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卫戟点点头,眉目舒展开来:“夫人聪慧。”谢知筠问她:“确定她就是沈温纯吗?”
“她长得确实很像,而且姑母也看了她身上的胎记,没有差错,”卫戟道,“再一个,她也一直在讲过去的事,姑母和母亲都说没有差别。”
谢知筠点点头:“这么看来,她确实是沈温纯,那她是否真的失忆了?”
卫戟的手在桌子上慢慢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倒是不一定。”
谢知筠好奇看向他:“为何这么说?”
卫戟道:“若她没失忆,一直知道自己是沈温纯,那她从头到尾做的事就不合理了。”
“是这个道理。”
“她若是一直没有失忆,即便当年是真的被湖州牧赶出州牧府,那她也能找到机会回到州牧府,或者回到邺州。”
谢知筠一边想一边说:“她是怎么从湖州去的颍州?”
卫戟冷冷笑了:“这就更离奇了。”
“她说,她当时被赶出州牧府,不敢再回去,也不敢去找姑母,所以她就躲在破庙里过夜,当时就发烧了,等她再醒来,就成了柳大司马家的三小姐,大司马夫人告诉她,他们从老家往颍州去,路上兵荒马乱,她受了惊所以发热,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谢知筠:“……”
这听起来确实太离奇了,柳大司马没有必要特地救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还给她编造了一套身份,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谢知筠想了想,问:“难道柳大司马家中同司马氏有婚约?她们又不想用自家亲生的女儿去联姻,所以救了样貌不俗的沈温纯。”
这个思路卫戟到时没想过,他想了想,确定沈温纯没说过这一段,便道:“回头让人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谢知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要如何办了:“那现在父亲母亲和姑母是什么态度,司马翱和沈温纯又是什么态度?”
定西王妃是什么身份,又是谁家的女儿,其实并不影响事情的结果,唯一影响的是众人的态度。
说到这里,卫戟到时笑了一下。
他这个笑容有点浅,又有点冷,但眼眸深处却没又太多的嘲讽,只有很轻的不屑一顾。
似乎对于沈温纯和司马翱的这些蝇营狗苟的事,他完全不放在心上,也并不很在意。
“姑母还病着,一开始是我同母亲见的他们两人,话说完,我跟姑母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亲戚罢了,还得看姑母如何断绝。”
“姑母是很偏执,对于早逝的姑父和两个女儿都很在乎,但她并不是不明事理。”
“沈温纯被姑母教养那么多年,却完全没有明白姑母的秉性,她现在跟随司马翱来到邺州,又跳出来说自己就是沈温纯,不就是想让姑母对她们夫妻生起恻隐之心,让她们可以在邺州左右逢源,平平安安活到最后。”
“可对于姑母来说,邺州城的百姓,卫家军和我们一家人才最重要。”
谢知筠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姑母对沈温纯说,现在局势跟六年前不同了,当时她可以是沈温纯的母亲,也可以是卫苍的妹妹,但现在因为沈温纯多了一个身份,她就不能两者兼顾。”
卫戟想起姑母后来的痛哭声,心里也十分难过,对沈温纯又生了几分厌恶。
“姑母让沈温纯选,是想做卫氏的侄女,还是要做定西王妃,如今这个世道,她最终只能选一个。”
“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司马氏对八州虎视眈眈,无时无刻都想要卫苍和卫氏一家人的命。
沈温纯要么当卫家人,要么做司马家的王妃,不可能两全。
看卫戟冰冷的眼神,谢知筠叹了口气。
她知道沈温纯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她选了司马氏?”
卫戟冷笑道:“这是自然的,无论她有没有记忆,她现在忽然大张旗鼓承认自己的身份,本身就很奇怪,她想拿这个身份让卫氏怜惜,让司马氏忌惮,可这对卫氏有什么好处呢?只能让司马氏更怀疑卫氏,认为我们六年前就往颍州塞了奸细。”
“最后得到好处的只有她跟司马翱,或者司马氏也能占据上峰。”
“是姑母捡到的她,是姑母在乱世里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她现在却拿当年的恩情当把柄,在那哭着博取同情。”
卫戟冷冷说:“我们卫家又不欠她的。”
谢知筠知道他是替卫英不值,在听过卫英那么多故事之后,谢知筠对她也早就心平气和。
再说,卫英也不过就是口头上阴阳怪气她,这可以说是无关痛痒,该做出选择的时候,她从来都是向着自己人的。
谢知筠握住卫戟的手:“别生气了,为了她不值得。”
“就是姑母那里,要难受了。”
卫戟反手握住她的手,道:“还好,姑母现在还有温茹,她还有一个依靠。”
谢知筠点点头:“既然家里态度一致,我就知道要如何行事了。”
卫戟:“如何?”
谢知筠几乎都要笑出声:“来了直接打出去?”
98第一百六十三章
吃醋?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明日忙完了,我也去看看姑母吧,”谢知筠道,“最起码,有人能陪着姑母说说话,让姑母高兴高兴。”
卫戟却摇头:“不用了,姑母说要闭门谢客几日,不想见人了。”
谢知筠又叹了口气。
把沈温纯的事情说完,谢知筠心里多少放松一些,然后便半开玩笑地问卫戟:“之前听到母亲说你们有婚约,你心里高不高兴啊?”
卫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高兴?”他眼眸里只有不解。
谢知筠眯了眯眼睛,左顾而言他:“今日的红烧肉真香,味道恰到好处,带着一丝丝甜味,是琅嬛的做法。”
卫戟淡淡看着她,不说不笑,似乎要把谢知筠的心看穿一般。
“看着我作什么,你不是也饿了?”谢知筠立即不说方才的话题了。
卫戟定定看着她,难得福至心灵,他依旧盯着谢知筠看,说出来的话却让谢知筠心惊肉跳。
“原来夫人也会为了我吃醋。”
谢知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谁吃醋了?”
卫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夫人,我已经闻到酸味了。”
谢知筠不去看他,自顾自吃菜,只当刚才的话没说过。
“多吃菜,多吃菜。”卫戟殷勤给她夹菜。
“夫人啊,你能为我吃醋,我是很高兴的。”卫戟笑看谢知筠,“比今日的任何事都要让我开心。”
谢知筠忽然有些心动。
她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紧接着,嘴里就开始说不受控制的话。
“为什么会开心?”
卫戟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便坦然一笑。
“因为,我偶尔也会为夫人吃醋。”
卫戟意味深长看着她:“我希望念念只看着我,想着我,惦记着我。”
谢知筠觉得脸上更红了。
她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心里却甜丝丝的,比甜口的红烧肉还要甜。
吃过了饭,大管事提前到了。
他冒雨前来,衣襟都湿了大半,却丝毫不顾自己的狼狈,一来就跪了下去。
卫苍不在家,卫戟和谢知筠直接在前庭书房见的他。
大管家已经年过四十,因为整日在庄子上,看起来也有些苍老,他这样一跪,卫戟自然不许。
谢知筠丢给小钟一个眼神,让他扶大管家起身,让他坐下说话。
“小公爷,少夫人,原少夫人让小的明日再来,可小的查了查这两人的根底,还是坐不住了,这才提前赶来府上。”
外面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谢知筠让他明日来,本来也是怕他路上出事,于是便安慰他:“你提前来反而是好事,查到了什么,都说说看。”
大管事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水,然后才道:“那个彭二头,原是个流民。”
“两年前邺州战事平息,各地都需要人手,他跟同他兄长一路流落到庄子门口,说是要用工换口粮。”
“他长得还不错,人也机灵,而且他识得几个字,当时流民都没有身份,他们兄弟俩一穷二白,身上的身份文牒早就丢失了,所以我就收留了他们。”
战乱年代,这样的人不计其数。
根本就没办法详查身份。
谢知筠同卫戟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即便要防备,也是防备大齐和北凉口音的外乡人,邺州附近的本地人,一听口音就能听出来。
外地人不可能模仿的一模一样。
而且当年战乱的时候有不少府衙被烧毁,即便要费事去查身份文牒,也无处可查了。
谢知筠开口道:“我同他们说过话,他们都是本地口音,最远也是太兴或者淅川的,即便是大齐或北凉出身,没有十年八年练就不了这样的口音。”
大管家苦着脸说:“正是如此,我当时还特地同他们说了早年的事,他们也都能回答上来,一看便是本地人。”
卫戟垂下眉眼:“本地人也可以成为叛徒,对于很多人来说,肃国公府不过是暂时管辖八州罢了。”
大管家心里一颤,立即就要哆嗦起来了。
倒是谢知筠态度的平和,安慰他:“大管家,你继续说。”
大管家喘了几口气,然后才道:“唉,彭家兄弟一直都很勤勉,干活也麻利,彭二头更是能说会道,所以不过两年,他就升为了管事,他兄长倒是木讷一些,只知道干活,平日里都不多话的。”
谢知筠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大管事就说:“他们平日里就是调度老兵们,安排他们如何上工,值夜,每次都能把出工的名单写得清清楚楚,同老兵们关系也不错。”
“事发之后,小的翻了翻庄子上的账本名单,都没发现什么问题。”
谢知筠叹了口气:“他们不可能出问题的,若是出了问题,你一定会发现,或者那些老兵也能发现。”
“他们潜伏这两年,或许为的就是最近的事,”谢知筠道,“他们两个月前一定做了什么,让阮娘子发现,这才要杀她灭口。”
说着,她看向卫戟,卫戟便道:“正是如此,他们此番杀害阮娘子,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只要留下痕迹,他们就跑不了,所以在杀害阮娘子之后他们一定要做什么,然后直接离开邺州,彻底叛逃。”
“之前两个月,他们可能还打算着继续留在邺州,但阮娘子一直不为所动,就是不上钩,他们只好出此下策。”
谢知筠和卫戟说到这里,一起看向大管家。
大管家被两双眼睛那么一看,立即哆嗦了一下。
“小公爷,少夫人,关于这一点,小的查到了线索。”
他从怀里取出一节麦秆,交给了小钟,让小钟呈上去给两人。
“我发现他们的屋子里多出来了这种麦秆,仔细闻一闻,上面还有火油味道。”
卫戟和谢知筠凑上去闻,确实闻到了火油味。
说到这里,大管家的脸也冷了下来。
他咬牙切齿道:“这火油一看就是他们值夜的时候一点点攒下来的,然后涂抹在干燥的麦秆上,一点点堆积在屋里,谁也不会去在意。”
“他们是想一把火烧了庄子,烧了即将成熟的稻田。”
98第一百六十四章
真相
稻秆本身就是容易点燃,更何况彭家兄弟俩还在上面涂了火油,积少成多,积累了一堆之后再点燃,那火势一定不堪设想。
谢知筠沉了脸,心里也沉甸甸的。
“若是让他们把事情办成,到时候火势一定会非常快速就烧起来,等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庄子上那么多老兵,他们还有伤病,剩下的都是普通的佃户,他们两人这样做,简直猪狗不如。”
北边的田庄有将近两百人,这么多人,到时候非死即伤,简直恶毒至极。
再一个,今年春夏的努力就要付之一炬,所有的稻谷都烧没了,会有多少人失去口粮,活活饿死。
那一边虽然都属于卫氏,可也毗邻其他人家的田庄,若是一直烧起来,那邺州城的百姓就真的青黄不接了。
谢知筠越想越生气,难得骂了一句:“真是禽兽不如。”
卫戟见她这么生气,自己心里的憋闷也散了些,他轻轻握了握谢知筠的手,道:“今日多亏了你去了一趟庄子上,还机敏地发现蹊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往好处说,他们的计谋已经被识破,这一场灾厄就被避免,这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听到卫戟这么说,谢知筠忽然高兴不起来。
她意识到,在她的梦境里,这一切都没有改变。
没有人救下阮娘子的命,那一场大火,是否也随着稻谷成熟而熊熊燃烧起来?
到时候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而邺州是否从此陷入凋零?
谢知筠不敢想,她甚至在猜测,在她之前的梦境里,谢知行最终还是摔断了腿,方嫂也还是死在了那狼心狗肺的父子家中,而孙老三或许在疯癫之后彻底消失在邺州城。
最终一切都没能挽回,一切都濒临崩溃,而邺州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之下,最终落入失败的境地。
给了她一盒香的颜婆婆又是什么人呢?
难道是上天派来恩赐她的神仙,她给了她一个挽救自己的,挽救卫氏的机会。
让她可以救下卫戟,卫家,救下邺州,救下这些被战乱和痛苦折磨的平凡百姓们。
谢知筠从来不觉得自己能有什么大作用,她总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对于这个世界微不足道。
可卫氏则不然。
他们是有可能挽救苦难的。
谢知筠忽然有些心潮澎湃,在最初的痛苦过后,她忽然清晰的意识到,现在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要她能分析出那些梦境,只要她能尽快解决梦里的所有事,那就意味着,未来可以改变。
就像阮娘子一样,此时此刻,她还好好活着。
卫戟说完这话,就看到谢知筠忽然发起呆来,她似乎在沉思,眼睛不停地闪烁着,眼眸里有着万千星辰。
“夫人,夫人?”卫戟喊她。
谢知筠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向卫戟,见他面露疑惑,她便对卫戟摇了摇头。
谢知筠看向大管家,想了想道:“大管家,他们把稻秆都藏在自己的住处了吗?我觉得他们这一次有一种要干一票大的的错觉,不会就弄那么点稻秆,明日雨停了,你且带人在庄子上仔细搜寻一遍,犄角旮旯都不放过。”
大管家眉峰一挑,立即严肃道:“是,少夫人,小的明白了。”
谢知筠见他今日累得不轻,让他先去客房休息,等明日一早再回庄子上。
末了谢知筠忽然想起什么,问:“阮娘子如何了?”
大管家用帕子擦了擦脸,事情有了眉目,他自己也舒坦不少,就连脸色都比方才好看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