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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在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对卫英说:“母亲,我困了,睡一会儿。”

    说罢,她便闭上了眼睛,重新沉入梦境里。

    卫英见她闭上眼,当即吓得心跳骤停,险些就要扑到她身上痛哭失声。

    还是谢知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卫英,连声道:“姑母,表妹只是睡过去了,无碍的。”

    卫英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女儿略带痛苦的睡颜,呜呜咽咽的哭声再度回荡在卧房里。

    “茹儿,我的茹儿,苍天不公啊。”

    98第一百一十章

    得救

    苍天不公,世人皆知。

    沈温茹这一次醒来再睡去,前后不过一刻钟,老神医还没赶到她就又陷入深眠之中。

    听说她醒了,老神医面沉如水,过来给她重新诊脉,然后才起身看向卫英。

    他目光平静,不悲不喜,似乎只是在询问卫英接下来的话能不能说。

    但他不开口,卫英却已经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就那么颓丧地坐在了椅子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还有多久呢?”

    老神医看了看崔季,崔季也悲痛欲绝,倒是谢知筠道:“老神医,您同我说吧。”

    这几次来肃国公府,老神医深有感触,原来府中上下都是听夫人的,如今却都成了听少夫人的。

    虽然只差了一个字,却是实打实换了个人。

    无论遇到任何事,这位年轻的谢氏嫡女都是沉着冷静的,她仿佛天生就适合站在这个家里,指挥着所有人为家中效力。

    尤其是面对沈温茹的事,她更是果断,中间的每一步都没走差过。

    谢知筠说话要跟她说,却没有离开卧房,就定定站在那,平静看着老神医。

    虽然相信肃国公的为人,也知道卫氏的一贯作风,但如今表小姐都要没了,老神医心里也是多少有些忐忑的。

    可谢知筠的这份平静,让他的忐忑消退不少,终于还是开口了:“几位夫人想必也知道回光返照这个说法,若是放在老人身上大抵撑不了太久。”

    “但若是少年人,还能有些时候,但也过不去两三个时辰。”

    谢知筠的面容显而易见的沉了下来。

    但她这份忧心和沉重不是对老神医,而是对沈温茹。

    她不去看卫英,手里也轻轻拍着崔季的后背,她只看着老神医,问他:“等炙熔草到了,多久能熬好药?”

    老神医眼睛微微一亮。

    他算了算时候,道:“退烧药其他的药可提前熬上,等到炙熔草到了,直接加入再熬两刻就好。”

    “这退烧药是老夫数十年的典方,不是重大疾病,一般药到病除,只要能用上药,一个时辰保准退烧。”

    “问题是这药太猛,体弱多病,身体虚寒的人用不了,加了炙熔草却能用。”

    谢知筠明白过来,立即让下人去熬药,然后便对卫英和崔季道:“母亲,姑母,药先熬上,等二弟妇一到家,两刻就能让温茹吃上药。”

    “会平安无虞的。”

    她语气坚定,让人的心一下子宁静下来。

    卫英抬起头,这是似乎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侄媳妇,似乎到了此刻,她才真的认识这个人。

    崔季拍了拍谢知筠的手,她坐到卫英身边,陪着她一起照看沈温茹。

    谢知筠便把老神医从里屋请了出来。

    老神医劳累一整日,此刻也有些疲惫,但他也担心沈温茹,所以精神尚可,没有明显的困倦。

    “老神医,方才您说的这个退烧药的方子,可否能改良?”

    老神医有些惊讶。

    他不知为何肃国公府的少夫人会同他聊这个话题,想了想边说:“若是改良,药效可以降低,但药劲儿没那么大。”

    谢知筠想了想,道:“不是这种改良,是否可以让它好带好用,比如做成药丸之类,不要求保留药效,只要能有一半的功效就好。”

    老神医此刻才明白过来:“少夫人的意思是,改成行军打仗必备的退烧药丸?”

    “对,我是这么想的。”

    沈温茹一直不退烧,虞晗昭也没归家,谢知筠心里也很焦急,但这份焦急却没有冲散她的理智。

    当听到老神医说这退烧药的时候,谢知筠心中就起了想法。

    “不好做,”老神医道,“这些药大多都需要熬煮,若想要同样的功效,须得耗费一倍的工夫和价格去炮制它,最后的药效也只有五成。”

    “若是有炙熔草,药效可以提高到六成,而且重伤也能用。”

    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伤病,一旦伤口发炎,高烧不退,那人不是烧傻就是烧没了。

    但战场条件艰难,可能连饭都吃不上,又如何生火做饭?现在随军的军医确实带了不少膏药和药丸,但那些对发炎发热都没有太大用处,这也导致了士兵们病亡严重。

    老神医说罢,叹了口气:“但药丸子不好做,老夫可以试试,却也不知道能否做得出来。”

    谢知筠却起身郑重同老神医见礼:“老神医,此事麻烦你了,所需药材都由肃国公府出,诊金也会数倍支付。”

    “即便最后没有结果,能让您研究出好的退烧药方,也值得。”

    老神医长舒口气,眼睛里也有了些期盼。

    “好,老夫自当尽力,少夫人放心。”

    谢知筠道:“对了老神医,之前您说要备些不常用的药,我以为是对的,您若是得空,可否再写一份药单,回头我让府中人尽快采买。”

    老神医点头:“好。”

    他们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知筠垂下眼眸,捏了捏胀痛的额角,然后对老神医说:“老神医,先去休息一会儿吧,等二弟妇回来我再派人请您过来。”

    老神医点点头,他蹒跚着起身,若非身边的小丫鬟眼疾手快,他差点摔倒在地。

    老神医苦笑道:“老啦,不中用了。”

    谢知筠也起身,陪在他身边,亲自送他去厢房休息。

    “哪里的话,这是因您老今日太累,这才没站稳。”

    他们两个刚在厢房门口站定,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知筠面上一喜,转身看了过去。

    就见小钟快步从院外奔跑而来,他手里的正是一包药材。

    “二少夫人平安归来了,药取回来了!”

    他这一声高亢而洪亮,仿佛黑夜里的一道光,照亮了每个人回家的路。

    那是希望,是火种,是未来。

    谢知筠看着小钟手里那包药,心中几许多时的情绪终于奔涌至眼底,到底还是涌出些许泪光。

    她低下头,用手指擦了擦眼底的眼泪,听着倦意斋里里外外的惊喜欢笑声,实打实松了口气。

    沈温茹终于有救了。

    98第一百一十一章

    劝解

    虞晗昭一回来就累得下不了马了。

    她在马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整条腿都僵了,冷杉想要扶她,但她力量不够,根本无法把虞晗昭从马上扶下来。

    虞晗昭冲她笑了笑。

    嫁入卫氏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没有这么轻松自如地笑过了。

    仿佛在外奔波一日,风餐露宿,才能让她高兴。

    卫耀从垂花门里慢慢走出去,他一步步来到马下,仰着头看着高高坐在上面的妻子。

    虞晗昭原本正在同冷杉傻乐,天色又晚,等他到了跟前才发现他也过来接自己了。

    看到他的那一刻,虞晗昭脸上的笑容一瞬被抹除干净。

    卫耀觉得心口特别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疼,可是那种被人忽视的冷漠如同冰刀,狠狠刺入他的心。

    疼得很,却流不出血。

    可即便再疼,卫耀也认真看着虞晗昭,似乎要把她身上的每一处都看尽。

    还好,还好,她没受伤。

    上午如何离开的家,现在就如何回来,没有丝毫差错。

    这个认知让卫耀心里的痛轻了几分,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苍白俊秀的脸上端出来的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似乎虞晗昭对他真的很重要。

    虞晗昭看着卫耀,卫耀看着虞晗昭,两个人愣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赶过来看虞晗昭的谢知筠也到了,她远远看到俩人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都好好的,也都还算有情谊,就是好事。

    谢知筠慢慢踱步过去,对卫耀道:“二弟,把晗昭扶下来,骑一天马太累了。”

    卫耀这才大梦初醒,上前对虞晗昭伸出手。

    他的手修长纤细,洁白如玉,那是握笔的手,似乎承受不了任何重物。

    虞晗昭顿时有些犹豫。

    卫耀下意识缩了缩手,因为虞晗昭没有配合他的动作。

    若是常人,大抵会手足无措,但卫耀这个人很执拗,他认定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办到。

    就比如现在虞晗昭不动,他也一直伸着手,等着虞晗昭下马。

    谢知筠刚高兴起来的心又跟着他们两个晃了晃。

    她轻声提醒:“晗昭,下马。”

    她的声音温柔,却莫名带了不容忽视的命令口吻,虞晗昭不知道怎么了,下意识就扶住了卫耀的胳膊。

    他们几乎没有过身体的接触,所以此刻她摸到卫耀的臂膀,发现入手并不单薄。

    他的肩膀甚至是结实有力的。

    就在虞晗昭愣神的工夫,卫耀手上一个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拽入了怀中。

    他双手稳稳托着虞晗昭的腰,扶着她慢慢落到地上。

    可人接下来了,他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虞晗昭下意识抬起头,忽然意识到两个人此刻贴的很近,她似乎能闻到卫耀身上的松竹墨香味道,也能闻到两个人一样的皂角香气。

    在这些隐秘而熟悉的香气里,她又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尘土和汗味。

    不重,却也不轻。

    虞晗昭面色微变,她下意识伸出手,推了卫耀一把。

    就这一下,让卫耀倏然放开了手。

    谢知筠蹙起眉头,却没有上前,她只看到虞晗昭同卫耀说了几句话,就快步往自己这边走来。

    “温茹还好吗?”她急切地问。

    谢知筠点点头,她原本想让她先回去歇息,但话到嘴边,却说:“你去吧,都在等你。”

    “用上药,温茹就能好了。”

    虞晗昭抿了抿嘴唇,眼底里又有笑意闪过。

    “能用上药就好,真好。”

    她说着,快步进了垂花门。

    谢知筠站在门口,她没有动,目光一直落在背对着她的卫耀身上。

    这个二弟,可真是个倔牛。

    谢知筠想让虞晗昭开心,想让她每一日都跟方才那样笑,想让她拥有她想要的生活。

    同样的,她也想让卫耀过得开心而自在。

    否则卫苍和卫戟,那么多将士们热血沙场,拼死守护,又为了什么呢?

    谢知筠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她又变成了卫氏的大少夫人,卫耀的长嫂。

    她淡淡开口:“卫耀,过来。”

    她不过比卫耀大几个月,可性格却迥然不同,她这两个字说出口,能清晰看到卫耀脊背一僵。

    他安静站在那,没有动,谢知筠也不催。

    片刻之后,谢知筠看到他肩膀微垂,垂头丧脑转过身,一步步往谢知筠面前行来。

    卫耀没有抬头,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距离,就站定动了。

    “二弟,你是不是觉得,晗昭的一言一行,都是在拒绝你?”

    “所以她对你笑也是错的,她对你好也是错的,他想做的一切,都是想离开你,对吗?”

    卫耀脊背一震。

    今日母亲说过他,父亲也说过他,现在,长嫂也终于同他开了口。

    他大抵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可心结就哽在那,令他浑身难受,无论怎么样,都消失不去。

    心结易结难解,需要时间、精力和耐心去同自己,同旁人和解。

    不是父母亲人几句话就能扭转的。

    谢知筠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不去说什么大道理,不去重复卫苍和崔季的话,她只是平静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

    “方才晗昭不想让你扶她下马,可能是怕自己太沉,压坏了你。”

    卫耀:“……”

    卫耀下意识开口:“我不怕,不是,我怎么可能压坏,我是个男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闭上了嘴。

    对于虞晗昭家里的,卫氏家里的那些男人们,他看起来确实太过羸弱了。

    就连三弟看起来都比他健壮一些。

    卫耀又低下了头。

    谢知筠继续道:“方才她推开你,不是嫌弃你,而是因为她奔波了一整日,身上很脏,她可能是怕弄脏你的衣服,也可能是怕你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所以才下意识而为之。”

    谢知筠眼睛尖锐极了,她一眼就看出两个人方才的症结在哪里,她不用多说什么,只是告诉卫耀虞晗昭为何那么做,其他的他自己就明白了。

    “人的心思是会变的,一开始觉得不好,不一定现在也觉得不好,你偶尔站在她的位置想一想,或许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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