这无聊的日子怎么过,早知道我也应该多认字,现在还能看书打发辰光。”
瑞香笑:“谁能未卜先知不成?既然御医叫你好好调养,你就还是好好卧床休养吧,孩子就在你眼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妙音闻言,轻叹一声,等瑞香要将孩子放在自己身边时,直接让乳母抱出去了。这和他平时逗孩子不一样,瑞香也知道他是有话说。果然,妙音见人出去了,这才轻声问:“陛下亲征的日子定了?”
瑞香点点头。
“唉,”妙音又叹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安稳日子就是这么难得。但愿陛下旗开得胜,往后再也不要有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在宫中为妃嫔的日子或许说不上多么好,但若是皇帝有个万一,那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决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妙音最近两耳不闻窗外事,也难免为此担忧心烦,甚至想焚香祝祷。
瑞香也跟着点头。
妙音成日都在室内,也不见客,因此早习惯了只随便插一根簪子,不施脂粉,倒是显得柔软温和许多,看着瑞香:“我们听到这个消息,已经六神无主了,您想来更是难受。”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挑破了瑞香的若无其事,瑞香就难免从心里涌出一片压抑的情绪。他忍了片刻,还是承认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
战争远在他能够处理的事情范围之外,瑞香其实相信丈夫可以解决此事,但也不愿意面对这付出和分离。并非不能,实不愿也。
妙音洞明地望着他,伸手握住他的手:“会好的,陛下乃是天子,此战必然得胜。”
他安慰瑞香几句,又忍不住开玩笑:“您这话其实说给陛下听是最好的了,说给我听,岂不是白费了这番缠绵情意。”
自从经历了他艰难的孕育生产这一遭之后,两人之间就不像是从前,暧昧中带着默契,好似更加深沉,几乎性命攸关。瑞香知道妙音对自己交付了信任,也知道这何其难得,偶尔被他打趣,也不会生气,只是毫无气势地瞪了他一眼:“别胡说,你问了我就把烦心事都告诉你,你倒好,拿来开我的玩笑!”
说着,把他的手往被子里一塞,不肯握着了。
妙音闷声笑起来,毫不悔改地冲他变本加厉使眼色。
其实,瑞香也没少说软弱的话。别离似乎是一种逼迫,让两人多少都有些放纵,没日没夜缠在一起,却不怎么做没羞没臊的事,好似顿悟了相拥而眠的意义。
终于,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瑞香送皇帝出京。
他深深下拜,皇帝将他扶起,二人隔着衮冕与祎衣对望,瑞香忍住了落泪,在袍袖下握紧了他的手:“愿君,武运昌隆。”
十月初,皇帝抵达边关,塞上已经快要飘雪,中山王亲自出营迎驾,将中军帐让了出来。
皇帝驻扎下来之后,并未如同惯例般开宴,而是召集诸将领,商议军事。
这一军常年由季威之率领,习惯了天潢贵胄的上峰,但也没有直面君威的经验,一时间十分拘谨,无形中都以季威之为准,事事都看他的举止和眼色。季威之心中大为无奈忐忑,却不能做出明显的指示,只好主动展开一卷庞大的牛皮堪舆图,将如今的局势讲解清楚,又若无其事一一介绍与会的诸将。
皇帝沉稳平和,第一夜只打算了解具体的形势。等他讲完后,皇帝叹气:“十月了,眼看着将要下雪,若是不能速战速决,战局又要拖到明年开春。后方筹集的几百万军费是禁不住如此花用的。若是真要打到明年开春,就辜负了万民翘首以待,众臣节衣缩食,开慷慨踊跃。”
这显然是不打算等了。
季威之咬牙:“若要速战速决,也并非不可,只要皇兄允许,臣弟愿意率军深入突厥腹地,骑兵迅捷,或许能够找到他们的主力在何处。”
草原作战就是这点不好,突厥人游荡来去,神出鬼没,而大燕的长城和关隘总是在原地的。孤军深入十分凶险,且这种任务只能以轻骑兵执行,速度越快,越是只能依赖奔袭突击,且无法携带太多补给粮草,若是与敌方主力正面相对被缠住,就是一个尸骨全无的下场。要是进入太深一无所获,甚至还可能迷路无法回来,草原上可没有太多能吃的东西,。
在座众人其实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办法,但季威之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地位非常,他们不能随便答应。何况这个办法风险太大,成功的可能却很渺茫,并不值得冒险。
而皇帝到来后,季威之重新提起,正是因为他希望有了皇帝坐镇,自己能够执行这个想法。
皇帝默默看着堪舆图。
这幅图乃是多年来与突厥作战,一寸寸用鲜血摸索出来地形地貌然后绘制,是军中机密,上面横陈累累白骨。如此沉重的代价,实在不能被辜负。
但他也并不准备将自己的弟弟陷入险境:“未必没有别的办法,你不必如此急切。夜已经深了,诸位将军驻守边关辛苦,夤夜前来也不容易,今夜朕以美酒羔羊犒赏诸位,就留在这里吧。”
季威之的提议被否决,倒也没有人有异议,纷纷谢恩领宴。他们都知道皇帝今日只是粗略地了解情况,之后才会详细讨论如何作战。无论如何,艰苦等待多日后,他们也确实需要被犒赏一番。
军中饮宴要简单粗糙许多,好在有回纥进贡的香料,大块的烤羊十分美味,烈性的宫酿也相当适口。方才帐内还拘束紧张的诸将很快已经有胆子轮番敬酒了。伴着琵琶乐声与军妓的舞蹈,气氛逐渐与烤羊的篝火一般热烈融洽。
士卒们不能喝酒,但肉和肉汤还是能吃一顿,如此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轮值结束后篝火已经黯淡,烤羊的香气四处飘散,营地安静了下来。
中军帐内,季威之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由说服自己安稳地坐在原地,面对桌上那碗清澈澄亮的酒。
皇帝就坐在他对面,这是两人自从那次尴尬而难堪的分别之后,第一次单独面对面。
季威之几乎都快忘了这种感觉,与兄长近在咫尺,呼吸相闻,而他甚至都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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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89,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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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威之很难记起自己和兄长初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其实他们并非从一开始就认识。皇帝身份尴尬,他也是,只不过是不同的尴尬。
一个是出身极尽可能地高贵,但却跌落泥潭,另一个是一开始就似乎不存在一般,泯然众人。
本朝惯例妃嫔自己抚育孩子,不可避免地导致皇嗣受宠与否要受到母亲的影响,何况他们的父亲实在没有多少舐犊之情,何况越到后来他就越是昏聩。兄弟二人各有各的困境,但无论如何,季威之总是仰望兄长的。他本是宫人之子,后宫又很快群雄竞起,他本来就一无所有。
他生长在偏僻宫室,从来就没有被父亲记住过,母亲生前宫门冷落,母亲去后更是如此。同龄的兄弟们虽多,但常年的压抑与争夺让他们彼此抗拒,互相警惕,无法相交。被皇帝选中,季威之心知肚明这是机遇,也知道必将带来极大的危机。
然而父亲老病,诸兄长之中只有这个对他最好,也是他从未希冀却最终到来的唯一希望,季威之从没想过放手。他极尽所能做到最好,也在绝境中对这位兄长越发了解。从前不过是没有选择,后来就不由生发出憧憬,依赖,仰慕。
感情本身复杂,但也可以纯粹,季威之从来对他没有什么要求,只记得宫城的冬天,室内室外一样寒冷,兄弟二人靠在一起,读书,写字,彼此喂招练剑。他的胸怀逐渐宽广,只等待一个机会被放出去,似乎就可以纵马驰骋,打下太阳光辉下的所有土地,成为一个一往无前的征服者。
他像是被迫在笼子里长成的狼,骨血中有悍勇崩腾流淌,却只能限制在身躯之内不能宣泄,而天地是窄小的,他困兽般无处可去,十年光阴,先前觉得新奇的那个兄长带来的世界都看遍了熟惯了之后,只能将目光避无可避落在对方身上。
他太理解被隔绝之后,对唯一鲜活之人产生的热烈感情,这几乎是一种无法拒绝的诱惑,也是冰天雪地里唯一能够拥抱的温热肉体。被一个多疑,谨慎,过于无情的人信任的感觉太好,以至于度过漫长的少年期,离开了逼仄阴森的宫城,他也无法拥有正常人广阔天地下不受拘束的感情。
季威之预料得到,自己和兄长之间是没有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