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天一大早。
齐晔就套了马赶去西丰生产大队。
因为昨天大家伙都在观望,所以他昨天没带东西回镇上,江茉今天也没什么事干。
她继续在招待所怎么欺负洪金的,自不必说。
总之,她很解气,罗苹也眼眶微红地躲在远处,抿唇攥着拳头,神情复杂中带着一丝释然。
而洪金,那则是一个头两个大,脸色阴沉得铁青铁青,趁无人的时候抽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子。
犯什么贱!打什么赌!
至于齐晔那边,还是盖了一上午的新房子,到了晌午时分,才慢悠悠地朝大伙儿吃饭休息的田垄上走去。
看到齐晔过来,众人都沉默了,心想着,他是会解释呢,会道歉呢,还是会……
齐晔直接拿出来一沓票子,厚得让人瞧直了眼,他放慢动作数着。
两百多张一毛钱呢!可不数都要数一会儿么。
刘翠花咽着口水,小声问道:“齐晔啊,这是、这是真把东西全卖完了?”
“嗯。”齐晔随口答着,把钱数出来,分给前天托他带去跑腿的那七八户人家。
大伙儿放在竹篮里的东西七七八八,各有不同,有的定价比一毛钱贵,有的定价比一毛钱少,差不多匀一下,那十七八块钱分给大伙儿就刚刚好。
反正都是按集贸市场的物价来的,也不存在齐晔坑了谁。
那七八户人家对自己拿到手里的钱都非常满意,笑得乐开了花。
而之前那些看不起齐晔的,也同样看直了眼。
那些眼红齐晔能挣跑腿费的,这会儿又眼红起这几户人家。
当时那竹筐里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破铜废铁什么都有,竟然还有人塞了石头去卖的,这也能卖出去?也能还钱?
宋家婶子激动地数着自己手里的三块八毛钱,数了好几遍,忍不住颤声道:“齐晔,你这钱……是不是给我给多了?”
齐晔回道:“没有,宋婶儿,您的那块石头不好定价,所以当时没告诉您能卖多少钱,但昨天拿去集市上,卖了一块钱。”
这话,简直石破天惊,大伙儿都愣愣地看着齐晔。
什么?是他们的耳朵出问题了吗?
一块破石头,怎么还能卖出一块钱的天价。
这样的话,那谁还上工呀,谁还种地啊,都去河边捡石头得了!
宋家婶子也愣得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再次磕磕巴巴地问道:“真、真的?”
“当然。”齐晔点了点头,转身回宅基地,“我先走了,各位乡亲们如果有什么要我帮忙捎去镇上卖的,仍然可以来宅基地找我。”
“……不过,以前经常托我捎东西的人家优先。”
他这一补充,顿时让之前那几户一直看不起他,说过风言风语的人家都尴尬了。
怎么觉得,齐晔这话,就是在记仇呀?
……不会不给他们捎东西吧?!那可不行啊!破石头都能卖钱呢!
谁会和钱过不去,见齐晔真能什么都卖出去,大家连下午的工都不急着上了,一个个撒丫子往家跑。
王红芬也一直看着这一幕,她震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看起来,她好像再怎么说,大伙儿也不会信他的,以后都会找齐晔跑腿,谁让齐晔能帮大伙儿挣到钱呢!
她恨得咬牙切齿,齐晔以后跑腿费只会越来越多,想让他在盖好新房子前搬回齐家住的想法,算是彻底泡汤了!
王红芬第一万遍开始悔恨,当初就不该给齐晔说江茉这个媳妇儿!
那小蹄子鬼主意多,脑子里的想法一个又一个,简直像个妖孽!
比如这次的事儿,齐晔能把那些破铜烂铁还有石头都卖出去?王红芬知道他肯定没那个能耐。
绝对都是江茉那个小蹄子干的好事。
王红芬恨恨地想,齐晔……还真是走了八辈子大运,娶了个好媳妇啊!
-
王红芬没跟着那群人乌泱泱一块跑去齐晔的宅基地。
她知道,齐晔现在不把她当婶子了,甚至不给她好脸子看了,这种好事,也自然轮不上她。
她懒得去丢人,叫人看笑话!
而齐晔的宅基地前,除了常让他帮着跑腿的王家、宋家、李家等等,之前那些看不上他的人家,也来了。
比如刘菊香她娘一家,就来了好几个人,手上都抱着一个大竹筐,笑脸盈盈道:“齐晔,我们可是你丈母娘的姊妹,虽说之前没来过你这儿,但说起来,你那马车里还是得给我们几个的竹筐腾出个位置吧?”
也有那些犯红眼病的人家,这会儿倒是眼睛不红了,一个个殷勤得不得了。
“齐晔,之前是我们不对,不该说你骗人,但我们这也是实在没法想象,一块破石头还能卖出一块钱不是?”
“叔是看着你长大的,小时候还给你吃过烤红薯呢!你肯定不记得了,但没事,这种都是小事嘛,你帮叔跑个腿,把这些卖了,也是小事,对吧?”
齐晔冷冷看着这些人,目光再扫过他们带来的竹筐。
里面全是些卖不起价的东西,什么破烂玩意儿都往里面塞。
一张张贪得无厌的嘴脸,就算在灿烂地讨好地笑着,也让人觉得恶心,不想再看。
齐晔别开眼,不说话,转身去接那些常来他这儿托跑腿的人家的竹筐。
除了齐晔特别交好的几家,其他人家也都是西丰生产大队里很淳朴善良的人家。
他们不会往竹筐里全放那些破铜烂铁,他们放的大多还是瓜果蔬菜,从山里挖的春笋,摘的野果子,采的草药,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家里用不上的物件,或者是想不到有什么用处但确实有一定价值的东西。
齐晔只接了这些人的竹筐,自动忽视了那些曾经眼红现在又贪婪的人们,包括刘菊香她娘一家。
今天,同样满载而归,马车上装得沉甸甸的,幸好昨晚齐晔把马儿喂得饱饱的,所以它牟足了劲儿,跑得飞快。
那些被齐晔冷落的人们,只能怏怏地看着齐晔的马车扬起尘埃,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头。
有人懊恼,有人悔恨,有人叹气。
有人硬着头皮,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有什么了不起的,咱家又不缺这几块钱!这些东西不卖出去,放在家里说不定成传家宝了呢!”
其实,心里早就想扇自己几个巴掌。
-
从这天开始,赵大勇那儿的人气,再也比不上齐晔。
齐晔每天在西丰生产大队收了东西,带回招待所。
第二天,江茉就去集贸市场摆摊,还是抽奖那一套把戏,人们目前的新鲜劲儿还没过,最近每天都眼巴巴盼着江茉来。
有时候一天赚了,有时候一天亏了,但那其中的乐趣,就已经让他们无法抗拒。
有了洪金当牛做马,江茉去集市上,也不用齐晔做苦力耽误功夫了。
齐晔每天要盖新房子呢,房子最重要。
她就逮着洪金使唤。
让洪金去找他的狐朋狗友借来小推车,把东西都送到集贸市场上。
她就坐在小板凳上,吃洪金洗干净的水果,让洪金给一样样东西贴上小号码条,再摆整齐。
抽奖的吆喝、收钱、招呼顾客,她全都使唤洪金。
反正他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也捣不了鬼。
洪金都记不清自个儿有多久没和他的狐朋狗友们一块去玩儿了,心痒痒得厉害。
只有每天在摊位上看着大伙儿抽抽奖,才能勉强止止痒这样子。
可他还是受不了,想亲自参与其中,每次看到有人赢到那张十块的大团结,他就会想,为什么不是他呢?他扔一毛钱进去,说不定也能赢到这张大团结呢?!
然而,江茉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她只会无情又傲慢地叫他名字,用趾高气昂的眼神瞪着他,骄纵得不可一世地使唤他做这做那。
除了摆摊,她还有各种各样挑剔又磨人的要求,就像是在刻意针对他。
虽然洪金自作多情了,江茉并没有太故意,她只是纯粹真的就非常作,非常挑剔,非常事儿多,并且顺便用这些细致的要求,折磨到了他。
反正无论怎样,这样被折磨了几天之后,洪金终于受不了了。
他在一个清晨,正当牛做马拉着那个沉重无比的小推车时,忽然猛地松开手,狠狠踢了那小推车一脚。
“老子不干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江茉,脱下外套也往地上一甩,咬牙切齿地踩了几脚,仿佛那外套就是江茉一样。
他没胆量对江茉动手,怕被抓进派出所,也怕齐晔报复,只能对着外套狠狠泄愤。
江茉皱皱漂亮的小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洪金,“愿赌服输,你这是不愿意履行赌约了?说好了要给我当牛做马,直到我家盖好新房子,我离开招待所的。”
“老子就是不服输!要耍赖,你能拿老子怎么样?!”洪金啐了一口,彻底嚣张起来,大步流星,朝远处走去。
给江茉当牛做马的这几天,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他洪金就算不要脸了!就算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赖皮孬种,再也不和他赌了,他也不可能再跟江茉履行赌约。
大不了他躲在他一堆朋友那儿,都是一群壮汉,打起架来从不手软!
要是江茉敢让齐晔来揪他回去,他就正好可以报之前的仇,让那个姓齐的看看,什么叫人多势众!
-
江茉望着洪金走着走着越来越大摇大摆的嚣张姿势,甚至他头也抬起来了,胸口挺得老高,大步流星消失在街角。
她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有些人渣,真是又蠢又天真呐。
第30章
第
30
章
【十二更】
洪金跑掉的这一幕,
被偷偷躲在后面的罗苹尽收眼底。
等洪金走了,她才跑出来,帮江茉捡起地上几样被洪金一踢而掉下来的东西。
“对不起……”她习惯性地帮洪金和各种各样的人道歉。
江茉眉眼淡淡,
看不出她因为洪金的事而有什么情绪,“和你没关系。”
罗苹下意识低头,帮江茉推着小推车,“你力气小,
这小推车这么重,我送你去摊位上吧。”
“好啊,谢谢。”江茉也不是那种矫情的人,
弯唇轻轻一笑,
很自在从容地走在罗苹旁边。
罗苹这些日子对江茉的了解越来越多,她也知道,
江茉不会和她客气。
她甚至有点理解齐晔,
她也觉得,
像江茉这种漂亮又特别的女孩子,就应该天生被偏爱,被捧在手心,
被娇宠得一点儿活都不用干。
而且,江茉也并不是那种很娇纵的人。
等罗苹帮她把摊位整理好,她笑盈盈地背着手道:“我请你吃馄饨吧。”
罗苹真喜欢她的笑容,
又漂亮又干净,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会让她烦心的事情。
可是罗苹不行,
她摆摆手,小声道:“不用你破费了,我还得回去守招待所呢。”
“没关系的呀。”江茉非拉着罗苹,塞给她两碗馄饨钱,
“我走不开,您帮我买一碗过来,行吗?”
罗苹擦擦衣角,她不知道怎么拒绝江茉,犹豫半晌,只能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罗苹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过来,坐下陪江茉吃。
吃着吃着,也不知道是不是馄饨汤的热气熏了眼睛,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了红。
江茉当没看到,继续吃。
罗苹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几乎在沸腾的闹市中不可闻。
“洪金他以前……不这样的。”
罗苹一边小口咬着馄饨,一边小声和江茉说话。
“娶我的时候,他和我说,男主外女主内,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那时他还是厂里的工人,我是农村来的,嫁给他,才到了城里。他起早贪黑干活,给家里挣钱,我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给他做饭洗……那时候多好啊。”
罗苹眸中露出一抹怀念,却又化成叹息,“可后来,他不知在哪认识了一帮朋友,回来和我说他朋友帮我们弄到一份新工作,就是经营这家国营招待所,累是累了点,但挣得比厂里多。”
“一开始我是很高兴的,想着我也能挣钱了。帮他减轻些负担,他也不用那么累了,可是我没想到……”
罗苹的声音越压越低,渐渐带了哭腔。
她没想到,洪金和那帮朋友越混越熟,后来招待所也不管了,每天就是出去鬼混,回来就是找她要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她一个人支撑着招待所,每次说洪金,他就只会说,这么好的工作都是人家给我们安排的,我陪人家玩玩还不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吗?
后来,洪金输红眼的时候,更是会嫌她啰嗦。嫌她烦人,直接朝她动手。
她的柜台里,常备着各类药物,治烫伤的,治跌打的……
上次齐晔手背被烫伤,她拿出的那个烫伤药,就是她不知被烫伤多少回后,已经试出了最好用的药膏。
想起这些,罗苹肩线微微颤抖着,脸几乎快埋进碗里。
忽然,她听到江茉娇声问她,“你现在对那个人渣还抱有希望吗?”
罗苹懵懂地抬起眸子,里头蕴着破碎的泪花。
她望着江茉,从江茉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儿盛气凌然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力量。
认识江茉后,罗苹才渐渐觉得,女人就应该像江茉这样活着,这辈子才不算白活。
如果是江茉,会怎样做呢?
罗苹下意识问了出来。
她已经对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了,可她却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无助地看着江茉。
江茉耸耸肩,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蛋上,露出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