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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能睁。”何乐知睁开眼,韩方驰的眼睛离他二十厘米不到,专注地看着他。

    眼睛充血了,看东西像有层膜,但没什么大事。他抬眼让韩方驰看他眼睛,也近距离地看韩方驰的眼睛和鼻梁。

    他们还从来没离这么近过。

    “戴隐形了?”韩方驰问。

    “嗯。”

    韩方驰说:“擦擦手摘了?”

    “先摘不下来,我再缓几分钟。”现在还没过劲儿,眼睛不太能碰。

    “看着没大事儿,不过还是去看看。”宁肯说。

    “不用不用。”何乐知说,“真没事儿。”

    韩方驰确认他没问题了才放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太热,何乐知只觉得刚才被韩方驰扣着的脖子和耳后都还在发烫。

    旁边宁肯他们俩没觉得有任何问题,或许只有何乐知觉得刚刚实在太近了。

    韩方驰站在旁边,何乐知平视的位置是他的肋骨。

    他看不到韩方驰的脸,也不太想抬头。

    当晚回去,那一小片破皮的位置周围一圈就隐隐地能看出泛青了,伤口细小但连片,看起来惨兮兮的。

    韩方驰跟他一块过来的,拎着生理盐水。之前拿生理盐水擦过,这就是被三个大夫盯着,破个皮还得用生理盐水消毒,何乐知这么多年磕磕碰碰从来没消过毒,没那么精细。

    “眼睛还疼不疼?”韩方驰问。

    “一点也不了。”何乐知说,“就那一阵儿,过了就好了。”

    韩方驰“嗯”了声,跟他说:“这几天别戴隐形。”

    何乐知点头说:“好的,知道了。”

    等到第二天,泛青就比昨晚更厉害点。何乐知本来皮肤就挺白,青了一块就很明显。

    脸上带着伤要么看着喜感,要么看着可怜。何乐知就属于后者,不说话静静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的意思。

    “我给你泡点茶喝?”韩方驰问。

    何乐知摇头,“我没渴。”

    他自己在餐桌边坐着看手机,也不来沙发这边,餐厅那边因为是北侧,所以有点暗。他穿的灰色卫衣又稍微大了点,看着就像一个被孤立了的孤独学生。

    “你坐那儿不冷吗?”韩方驰又问他。

    何乐知其实也有点冷了,于是上这边来,坐单人沙发上。阳光把这一片区域铺满了,带着一点点温度地晒着他。

    何乐知感到很舒服,靠着沙发背,眼睛睁一会儿闭一会儿的。

    在有一次睁开的时候,他虽然懒洋洋的,视线却下意识往旁边落。恰好韩方驰正看着他。

    两人都没防备,视线落在身上似有重量,碰出一道轻巧的撞击感。

    韩方驰神色平静,何乐知像是觉得阳光晃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只是睫毛颤啊颤的。

    第39章

    “早,于总。”何乐知在电梯口碰上打着哈欠进来的领导。

    “早。”领导背着双肩电脑包,手上还拎着一个,一副没睡醒的样。

    “熬夜了?”何乐知问。

    “五点睡的,要瞎了。”领导说。

    何乐知笑了声,“我就说我今年能多干点儿,你还不让。”

    电梯门开,俩人一起进去,领导刚要说话,看见何乐知的额角,话音一收。

    “你……”领导没好意思直接问。

    “磕的,”何乐知主动回答,“没跟人打架。”

    “磕哪儿了啊,磕成这样?”领导看着他眼旁的一圈青,惊讶地问。

    何乐知无奈地说:“磕小孩儿书包上了。”

    要不是何乐知平时性格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同事真该以为他和人打架了。但打架这事发生在他身上感觉也不可能,在单位这几年没见他和人起过争执。

    还是认识的时间不够久,曾经这也是为了好朋友能毫不犹豫地出去跟人打群架的热血男孩儿。那次可真是被人打脸上了,青紫一片挂了彩。

    这事肖遥能记一辈子,何乐知这样软绵绵的人能为他出去打架,加上向来稳重的韩方驰,从那之后肖遥连吃醋都吃得少了。

    所以这次肖遥一看见何乐知的脸,一下子把记忆勾起来了。

    “这咋整的?”肖遥吃惊地看着何乐知,“谁打你了?”

    他过来取东西的,要回他爸妈家修个柜门,来韩方驰这儿取工具,顺便约他俩蹭个饭。何乐知给他开的门,一开门肖遥就看见了。

    肖遥迈进门,鞋都没脱,伸手把何乐知头发都撸起来看他脸,手上没轻没重,把何乐知撸得直眯眼。

    “你跟人打架了?”肖遥问。

    “撞的。”何乐知说,“我能跟谁打。”

    韩方驰从旁边拨开肖遥手腕,去给他拿工具箱,“你好像要跟他打。”

    “我没使劲儿。”肖遥又问,“撞这样?”

    何乐知说:“你手一股什么味儿。”

    “啊!”肖遥大声笑起来,换鞋进来,“不好意思,我刚才搬机油了,但我擦手了!”

    肖遥有个朋友是开修车厂的,他有时候会在那待会儿。何乐知让他撸了一把头发,呼吸间全是散不去的机油味儿,“我真服了你。”

    何乐知洗了把脸,味道还是没散,只得又把头发洗了下。

    韩方驰给他找了条新毛巾,何乐知边擦头发边踢了肖遥小腿一脚。

    “对不起了!哈哈哈。”肖遥没心没肺地说。

    何乐知已经开始陆续搬东西了,他东西不算多,去年开始辗转搬家,居无定所,好多东西本来也没拆箱,直接就能搬走。

    反正离得近,就每次去开窗户的时候带点过去,顺便收拾了。

    一次收拾小件衣服,打开袋子的一瞬间动作下意识一停。

    袋子里装的是几顶周沐尧的棒球帽,跟他自己徒步的帽子混在一起,当时没注意一起带了出来。

    再过几天,距离何乐知从他喝醉的男友嘴里得知一句酒后真言,就整一年了。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接到过周沐尧的电话了,只偶尔收到条酒后的消息,不再长篇大论地忏悔,有时只发来个“乐知”。与刚分手的那段时间比起来,以为他们没分手而通过他找周沐尧的电话也几乎没有了。

    时间以它自己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年,它似乎永远从容,不会为任何人调快或放慢速度。可这一年对何乐知来说,却像硬生生地把他原本的生活掐断,再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长出新的接口,它就像一道迟早会痊愈的疤,留在他三十岁的这一年。

    何乐知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等着戒指,想在周沐尧生日的那天送出去,再想想之后的那一切,只觉得生活荒诞得实在说不清。

    而当时间把表层的情绪沉淀下去,愤怒、不甘、疑惑甚至更尖锐的恨,都被时间的风吹散,当一切回归于记忆本身,这八年对何乐知来说,依然是一段美好的过往。即便结果充满遗憾,但过程纯粹热烈,它永远不会被遗忘。

    帽子不至于直接扔了,可一时也没法处理,只能把袋子囫囵放进衣柜一角,暂时不去碰它。

    可随着之前没整理过的东西被陆续翻出来,随着所有衣服被一件件挂进柜里,何乐知才发现被混在他这里的不只有几顶帽子。

    衣服、杂物、用品,七七八八好几件,有的在周沐尧收拾的箱子里,有的是何乐知自己当时带出来的。从混在一起的东西里挑拣,忙乱和准确不能兼顾。

    毕竟八年确实太长了。

    何乐知把它们装好,一起收在一个大纸袋里,打算下次肖遥过来让他带回去给周沐尧。他俩离得近,平时见面也多。

    韩方驰过来的时候看见袋子最上面摞着的帽子,问:“小黑的?”

    “嗯,”何乐知说,“这都能看出来。”

    “这帽子之前落我那儿一个多月,天天在我门口挂着。”韩方驰说。

    何乐知想起来了,之前有一次去韩方驰那儿,周沐尧帽子和雨伞都落他家了,那会儿周沐尧还在北京,后来有次一起出来吃饭,韩方驰拎着给何乐知了,让他拿回去。

    “想起来了。”何乐知说。

    “放这儿干什么?”韩方驰问。

    何乐知说:“下次想让遥遥给他带过去。”

    “我带吧,”韩方驰说,“下周我俩能见着。”

    “好的。”何乐知随口问,“下周你们有事要聚吗?”

    韩方驰“嗯”了声,“下周末表弟结婚,他得来。”

    韩方驰和周沐尧都是新郎的哥哥,他俩前一天晚上就得过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韩方驰加了会儿班,他过去的时候婚房都差不多装扮完了,周沐尧正踩着凳子,往客厅天花板上贴装饰。

    “哥你来了?”他看见韩方驰进来,朝他打招呼。

    “没有椅子吗?”韩方驰环顾一圈,没看见椅子,“你这凳子看着不结实。”

    “说能承重二百斤么,”周沐尧笑着说,“我没有二百斤,没事儿。”

    韩方驰进卧室分别跟长辈打了招呼,找了把暂时空着的椅子拎过来,跟周沐尧说:“下来,踩这个。”

    周沐尧笑着跳下来,“你不来别人压根不怕我摔。”

    凡是家里长辈聚集的场合,韩方驰跟周沐尧都免不了被说,周沐尧那个性向长辈也不好多说他,还有点替人遮羞的意思,但韩方驰就不一样了。

    庞家是个相对传统的家族,且人多。韩方驰一路沿着一个优秀的轨迹长大,他似乎在所有人的眼睛里被期待着。在相对传统刻板的长辈们的眼里,周沐尧这辈子已经歪了,而韩方驰从小到大都听话,从没有离经叛道过。

    反正不管被人说什么他都不回话,周沐尧悄悄撞撞韩方驰肩膀,两人对个眼神,心照不宣,趁着没人注意一起溜了。

    “我车上有你东西。”出了小区,韩方驰说。

    “什么东西啊?”周沐尧跟着他上了车,坐上副驾,“正好我没开车过来,哥你送我。”

    韩方驰从后座把东西拿过来给他,“乐知收拾出来的。”

    “……啊。”周沐尧翻了翻,自嘲地笑了声,“我以为他都扔了呢。”

    韩方驰启动了车。

    周沐尧本来心情不错的,这会儿却似乎低沉下来。

    前半程他都没说话,后来突然问:“哥,乐知平时会提到我吗?”

    “偶尔会。”韩方驰说。

    “什么态度呢?”周沐尧问,“恶心吗?”

    “没,”韩方驰想了想说,“正常态度。”

    周沐尧点点头,“他是这样的。”

    周沐尧现在已经不折腾了,也不太当着韩方驰和肖遥的面过多地问起何乐知。

    但这会儿腿上这一袋东西把很多曾经的记忆翻出来,周沐尧忍不住问:“哥你能帮我问问乐知吗?”

    韩方驰看过来,周沐尧说:“问他消气了吗?我们还有可能重新开始吗?”

    韩方驰转回去,沉默地开着车,过了片刻才说:“我问不了。”

    “为什么?”周沐尧问,“因为你们是他的朋友?所以你和遥遥都不愿意帮我。”

    “之前是。”韩方驰说。

    “之前?”周沐尧茫然地看向他,“现在呢?”

    韩方驰只说:“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他没说。

    周沐尧抱着袋子,也不再问,点点头,低声说:“哦。”

    之前何乐知提出要搬过去时,韩方驰还表现出了一点情绪。而等到何乐知真正搬过去,他倒一点情绪都没有了,看起来非常平静,帮着把剩下的东西一起都带了过去。

    他们俩的直线距离从十几米拉开到几百米,也不再能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就直接过去了。

    一起吃饭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事,连门卡都不再是同一个。

    这或许是朋友间非常合适的距离,想见就能见,也不会近到模糊边界。

    只是在韩方驰这儿没能适用。

    过了一周何乐知发现,可能韩方驰之所以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就是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改变。

    这几百米的距离他根本没在乎,在隔着一条街的两个小区间往返得非常随意。

    他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何其和小姨她们过来他这儿吃饭,说要暖个房。韩方驰和肖遥也来了,何乐知说趁一天都吃完,要不得收拾两次。

    肖遥带了搬家礼物来,是一台咖啡机。

    韩方驰空手来的,肖遥跟何乐知说:“你看出亲疏远近没?”

    何乐知笑着点头:“我看出来了,谢谢遥遥。”

    何其在一边也跟着笑,肖遥问:“你跟谁近?”

    “跟你近。”何乐知说。

    韩方驰也没意见,并不吭声。

    等到人都散了,房间是韩方驰跟他一起收拾的,不等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开了灯后,落地窗整片地反着光,映出干净的客厅和穿得都很居家的他们俩,并不说话,各自收拾一处。

    这有点像个家了。

    何乐知开口说:“剩下我自己收拾就行。”

    韩方驰问:“那我坐着?”

    何乐知被噎了下,笑着说:“你回家坐去。”

    韩方驰把茶几上东西归位,并不理他的话。

    门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何乐知意外地看了眼。

    韩方驰沉默着去开了单元门,站在门口等。

    何乐知看着他接了个什么东西,道了谢后关上门。

    “谁啊?”何乐知茫然地问。

    韩方驰径自拎着东西去了餐厅位置,何乐知错愕地看着他拿出个水果蛋糕。

    韩方驰去厨房找了俩勺,端着蛋糕托盘走过来。

    原本的阳台位置何乐知没留,而是做了组榻榻米,上面放着茶台和蒲团。

    韩方驰走过去时关了灯,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落地窗洒进来的月光和小区里路灯的光。房间里变得昏暗朦胧,却什么都能看清。

    “给你补个生日,当时你没回来。”韩方驰把蛋糕放在茶台上,回头说。

    他的轮廓挺拔,脸庞英俊,幽暗的夜色下,他看着何乐知说:“顺便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第40章

    从前的何乐知对韩方驰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让韩方驰在此后的这十多年里,无论什么时候跟人聊到高中,脑子里关于高中的回想都是有温度的,带着阳光的颜色。他让被上课和自习占满了的那枯燥辛苦的三年变得轻快和柔软。

    或许轻快柔软的是何乐知本身。在之前一次饭桌上,一桌人回忆往昔,那时何乐知不在,肖遥喝多了,晕晕乎乎地说:“可别聊这个了,天天早上六点出家门儿,晚上十点半以后才能回家,这种日子连着过,周末还得间歇休,真特么绝望,尤其高三。我高三那年全靠乐知哄着我念,他天天笑呵呵地哄我上学,晚上放学跟我说‘明天见,遥遥’,有阵子还经常早上给我打电话,说给我带早餐了别迟到。”

    说完抬头找了一圈,问:“乐知呢?”

    别人说:“乐知没来。”

    “又没来,”肖遥噘了噘嘴,看着韩方驰说,“我想乐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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