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家都分了,哪能再搬回来啊?”齐振华想想那诡计多端的江茉,就觉得头疼,“再说了,他们千方百计分了家,怎么肯再回来。”王红芬咬牙切齿,“那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这两个畜生!他们居然敢骗我!敢骗我!”
王红芬气得浑身颤抖。
齐振华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万一、万一他真是干活出了几身汗,病就好了呢?”
“这鬼话你也信?”王红芬伸手去戳齐振华的脑门,“你们齐家人脑子都不灵光,齐晔被那小蹄子迷得晕头转向的,你也被他们三言两语就骗了!真要这么容易就好了,那还那么多钱看病买药干什么?”
“可……”齐振华被批得垂下脑袋,想起来就没脸,“当初是咱们苦苦求着她分家的啊,这会儿还怎么反悔?就算豁出去咱们两张老脸,除了被人看笑话,也不能让他们回来啊。”
王红芬咬着牙,“你放心!我都已经想好了!”
她急匆匆迈出院子,冲到王有根家。
齐晔他们还在说话,正准备去堂屋里吃饭,就看到王红芬一脸堆笑地喊道:“小晔啊,茉啊,怎么忙了一天都不回家吃饭,还到邻居家来串门来了?”
“……”江茉就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果然,王红芬非常不要脸地伸手来够齐晔的胳膊,“小晔啊,家里饭菜都凉了,走啊,快回家吃饭。”
齐晔躲开,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已经分家了。”
王红芬一愣,表情流露出一秒的尴尬后,又满是笑容,“你这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啊,你可是我和你叔的亲侄子!分这么清楚干嘛?”
她想拉齐晔,可齐晔灵活得很,她努力够了好几下,连齐晔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是王红芬没有气馁,又把视线转向江茉,“茉啊,回家吃饭吧,你瞧瞧你们老吃别人家的,这多不好意思啊。”
江茉没动弹,问出一句让王红芬很没有面子的话,“吃饭不会还要收我们的钱和粮票吧?”
王红芬脸上的笑差点就绷不住了,几乎是磨着后槽牙在说:“瞎说什么呢,你呀就是爱开玩笑,一家人还收什么钱呐?我是瞧你们俩盖个房子多难啊,又没钱又没吃的,还睡在那草屋里,多可怜啊。”
“所以你们呐,就还是回来吃回来住吧,啊?”王红芬终于说出她的目的。
谁知道,齐晔立马就拒绝了,“不用,我们待会去镇上招待所住。在新房子盖好之前,我们一直住那。”
王红芬瞪圆了眼,怀疑自个儿耳朵出了问题。
啥玩意儿?招待所???
那种金贵地方,还要天天住?这是人住得起的吗?日子还过不过了?!
第22章
第
22
章
【四更】
招待所在这个年头,
简直非常稀有。
王红芬无法想象那里头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死贵死贵的,
根本不是她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能住得起的!
“你花那钱干嘛啊?”王红芬仿佛听到自己心里在滴血的声音,“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你说说你这孩子,是钱多了,烧得慌啊?!”
她现在觉得,
迟早要把齐晔和江茉弄回来的,分家给出去的那些钱,也得要回来。
所以听到齐晔和江茉要是去住招待所,
王红芬就觉得像在花自个儿的钱似的,
那个心疼呀,眉头皱得死紧。
齐晔却无动于衷,
看了一眼天色道:“不早了,
我们吃了饭就要赶路,
先不说了。”
王红芬气得牙痒痒,挡在齐晔面前,“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家里的屋子明明能住,
你非要去花那冤枉钱!招待所就那么香?”
“起码没有烦人的苍蝇呀。”江茉轻飘飘的经过,拉拉齐晔的衣角,“进去吃饭吧,
别耽误时间了。”
江茉的话那就是圣旨,齐晔一听,
立马掀开王红芬,朝屋里走。
王红芬被齐晔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跤。
最后她反应过来,一屁股墩儿坐在王家院子里,
开始哭天抢地,“这侄子养大了没用啊!他都对我动手了!把我推到地上!还有没有人管了?!”
王春雨端着碗,小脸煞白地看了一眼王红芬,无语道:“江茉姐,我亲眼看到她自个儿坐在地上的,她脸皮怎么这么厚呀?”
王春雨一直在县城读初中、高中,高考没考上大学才回家,也很少和婶子婆子们八卦,所以对王红芬的极品事迹不怎么了解。
江茉翻了翻眼皮,懒洋洋道:“由着她去吧,闹一会儿没人理她,就回家了。”
王家人上上下下都很无语。
王红芬也太闹腾了,都闹到别人家里来了,要不要脸啊。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红芬这是又后悔了,不想分家了,想让江茉和齐晔又住回去呗。
呸。
王家大媳妇感慨道:“江茉,幸好你们分家出来了,摊上这么个叔叔婶婶,日子得多糟心啊。”
王春雨也是不停念叨,“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人啊,真是开了眼了,书上我可从来没见过。”
江茉抿唇轻笑,“书上没写的,还多着呢。”
-
果然,王红芬闹了一阵子觉得没劲了,王家人都在屋子里吃饭,没人管她。
她嚎得喉咙又干又痛,彻底没劲,灰溜溜地回家去了。
齐家堂屋里,饭菜也早已经凉了。
齐振华和王红芬食不知味,就齐杰大快朵颐地吃着,他开心得很,江茉那个坏女人走了,再也没人和他抢菜吃了。
王红芬瞧着齐杰那不知愁的滋味,心中一股邪火又涌上来,筷子朝齐杰扔过去,“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以后家里要少挣多少钱,少多少肉!少多少菜!你知不知道?”
齐杰被吓得碗差点掉了,齐振华也是眼皮子一跳,忙去拉王红芬,“你发什么疯啊?对着小杰发什么火?”
有齐振华这样一护着,齐杰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红芬心火更旺,反手对这齐振华就是一捶,“是!都怪我!怪我没看出来那小蹄子在哄着齐晔骗我!怪我不愿意住在娘家,就想搬回来住!怪我主动求着江茉分家!都怪我!就没你什么事!”
“你这阴阳怪气说什么呢?”齐振华也不高兴了,垮起脸,和王红芬大声吵起来,“你意思就是全怪我呗?觉得我不该劝你回家?劝你求她分家?”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伴随着齐杰不顾一切的哭声,真闹得鸡飞狗跳。
-
江茉和齐晔在王家吃过饭,道谢离开时,似乎听到齐家院子里传来吵闹哭喊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非常默契的一起沉默着,走向村口。
天边的晚霞还灿灿地卷积着,烧出一片糜烂的红。
映着江茉娇俏的小脸,眸底满是熠熠的碎光和笑意,“齐晔,我们真去住招待所啊?”
“嗯。”齐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我已经找大队长开好介绍信了,我们可以在招待所一直住到房子盖好。”
这是中午江茉和齐晔商量过的。
她告诉他,生产大队里大多数人家都没有空闲的屋子,就算有,那也是又脏又乱,得收拾好一阵才能住的。
再则,寄人篱下,总归不舒服,而且也不可能白住,得出钱。
江茉顺嘴说,既然都要花钱,那还不如去镇上住招待所好了。
不过,她也没打定主意,毕竟镇上挺远的,齐晔脚程那么快,也得走上一个多小时。
他每天都得来盖新房子,一来一回就得耽误快三个小时。
而且在镇上吃住都贵,又要花上一大笔钱,他们本来因为盖新房子就要花很多钱,已经是捉襟见肘。
江茉没想到,她还在考虑的时候,齐晔却已经斩钉截铁做了决定,“我们就去镇上住招待所。”
他不想她跟着他吃苦受累,钱不够可以借,以后他扛着压力慢慢还。
但江茉受过的气,流过的汗还有吃过的亏,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
如今这年头,去哪都得要介绍信。
更别提在镇上住宿。
不过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一直很欣赏齐晔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听说他去镇上住招待所是因为在盖新房子没地方住后,也只是劝了两句,说去镇上住多浪费钱啊,而且每天这样来来回回,既耽误时间,也非常累。
可齐晔坚持,他也就没有多劝,很利索地给齐晔开好了介绍信。
兜里揣着介绍信,背上扛着媳妇儿,齐晔一路走得飞快。
赶到镇上时,才七点多,天已经蒙蒙黑。
纺织厂、粮机厂、啤酒厂、无线电厂这些一个个庞然建筑,分布在道路两旁,高高的烟囱里仍往外冒着滚滚黑烟。
除了这些三班倒的工厂,镇上其他地方几乎没有夜生活,都很安静,灯火熹微。
齐晔打听了才知道,镇上一共就两家国营招待所。
他们先经过的是开得比较久的那一家,江茉进去看了一眼,就皱着眉出来了。
里头收拾得乱糟糟的,也不通风,总觉得有一股难闻的酸腐味。
桌椅板凳也都陈旧发黄,要是住在这儿,那真是花钱找罪受。
另一家国营招待所开得比较远,他们几乎走过了整个小镇,才到了长街最东头的这家国营招待所。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打扮得简洁干净,说话也利落。
“两位同志,请给我看一下你们的介绍信,标间一张床铺是八毛钱,四人间便宜一点,床铺六毛一张,还有更便宜的。”
不过看了看江茉嫩得出水的脸蛋儿,女人没有再说。
凭感觉,这漂亮小姑娘也不像是会和别人挤大通铺的,连她想想都委屈。
齐晔想都不想,“我们不住四人间,不过,有单间吗?我不用睡床铺的,我打地铺就成。”
女人愣了愣,“有一个小单人间,不过也得要一块三毛钱一晚。”
她说着拿出钥匙,带江茉和齐晔去瞧瞧这间房。
就在二楼楼梯间的拐角处,像是特意隔出来的,既不在一楼,也不在二楼,比较清静。
里面确实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小蓝花床单,似乎下午刚晒完太阳,还散着松绒绒的淡香。
桌椅刷着崭新的红漆,擦得锃光瓦亮,地面也平整光洁,不像上一个国营招待所那样,地上坑坑洼洼的,瞧着都难受。
江茉眼里难得露出满意。
齐晔一直偷偷瞥她,这会儿立马斩钉截铁道:“我们就要这间。”
他睡地铺就行,能省多少是多少,但不能委屈了江茉。
他扛着大包小包,开始在小单人间里拾掇起来,把桌椅地板都重新擦一遍,又铺上新的床单被褥。
这些再干净,江茉也不愿意睡别人碰过的东西。
带他们过来的女人介绍完自己叫罗苹,和丈夫一起负责这家国营招待所的经营。
这时候,不能自己做生意,也只有国营招待所,她们收的钱都会交上去,再领工资票证,也算半个拿国家铁饭碗的人。
罗苹带着江茉在招待所里转了转,吃喝拉撒的地方都交代清楚后,回到小单间里,齐晔还在呼哧呼哧收拾。
再看看江茉空着手,神情懒散漂亮的模样,罗苹眼里微微露出些迷茫。
哪有让男人干活的?他们不怕被人背后笑话吗?
不过看着江茉那坦荡荡的神情,罗苹又觉得,可能他们并不在乎吧。
这是一对很特别的小夫妻。
认识江茉和齐晔的第一天,在国营招待所阅人无数的罗苹,这样评价他们。
-
齐晔来了镇上,才知道江茉的人生原来还可以这样活。
他每天天不亮就悄悄起身,赶去宅基地盖新房子。
江茉则会睡到晌午才起,揣着钱和票证在镇上的国营小饭店去点吃的。
不用动手,不沾油烟,就有不同的菜式花样,被人端着送到她嘴边。
吃过午饭,她就回招待所睡个午觉,下午三四点闲来没事,她就会去百货商店逛逛,买些她感兴趣的小玩意儿。
黄昏,江茉会到小镇西边来,在长街路口等齐晔。
江茉永远都不知道,齐晔在晚霞将散的余晖里,看到她纤细美丽的身影站在晚风里,那一刻的胸腔被填得有多满,心跳得有多快。
后来,他都是从西丰生产大队一路跑过来的。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生生减到了半小时不到。
为了早点见到她,怕她吹风怕她饿,不想她等他太久。
等他走近时,江茉会弯唇问他,累不累。
齐晔也总会笑着露出白牙,回一句,不累,你呢?
江茉点头,累,玩得太累。
齐晔就笑,蹲下身背她走,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穿过镇上唯一的这条长街,时光都好像变得慢起来。
江茉娇软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有说有笑,无所不谈,到了国营小饭店饱餐一顿,再回招待所。
齐晔明明累成狗,却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他觉得,江茉就应该过这样的日子,远离喧嚣焰火,没有黄土漫天,漂亮得无忧无虑。
他多想江茉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啊。
开始有个朦胧的意识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参天大树,横在齐晔心里。
他每天睡不着地想,怎样才能有好多好多钱和票证,让江茉怎么花都花不完呢?
-
就在齐晔每天生产大队和镇上两头跑,累得半死不活,心里却快活得不得了的时候。
西丰生产大队最热议的话题,也在他和江茉身上。
有人就当在看笑话,“齐晔还真能折腾的,盖房子没地方住就去他叔婶家住呗,还跑去镇上招待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