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好啊,”谢知筠微微一顿,旋即便点头,“咱们去外面走一走吧。”等两人一起出了门,站在抱厦里看着外面安静的雨。
四月时节的雨都是安静的,没有雷,没有风,它们寂寞地坠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消散。
庭院里的八棱海棠树在雨中也是极安静的,过了花期,花瓣都已经掉落,只剩满树的绿叶。
也很漂亮。
谢知筠看了一会儿,才道:“嬷嬷,我有些担心他。”
卫戟从来都是一诺千金的人,他从来都是重信守诺的,他从不轻易给出承诺,但他只要给了,就一定能做到。
虽然刚成婚不到半年,但谢知筠也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正因为如此,这断断续续的平安信才让谢知筠心里焦急。
贾嬷嬷想了想,道:“小姐,你先别急,若是姑爷那边当真有事,国公爷可能比您还焦急。”
这倒是真的。
贾嬷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领着她往前面的游廊慢慢行去。
“小姐,你只是没有如此长时间的离开姑爷罢了,一晃神,姑爷已经离家十几日了,”贾嬷嬷声音很温柔,她慢慢对谢知筠道,“小姐,你以前不知道自己对姑爷是什么感情,两个人也从未分别过,日子平顺而幸福,所以你从来不觉得什么叫患得患失。”
谢知筠停下脚步,她回过头来看贾嬷嬷。
贾嬷嬷是过来人,最是知道谢知筠现在是什么心思,但她点到为止,就说到这里,站在那笑眯眯看着谢知筠。
谢知筠拼了品那四个字,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思念至深,患得患失,说的就是此刻的她。
很难得,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这样的心情。
“可嬷嬷,这样的心情什么时候才能好?”谢知筠道,“我觉得有些困扰,又有些难以割舍。”
她许久没有这么思念一个人了,思念的滋味并不好受,却让人割舍不开,甚至有些上瘾。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的心在有力的挑动着。
贾嬷嬷拍了拍她的后背,依旧温柔。
“等到姑爷回来了,那些不痛不痒的毛病就会自然而然好起来。”
“信上写的什么?”
谢知筠想到那封信,这一次倒是笑了起来。
她心情好了不少,声音里也有些逗趣:“他说山里的杏花好看,说以后结了果,他请我吃杏子。”
谢知筠说着摇了摇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贾嬷嬷眼地里也有了笑意,早先订婚的时候,贾嬷嬷是分外忧虑的,小姐是她一点点照顾长大的,她的脾气贾嬷嬷最是熟悉,若是同卫戟闹别扭,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僵,日子一定过不好。
却没想到,姑爷却是万事不过心。
他是有大胸怀的人,小姐别扭,矫情,同他吆五喝六,姑爷也能厚着脸皮笑嘻嘻跟上来,完全不生气。
不过小姐也是嘴硬心软的,夫人去得早,家主又不知道要如何关爱子女,才把少爷和小姐养成这个样子。
心里明明喜欢,嘴上却总是不肯承认。
仿佛他们承认了,喜欢的东西就会永远消失,再也回不来。
还是肃国公府好。
国公爷开明乐观,夫人温柔慈爱,下面的少爷少夫人们人人都很听小姐和姑爷的话,一家子甚至称得上是和美的。
小姐整日里在这样的家里生活,她时刻紧绷着的心也逐渐放松,贾嬷嬷不止一次看到她笑着同姑爷逗趣,脸上的笑容明媚而阳光,同在谢氏的时候完全不同。
此刻的她,才是那个小时候勇敢保护在母亲身前的小女孩。
贾嬷嬷低头摸了摸眼泪:“快了。”
98第一百一十五章
孩子?
谢知筠更贾嬷嬷谈完之后,心里放松不少,胃口也还算好。
又过了两日,待到四月十三的时候,谢知筠再次收到了新的信。
这一次卫戟留的话很短,就写了几个字。
近来山里雨水多,不便回信,安好,勿念。
寥寥几个字,让谢知筠的心一下子就绷了起来,她把那短短一张条子收好,坐在那发呆。
朝雨端了一碗桃花露过来,同她道:“小姐,吃一碗杏仁酪吧。”
谢知筠的心思一直在那短短的一句话上,没听清朝雨的话,闻言便道:“放着吧。”
于是朝雨就把杏仁酪放到她手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山里一下雨,就哪里都是潮湿的,姑爷是入山剿匪,自然不像寻常的山中百姓那样总有自家可以躲雨,到了晚上才能安营扎寨吧。”
朝雨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谢知筠也似乎都听了进去,但她依旧有些愁眉不展,不自觉捏起了手边的勺子,开始食不知味地吃起来杏仁酪。
往常她是很喜欢吃杏仁酪的,又甜又香,热乎乎的,很能暖胃,但今日她却尝不出杏仁酪的味道了。
谢知筠只觉得胃里一阵绞痛,那种说不出来的烦闷和惊慌占据了她的胃,胃里翻江倒海,她当即就控制不住自己,面色刷的白了。
谢知筠死死捂住了嘴,对朝雨嗯了两声,朝雨就忙取了钵盂过来,让她吐了进去。
等胃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谢知筠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这一吐,就连外面忙的牧云都听见了,忙跟了进来:“小姐这是怎么了?”
朝雨面色凝重,她端着钵盂,让牧云倒热水给谢知筠漱口,然后道:“小姐,可是中午吃的有什么不对?要不要请大夫?”
谢知筠低着头,只摆手。
朝雨就不说话了,只是忧心地看着谢知筠。
这会儿贾嬷嬷在歇息,谢知筠不让人打扰她,故而只有朝雨和牧云两个在卧房里伺候她。
谢知筠这几日都吃得不多,吐也吐不出什么来,很快就舒服多了。
她漱了漱口,又喝了一杯温水,整个人就恢复过来。
她顺了口气,吃了个话梅压嘴里的苦味,笑着看向两人。
“我没事的,你们别瞎操心,”谢知筠道,“就是这几日有些受凉,胃口不太舒展。”
这几日一直落雨,天气也有些阴沉,倒是在理。
牧云一向没什么主意,不知道要如何劝解,只能看向朝雨。
朝雨就道:“小姐,即便咱们不请大夫,晚上的菜色也得一一过目,嬷嬷懂这些,等嬷嬷醒来奴婢便让嬷嬷改一改膳单,换几样暖胃的菜。”
她这样郑重其事,谢知筠也不驳她的面子,闻言就笑了:“好,都听你的。”
朝雨和牧云这才算松了口气。
等屋里收拾干净,牧云就回了卧房,陪在了谢知筠身边。
“小姐,您胃口不开都好几日了,”牧云道,“若是过两日还不好,可得寻了大夫来,不能拖着。”
“您看我娘,就是拖得太久才一下子病倒,对身体是不好的。”
“好好好,”谢知筠笑她啰嗦,“我知道了小管家。”
朝雨很快就回来,她又取了一碗暖胃的红枣茶过来,放到了谢知筠的手边。
“煮红枣茶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过两日小姐就要来月事了,这几日食欲不振,可能是因为月事所至?”
谢知筠愣住了。
自从卫戟走后,她赶着捉拿奸细,奸细抓到了沈温茹又病了,就这么折腾了好几日,可算沈温茹身体康复,人也能下床,府里又开始忙夏日的新衣和耕种之事,这一忙就是十来日,谢知筠都忘了自己的月事。
她问:“上月是何时来的?”
朝雨记得清楚:“小姐,上月是十四来的,按小姐的习惯,这个月可能就是这两日。”
不过最近小姐心情不好,一直惦记着姑爷,朝雨就没提。
谢知筠微微蹙起眉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论说起来,其实今日就该来月事了,可至今她一点都没有感觉,没有那种月事之前的征兆。
谢知筠又有些愣神了。
难道她真的病了吗?
可什么病会拖延月事呢?谢知筠有些发愣,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拿不准了。
她从来不是这般左顾右盼的人,可到了此时,竟是有些慌张和害怕。
“其实应该来月事了,可怎么还没来呢?”谢知筠听到自己说。
朝雨和牧云都还年轻,自然不知要如何行事,故而两个人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但紧跟着进了门的贾嬷嬷却是眼睛一亮。
“怎么回事?”
朝雨就把方才的事说了,又说按照往常的习惯,今日小姐差不多就应该来月事了。
贾嬷嬷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亮起来,她坐到谢知筠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姐这几日茶饭不吃,下午的时候又吐了,现在月事也迟了……会不会,会不会是……”
贾嬷嬷惊喜地说不出话来。
谢知筠抬头看向她,不知道为何贾嬷嬷那么高兴,她明明应该是病了的。
她一个年轻姑娘,自然什么都不懂,这屋子里也只有贾嬷嬷是过来人。
贾嬷嬷笑眯眯拍着她的手,对她道:“小姐,你想没想过,你有可能是有孕了?”
谢知筠一下子就愣住了。
有孕了?
她低下头,视线再度落到自己的小腹上,那里一如既往地平坦,同往常每一日没什么不同。
可她有可能有了身孕?
也就是说,她跟卫戟很可能有孩子了?
这一刻,不知名的恐慌和惊喜瞬间落到了她心田里,恐慌的事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一个新生命,惊喜的是,她又将拥有一个新的骨肉至亲。
但很快的,惊喜就压过了恐慌,她心里压着的事终于被这惊喜冲散,她抬头看向贾嬷嬷,眼睛里有着明媚的光。
仿佛春雨过后,雨过天晴,乌云被从苍穹上赶走,赤日再度光照大地。
那是光,是暖,是无限的希望。
谢知筠轻声问:“真的吗?”
98第一百一十六章
看诊
贾嬷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但很快的,她就压下心里的欢喜,努力摆出平常的慈爱模样。
在贾嬷嬷心里,没有人比谢知筠重要,故而她即便再高兴,都不能做出一点对谢知筠有妨碍的事。
她见谢知筠一脸茫然,想了想,便道:“根据我的经验,确实有可能是有孕了,但也不保准。”
“我也不知小姐是何时怀上的,若是当真有孕,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才能诊出来,”贾嬷嬷道,“正好后日李大夫又来给表小姐看诊,不如到时候让李大夫给小姐看看,咱们也好安心。”
谢知筠还是有些慌神,她不知道要如何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只是习惯性的同贾嬷嬷点头。
“好,都听嬷嬷的。”
贾嬷嬷握住她的手,慈爱地笑了。
“小姐,你不用太有负担,若是当真有了身孕,那就是大好事,有我跟朝雨和牧云她们伺候你,有伯夫人照看你,不会有事的。”
“若是未曾有孕,”贾嬷嬷顿了顿,还是郑重说道,“那也是好事,毕竟如今局势飘摇,不知何时会有战事,孩子的缘分不到,以后总能有缘分。”
谢知筠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身材苗条纤细,并不过分瘦弱,也不丰腴,她的小腹一直都是平坦的,只有坐下的时候才有一点几不可查的弧度。
此刻摸上去,当真感受不到任何新生命的到来。
谢知筠问贾嬷嬷:“我总觉得有些梦幻。”
那种梦幻,是忽然而来的变故所致。
贾嬷嬷却紧紧握着她的手:“小姐,不怕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的你就习惯了。”
谢知筠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
她不再紧绷着,抬头看向贾嬷嬷,冲她浅浅笑了一下。
然后,贾嬷嬷就听到她说:“若是当真有孕,那就好好养他,不叫他爹带着他上树下河,到处疯玩。”
“若是没有,那就当是缘分还不到吧。”
谢知筠从来都不是纠结的性格,一开始听说有孕她是茫然而无措的,她自己也刚刚成婚不久,即便管着这么一大家子人,也不太把自己当成是长辈,她跟卫戟都还年轻,人生似乎才刚刚开始。
变化忽然而至,她要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要尽责任把孩子好好教养长大,她其实是没有把握能做好的。
她自幼没了母亲,她不知道要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贾嬷嬷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道:“小姐可同伯夫人学啊,伯夫人多么温柔慈爱,小姐一定能从她身上学到如何做一个好母亲。”
谢知筠笑了。
“好,嬷嬷说得对,其实同嬷嬷学也是一样的。”
贾嬷嬷眼底有些酸涩,她拍了拍谢知筠的手没有说话。
猜想有孕之后,谢知筠做什么都要被朝雨念叨了,不能喝凉茶,不能吃冰沙,甚至不给她读书,怕她看坏了眼睛。
还没有看大夫,谢知筠心里并不确定自己有孕,但她是期盼的。
她很希望早日拥有一个小生命,软软躺在她怀里,小小一团,可能爱哭,也可能爱笑,但一定很好看。
跟她和卫戟一样好看。
谢知筠这么想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若是生了女儿,生得跟卫戟一样凶神恶煞怎么办?以后找不到良缘,就让女儿同卫戟哭,看他怎么办。
不能读书,谢知筠也有些无聊,便重新把家里的田产翻出来,一点点看家里的地契,看看要如何耕种。
时间如水而过,谢知筠自从得知了可能有孕之后,反而不再那么忧思重重,这几日吃好睡好,气色倒是好了起来。
一晃神,就到了四月十五。
这一日李大夫过府给沈温茹看诊,谢知筠几日没过去,这一次便也过去看了。
沈温茹已经醒来了,因为退烧药里有炙熔草的缘故,对她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妨碍,反而然她不再那么虚弱,甚至能在花园里多走两刻,看看花扑扑蝶。
李大夫也显得不那么紧张了,他给沈温茹请过脉,就同卫英和谢知筠道:“表小姐身体已经稳固下来,若是能保证三月内不会再得大病,这一次的风险就会平安度过。”
“以后表小姐要多吃多睡,每日按时吃药,”李大夫很和蔼,“只要表小姐能按照要求做,就不会再生病了。”
沈温茹巴掌大的小脸扬起一抹微笑。
如同春日含苞待放的花蕾,温柔,清新,带着早晨温柔日光的温度。
“好,多谢李大夫,我会听话的。”
李大夫也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