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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还有我呢。”肖遥也捡了颗荔枝砸过来,何乐知接住了。

    好多事在时间之下被忽略了,并没有遗忘,只是平时想不起来,有些记忆被风化了。

    何乐知终于恍惚地想通,在韩方驰面前,以及今天,他为什么会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在一块儿不觉得是社交,还会感到发自内心的松弛。

    “我……”何乐知张了张嘴,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韩方驰仍然拧着眉,喝了酒跟平时不一样,看起来较真儿了,生气的表情有点幼稚。

    “我错了!”何乐知把手上接来的荔枝放桌上,诚恳地说,“我错了,方驰。”

    何乐知为什么道歉呢?

    因为他确实忘了好多事儿。

    他和周沐尧在一起之后,他们的朋友圈是重合的,周沐尧又爱玩爱闹,和谁都关系好,何乐知没那么爱玩,就渐渐把自己从这个圈里边缘化了,这些朋友渐渐对他来说更像是周沐尧的朋友。他把自己和周沐尧当作一个整体,很少单独和人联系或见面。包括韩方驰,包括肖遥。

    何乐知道歉不是因为他把朋友忘了。

    而是他在把自己从这个圈子里边缘化的时候,忘了把他原本那么亲近的朋友给分离出来,把他们一视同仁地落在了那个圈子里,没有带出来。

    肖遥跟周沐尧关系好,可肖遥也是何乐知的同学。

    韩方驰跟周沐尧沾亲带故,周沐尧从小跟着他叫哥哥,可韩方驰也是何乐知高中时最好的、最亲密的、最默契的朋友。

    ……

    “方驰,方驰!”高二晚自习,何乐知踮脚站在走廊,头从靠墙这侧的窗户探上来,小声喊。

    韩方驰这周坐教室另一侧靠窗那边,开着窗户有风声,他没听见何乐知叫他,还是教室其他同学帮着叫的。

    韩方驰抬起头,见何乐知一颗脑袋卡在那里,韩方驰用口型问他:“干什么?”

    “你出来。”何乐知也无声地用口型说。

    韩方驰是班长,站起来留了句“好好上自习”,从后门出去了。教室里大家都扑哧扑哧地小声笑他俩。

    何乐知因为要参加田径赛,晚自习可以不上,学校让他们自己安排晚自习时间,也可以出去跑步。何乐知校服怀里鼓鼓囊囊,一只手虚拦着前襟,站在门口,等韩方驰出来,神秘兮兮地扯着他走了。

    “干什么你?”韩方驰边跟他走,边小声问。

    “快来。”何乐知说。

    俩人直走到办公区,晚自习办公区没人了,何乐知走到监控盲区的楼梯间坐下,拍拍旁边:“来。”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热乎乎的巨大一个煎饼果子,用塑料袋和油纸包着,散着在这个时间点来说极为诱人的香气,往韩方驰手里一塞。

    “快吃快吃!”何乐知笑得狡黠,“我知道你饿了。”

    “我天我真饿了,我晚休去搬篮球没时间吃饭了,饿不行了。”韩方驰一副得救了的口吻说。

    “我知道,我看见了。”何乐知指指煎饼果子,“吃吧吃吧,它超级好吃!我跑了三公里去三中给你买的。”

    韩方驰已经吃上了,此刻内心弥漫着对兄弟真挚的爱。

    “来回三公里?还是光去就三公里啊?”韩方驰嘴里塞得满满的,问他。

    “光去就三公里,三中后门!”何乐知笑着说,“但我打车回来的,我怕凉了不好吃,我让里面一共打了三颗蛋,还加了香肠,凉了腥。”

    “你真好,乐知。”韩方驰嘴里有东西,所以说话含含糊糊。

    “必须!”何乐知神气地扬扬下巴,“我本来想去给你买肯德基,但是它不太好藏,搁怀里哗啦啦响。”

    “你也不是没买过。”韩方驰心里十分记着兄弟的好,上次还有一回他说饿了,何乐知也是借着跑步的由头去给他买的汉堡,裹怀里揣回来的。

    何乐知说:“那是我自己带塑料袋去的!没用他们的纸袋,它太响了!”

    韩方驰几大口下去胃里垫了个底,觉得自己终于活了,没再说感谢的话,只用肩膀撞了撞何乐知。何乐知也回撞他,俩人跟傻小子似的笑着说话。

    韩方驰伸手过来,问他:“你吃吗?”

    何乐知摆摆手:“我不吃,我等会儿还得跑步,吃了跑不动。”

    韩方驰点点头,几分钟迅速吃完,站起来把包装袋揣自己兜里:“我回教室了。”

    “给我。”何乐知从他校服兜里掏出来,揣自己兜里,站起来说,“我出去直接扔了,你揣回去有味儿,一猜你就是又出来吃东西。”

    他俩这么干不是一次两次了,一个有正当理由不上自习,一个是班长出入自由,经常晚自习都不在教室,不知道在外面搞什么勾当去了。

    对此最有意见的就是肖遥,他心里门儿清何乐知总给韩方驰开小灶,不带着他。他抗议好几次了,不过抗议无效,何乐知说他傻,容易被发现,因此就算给他带什么了也都是放学了才给他。

    韩方驰从外面回到教室,表面一本正经,但他明显就是吃饱了!肖遥坐在第二排,幽怨地瞪他。

    韩方驰走过他旁边的时候弹了他脑门儿一下,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肖遥用力一瞪,他晚上跟韩方驰一起搬的篮球,他也饿呢,何乐知就偏心。

    何乐知就是偏心,他都偏在明面上,他跟韩方驰高一坐同桌,他俩就是关系好。

    韩方驰也偏心他,高二他们俩不坐同桌了,但班长在班里有特权,座位可以随便换,每周轮换座位之后何乐知要是觉得不舒服或者不喜欢,韩方驰就跟他换。

    班里几个爱闹的从来不敢闹何乐知,因为人家跟班长好,何乐知脸一撂班长就跟着也拉个脸。虽然这样的时候很少,何乐知不怎么爱生气,总是笑呵呵的。

    不过脾气好也不代表真和谁都好,实际相处下来何乐知还是很有距离的,客客气气但也不亲近。真跟他关系好的只有韩方驰和肖遥。

    “咱俩掰了噢,何乐知。”肖遥噘着嘴说。

    何乐知眼尾一挑,歪过去问:“怎么掰的?”

    “你只跟驰哥好,不跟我好。”肖遥抱怨道,“你俩偷偷摸摸的,背着我。”

    何乐知坦荡地笑着说:“谁让你不是班长了。”

    “呸!”肖遥坐在旗台边晃着腿,“你俩分帮结伙。”

    何乐知只笑,不理他了。

    韩方驰远远地走过来,手上拿了瓶水,走近了扔给何乐知。

    肖遥更加气哼哼了。

    何乐知拧开了作势要喝,朝韩方驰眨眼睛给他信号,不明显地往肖遥那边侧下巴。

    韩方驰秒懂,“哎”了声叫住他。

    “怎么了?”何乐知停住动作。

    韩方驰说:“给肖遥拿的,给错人了。”

    “为什么!”何乐知装作模样地说。

    韩方驰答说:“他渴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渴了!”肖遥反驳,但是嘴角都压不住了。

    “我猜的。”韩方驰跟何乐知说,“你给他。”

    “算了算了,你喝吧。”肖遥摆摆手,还不忘说风凉话,脑袋转向另一边说,“你看你偏心人家,人家也不记着你。”

    何乐知跟韩方驰一对视线,两人眼睛里都有笑意,何乐知边喝水边说:“真伤心。”

    那时候大家都还是阳光男孩儿模样,比起跟周沐尧在一起时的何乐知,十七八岁的何乐知没那么像大人,偶尔像个小孩儿,笑起来单侧脸上有个小窝窝。

    而韩方驰可能是性格的关系,他成绩好,懂事,总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不像别的高中生整天傻乐呵。

    别人知道他家里有两个妹妹,说当哥哥的就是不一样。

    只有何乐知知道他的秘密。

    高二的冬天,雪下得最大的那个晚上。

    何乐知都睡着了,被手机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显示“方驰”打电话给他。

    何乐知疑惑地接起来:“方驰?”

    韩方驰的声音听起来哑哑的,是不同于平时的沉闷:“乐知,你在家吗?”

    “在呢,怎么了?”何乐知轻声问。

    韩方驰没出声,何乐知等了几秒,又问:“你在外面?我能听见风声。”

    韩方驰“嗯”了声,声线听着不是很稳。

    “你出来干吗啊?几点了,没睡觉呢?”何乐知抱着被子坐起来,“怎么了?”

    韩方驰过会儿说:“我没地方去了,我能去找你吗?”

    何乐知睡衣外面裹着羽绒服,拿着钥匙下楼去接韩方驰。他怕吵醒妈妈,关门的动作放得很轻。

    外面雪下得铺天盖地,何乐知乍一从单元门出来,甚至有些睁不开眼睛,夜色就像接触不良的电视雪花屏幕。

    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衣服里,何乐知把帽子扣上,前襟裹紧,缩着脖子弓着背往前小跑着走。

    远远地他看到有道人影走了过来,何乐知小声喊:“方驰?”

    韩方驰没吭声,沉默地走近。

    何乐知跑过去确认是韩方驰,他穿着校服,外面罩着羽绒服,头上已经覆了一层雪。

    何乐知抬手拂了拂,沾得满手冰凉。他把刚才随手从椅子上抄起来的校服展开搭在韩方驰头上,说:“走!”

    韩方驰任他动作,人看着有些迟钝和僵硬。他随着何乐知上楼,一声不吭。

    何其房门关着,对儿子领同学回来的事一无所知。

    何乐知把韩方驰带到自己房间,让他坐在自己床上。何乐知坐在椅子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关心地问:“方驰,你怎么了?”

    韩方驰沉默了很久。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冬夜里,韩方驰跟何乐知缩在一个温暖的小房间,韩方驰穿着校服,何乐知穿着睡衣,他们分享了一个韩方驰的秘密。

    那个晚上是韩方驰从出生起经历的少数极度脆弱的时刻之一。是何乐知陪他度过的。

    何乐知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很温柔的感觉。那是除了小时候爸妈抱他以外,韩方驰得到的第一个来自其他人的拥抱。不同于平时男生之间打打闹闹的搂抱,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安慰的拥抱,来自他的朋友。

    “方驰我好难过。”何乐知声音闷闷的,吸吸鼻子说。

    第21章

    何乐知说这个秘密他会带到棺材里,不会对任何人说。

    韩方驰皱了下眉,不让他说那个词。

    那一夜韩方驰被一张厚厚的被子包裹在何乐知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何乐知的小床睡不下两个人,何乐知坚持自己去睡沙发,韩方驰也没跟他客气。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两人就走了,赶在何其醒来之前。

    虽然哪怕何其醒了也不会对何乐知带同学回家表现出任何不满,只会非常热情地招待和欢迎,可何乐知考虑到韩方驰的心情,还是早早地带着他离开了家。

    他们在小区外面的早餐店吃了包子和粥,何乐知问:“你今晚想要回家吗?”

    韩方驰说:“不想。”

    何乐知于是说:“那今晚我介绍我妈妈给你认识,好吗?我妈可好了,你别拿她当同学家长。”

    韩方驰又说:“好的。”

    何乐知因为有这么一个妈妈,从小备受同学羡慕,何其亲和力极强,又很温柔。

    白天何乐知就跟韩方驰说,何其不像个妈,你别紧张。

    晚上韩方驰直观地明白了为什么何乐知说“何其不像个妈”。

    晚自习放学回来已经很晚了,何其穿着套瑜伽服,头发扎起来,还卡着个毛绒绒的发箍,看起来非常年轻。

    她热情地欢迎了韩方驰,甚至从冰箱里拿出个水果蛋糕,说要庆祝一下。

    韩方驰错愕地看了眼何乐知,小声问:“这个时间吃蛋糕?”

    “啊,她自己馋,咱俩配合一下就行。”何乐知也小声说,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我确实饿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正是容易饿的年纪,加上何乐知要跑步,经常放学回来要吃点东西。何其要控制体重,偶尔馋得受不了了就跟何乐知一起吃。

    三人围坐茶几吃蛋糕,一人拿一个勺。韩方驰只吃了几口,接下来的时间就盘腿坐地板上,坐在何乐知旁边,跟何其聊天,同时看着这对母子把蛋糕全吃了。

    “你是不是失去理智了,这位女士。”何乐知幸灾乐祸地说,“明天健身房?”

    “那得连着三天。”何其满足地抻了抻胳膊,问他们:“你俩晚上还学习吗?”

    何乐知转头问韩方驰:“还学吗,咱俩?”

    韩方驰不等说话,何其说:“别学了吧,咱仨玩会儿。”

    “好的。”何乐知欣然同意,“玩什么呢?”

    何其问:“看个电影?”

    “好的。”何乐知笑着点头。

    韩方驰也点头:“……好的。”

    当晚洗完澡韩方驰穿了套何乐知的睡衣,他们仨看了部喜剧片。电影非常好笑,何其跟何乐知笑成一团,韩方驰心里始终盘旋着的沉闷也散了些,他放松下来,靠着沙发背,抱着巨大的抱枕,后来有些昏昏欲睡。

    何乐知把旁边的毯子拿过来展开,自己盖一半,只把脑袋露出来,另一半给韩方驰盖上。何其在旁边扯了一块也给自己盖上,何乐知就枕着她肩膀。大大的毯子被他们仨抻平了,毯子下面有毛绒绒的温暖质感。

    “这个男孩儿长得跟方驰还有点儿像。”何其说。

    电影里那个男生是个刚红起来的新生代,何乐知看看他,又认真地侧过头看了看韩方驰,点评道:“还是方驰帅。”

    何其随口说:“方驰长得像爸爸像妈妈?”

    韩方驰说:“都不太像。”

    之后几分钟里没人说话,何乐知在毯子底下轻轻扯了扯韩方驰的睡衣袖子,无声地、悄悄地。

    韩方驰明白他的意思,手背碰碰他,示意没关系。

    那之后韩方驰也来过何乐知家几次,多数都在寒暑假里。每次何其都要借着他来的由头吃点平时不能吃的,放假的时候还拉着他俩斗地主或者打游戏。

    有一次何乐知小姨在他们家,说何其玩心重,没正事儿,影响高中生学习。

    何其不在意地挥挥手说:“高中生够辛苦了,学习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每天在学校十几个小时还不够学啊?”

    小姨说:“你都是歪理。”

    何其牛哄哄地说:“那你问问他俩,我跟他俩玩游戏耽误学习了没有。方驰,告诉小姨你排第几。”

    何乐知在旁边摇头晃脑地抢道:“第一第一。”

    “你看。”何其扬扬眉,“还得是劳逸结合。”

    何乐知从小被何其这么教育着长大,他就跟别的高中生不太一样,他对成绩没什么执念,考不好的时候也不着急上火,考好了当然也是开心的。

    何其这种放养式教育也自然使他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在一次肖遥和外班男生发生冲突以后,对方在晚休时带了几个男生过来找肖遥打架,当时班里人不多,何乐知正听韩方驰讲题,见门口那么多人,想都没想就跟着肖遥出去了。

    那次群架被学校通报批评,两个班带头打架的都被处分了。

    肖遥虽然是被动一方,但他下手重,所以也背了处分。何乐知和韩方驰参与打架,被找了家长,各自写了三千字检讨书。

    高中生下手没轻重,大家脸上都挂了彩。

    何乐知脸上看着尤其严重,左边下颌骨青了一大片。韩方驰说他:“我都说了让你上我后边去,你往前冲什么啊?”

    何乐知没心没肺地说:“我怕你打不过他。”

    “我打不过你就能啊?”韩方驰斜眼扫他,“你看你让人打那样儿。”

    “我不比你有劲儿?”何乐知绷绷腿上的肌肉,指着说,“我田径队的。”

    韩方驰说:“下次别逞能。”

    “就逞。”何乐知揉着脸上青的地方,嘶嘶哈哈地说,“谁让他打你了。”

    因为这事肖遥感动了好长时间,要给他们俩当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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