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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于是便起身给皇帝换了一杯茶,笑道:“妾一切都好,皇后慈爱,姐妹们和睦,没有什么。何况您也是知道妾身这个性子,闲来不爱出门,又去哪里受委屈?”

    其实他就算不出门,消息也还是灵通的。何况他毕竟也是唯二的两个婕妤,上头除了薛充容,就是皇后,地位不算低,有什么赏花会,品茶会,都少不得请他去。不过……就算皇后慈爱仁厚,如那等侍寝后不曾册封,也没机会再见皇帝的人,在宫里只有籍籍无名的份,便是受一些苦也是必然的,他就是知道,也没有必要提起,于是自然说一切都好,自己所见一片太平景象。

    这点细枝末节,没人会放在心上的。

    皇帝点了点头,又是一阵安闲的沉默后,问道:“你冷眼看来,觉得罗真此人如何?”

    妙音略觉诧异,但又不是那么吃惊。

    罗真与他同为婕妤,又是个谨慎的人,有什么事都来同他商量,一来二去,两人的来往确实不少,也算是交上了朋友。但说到底,对皇帝而言,虽然宠爱罗真,喜爱对方的美貌,却不会轻易断定一个人的心性,多方求证,长久观察,才能落定对这个人的安排。

    这一点上说来,妙音虽然出身比不得罗真,但身份却因只是奴婢一流出身,反倒更容易得到皇帝信任。毕竟他除了效忠皇帝,让自己变得更有用,还有什么办法?说不定连个孩子都生不出,自然长远看来是比不上罗真的了。

    于是他沉吟片刻,答道:“虽然略显软弱,但本心不坏,更守规矩,一片赤诚,不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人。”

    不要看宫里如今人不算多,但底下小妃嫔也不算少了。罗真妙音以下,怎么也有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就算无宠的时候,也是暗潮隐隐,不可能一直宁静。人嘛,都想往上爬,做那人上人,这无可厚非。

    罗真貌美,满宫里都是出众的,又一连晋升,薛充容那里时常闭门谢客,谁的面子都不给,于是妙音与罗真这里,就少不了人趋奉,甚至言语暗暗挤兑,希望他们能提携自己。妙音还算清静的,他长得妖娆,看起来就像是不好相处,何况和皇后走得近,就是故意露出几分骄横,也无人敢说什么,反而更怕他,不会纠缠不休。罗真却是不能,他年轻,又没经历过什么,自然很容易被人拿话架住。

    妙音确实存了暗中观察他的心思,但也发现罗真虽然言语不算犀利,但却守得住本心,被人趋奉也不见满足,反而更喜欢安静,也不知成天闷在宫里是做什么。若是有人酸言妒语,罗真虽然性子绵软,但也能冷下脸来呵斥。他毕竟地位更高,恩宠比起旁人更是只多不少,有时候妙音也不如他,所以偶然发怒,倒也吓得住别人。

    所以,妙音对他的评价也不低。

    他知道皇帝的性情,对宫里所有人都不像是真正上了心的样子,也就这几个月皇后那里声势烜赫,看起来是有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意思。对于其他人,能够受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安分守己在自己位子上待着,就是皇帝眼里最优良的品质了,于是倒也实话实说。

    妙音拿不准的是,马上就要进新人了,不知道皇帝此举是不是在给皇后筹谋班底。他自己自然是其中之一,毋庸置疑,但罗真要是在皇后麾下……未必能够使唤得当啊。

    沉吟片刻,妙音仍旧什么都没说。他看似嚣张,谁的面子也不会给,活活一个妖姬做派,但实际上深知谨言慎行的重要,绝不可能在皇帝面前随心所欲说话的。

    过了一阵,皇帝也不再多想,吩咐道:“再弹一两首曲子,唱歌给我听吧。”

    妙音看看天色,心知也差不多是该到榻上去了,这一次抚琴,就是真正助兴,于是抱了凤首箜篌上来,坐在皇帝身侧,信手拨弦,乐声泠泠如泉,想了想,唱起久违了的淫词艳曲。

    “蜀锦地衣丝步障,屈曲回廊,静夜闲寻访。玉砌雕阑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妙音少年时,没少学勾引男人的诸般手段,真论起来,他虽知道自己比不过真正阅历无数的那些,但好处是天然一种肆无忌惮的妖娆风流,抱琴拨弦,缀着明珠的鞋尖自裙下伸出来一点一点伴随节拍轻晃,弹完一曲就抡指炫技变调,往饮酒的皇帝怀里靠去,轻柔歌喉如绵似雾,渐渐缠绵悱恻,又唱一曲。

    “婷婷袅袅,款款依依,昔昔恋恋惜惜。一朵阳春清雨,笑浅风清。韶光作流水,似梦里,遥相辉映。说不尽缱绻风致,谁人解,此中意。香暖金猊,被翻红浪,最是旖旎。却向蜜河柔波,深处去。无限盈盈香贴金缕衣,声声潋滟弄玉笛。那光景,怎销得醉到如今!”

    唱到一半,他的腰就被皇帝把住,往怀里搂去。妙音始料未及,手下一连拨错几个音,气息也乱了,强自忍耐,仍旧往下唱,到底身子悸动,难以维系。他的技艺虽然精湛,却有一阵子不被临幸,身子忍耐不住,皇帝着意挑逗,自他腰间伸手,自下而上解去坦领衣带,又来扯他上襦系带,原本这身衣裳就会露出一大片颈间胸前肌肤,如此更是顷刻间就让他胸怀大敞。

    妙音丰乳一跳,被皇帝从下一托,整个人就酥软了,倒进男人怀里,胡乱拨弦,低低吟唱,眼神缠绵,红唇开合,不似声色娱人,反而是在声色豁人,直如一条艳丽蛇妖,身子柔软,便如蛇一般在皇帝怀里翻滚。

    他太知道这词唱的是什么滋味,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无限盈盈香贴金缕衣,声声潋滟弄玉笛,唱到极致,声调婉转缠绵,娇柔妩媚,更是颤颤巍巍,被皇帝轻柔抚摸挑弄就彻底打败,渐渐将胸乳往皇帝手中送。

    好不容易耐住性子唱完,妙音来不及安置好原本宝贝的箜篌,随手一推,任其从裙上滑落下去,就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枝梅花横在赤裸胸前,撩起裙带松松,越发碍事的长裙,踢了鞋子往皇帝身上爬去,美艳无双,主动凑上去在他耳边低语:“妾不曾好好读过书,这样,算不算无限盈盈香啊?”

    此时他点的那篆香正是燃到清幽繁盛之时,满室如水波般蔓延涌动的幽甜,妙音身上胸前更是梅香隐隐,幽冷清发,衬出他的艳妆也有孤标傲世的意味,格外勾人。皇帝一把将他抱起,就走向了内室。

    妙音搂着他的脖颈,还没进门就不管不顾吻住皇帝嘴唇,妖精般高声淫浪呻吟起来,一面替他宽衣,一面将自己往他身上蹭,宽阔裙幅下一双长腿使劲绞缠,像是饿疯了的蛇妖。皇帝居然没法把他拉下来,到了床边就一起滚进床帐里,都来不及放下帐子,就去撩起妙音的裙子。

    他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下面穿的居然是胫衣。所谓胫衣者,自然也是裤子,但只有左右腿各一条裤管,中间是空的。从前宫中倒是很流行这种古衣,为的是方便皇帝掀开裙子就能干,只是皇帝后宫不似从前一样人多且荒唐,所以倒是很少见到。

    如今见了,皇帝也忍耐不下去,松开了妙音的裙带,勾起他的双腿架上肩膀,就抓着妙音双乳,顶在穴口。

    妙音被他握着脚踝架上去,再也不能用力缠他,颇觉不便,但被他上下磨蹭就一阵颤抖,呻吟了一阵,声调越来越浪。皇帝向来爱听他的呻吟,高高低低,起伏不断,声音好听,调儿也稀罕,弄他不同的地方,他的叫声也自有不同,好似一张艳丽妖娆的琴,任凭拨弄,因此对妙音一向是出尽手段挑逗玩弄。

    但这次不同以往,他想尽早吸奶,于是不再循序渐进,双手揉着妙音丰满双乳,就在他腿间胡乱顶弄起来,也不图迅速进入,只是一顿乱蹭。妙音空旷了不知多久,到了这一刻自然是忍不了了,被他蹭得战栗发抖,哀声恳求,连声乱叫,什么陛下,好人,郎君……

    皇帝就喜欢他叫的浪,好几下之后,终于蹭开妙音簇拥在一起的嫩肉,挨到了穴口。妙音闭着眼喘气,一幅还没进去就快要撑不住的样子,从前只有操的狠了才会溢出的奶现在就涌了出来,被皇帝手下一捏,立刻飙射而出。

    妙音又痛又爽大叫一声,皇帝趁此时机立刻一顶,叽一声就进了里面。

    这穴湿热,如泉眼般汩汩流水,虽然紧窄,可承受并不勉强,才进去妙音就拉长了声要高潮般浪吟起来,头高高扬起,整个人似乎要被折成两半一般,双足绷紧痉挛,下身更是紧致非常。

    即使是已经把他操熟了的皇帝,一时间也觉得寸步难进,如花般层层合拢夹紧的嫩穴虽软,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

    不过皇帝并不急着索取,而是一低头,咬住妙音一颗乳头,将汩汩流出的乳汁一扫,又一吸,虽然下面没动,但妙音也尖声浪叫,下身又是狠命一缩。他的声音唱起靡靡之音能把人骨头都唱酥了,何况是床上?

    这样一个艳丽美人被你一举一动弄得蹙眉哀叫,又哭又求,轻轻一下就让他欲仙欲死,又有几个男人可以不动心?

    皇帝换着边的吸了他量极少但喷涌得十分急迫的奶,两人都已经停顿下来一段时间,妙音不再如方才一样发紧,肉穴开始惯性地一吞一吐,张张合合,显然渐渐放松。皇帝搂住他,正好二人都身处床帐里头,灯烛照耀不到,一片蒙昧昏暗中,呼吸相闻,声响暧昧,不一时就都春情大炽,激烈起来。

    妙音百般迎凑,二人胡乱翻滚,皇帝也是被他勾得理智全无,尽根猛捣,将妙音紧巴巴拢在一起的子宫再次捅开,在里面尽情翻搅,直搅得妙音蹙眉掉泪,要死了一般痉挛抽搐,淫艳无双。

    待子宫被射满之后,妙音双腿这才被放下。他的裙带早已彻底松开,皇帝不几下就扯开了碍事的青红两色长裙,又扯去妙音下面所穿的胫衣,捞起妖艳美人,令他坐在自己怀里,自己用后穴纳入自己那根东西,又是一场酣战。

    皇帝后宫中,若说谁最得他意,自然是瑞香无芋ū圆玛,丽苏误,可论肉体侍奉谁最在行,却只有妙音能够勉励逢迎,与他一夜间战个旗鼓相当,所谓技艺娴熟,当真不是说说而已。

    几次三番改换姿势,妙音其实已经觉得神倦力乏,但却不得不奉陪到底,一面躺在男人胯下吸舔那根精神奕奕的巨物,一面发出呜呜嗯嗯色情湿润的声音,好一阵后终于令皇帝再次射出。他一时吞咽不急,差点呛到,只好躲闪,却弄得一脸都是浓精,红唇微肿,唇脂凌乱,甚至他自己身上还印着自己的胭脂,可见承幸之激烈。

    妙音已是再也不能,连下头双穴都红肿不堪,一动就淌出一片汤汤水水,皇帝也已经发泄完全,见他媚眼迷离,伸出手指刮去脸颊上一处浓精,送进口中含吮,也不由喉咙一紧,小腹一热,骂了句妖精。妙音不以为意,爬上他怀里趴好,二人静静相拥,享受酣畅淋漓之后的余韵。

    皇帝握着他的手,呼吸规律,胸膛起伏。

    次日妙音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他慵懒拥被坐起,先要一杯蜜水喝了,这才起身要水沐浴。他爱洗澡,早晚一次,这已经人尽皆知,不算什么。

    皇帝已经走了,但妙音这里的宫人却是知道昨夜一场酣战有多激烈,难免还要做梦:“陛下没陪您用早膳呢。”

    多少是有点失落的意思。

    妙音哗啦一声出浴,示意宫人过来给自己擦身,声调略带沙哑,抬手戳了女孩儿额头一下,似笑非笑:“用不用早膳,有什么要紧?你家主子我,图的是一时荣宠吗?我这等身份,向上爬不易,落下来却轻松,稳扎稳打,站稳脚跟,陛下心中始终有我的一席之地,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图做那解语花,也不想去挑战一番能否得到真情,只要皇帝想起妖娆妩媚,心头第一个人永远是他,那么不管离开多久,就总有再来的时候。

    “昨天那些人,见了陛下,也有不少心思动了吧?呵,与其在这里嫌你家主子我懒得争宠,不如帮我看这些。”妙音擦完身,自己走出来穿衣,肌肤如玉,润骨丰神,身上更是落满了被疼爱的痕迹,回头只看一眼,就让这宫人脸红心跳,立刻低头:“知道了。”

    他虽然与自己的宫人说话时不爱摆架子,但莫名就是拿捏得住所有人。

    人走后,妙音自己穿好衣裳转出来,神清气爽。

    他今日是不必用裹胸了,昨日刚被狠吸了奶,今天不会再有了。想着,他摇了摇头:“唉……相思来相思去,是痴,也是命啊。”

    当年与他一同受训的人多了去了,可命却未必有他好。有的人早早香消玉殒,有的人痴心不改被人骗走,更有的人受了刑杖被打烂了也不肯供出偷的东西到底给谁了。

    妙音自己从未动心,更受公主看重,未曾伺候过客人,当时在公主府,也是艰难,示范遭人嫉妒。如今他倒是入宫了,算飞上枝头,一朝翻身,但怎么还要看别人人生自古有情痴的怅惘?

    妙音叹息一声,坐下叫人传膳。

    【作家想說的話:】

    妙音工作态度和技能那是没的说。下面应该是罗真和皇后的三劈场合,小萌新乍进竞技场,仰望前辈的目光充满了崇拜那种画风。本章前面两首词,作者都是张先,应该一首浣溪沙,一首西江月,记错不负责任,我都挺喜欢的。淫词艳曲第一首应该是柳永,第二首没找着作者,但是不重要。要找个符合我审美的清丽,香艳,又略带哀愁但是不酸唧唧身份不放太低的闺怨词,真他吗难。淫词艳诗呢,又好多套话。我实在受不了动辄金莲,冰肌雪肤,或者就夸这里香那里香,或者特别直白但是毫无兴奋感的形容做爱现场,纯属堆砌。对柳永露出崇拜的目光,啧啧。我觉得这几首都算缠绵风流但是不恶心,就很美很春天的感觉。

    皇帝的名字起了,但是现在不会用(和剧情有关系惹),但是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菠萝,因为又凶又黄又坏,就很像没削皮还带扎手叶子的菠萝。

    正文

    第33章33,议琐事见人心,历风雨出奇香

    【价格:1.58626】

    新人入宫,定在了三月,不过此前,瑞香要做的事也不少。这二人身份不低,将来前程也是远大,他要先收拾出两座宫室,填补家具陈设,再选择仆役,虽然不用自己亲自动手,前后去看过几遍也就是了,但其中能做的功夫不少,自然也不能轻忽。

    首先是选址。

    本朝宫城是在前朝基础上再行扩建,当时百废待兴,也是多年累积,逐渐扩建,最后越来越多。皇后统摄六宫不过是个虚指,实际上如今宫苑,以三座宫殿群为主,统称西内,南内,京大内。除了这三者之外,宫里若有地方以宫称呼,则一定是前朝遗留,有不少时日了,譬如成玉所居的云意宫。

    本来皇帝起居,前朝议政,甚至许多官署以及近臣夜里入值都在称作京大内的太极宫。妃嫔起居则多数在称作西内的大明宫,宴饮节庆,则在称作南内的兴庆宫。后来皇帝所居变成了大明宫前殿,瑞香作为皇后,京大内是没什么机会去,但大明宫前殿还是能够去一去的,但有权管理的只有西内后宫与南内。

    所以,他给贵妃开了昭阳殿,打扫清理,一一查验修葺。昭阳殿临近太液池,一开窗就看得见池上烟波浩渺,是个极好的住处,主人向来不是有极贵出身,就是有无上宠爱。入宫就封贵妃,确实算得上荣宠了。

    又开了仙居殿,一样检查修葺,洒扫清理,移栽花木。仙居殿虽比不上昭阳殿,但也不差了,景致奇佳,占地也不小,且因地势冬暖夏凉。

    这两处都是瑞香拟好单子之后交给皇帝圈定的,没什么波折就循序渐进地修整了。

    除新人入住,册封这件事之外,其实还有几件事,几乎是等着瑞香赶紧来办。

    第一件事是年前就说过的,皇帝夏日要去行宫避暑,这就决定了春天一应事务全都要赶着办,毕竟新入宫的人总要册封礼后才能带去行宫,又不能不带?

    第二件事是皇帝有一天来看嘉华的时候忽然想起,说大公主如今是宫里唯一一个能读书的孩子,但也不可轻忽了,于是准备重开宫学——以后孩子多了,事涉皇子教育,这事也不小。不过现在大公主还小,就先只选宗室女子与大公主一同入学——这是给准备的同学,再选显宦豪族女子伴读——这是玩伴。

    瑞香听了,算一算,觉得自己这里倒也不是做不过来,皇帝再给他列了个必须入宫的名单,再说明何等人家之下不予考虑,剩下的全交给瑞香拿捏。至于课程,因将来嘉华也是这样,瑞香追问下,皇帝倒是多说了一些。君子六艺,先全部粗浅地学一学,他的女儿,总不能什么都不通?

    何况早先大公主其实在王府,也是十多个师傅轮着教,身边还有王妃给的四个嬷嬷,进宫这些日子顾不上她,恐怕还只是读书刺绣,倒是慢待了。

    按理说这事瑞香应该有责任的,即使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没有人提过,但他是继母,总不可能推脱,于是站起来请罪,皇帝并无怪他的意思,只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他,又说,等到行宫避暑时,宫学至少要初见规模,里面何人跟着去,交由大公主决定就好。

    “她也不小了。”

    瑞香算一算,不免心惊。毕竟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何况初次见面的时候大公主看起来小小的,他也想不到。如今大公主已经快十岁了,若以十五岁出嫁论,十一二岁其实已经可以考虑定亲的事,那现在对大公主来说,确实时间紧迫。

    于是他就郑重地应了,第二日就叫人去请大公主来。

    他出月子之后,请安的规矩就差不多定下来了,皇后忙碌,还要养孩子,五日一次就行,倘或下雨下雪,天气有变,那就不用来了。

    瑞香不爱摆这个排场,也无需用这个排场把自己撑起来。

    但大公主不同,她与继母之间如何相处不重要,但她不能不孝,否则不说皇帝不悦会怎么样,就说若是传出去了,她就是跋扈,不敬。所以来的更勤,三两日就来一趟。

    前一日才请过安,大公主早起后只扎了个辫子就坐着喝粥,才拿起一块糕点,就听人禀报皇后宫里来人了,于是连忙放下,叫请进来。

    这人她认识,是皇后的女官,对方和善,态度又恭敬兰ˇ生ˇ更ˇ新,传达了意思就走了。大公主也顾不上慢慢用膳,只喝了一碗粥就起身换衣服梳头,准备去见皇后。

    她身边宫女八人,嬷嬷四人,内监八人,这是惯例内的人手,但除此之外,整座宫殿所有人其实都是她的下人。这几十号人里,只有嬷嬷是当年王妃所赐,有半个师傅的名头,还是长辈给的,可以名正言顺劝诫管教她。

    虽然皇帝入宫后对大公主也一向很好,但确实没什么机会见她,娶了皇后之后就更是将养孩子的事交给了瑞香,所以一直以来,这四人都旁敲侧击,或忠言直谏,不想让大公主忘了王妃,与继母亲近起来。

    此时见大公主神色沉沉,挑选衣服头饰,又亲自戴上一对里头藏了明珠可以滚来滚去出声响的金丝绞花镯,真的准备平平静静去见瑞香,这几个嬷嬷就有嘀咕起来,眼神闪来闪去,最后终于推出个人,凑上来小心道:“公主还没用完早膳呢,何况昨日也请过安了,皇后叫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熙华神色平静,看着宫女给自己梳头,道:“他是母后,叫我去,我去就是了。”

    这嬷嬷见她说话无一丝烟火气,似乎并不生气的样子,便故作冲动,似乎强压着怒意,道:“公主待他可一向恭敬,他倒好,不过生了个宗君,就抖起来了!您可是元后嫡出的长嗣,要不是前头皇后去的早,您哪至于……”

    熙华淡淡扫了她一眼,压下一股深藏在心的耻辱与痛恨之意,轻轻道:“嬷嬷是怕母后磋磨我么?”

    就算是这个意思,这嬷嬷也是不敢如此直白说出来的,只是在熙华面前,终究还是放肆许多,一噎之后脖子一梗,道:“老奴看着公主长大,当年先皇后曾经叮嘱老奴们,要护着公主,老奴只是不忿公主受委屈!陛下如今有了新人就……哪还管您这嫡出长女!”

    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熙华默然不语片刻,回忆起当初在王府的时候,倒不觉得有她说得那样荣耀。她是发妻嫡出长嗣不假,放在几百年前这个名头倒是响亮,可她母亲的门第其实不如现今的皇后,她母亲也确实没有做过皇后,就连追封,也只是循例而已。

    何况,她的母亲从来没有与丈夫有过什么水乳交融的好日子,何来有了新人,忘却旧人?

    熙华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这嬷嬷,眼神不知怎么宁静深寒:“既然嬷嬷是怕我受了委屈,不如……就陪我去好了。”

    见无论怎么说她都不动情绪,这嬷嬷也没有办法,咬了咬牙,应了声是。

    熙华一路出来,往皇后宫里行来,只觉得心绪复杂难平。她本是皇帝之女,她的父皇英明神武,睿智非凡,她在这宫中,本该是名正言顺的主人,可偏偏身边有这许多母亲留下的桎梏,让她不得自由。

    原本,她与瑞香也并不亲近,更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做个恭敬的样子即可,可宫中生活不易,就算是公主也有受宠与不受宠的区别。她是唯一的皇嗣的时候,也没少被嬷嬷们营造出凄风苦雨的气氛,还明里暗里反复告诉她后娘是何等可憎可厌的人,莫说将来生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对她好,就是没有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对她真心实意。

    每回瑞香那里稍有动静,她们就围着她分析,总之皇后一定是没安好心,他越是盛宠,就越会进谗言,越是表面和善,就越会暗中拿捏她,就连送来的点心,布料,衣裳,也翻来覆去检查,死活不肯让她入口,上身,直等到翻来覆去看遍,找出所谓疑点,就来邀功似的跟她说,果然不出所料。

    熙华先前入宫,也是战战兢兢,她也知道父亲又要另娶,更早就知道母亲不得宠爱,迟早宫里要住满了她不认识的人,生下许多孩子,把她取代——在王府时,熙华一直在王妃那里,早听腻了这种话。

    她偏偏又只是个女儿,否则嫡长子名位一占,形势就要好的多了……

    自母亲到嬷嬷,全都异口同声,一面将她这天潢贵胄贬低得如旁人脚下尘泥,一面说自己这些为她好的人是多么难得,外头人人脏心烂肺,只有他们才是可信的好人。

    熙华却不觉得自己该怕。

    她记得自己三岁开蒙,五六岁还在父亲那里读书,他说她生而尊贵超凡,将来更有旁人都没有的福气,他说她生为自己的女儿,做父亲的自然要给她一条坦荡通途。

    那时她自然不知道父亲已经有了登基的野心,但如今想来,当时端倪已经明显,可母亲……母亲竟然临死都不知。她做女儿的不能说父母的不是,可也对聪明一世又糊涂一辈子的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宫里虽大,但瑞香入宫后,每每有机会就叫她过去用膳,给她见到父亲的可能,也从不在物质上克扣短缺——本来,后母磋磨前房子女,也实在容易,口甜心苦,熙华自己就亲眼见过母亲的手段。

    瑞香待他,虽没有十分亲热,可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或许怕她觉得难受,从来不曾强求什么,说句话也是商量的口气。可这样在嬷嬷们看来,就都是要害她,要背后作妖的前兆。

    本来这些人是母亲所赐,如今母亲又已经故去,熙华实在不愿轻易落得个不孝,不容亡母所赐奴仆的名声,但天长日久,也是忍耐不下去了。

    她到了皇后宫里,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皇后叫自己来是为什么,一定要想个办法说明自己绝无与他作对的心思,更要求个办法,处置一番身边这些人。然而瑞香开口说宫学的事,她就吃了一惊,来不及想心事了。

    “真的么?等开了宫学,父皇还叫先生教我?”

    熙华在王府时,读书用的是皇帝的人,虽然读的不深,但那段日子却是最快活的时候。后来王妃眼见自己备受冷落,于是借口女孩子还要学些女红之类的东西,就把她要回去了。

    读书的事,渐渐也就不提了。

    如今进宫来,熙华连堂姐妹都没机会见上,也是颇觉孤单,如今听见这个消息,自然高兴得双眼发亮。

    瑞香含笑点头:“这是陛下近日安排下来的,除了给你寻几个年纪相当的姑娘做伴读外,宗室里有什么相处得好的姐姐妹妹,也都可以陪你读书,到时你就快活了。”

    熙华极力端庄,但仍忍不住心潮澎湃,扭着帕子,双眼发亮,仰着头问瑞香:“那……不知要学些什么?女儿也好早日准备起来。”

    瑞香倒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天真可爱的模样,越发柔软:“陛下对你的课程,也是极为用心。他说了,你原来在王府时学的东西不可丢了,除此之外,骑射也该学起来了,今年要去行宫避暑,到时天地广大,骑马看看,可比一直在行宫要畅快多了。”

    听见要骑马,熙华到时兴奋,双眼一亮就要起身谢恩。然而她还没说话,背后的嬷嬷就跳了出来,连声哎哟,好像抓住了皇后的什么把柄:“哎呀,这可不成啊,恕老奴多嘴,公主眼看着就是议婚的年纪了,还出去跑马射箭,要是晒黑了,那可怎么办?皇后仁慈,不如替我们公主回了吧?先皇后在世时,也曾说过女子还是以贞静守拙为要,不可……不可抛头露面……”

    说着说着,瑞香脸色慢慢变得冰寒刺骨,静静放下手里的茶杯,冷眼看着这嬷嬷。那嘈杂喧嚣的声音,也慢慢轻了下来,终于静了。

    熙华虽然知道身边老奴张狂,但也不知道会到这个地步,才说到她盼望许久的事,居然被如此打断,唯恐瑞香误会是她教唆,立刻起身请罪:“请母后降罪,这嬷嬷原是个糊涂的,只因是母亲赐下,女儿只想养着她就是了,未料她居然当着母后的面胡言乱语……”

    瑞香摇摇头,起身将她扶起,拉着手叫她坐在自己这里,轻轻安抚一两句,这才对那已经变了脸色,也跪在地上的嬷嬷说道:“本宫与公主说话,岂有你插嘴的道理?先皇后何等贵重,岂有你挂在嘴上,成天说来说去的道理?你是先皇后所赐,本该恪尽职守,忠心勤谨,只要你伺候公主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可如今……你欺公主年幼,倚老卖老,假借先皇后之名拿捏公主……我若是罚了你,只怕你还要哭天喊地,说我对先皇后不敬,对公主不慈?”

    熙华立刻起身:“女儿不敢,女儿也不会做此想法,母后……”

    她向来是个能绷得住的孩子,要不然瑞香初入宫时她也不能与皇帝互相别着劲,现在却有了几分凄楚惶然。

    瑞香的帽子扣得太大,谁也担不住啊。

    瑞香又拉她坐下,握着她的手捏了捏,看向地上已经变了色的嬷嬷:“也罢,罚了你,未免失了公主的脸面,你既然是先皇后所赐,就去给先皇后请罪吧,伺候公主如此不用心,先皇后若是不肯原谅你,你也不必回来了。公主身边,不缺你一个。”

    此言一出,不管这嬷嬷是什么反应,要哭要求要喊,瑞香都一概不管,一垂眼就有人立刻出来,把她给拉下去,堵了嘴。

    瑞香示意重新上茶后,这才对殿内一群侍从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

    熙华每次来他这里,都是从人一堆,前呼后拥。大公主贵重,瑞香也知道他们难免多心,所以从来不管,现在却是不管不行了,只好屏退从人。见熙华垂目不闻不问,这些人即使心中无奈,也不敢造次,都下去了。

    内殿立时一静。

    熙华站起身,又跪下了:“女儿有一请求,还请母后答应。”

    瑞香知道她不是糊涂的人,于是颔首:“你说。”

    熙华沉默片刻,攥紧拳头,状似十分难堪:“女儿身边,这四个嬷嬷皆是母亲所赐,身份非比寻常,还曾教过儿臣针黹,因此往常儿臣都敬重她们。如今她们年事已高,人也糊涂,不大中用了。虽是母亲所赐,儿臣必要保她们安享晚年,所以,就想请母后赐下几个嬷嬷,来儿臣宫中,做这教养嬷嬷。”

    虽然她话里已经遮掩了,但到底怎么糊涂,瑞香方才还是亲眼看见了的。

    他也不说到底如何,只静静让熙华在极度激烈的情绪里缓了缓,不再那么紧绷,这才慢慢道:“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这些嬷嬷年纪大了,你与她们,也是夹缠不清,留着已不堪用了。何况,她们是教养嬷嬷,留着说那些糊涂话,难免教坏了你,这可就不好了。”

    熙华默默垂头,身子不由一颤。

    瑞香又叹息道:“不过,你想过没有,你的宫里,现如今已经是嬷嬷辖制所有人,一宫都稀里糊涂,若是我再赐给你几个嬷嬷,不是叫她们打擂台?到那时你还过不过清净日子了?难道天天断官司不成?要多久,我那嬷嬷才能压得服这些嬷嬷?何况,你只想着我的嬷嬷总会听我的话,就算她们对你不是十分忠心,却也堪用了,却不想人也是会变的,若是她们见我安插了人手显然是不信你,你又管不住自己宫里的人,等赶跑了这些嬷嬷,又一模一样来压着你,你怎么办?”

    他说得太浅显,熙华立刻就懂了,脸色惨白。

    她想到求皇后赐人,只想着一方面是示以诚意,日后也亲近一些,另一方面皇后现在如日中天,借势了解了这摊子事,却没料到,这还不算完。

    瑞香见她猛然醒悟,又道:“其实,你又何必弄这些心机,费这些心思?你是公主,生来尊贵,大势尽在你手,先皇后的人又如何?她们是来伺候你的,若是不好,一样让她滚蛋就是了,何必考虑那许多?就是出了事,有我,有你父皇,没有你受委屈的时候。你也大了,教养嬷嬷一职,以后裁了就是,多出来的缺,给你挑好的宫女补上,有些旧例,何必做成例?”

    熙华本以为瑞香司掌内职,不动声色就是手段不彰,全没想到他全力支持自己的时候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立时醍醐灌顶,泣道:“女儿多谢母后指点。”

    瑞香点点头,这才伸手扶他起来,把她带去亲自给她洗了脸,重新梳了头,这才领出来,待情绪平复后,再来商量宫学的事。

    这日大公主回去后,不多时在外的宫女就听见里头嘈杂的声音,是嬷嬷们七嘴八舌,说什么就是死了也不出宫门,没法和先皇后交代的话,倒是听不见大公主的声音。

    不一时,一队凶神恶煞的侍卫拿皇帝的令牌进来,甲胄铿锵,对大公主行礼,只说任凭吩咐。

    宫里一时万分安静,人人噤若寒蝉,大公主素着一张脸在帘内,不曾露面,只是站在窗边道:“嬷嬷们侍奉本宫日久,年事已高,何况又是母亲所赐,本宫也从来当做长辈看待,怎忍心看她们劳碌?所以才求父皇,请你们将嬷嬷们送回故乡,好生安置,待你们回来后,也不必与我说什么,到父皇那里复旨就是了。”

    侍卫们大声应了,如狼似虎一般,就将剩下的三个嬷嬷带了出去,丝毫看不出是要荣归故里的样子。

    半晌后,大公主在里面叫人:“端水来,把这屋里好好擦洗一番,再开库房,换几样摆设,春天了,咱们也该有点新气象,过几日母后补上四个宫女,你们也就轻松些了。”

    外头的宫女壮着胆子进去,发现大公主神色怡然,面带微笑,几乎被吓破了胆子,忙不迭按照吩咐行事,好一阵才明白:从此大公主这里,不会有嬷嬷了。

    【作家想說的話:】

    大公主成长记。她虽然要强,性情刚直自傲,但古代孝道逼得人喘不过气,何况这些嬷嬷是大人,比她大四五十岁惹,奶过她教过她,身份不同,如果没有外援和上面人的支持,很难破局的,她那想法不算错了,但只能说缺点也很明显。(想想迎春那奶娘多嚣张,就是因为迎春跟她根本掰扯不清,上面也没人罩迎春)

    大公主的优势:长女,皇女,明面上没人敢亏待她,皇帝宠爱。

    劣势:丧母,舅舅家不如瑞香娘家而且暂时没有渠道联系,年纪小嬷嬷话语权更大,有后妈(瑞香),亲妈当年也不得宠,皇帝没太多时间。

    就,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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