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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两人都好似脆弱下来,瑞香瘪着嘴爬进他怀里,把自己藏起来,小声道:“我要是一个小东西就好了,被你带在身上,藏在袖子里,分也分不开,起居坐卧都在一处,哪怕是一个玉佩,一根发簪,能永远和你在一起,能永远不分开就好了……”

    至少这样,就没有人会觉得他在挡路,没人会恨他,他也不必再限制自己,忍耐狂妄的欲念。

    皇帝抱紧他,亲了亲他:“我已经叫人将你我的墓室打通,再做能放两个人的棺椁……将来千年万年,咱俩总是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的。”

    帝后虽然说是合葬,但那只是礼仪规制上放在一起,实际上的墓室距离,不比紫宸殿和含凉殿更近,瑞香以前没想过这件事,现在听他提,心里猛然涌过一阵热流,恨不得哇一声就哭出来。

    他眼泪刚涌出来,又忍不住觉得这合葬的前景实在是太美好,又被憋得哭不出,好一阵才缓过来,黏在男人怀里不出来,皇帝缓缓摸着他的头发,也搂着他不放。瑞香好一阵后,才缓缓恢复过来,靠在他怀里,仰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柔软道:“我是很知道知足的,我一直都很乖,你……你也很好,比我想的更好。”

    皇帝不语,搂了搂他,片刻后道:“你就是太乖,也受了委屈,我要是能从一开始就对你好,多点耐心,多点了解……上次你生了孩子,我也不知道其中的讲究,胡作非为……有时候想到能遇上你,让我明白这种滋味,从此不再孤身一人,已经是极好的运气,有时候又觉得,早些年我从未在乎过任何人,若是稍有一点经验,在你身上不至于留下许多遗憾,就更好了……”

    瑞香和他十指相扣,忍不住道:“我不怕,我也不委屈,我就要你只见过我一个……这样的人。”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许再有第二个,哪怕是先来的也不行。

    皇帝不语,亲了亲他的额头。

    我若没有遇到你,是一片荒芜,你若没有遇到我,点不亮这一片星空。满池莲花灯也好,一宫瑞香花也好,没有你,许多都不复存在,这个我也不会有了。

    好一阵,瑞香才想起自己在开始这个话题嘤嘤闹脾气,又被戳中了真心之前,到底想说什么,不由觉得氛围实在被毁完了,清了清嗓子,端出正经的态度,说:“我赏了白才人一对琉璃簪子。”

    说完仰头看着丈夫,露出你肯定明白,但我做的好不好,还是要你来评定的神色。

    皇帝对宫里这些争锋示威的事都烂熟于心,何况前朝后宫手段本就相同,听个开头就懂了,见瑞香一脸求表扬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摸了他一把,不过这回摸的是胸口,瑞香呀一声一缩,护着胸瞪他。皇帝笑了,心满意足地开口:“这样最好。你什么都不说,他反而猜得最多,或许不等你再做什么,自己就能做的比你想的还多。他在宫中,上有妙音罗真二人,升位自然要靠你。不管你是要他替你冲锋陷阵,还是为你摇旗呐喊,他都很难拒绝。何况厚赏必有缘故,你只管坐着,他就会看你的眼色行事了。”

    说着叹气:“唉,我家香香也长大了,这一招确实漂亮,无为而治,好乖。”

    他虽说是很认真的夸了瑞香,但用的词难免带着满满宠溺,倒像是敷衍了。瑞香皱了皱眉,不太满意,但是又被亲了一阵,忘了抱怨,好一阵才说:“我也没有想太多,不过差不多就是你说的这样了。宫里好不容易形势安定下来,你我都不愿意多生事端,他能懂事那是最好,若是聪明就更好……你是不是故意把他放在那里的?”

    皇帝没否认:“你也说他聪明是最好的,就算不聪明,他有宠,别人没有,也会安稳许多。”

    宫里的妃嫔,看似轻松愉快,有点宠爱,只要陪陪皇帝,就能躺着享受荣华富贵,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能够得宠本来就不容易,对皇帝一定是有用,对上面的人也要取个合适的态度和姿态,才能被容得下。除此之外,约束管理自己的宫人,同住一宫的人也要打好关系,对外形象更是需要经营。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总是不可能容易的。世道对每个人都限制良多,

    其实现在瑞香对白琉璃并无任何要求,可他不能让白琉璃知道,必须要给予一定的压力,让他明白恭顺就是他的投名状,有了这个开端,以后才能最大限度的顺利好好相处下去。上位者仁爱,下位者恭敬,这就是他要的相处之道。

    宫妃在日常中要承担的责任就是管好自己,管好自己的人,不添麻烦,姿态漂亮而温柔恭顺,但实际上,不是没有其他的作用。比如,其实瑞香没有想皇帝那么复杂,只是想万一回纥美人搅乱了宫里的宁静,罗真一时不能用,白琉璃就可以出面。

    不管是夺宠,硬顶,甚至争锋相对,总要营造个势均力敌的局面。

    或者传话,训人,帮他传达不方便说的意见,收服别人,甚至是配合瑞香做恶人,让别人投向瑞香……

    能玩的手段又多又肮脏,不过皇帝都没提。宫里现在没有这么复杂,也不必现在就说到这么深。有时候手段是一种很微妙的事,什么都不做但传递了自己的意思,让别人去猜测,比做了还要妙。瑞香现在慢慢开窍,手段也越来越好,那自然是好事。不过无论如何都有他,也没必要绞尽脑汁去算计别人。

    那也不是瑞香愿意的,更不是他想要的。

    瑞香多少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没有丈夫想的那么思虑周全,但至少他事情是做对了,被夸了也不会特别心虚。不过既然想到回纥美人,也难免问一句:“我记得你说过回纥来的人只留一个,不知道册封要怎么办?”

    皇帝显然是想过了,只是留待和他商量,很迅速地说:“和回纥还在谈,不过我想你也猜得出来,你一向猜我的心猜的很准,他初封不能太低,一来这样才能说服回纥人我们是认真与他们合作,二来,他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升了。”

    这是民族决定的,回纥出身,在宫里不能拥有更高的身份。瑞香沉思片刻,问:“那就是婕妤?”

    皇帝嗯了一声。

    瑞香又多少有点好奇,和隐隐约约的挑衅之意,好像幼猫总是忍不住伸出的爪子:“漂亮吗?”

    皇帝笑了,懒洋洋搂着他:“你看到就知道了。他和中原之人,确实不一样,想的也不一样。”

    瑞香见过胡姬,所以多少能理解一点,想着应该也快见到了,又不太愿意总是和丈夫讨论别人,就略过不提。皇帝沉默一阵,似乎很爱这种靠在一起的轻松亲昵,良久才说:“啊,对了,他们还带来新的调料和种子,听说是很好吃的葡萄,还有西域一些东西。咱们现在和西域交通不便,你应该还没试过,叫他们烤羊给你吃。”

    这倒是新鲜的,瑞香也想试试,应了一声。

    皇帝搂着他,多少有些不想松手,然而该说的话也说完了,又亲又摸好一阵,又搂搂抱抱,实在是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终于慢吞吞放开瑞香,两人重新坐起身,皇帝叫了李元振进来。

    李元振来的时候还带着瑞香见过那两个箱子,熟门熟路打开,捧上来。

    皇帝对瑞香露出苦恼的表情:“你陪着我就好,我还有这些没做完,等会做完了,再一起用晚膳。”

    瑞香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他会把政事带到这里来做。那两个箱子里都是一卷一卷黄麻纸,显然是没看完的奏章。皇帝从前不会和他把前朝的事说的太详细,也不会把政事带回到后宫。这不仅是因为两者混杂在一起不好,更是因为皇帝就没有这个习惯。他忍不住说:“这里还是不太方便吧,我毕竟会打扰你,不如去书房?”

    他的书房是另一个偏殿,地方也不小。

    皇帝摇头:“何必搬来搬去?你就在这里。”

    ……果然是想要他陪着。瑞香心里一时柔软不可言说,但为了避嫌,还是坐到了对面去,叫人拿自己没看完的书来,又安排了一番奉茶点,瓜果的琐事,这才真正坐下,但也不是很想碰书,心不在焉地拿起来翻看,时不时就抬头看看丈夫。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很多温柔,但每次皇帝对他退让一步,这里面新的天地就让他震撼吃惊,目不暇接。

    皇帝已经提笔翻阅卷轴,李元振倒是无事可做了,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一点也不显眼。瑞香盯着丈夫凝神的端严俊美容貌看了好一阵,慢吞吞抬起手用书遮住自己的脸,悄悄笑了笑,斜倚在窗边,又翻过一页。

    嘉华在庭院里玩,声音细细碎碎,兴高采烈,瑞香回头看了一眼,想,这大概也是皇帝第一次被孩子,妻子围绕,在如此复杂而鲜活的声音里做他的正事,而且是他自己想要这样的。

    人生本来孤苦,如此美满,又有几个人能够得到?

    正文

    第79章78,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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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真的事,瑞香本就留了心,也有所预料——若不是突然触怒了皇帝,那就可能是怀孕了,没有更复杂的真相。宫里自妙音静蕙后,轮也该轮到他了。皇帝不再召他,显然就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或者至少皇帝觉得可能是怀上了,所以等着诊脉诊出来。

    从前妙音和静蕙怀孕,瑞香都不太清楚过程,和到底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宫中恩宠,本来就断断续续,所以请了平安脉一摸出来才会所有人都知道。罗真这次也是赶巧,宫中就他一个能承宠的时候,结果没几天又可能怀上了……

    瑞香叹了一口气。

    他本想找罗真来问一问,或者问一问皇帝,不过皇帝倒是对他提了,说罗真也是时候怀个孩子了。听他安排这种事情像是按部就班的样子,瑞香也是一晃神,觉得好像确实应该,罗真的年纪不算小,资历也是有了,说来妙音静蕙在他之前,反而是令人奇怪的事。不过医理上说得通,他记得好像是说,坤者长成之后,其实身体内部气血未必就立刻稳定,因此怀不上也是常事,再大一些就好了。

    后宫齐聚请安第二天,瑞香已经开始着手忙宴会和放人的事,罗真单独来求见了,进来时神色惴惴,倒像是做了亏心事。瑞香本来正忙着,想起他还有些复杂情绪,见他这幅样子,反而觉得好笑起来,等他行礼后叫他坐下,问:“这是怎么了?有事不好说?”

    罗真一手护着肚子,抬头看着他:“御医诊出来,臣妾已经有孕了。”

    算算日子,大概是一个半月了,正是瑞香坐月子的时候怀上的。

    瑞香一愣,心想果然,他其实不是不明白罗真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是怕他不高兴吧?

    罗真又说:“其实,臣妾昨日就应该留下禀报皇后,只是当时留下来未免显眼,所以臣妾只好今天来了……”

    说话有些吞吞吐吐。

    瑞香想了想,问:“是何时摸出来的?”

    罗真道:“半个月前御医就说大概是了,只是还不太确定,昨日平安脉又摸了一次,这才摸了出来,是准消息了。”

    瑞香不由想起一件事:“我记得就是五月末六月初,你那里御医三日就去一次,去了几次,后来没了,是不是也为了这个?”

    罗真更加理亏的样子,低头:“是。”

    这话其实有些不太好说,皇帝叫御医给他看,是当时宫里除了他,没几个合乎心意的人,已经失宠的那些皇帝是不可能去碰了,罗真这里要是耽搁下来,难免提拔新人,但也不能明知他可能怀上了,还要临幸,那要是万一出了意外,可不就酿成惨事?

    宫里人不管是自己叫,还是皇帝赏赐,御医请脉开药都是有迹可循,瑞香也能直接查看记录。不过罗真的记录就很奇怪,先前御医三天一次,开的方子只是调养身子的,看不出什么奇怪。大概是顾虑他确实可能有孕,所以那方子中正平和,开得很小心,就更看不出什么来了。而且有妙音那里御医几乎是住下,陈才人那里也是尽可能多去,小心保胎,一看到这里瑞香就猜罗真可能怀上了,但始终没有消息出来,又叫人难免多想,难不成是没怀上?

    现在罗真对他说了,瑞香也大概明白他的忐忑是为什么。比起妙音,罗真不算是忠实的他的人,但一直都算得宠,虽然怀上孩子是一件幸事,但正好是他坐月子的时候,也难免害怕他生气。不过瑞香却觉得微妙。

    ……这可能是他收服罗真最好的时候,从此之后不说是像妙音一样,罗真对他至少也要死心塌地了。他要罗真的效忠其实没有什么用,因为他也不缺什么,但是罗真若是肯真正效忠,归顺,以后总是更不可能惹麻烦,所以确实值得这样做。

    罗真身份虽然不算高,但是所求不多,平安度日就好,因此也从来对他没有所求,无欲无求也就不必卑躬屈膝,或者言听计从,因此虽然一直恭顺,从来没有做过刺儿头,但也确实和妙音差着一层。

    这回他也确实有些理亏,怪不得显得不安。

    瑞香想了想,问:“这是喜事啊,你还没和陛下说?”

    罗真也知道这是喜事,可他也知道,皇后的态度很重要,因此摇了摇头:“还没有。孩子还小,听说刚怀上不能太张扬,否则容易吓跑了。我先告诉您,也是应该的,都一样。”

    瑞香就笑着叫人去给皇帝报喜,又叫人准备给罗真的赏赐:“你以前还爱看书,不过现在怀孕了,我想也不好费神,不如玩玩游戏,双陆,投壶都好,多活动活动,对孩子也好。”

    罗真看着是松了一口气。孩子的事他先来告诉瑞香,就是个示弱投诚的意思,瑞香接了,他也放心许多,倒是恢复几分常态,微笑:“其实我觉得不要紧,身子并没什么感觉,不过既然您这样说,我自然都听您的。”

    瑞香和他不算特别熟悉,总不如妙音熟,但两个人也是躺过一张床还抱着醒来过的,要说微妙么,多少有一些,但心里有了预料,也就不是特别奇怪,罗真进来磕磕巴巴,忐忑不安,他也跟着难受,现在舒展了,他也自在许多,笑盈盈安排好一切,又和罗真说了几句闲话,这就让他回去了——他这里实在是忙。

    罗真也很识趣的走了,并没多拖延。

    等他走了,瑞香又一个人想了一阵,发现白才人和那个回纥美人也是必然的。罗真怀孕了,后宫可就真除了他没有别人了,有一两个新人,也是顺理成章。

    他兄弟姐妹多,父亲的妾室也多,算上通房,总有二十几个。有的来源是婚前家里给的,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母亲怀孕时长辈给的,有些是家里仆从里提拔的,母亲手段高明,都压下去了,不过这些人到现在还是好好活在后宅。有时候想想看,母亲这辈子虽然和父亲说得上一个青梅竹马,举案齐眉,但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考验。

    正因如此,他真不敢对母亲说,自己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母亲是一定明白,但也一定觉得不值的。民间不是说吗?做人莫做女儿身,百年苦乐由他人。都已经由他人了,还要更由他人,着实是不明智的。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不愿意后悔,只好先瞒着了。

    罗真的身孕,又让瑞香出了一阵神。他其实早就知道,宫里迟早会有很多别人生下孩子,还认真和心腹盘算过,譬如贵妃淑妃生了孩子该如何,罗真生了孩子又该如何,总得有一个应对的准备,到时候才不会手忙脚乱。但现在事情发展远比他所料的更复杂,而他也比从前更知道对自己要紧的是什么,只觉得一个一个来了,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再严阵以待,反复排演,事情已经发生,接着就是了。

    人生很长,他的一辈子要面临的许多事却是可以预料的,别人怀孕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孩子长大了,该怎么抚养教育,和皇帝的真情就要在这些凡尘琐事之间去经营维持,能熬过去,就是好的。

    熬不过去……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宁愿罗真永远是这个样子。罗真从来不是什么天真的人,但也没有什么野心,以后宫后宅会有的各种性格来论,对主母并不算难安排处置。他不添麻烦,瑞香也就能容得下他。所求不多,会不好意思,会心虚,会急急来试图取得他的态度,总比用孩子邀宠,学会为孩子争好太多。他相信后宫没人能与自己一样,但也知道对皇帝每个孩子都很重要,到时候要是谁真的心坏了,接招又是费一番功夫。

    如果时间能够一瞬间就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他看一眼结果如何就好了。可惜饭要一口一口的吃,人也只能一步一步的走,看不到二十年后的光景,只能相信自己现在做的并没有错。

    瑞香想了一阵,觉得对自己而言,最可怕的不是具体的人和事,而是把刚刚拿到手里的感情当做赌注和砝码用出去。他真的有点怕,可就像是失控了一样,不能不赌了,和谁都无关。他给罗真安排了照顾这一胎的嬷嬷,就继续安排宴会的事,定下请谁,怎么坐,菜单这种细节,剩下的就可以发下去让各级宫官做,自己则来经手放人的事。

    放人也是很讲究的,一个是统计各宫要放出去的人,核实查证确实是本人,然后验明身份,安排去路,再一个是无主宫殿原来也有不少人待着,都是先帝时期就遗留下来的冗员,现在一起放出去,就要查看各个空着的宫殿,将来不用就锁起来,将来要是可能用,比如安排给宫中的小主子们,就要考虑重大的问题是不是修葺一下,然后照样锁起来,但心里要有数。

    宫里的主子连皇帝都算是新人,但伺候的人却旧了,所以几乎每个人身边都必须放人然后换新的,除了皇帝身边照例不用瑞香管,到时候把名单加上去就行,其他全部都要汇总到他这里,就是只理出了一个头绪,拟出了基本的办法,也是大半天过去了。

    瑞香躺了一阵,被嘉华闹起来,陪他一阵,打算给孩子做几件衣服,皇帝又来了,还带着两个箱子。

    真是甜蜜的负担。他一来批奏折,瑞香这里的人都不敢靠近书案那边,还得李元振带人伺候,瑞香也得和他坐在一起,陪他等他弄完一起用膳,而这看起来也要成了习惯了。

    瑞香本以为皇帝是不常生气的。对方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要不然是高深莫测,显得他总像个无知的孩子,跌跌撞撞追着,努力长大,要不然就是活着温柔或者邪恶的丈夫,几乎从没有动怒失态的时候,以至于他都没想过,皇帝也是会有挫败感的。

    自从皇帝第一次在他这里处理不大要紧的政务之后,瑞香就不得不品味出丈夫隐藏在平静可靠镇定之下的种种面貌。

    奏章瑞香不能好奇,也不能靠近,免得被当做有不轨之心,而且他其实也不好奇。但毕竟同在一室,不可能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不知道,只见皇帝刚开始面色平静如水,利落翻开,,批阅,合上,然后就会时而叹气,时而摇头,时而不悦闷哼。

    说实话,瑞香在他对面坐着,看到李元振脸上的表情也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了。他倒是不害怕皇帝迁怒自己,但是难道这么生气是常态吗?李元振也只是小心翼翼一些,并不如何紧张。

    瑞香放下自己的事——他正打算给景历和曜华两个人一人做一套贴身的小衣服,虽然他们不缺,但自己做的是心意,想了想又觉得嘉华也渐渐明白很多了,要是不给他做还是个麻烦,所以又要给嘉华做,裁好了白纨白绫这种光滑柔软的布料,正比划中,就被皇帝引走了注意力。

    他的针线活只能说是一般,精细的绣花,缝纫技巧都来不了,不过小孩的衣服小,又简单,嘉华那时候他就做过好几件,倒也不麻烦。认认真真做了好一阵,瑞香忍不住了,看着皇帝,想了想,干脆亲手换茶,放到皇帝手边。

    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打断他的好,免得他更不高兴。瑞香心里其实略有些奇异的开心。他在家时,经常见见到母亲安慰生气或者暗暗闹脾气的父亲,嫁了人之后却没有机会如法炮制,皇帝平时经常是安慰他的那个人,所以他对这个看起来气鼓鼓或者十分不悦,横眉冷眼的皇帝实在稀罕,反而一点都不紧张。

    李元振默默退后几步,低头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皇帝沉浸在他自己的政事里,一时间并没发现瑞香已经过来了,又打开一个卷轴,看了看开头,冷哼一声,扔在案头不管了。

    他这动作突然,瑞香又正出神,被吓了一跳,颤了一下,立刻被皇帝发现。

    四目相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帝看看他,看看新换的茶,脸色立刻柔软下来:“还用得着你做这些?无聊了?”

    那衣服也没做出来啊。

    瑞香其实不觉得这算什么,不过皇帝一向不会让他做这些端茶倒水的事,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摇摇头,转移话题:“是不是该用膳了?”

    现在天色其实还早,不到平时用膳的时候,瑞香说这个也是不好直说自己是看他生气有点担心。皇帝略一愣就明白过来了,不急着喝茶先拉他的手:“你放心,这些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也实在烦人。”

    其实帝后间不是不能讨论政事,但瑞香是不会主动去问的,他对朝堂上的事没有什么野心,也知道自己搞不明白。皇帝既然说了不重要,他也就觉得够了,正想离开,皇帝却大概是终于找到人抱怨了,搂着他不放:“自从我登基以来,就广开言路,结果有些人大概是没有话说,成天说这些奇谈怪论……”

    说着翻了一张纸,指着说:“这个说京城里马尾扬尘,空气污浊,请求剪掉所有马的尾巴……”

    又翻一张:“这个说祭天的糖饼大小不一,请求官府出具个标准,好照着做。”

    又翻一张:“这个说我总是住在紫宸殿,其实应该搬回长生殿,只有上面的人名正言顺,顺理成章,下面做事才能顺畅合乎法度……”

    瑞香瞠目结舌,皇帝又生气了,深吸一口气,忍住没发怒,只是抱怨:“这都是些什么?!”

    瑞香也不知道。

    他进宫前,父亲就有了被提到开府仪同三司的端倪,推辞几次之后,终于不得不受了,所以他以为做官的这些奏章,都是关乎国计民生,像父亲天天发愁的那样,谁知道……

    剪不剪马尾巴,糖饼大小,长生殿……不过长生殿这是大事吧?瑞香忍不住问:“长生殿这个,好像说的有些道理?”

    皇帝示意他坐下,叹气:“我不用长生殿,也是有原因的,紫宸殿距离宣政殿近,又只是便殿,本来就是拿来处理不那么正式的政务,习惯了,实在没有必要搬。何况长生殿,是父皇用的,我多少还是有些心结……不愿意进去了。”

    瑞香不是从前那个听不懂皇帝言外之意的自己了,他立刻想到,当年成宣皇后过世后,丈夫的待遇地位都一落千丈,皇考乃是他的父亲,对他多有苛责,说不定在长生殿,就发生过什么皇帝再也不想回忆的事,就算没有,那里也绝对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他不想去,也是顺理成章。

    不过宫里这些地名,实在有趣。皇帝求长生,所以叫长生殿,皇后也跟着,叫蓬莱殿,其他人多少都差了一筹。昭阳殿也好,仙居殿也好,总不如长生和蓬莱。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这仙山就是蓬莱,方丈,瀛洲,宫中太液池上,就人工造出这样三座小岛冠以此名。在宫里,长生和蓬莱是顶好的两个词了。

    他自然不会劝丈夫搬回长生殿,但也觉得其实这条不是没有道理。皇帝生气,虽然也理由充分,但看着莫名像是闹脾气。瑞香摸了摸他的肩:“不搬就不搬吧,其实他们说的这些话,我看都差不多是没话找话。”

    皇帝搂了搂他,叹气:“可是若不给他们机会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也听不到真正有用的建议。所以这些也不能不看,不能不听……”

    越说越像是撒娇了。瑞香心里柔软,搂着他摸摸:“好啦,要是看累了,咱们就先用膳?”

    歇一会也是好的嘛,来到温柔乡,就该有会沉溺的觉悟。

    皇帝靠在他胸前不语,好一阵缓缓拔出脑袋,倒是意志很坚定的没有答应,而是说:“又给他们做衣服?你都从来没有给我做过什么。”

    瑞香听出他有些在乎,但也有些无理取闹,自己倒是心虚了。因为他针线活很一般,缝纫尚可,刺绣就不行,给孩子做衣服,穿了又不会见人,所以一年也做几件。给皇帝……他那手艺不太行,做点什么都好像拿不出手,不得己计较起来,干脆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可是皇帝既然在乎,他也不可能忍心拒绝,于是露出几分羞赧:“我手艺不好,做了你可不要笑话我。”

    皇帝握住他的双手摇了摇:“我何曾笑话过你?”

    所以床帐内笑话他害羞,笑话他爱哭,笑话他像个孩子,就不算笑话?瑞香红着脸推开他,走了。

    迅速扫完剩下的奏章,一家人一起用膳。裁掉两个乳母之后,嘉华就开始自己用餐具了,他不太熟练,吃相自然不会多好看,但皇帝一面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一面也不说什么,瑞香就更不管了,随便他。

    吃完洗过脸,嘉华轮流在阿父阿母怀里蹭了一会,差点爬到皇帝头顶去,也没见皇帝动一下,一家人消食一阵,嘉华就被抱走了。

    夜色渐渐来临,瑞香已经喝了回奶的药,也吃了避孕的药丸,最近正在集中调养身体,总是被他天一黑就拉进床帐里,今天却是有话说,就自己先开口了,免得等会说不出来:“罗真怀孕了,你知道了?”

    皇帝坐在他身边,在晚风里是热乎乎的存在感,根本无法忽视:“嗯,他运气也不错。”

    瑞香叹气:“我算是把他收服了吧,他也不蠢。不过,这一步你是不是也算到了?”

    皇帝做事从来不单纯,后宫的态势他虽然不插手细节,但结局最终还是走向他想要的方向。当初瑞香觉得他有些在替自己收服罗真的意思,虽然当时并不明显,他也没有很在意,现在终究是到了这一步。

    有时候他都怀疑,到底是自己太蠢,太简单,太不在乎这些,还是皇帝实在就没有算计不到的时候?

    皇帝嗯了一声:“有些事说来话长,不是现在该讲的。不过他的弟弟你不知道,已经考上州学,将来若是能够起来,我还有用。要站起来成了外戚行走,他也得拿得出手。等他孩子落地,封个嫔位,就差不多了。”

    瑞香沉思,这分量,大概够在地方行走了?是要他们去做什么事呢?

    他自己家中,父亲乃是一品,敕封开府仪同三司,堂叔兄弟在外不是封疆大吏,就是在朝中参知政事,动一动显然太敏感?要的就是这种,不确定是不是皇帝的意思,也惊动不了太多波澜的影响力?

    太复杂了,他即使下意识猜得出皇帝的一些倾向,也实在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事,但现在确实不适合深入谈论朝政,瑞香被拖过去,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嘴上还忍不住抱怨:“你老说以后再说,到底什么时候……唔……”

    皇帝堵住他的嘴亲了一阵,双手十指相扣搂在他腰后:“治大国如烹小鲜,将来十几年的事,何必急于一时?现在别说了,乖……”

    两人纠缠到了床帐,瑞香被脱掉上衣,正想捂着胸蜷起来,却被他拉开手,吸了好一会,不无遗憾道:“这回奶的药,未免见效太快了……”

    瑞香捂着脸被他又捞过去,心想,这种事怎么还有反复的?他真的是越来越可爱了。

    正文

    第80章79,突如其来病山倒,如同剥茧慢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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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整个都很平静,瑞香的生活也逐渐向着温馨平常而去。唯一可虑的是他到底要不要见母亲一面,说一说皇帝的打算。战争显然是很重要的事,又迫在眉睫,皇帝每天虽然仍旧如常,瑞香却做不到。

    但是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他静下来仔细一想,又不愿意给父母加诸什么负担了。有时候有些事,可能他说的不太对,或者看法打乱了父母原有的计划,但他们因为疼他爱他,也就不会说出来。

    思虑再三,他想着也有一段日子没见母亲了,干脆还是叫进来见一见,看情况提不提这件事吧。

    万夫人是宫里的常客了,她熟门熟路的进来,对软绵绵撒娇的瑞香横木怒目一阵,就去玩才几个月的一对外孙了。瑞香知道她觉得自己在宫里表现的有些蠢,过于天真了,也确实有些心虚,所以什么都没说,陪她一起玩。

    小孩子在襁褓里这一年最软绵绵,现在他们长出了头发眉毛,眼睛明亮还会笑了,格外好玩。

    万夫人逗弄着外孙,同时和他轻声说话:“你现在也算是安然无忧了,什么都是虚的,孩子才是真的。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我和你阿父还不老,不用你这么吞吞吐吐的试探。”

    瑞香简直想跺脚:“不是啊,阿母!你听我说完嘛,我问你其实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对母亲说话太不讲究,还是母亲对自己真的就这么熟悉,试探着说了几句话,母亲就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但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他就凑到母亲耳边,轻声说了国库没钱,可能等宴会后,要让大臣勋贵出军费的事。

    万夫人沉思片刻,问:“是真的没钱了?”

    瑞香点头:“我想是真的,否则,也不会想这种主意。阿母,如今对突厥正是紧要关头……”

    万夫人摇头:“好了好了,你阿母我还不至于是这都不关注的无知妇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你阿父必然是有自己的考量。我就问你,你是不是想让你阿父带头拿钱出来,问我是你的主意,还是陛下和你商量好的?”

    他母亲好像真的熟练犀利极了,瑞香一时愣住,老实回答:“陛下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还是觉得不放心。阿母,如今我是皇后,做事也得多为国家考虑,咱们家终究……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当我没说好了。”

    万夫人看了他一会,确认他没有说谎,忍不住摇了摇头,放弃了:“你少胡思乱想就好。咱们家何时不是忠君爱国的人了?若是没有别的事,你阿父也不会不舍得掏钱。但你也知道,如今你是皇后了,朝堂上的事有时候没有那么简单,有时候是要留余地的,具体怎么做最好,不像是表面上那样。就算再怎么,突厥军费总不能咱们家全包了。钱拿得多了,树大招风,显得炫耀,其他人也会觉得既然如此何须我们出钱。钱出的少了,其他人觉得皇后母族尚且如此,我们总不能比万家更富有,所以到底拿多少,你阿父和陛下心中都有数。你若有心,觉得不安,想出点力,不如自己看看能不能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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