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瑞香就难免沉默,替他难过一阵子,又不能让他看出来,就干脆留他用膳,又给他包了自己这里的普洱茶让他拿回去喝——赏赐是另一回事,这样送东西终究亲密些,也不显得居高临下。菖蒲临走时才露出迟疑与踌躇,欲言又止,不似今日大半天的冷静平和,但终究还是问了:“我知道,最近陛下事忙,不知道……开宴那天,他……”
瑞香看出他的为难与渴盼,想了想,也不说虚的:“我会和他说,他心里也是记着的,就算白天不来,晚上总会去看你的。”
他对皇帝还是拿得准的,虽说菖蒲不在乎面子好看难看,但他们都知道,菖蒲在乎的是什么,皇帝总是不忍心的。要是有空,总不会让菖蒲空等。
菖蒲眼神复杂,看了他一阵,屈膝告辞,临别时轻轻道:“陛下能娶到您为后,是我们的福气,也是他自己的福气。”
虽然他说这个话不太够格,但瑞香也没觉得被冒犯,反而略略放下心来。菖蒲不过是说他性情好,温柔,对皇帝对后宫众人都是一桩好事,但……
他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没几日薛充容生辰到了,不用瑞香传旨,台子搭起来客人就自己上门,先叫人往薛充容宫里送礼,然后再赴宴太液池。太液池很大,烟波浩渺,一望无垠,瑞香是没见过海,但想来也差不多的,于是没选在临近贵妃宫里那一边,免得更像是挑衅,反而摆在罗真那一面,水榭歌台上,众人齐聚。
菖蒲穿了一条金线闪耀的石榴裙,脸颊晕红,眼波动人,倒也和和气气与众人应酬。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日了,皇后送来这条裙子的时候,他痛痛快快扑在床上哭了一场,也不知道哭的是什么。
瑞香不欲抢夺他的风头,穿的是一身莲青,来得不早不晚,众人行过礼后,淑妃这才匆匆过来,见到瑞香已经到了,立刻有点心虚的样子,赶紧上前行礼,似乎十分不好意思:“臣妾来迟了,皇后恕罪。”
瑞香对他点点头,道:“是我来得早了,你来的也不算迟,没开宴呢。”
吴倬云松了一口气,四下看看,数了数,发现人数确实不够,也就信了瑞香的说法,很不自在地受了菖蒲等人的礼,又还礼,道:“我入宫晚,没什么好东西,充容不要嫌弃就好了。”
说着命人送上礼单,就被安排去席上坐了。
一时贵妃也来了,他还是一幅女装打扮,不过妆容浅淡到几乎没有,因为是菖蒲的生辰,所以脸色虽然还是不怎么好看,但面对菖蒲的时候倒也有所收敛,请罪后行过礼,就对菖蒲道:“充容芳辰,无以为贺,这些东西,随便赏玩吧,不值得什么的。”
淑妃看到他,有一种既不敢亲近又情不自禁的感觉,伸着头看,模样很是不端庄,看得身后侍女无奈至极,悄悄拉了他一把。
贵妃入席后与他面对面相坐,就装作没有看到。上手是皇后的座位,给皇帝也留了一个位子,薛充容因是寿星,所以他的座位也就是在上面多添了一张条案。
瑞香来前就收到消息,皇帝会拨冗前来,所以倒也不急着开宴,只命上茶点,大家先说话。宫里就没有傻子,没人问怎么还不开宴,都温言细语,笑语盈盈,只管闲话。
天气已经热了起来,人人穿的都是轻薄的春装,临水处风一吹凉风飒飒,水面上宫廷伎乐已经开始奏乐,随风相送,倒也颇有妙趣。
等了一阵,远远听见拍掌声,瑞香就站起身,道:“我们迎一迎吧。”
于是拉着菖蒲而出,身后贵妃淑妃与其他人按次序跟着。要说在宫里,场面上最不可能出什么差错,顺序都是早已定好的,皇帝面前,没人会不规矩。
皇帝匆匆而来,众人盈盈下拜,见瑞香把菖蒲带在身边,皇帝也并没有多意外,伸手拉起瑞香与菖蒲二人,道:“都免礼吧。”
又对菖蒲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拘束了,有什么喜欢的,只管叫他们送上来就是。”
菖蒲眼中有无法遮掩的浓烈爱恋与欢喜,神情却十分克制,笑道:“多谢陛下,如此,我可就要您私藏的琥珀酒,拿出来给大家尝尝如何?”
这个东西其实是西域传来的,据说是葡萄酒的一种,但十分辛辣浓烈,非同寻常。宫酿多数是醇厚或者清甜,后味绵长,这酒许多人都喝不惯,一杯就醉。皇帝酒量倒是不错,私藏是自己存着喝的,或者赐给亲近臣子。
菖蒲好酒,自然不肯放过。
皇帝就叫人去拿,又叫开宴,一时歌舞即起,宴席也流水般上来,众人归座,都分了点琥珀酒尝尝。瑞香只抿了一口就一阵脸红,差点被呛得失态,于是放下没碰。倒是菖蒲,自斟自饮,脸上好像一点也不见酒意。瑞香觉得吃惊,好一阵子才注意到淑妃的模样。
他一时看皇帝,一时看自己,一时看贵妃,一时看罗真,一时看菖蒲,虽然滴酒不沾,但似乎也挺自得其乐,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急得身后侍女恨不得抓住他的脑袋固定他的眼神在面前的菜色上。
瑞香差点被逗笑,却没意识到自己虽然没碰琥珀酒,但也喝了几杯宫酿,已经略有醉意,做出了平时绝不会做的事,大庭广众下与皇帝耳语:“淑妃这个性子,我看真是……”
说着叹气。
皇帝默不作声扶他一把,让他坐好,忍住没揉耳朵,眼神往下一扫,举杯掩唇,也低声道:“自得其乐,这性子倒也省事。”
瑞香看他一眼,略带不满与娇嗔:“你看人就只管省不省事。”
一说话就靠过来,皇帝也没办法,伸手又是一扶,顺便在瑞香腰上掐了一下。瑞香一个激灵,才略清醒,立刻肃容端坐,假装什么都没做过。
宫宴大同小异,皇帝看腻了歌舞,心道总是这些实在无趣,这次去行宫免不了宴饮,大宴规制不能改,小宴就叫他们排新的,说好去散心,总不能老是这些腻腻歪歪的,于是借口醒酒,起身出去了。
瑞香知道他今日是要去菖蒲那里的,也想出去散散,就说自己更衣去了——其实就是找个地方歇歇的意思。
太液池边柳丝长,瑞香晕晕乎乎,走得极慢,还走走停停,不时叫人给自己摘花,折柳枝,一路上极其闹腾,好不容易见到牡丹圃里一张石榻,就死活要坐,走不动了。宫人拿他没办法,幸好出来时怕湖边风大,给他带了件斗篷,铺上去也勉强可以歇歇。宫人知道这样不成,蹙眉分出一人来去传凤辇,剩下一人在这里看着。
结果两人能按得住瑞香,一人就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他躺倒,裹着斗篷睡在石榻上,拉也拉不起来,又不敢用力,急得直转悠。
瑞香倒是毫无知觉,三月末牡丹已经开始开花,宫里地气暖,深绿色花叶里冒出星星点点花苞,有的性急已经绽开一两片花瓣,瑞香躺在一片浓郁的清新草木味道里,很快昏昏欲睡。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却睁不开眼去看。
“淑妃,你跟着朕,是要做什么?”
那声音距离不远不近,大概在牡丹圃外边,柳丝那一头。
后面跟着一个怯怯的,甜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又有些真诚:“陛、陛下!我……不是,妾是想问问,您记不记得我啊?”
他熟悉的声音迟疑了一瞬,略带怀疑:“你见过朕?”
淑妃大概很失望,瑞香总觉得他低着头,声音也失落了:“您忘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儿啦,您曾经到过我们家,我只见过您一面,记得您是个漂亮,好看的小哥哥,我还哭着要找您玩儿来着,那时候才六岁,不懂事,家里人都吓坏了,可是也拦不住我,您也没生气。不过……那时候有个很吓人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先帝。我……我知道您大概是不记得我了,可是,其实,能进宫来,知道要见到您,我很高兴。”
瑞香有一阵感慨,那声音也沉默了许久。
片刻后,大概是没有得到回复,淑妃那故作轻松的语调也消失了,变得沉甸甸的,还有几分窘迫和后悔:“其实,他们都说,我这样找您,说这种话不合适,您就是不记得我了,不喜欢我,我也不该失望。我……我也知道,是我失礼了,本不该来的,可是我忘不了那次见到的漂亮哥哥,对我好的那个您,我总是忍不住想问问……我……我告退了。”
他越说,越匆匆忙忙,大概是快忍不住哭了吧。
但是,那熟悉的声音说:“朕记得。”
瑞香不由也提心吊胆起来。
淑妃更是愣愣地等着下文。
“十年前,朕随先帝巡幸四方,曾经住过吴家,确实有一个这么小一点的娃娃,看到朕就扑上来打着滚要抱。朕当时……吃了一惊,但也觉得稀奇。只是,朕不知道,你长大了。”
说到最后,温柔十分。
瑞香却觉得,他说当时,其实不是想说吃了一惊。是什么呢?是随先帝出行,处境很不好,随时害怕被杀,还是极不愉快,如同困兽,却无能为力?他心里胡乱猜测,忍不住蹙眉。
淑妃没察觉,但却很高兴:“真的吗?您还记得我,我、我……那我就心满意足啦。”
他轻轻说,果然是很满意的语气。
“好好住着,乖乖听话,这几日事情太多,有空,朕去看你。”
最后,倒也得了这么一句话。
淑妃心性单纯,旁人说的每一句话他总是觉得应该不会欺骗自己,于是高高兴兴应了,很快就退下了。
瑞香蜷成一团,胡思乱想,只觉得这人真是处处招蜂引蝶,在他梦里是这样,十年前又招惹淑妃……
没多久,他就沉沉睡去了。
再醒来,瑞香人已经在自己宫里,揉了揉额头,隐约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叫醒,怎么上了凤驾,怎么回来又睡着的。他见暮色昏沉,就先问:“嘉华还好?我今日也没顾得上他。”
宫人仔细答了一遍细节,扶他起来盥洗梳头,瑞香又问:“陛下可曾去了薛充容那里?”
宫人有些小心,答道:“去了,还赏赐了许多东西。”
瑞香见她小心翼翼,倒是觉得好笑起来:“今天谁没有赏赐他许多东西?他是老人了,且受了多少罪,对他好一些,我心里倒还好受点。何况今日毕竟是利用了他,他未必不知道,虽然他性子好,但我也不能斤斤计较,叫人寒心。”
宫人摇头:“不是,还有一事。”
瑞香一愣,叫他细细说来。宫人就把牡丹圃旁边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宫人的春装不是深绿就是浅绿,这个时候柳树又已经叶子全都长成,密密麻麻,确实看不清,瑞香还躺在花丛里,那边没发现这边,也是顺理成章。
说完了,瑞香沉默良久,道:“我还以为是梦呢,都快忘了。”
宫人诧异:“您听见了?我以为您醉了,睡了呢。”
瑞香摇头:“听是听见了,可却睁不开眼,以为是做梦呢,醒来都快不记得了。”
这宫人就沉默片刻,看看他的脸色,半晌试探着道:“这淑妃……真是不太规矩。没想到,还有这种前情。”
这就是问他要不要管一管了。要名正言顺管得淑妃苦不堪言,也很容易,只消说新人入宫,对宫规不够熟悉,派人去教他们,然后叫淑妃的嬷嬷多费心,再以此为理由说规矩学不好,没法侍寝,就大概不仅能让淑妃日夜不得休息,又见不到皇帝。
就是皇帝知道了,大概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学学规矩总是好事,他也不会急色到说规矩是其次,我先睡了再说。
但瑞香还是摇头:“现在这个时候,我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陛下那里政务繁重,说不定哪天就有新的状况。淑妃不大懂事,但终究没有坏心,何况陛下那话不过是哄他罢了,我们急着出手,难道能把他的身份打掉?算了。”
宫人是感觉不出来什么或许会出新的状况,但也不能多说,于是心里又把淑妃骂了两句,但也怕瑞香多想多难受,就不再提了,反而引他去看嘉华,就把此事揭过。
然而,真的被瑞香说中了。
两日后他被召去紫宸殿,坐了一阵却不见皇帝过来,心知就是有事绊住了,干脆继续看放在这里没看完的书,看了一阵,忽然一阵喧哗越来越近,瑞香吃惊于居然有人敢在紫宸殿闹出这么大动静,又下意识觉得可能是出事了,急忙下榻往门口走,还没走几步,声音越来越清晰。
是皇帝的声音,正在大声骂人,瑞香仔细听了听,只听见几句“不忠不孝,包藏祸心,早在父皇活着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显然是雷霆震怒,再一看殿中原本紫宸殿的人正在和他带来的人一起瑟瑟发抖,连他也有些紧张,后怕了。
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皇帝已经进来,抬眼一看,满面怒容就变成了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已经把叫瑞香过来的事给忘了。
瑞香也没什么脾气,一面屈膝一面道:“陛下忘了?今天下午您说有事和我商量。”
皇帝一愣,回忆一会,道:“原来是这样。”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瑞香看得出他其实还在生气,甚至是很生气,但却不愿意叫自己看见这种失态,硬是忍着,一时也不想商量本来那件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来来回回,步子跨得很大,好似有无边愤懑,却不得发泄,只能困在身体里。
门口有人探头,战战兢兢,小声说:“傅将军说……”
皇帝转过身,也不问话,只是轻轻说了句:“叫他滚。”
那内侍立刻屁滚尿流地跑了,显然是怕皇帝迁怒于自己。
瑞香看得也紧张万分。他这才发现两人做夫妻的时间说短不短,但也不长,他从没有见过皇帝发脾气的样子,甚至从没有见过他真正不快的模样。外头噼里啪啦的声音隐隐传来,但他到这时候才听见一样,明白过来那是有人被杖责。
皇帝到了后宫,不是想要消遣,就是想要休息,有时候饶有兴致,有时候很疲惫,但他不会对后宫众人发火,谁顺他的心意,他就多去,谁不顺他的意,他也很少责备惩罚,只是冷落。
但对臣子,他显然不是如此。
瑞香见他似乎叫人滚了之后就冷静了些许,这才壮起胆子走过去,拉住他的手,道:“喝口茶吧?有事慢慢说,别气坏了。”
此时此刻,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安抚皇帝。好在皇帝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深呼吸好几次,就拉着他的手到了榻上,躺下。瑞香怕他忍着不发脾气反而憋坏了,帮他揉着胸口,柔声哄他:“别生气,你是皇帝,有人不好,你收拾了他就是了,气坏了自己就不值得了……”
好一阵,皇帝隐隐蕴含愤怒的呼吸才一变,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目光清冷锋锐,拉着他的手,道:“你来安排,我们尽快去行宫。”
他这是想出办法了,就不气了。瑞香不知道他这脾气到底是像谁,但也不敢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实话实说:“要是人先过去,那明后天就可以办,只是原来的人选是我定的,你还没说要不要改改。”
皇帝的回答来的很快:“都带上。”
瑞香知道此时驳回他的意见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也不管都带上到底是怎么个都,只问:“那成玉呢?”
都去避暑,只留成玉一人在宫里显然不像话,对他也太残忍,但是带去吧,又怎么继续幽禁?这事瑞香安排不来。
皇帝想了想,道:“我来安排,你安排其他人就好。”
其实原定避暑,要到五月初才走,如今才四月初,太早了。但瑞香不会说这个话,他还在心惊肉跳,因为意识到自己或许早就身处某个巨大的漩涡,只是根本不知情,现在才看到一鳞半爪。皇帝骤然改变主意不是无的放矢,他感觉到一种森冷的危险。
就算还没定到底怎么住,也来不及了,瑞香只盼着薛充容确实堪用,别出什么大问题就好。
片刻后,皇帝慢慢道:“我住清凉殿,你住飞霜殿,其他人,住得近一些。”
行宫地方大,说是宫其实都在山上,彼此联系没有那么紧密,住的近一点,实在是可以读出太多意思了。瑞香颤抖一下,答应了。
皇帝凝视着他,拉了他一把,瑞香顺从地倒下去,紧紧抱住他,皇帝拍了拍他,柔声细语,态度出奇温柔:“别怕,不会有事的。”
瑞香心想,你能保护我,但你能保证你自己不会有事吗?
他真的好怕,这才明白什么叫不得不强悍。
【作家想說的話:】
剧情越来越多,我哽住!但是感情升华也近啦!真的!二娃也近啦!(大公主:???????不算我吗?)
正文
第40章40聚风雨雷霆隐隐,燃灯火暗中共渡
【价格:0.72748】
瑞香说是用一两天动起来,但事到临头,皇帝做了决定,反而平静许多,直接下旨,时间宽限到四天,连贵妃淑妃的册封礼,都挪到行宫办了。也即是说,三天时间是瑞香用来沟通宫里和行宫,要求众人整理行囊,宫内六局收拾行李按照需求调整随行人员,瑞香再用来替每人择定住处,安排通知下去,叫行宫洒扫增加陈设,做完这一系列事的时间,最后一天黎明即起,所有人往行宫进发。
幸好安排车马不是瑞香的事,否则三天是真的不够。
即使这样,也是紧紧巴巴,宫里顿时就狼烟动地,乱了起来。不过,宫里是没有蠢人的,瑞香这里虽然若无其事,不曾走漏任何风声,但人人都敏锐地察觉了这时候去避暑的不合理之处,什么问题也没有,全都在迅速地整束行装,筹备衣物首饰。
本来瑞香想说,去行宫前就给他们把夏装做了,多做几身,每个人也都做一两身骑装,在行宫用得上,但现在也来不及,只好叫尚衣局整个跟着走,到了再做。
他这里内有女官忙碌,外有薛充容辅佐,除了有些时候太忙乱了坐都坐不住,倒也没有什么不顺利的,总算是掐着时间安排完了,事澜晟整理毕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向后一靠,道:“只好先这样了,到了若是出什么事,免不得要出雷霆之威压住了。”
对面的薛充容却只是笑笑,低头喝茶,道:“或许,也用不上皇后的雷霆之威。”
瑞香忙得脑子也乱了,想了一会才明白,大概这是说,皇帝不会饶过这个时候敢上蹿下跳的人的。眼看着他心情就没好过,哪还有人敢这个时候偷奸耍滑,中饱私囊,或者不够勤快利落的?
到处都是聪明人居多,不然怎么爬上来的?
不过,瑞香也不光是说外头人和仆从,摇了摇头:“也不尽然。有些人嘛,皇后都是不好动的。”
他也不是不知道,最近皇帝少进后宫,忙得据说是不可开交,难免冷落新人。他们进来还没有多久,自忖本该携势得宠,因新鲜而风光一阵,哪能料到这种事?但无论如何,去行宫早了也不是没有好处。那边规矩少,大家又住得远,奇招频出争宠就更方便了。
就算两个正主还算要脸不会抛头露面,但媵妾却没有这个顾虑了。他们本就是半主半仆的人,没有名位,能指望的自然就只有宠爱了。
但菖蒲和瑞香都知道,很显然,皇帝未必有心情去接这种争奇斗艳的招,于是也只是说说而已,都没怎么当真。
四月初六,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瑞香就被叫起来,梳洗,穿衣,吃了早膳但没怎么喝水,再换礼服,看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叫人去唤乳母把嘉华带出来,这时大公主也来了,三人一起登车,嘉华与瑞香可以一起,但大公主册封后是有自己的车驾的,只是要跟着他走,就去了后面。
宫里出行,尤其是去行宫,也是一桩大事,上了车,等待好一阵,前面还要祭天,宫外官道上要清水泼街,黄土垫道,折腾好久,这才缓缓动了起来。瑞香的车驾还算好的,前头是浩浩荡荡一片锦绣香烟,是他自己的仪仗,再往前就是皇帝的御驾仪仗,算是在队伍的前头,是最早出城的。
凤驾宽大,走起路来速度又慢,瑞香只觉昏昏欲睡却必须端坐,实在是受罪,只好和随身宫人说说话解闷。嘉华更是早就吃过奶睡了。这样,一清早出门,到了黄昏才到。皇帝的御驾直接往清凉殿去了,瑞香的车驾则被引到了飞霜殿,他也不愿折腾人,叫其他人先去住处歇着,有不合适的就改,不必急着来请安。
虽则如此,他也只是下车洗了一把脸,又叫奶娘喂了嘉华,带他回去,外面就来说大公主到了,外头也有妃嫔陆陆续续来问安了。瑞香就知道少不了这回事,换了衣服出来,人已经差不多来齐。
飞霜殿乃是行宫最大的宫殿之一,依水而居,又在山上,果然十分清凉,瑞香只得多加了一件衣服,出来坐下,见人人脸上都露着疲态,先叫过大公主来问了问,就叫她回去早点用膳,好好休息了。
皇帝说了住得近一点,瑞香就干脆把大公主安排到了这里,如今宫学又都是女孩子,也才初见规模,就把宫学也放在了附近。这可都是宗女和重臣豪族之女,不容有失,也都是孩子,瑞香不敢想万一出事会是什么事。
随后,他就对众人道:“出来的是匆忙了点,你们若有什么短缺,只管找我就是了。行宫这里陛下登基之后还没有来过,先帝后几年也没有用过,算来闲置许久了,若是有什么不好的下人,你们看着敲打一二就是了,不要忍着不说。”
众人自然都说挺好的,没什么短缺,行宫里的仆从也都很好。
瑞香点了点头,又说:“还有,这里毕竟是行宫,你们也不必过于拘泥礼数,以后请安,每旬来一次也够了。陛下是来消暑的,等闲下来了,定然会来看你们的。不过,地方不熟,且这里毕竟是林子里,据传还有熊罴豺狼,你们无事也不要乱走,免得遭遇什么危险。大家今日都累了,我就不留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就端茶送客。
别人如何他是不知道,但他是真的累了。
众人都听明白皇后的意思是好好等着,没事不要出来乱走,搞什么巧遇,旁人倒也罢了,淑妃总疑心皇后是知道那次薛充容生辰宴上自己失礼的事,一时间羞窘异常,低着头不语。其他人或许是看见了他的这点异常,但都不动声色,迅速告退出去了。
至于他们到底会不会听自己的话真的不乱走动,瑞香实在不是很关心。他累坏了,倒在熟悉的床褥上就昏天黑地睡了一觉,醒来还在打哈欠,好一阵才注意到皇帝坐在自己床边,立刻吃了一惊:“陛下?!”
不是说好风雨欲来,要出大事,没空进后宫的吗?
皇帝嗯了一声,十分慵懒,伸手拉他下床:“你睡得太久了,起来动一动,等会用膳。”
瑞香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被他拉起来,趿着鞋看着他发呆,良久,没怎么迂回地试探道:“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忙了?”
皇帝意味深长笑了笑,捏了一把他睡红了的脸:“好不容易到了行宫,为的就是省去那些繁文缛节躲躲懒,自然就有空陪你了。你会不会骑马?过些日子还有围猎,到时候你也跟着去看看热闹。”
瑞香不能再问了,只好顺着他的话答道:“小时候学过,不过现在也不会了,原说好薛充容教我的,他倒是会……”
话还没说完,皇帝用两个指尖捏住了他的嘴唇,似笑非笑,凑近了道:“往常我说个名字你都要吃一吃醋,现在自己说倒是不忌讳了?好了,你不会,我教你就是了。难得有空,多一些闺房之乐岂不正好?”
瑞香被捏得心尖都是酥麻的,都快忘了自己心里那点隐隐的大叫着的担忧,投进皇帝怀里,小声道:“那……我要是骑得不好,你不要笑话我。”
皇帝顺手把他抱起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鬓发:“我何曾笑话过你?好了,别撒娇,你平日也没少骑……”
这回轮到瑞香来堵他的嘴了,不过用的是自己的嘴唇。
不知怎么心里还是有许多不安与疑问,瑞香吻得渐渐失控,好一阵才分开,低喘着忍不住问:“会不会出事?我总是怕。”
皇帝平静地搂住了他,眼神锋锐清冷如利剑,手臂极紧:“别怕,他们不会得逞的。”
瑞香默然不语,紧紧和他抱在一起。
天色已经黑了,床边只有一盏灯,他静静望着灯火外的黑暗,一时间竟然不敢出去,好像只有皇帝的怀抱是安全的。皇帝背对着黑暗与灯光,神情晦暗莫测,双臂和怀抱却如此熟悉。瑞香深吸一口气,好一阵才不舍地分开,从他怀里离开,拿起灯盏,点燃其他烛火,平静道:“天黑了,我把这些灯都点亮。”
他回头看着自己的丈夫渐渐被光明所笼罩,也如皇帝一般若无其事,露出微笑。
【作家想說的話:】
过渡章,所以短,但我觉得信息量还是不少的。
另外,说几个大家可能没太意识到的点。
1,成玉只要性别是双性,就会走向如今被幽禁,和把皇帝的关注当做精神唯一需求的未来。如果他是男性,那菠萝没有继承权的正当性,就会走向夺位战争,到时候生灵涂炭,农民起义,国家分裂,敌寇犯边,是一个连环崩塌的局面,如果菠萝取得最后胜利,和哥哥完全决裂彻底撕破脸皮,成玉的结局只会是作为另一个政权的太子被杀。他不可能坐得稳太子位,他不是男性就没有资格,是男性就会让菠萝走向战争。
菖蒲家的倒掉,根本和直接因素都是菠萝的父亲本质是个疯子,薛家是他彻底崩人设之后清算牵连的一大批人中的一家,只要菠萝的父亲是这个设定,那么菖蒲就不可能有一直贵公子的if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