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少夫人,劳您快一些,再晚就要出事了。”谢知筠听到自己说:“可有人进去阻拦他?”
“本来是由刘管事进去劝阻他的,但他竟把刘管事劫持,还点了火,若是不能控制住他,他一定会点火。”
谢知筠又开了口:“冯校尉何时到?”
“今日三少夫人归宁,有一队府兵跟随保护,安小姐出门赏景,另有一队人跟随,故而冯校尉担了守卫之职,要从府外赶回须得一刻。”
“一来一回,耗费不少时间。”
谢知筠能感受到梦里的自己心情烦躁,她听到自己说:“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寻死觅活不成。”
另一个跟在边上的人也道:“他一贯不声不响,却不知私底下做了这样的事,越是老实人越可怕。”
谢知筠只觉得眼前景致忽而一变,她站在了一处屋舍之外,眼前一切都是黑的,只有半开的窗户缝隙给了她狭长的光景。
昏暗的屋子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手持长刀,抵在另一个人脖颈上。
谢知筠闻到了浓重的酒味。
里面的人哭声震天:“是我对不起将军,我要以死谢罪。”
可他嘴里说着要死,手里的长刀不停晃动,把被挟持的人割出数道伤痕。
被劫持的刘管事倒是个真爷们,一声不吭,只能听到他的痛呼。
谢知筠听到自己说:“我可以做主,放你一命,你放过刘管事。”
里面的人却忽然嘶吼:“我背叛了将军,如何能活命,你不要骗我,你不要骗我。”
梦到这里,谢知筠就忽然醒来了。
回忆到此处,谢知筠能确定此人是个男子,年纪应该很大,从他称呼来看,以前或许跟随过卫苍,是老部下。
但是这种背叛不背叛的事,当真不好说。
谢知筠对府中的老仆从不熟悉,梦里的光景太昏暗,她什么都看不清,只依稀听到了模糊的嗓音。
光凭这一点,她根本无法立即判断此人是谁。
不管所为何事,既然她做了梦,便要把可能会发生的背叛提前扼杀。
谢知筠伸手捏了捏眉心。
她心里有些无法言说的焦躁,明明卫戟征战在即,可她却没有梦到卫戟,往好处想,卫戟此行不会出事,所以她做不了卫戟相关的梦。
若是往坏处想……谢知筠摇了摇头,自己对自己说:“不许瞎想。”
有些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谢知筠闭了闭眼,现在就比较担心那人所说的背叛究竟是什么样的背叛,会不会影响此时征战在外的卫戟,会不会影响肃国公府的以后。
想到这里,谢知筠再也躺不住,翻身下了床。
牧云端了水进来,小心翼翼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面色不好,不由心中一沉,立即就扬起笑脸,凑上前去。
“小姐,今日新来的厨子做了蟹粉小笼包,听说是淮南那边的口味,小姐可要尝尝?”
谢知筠没听清她说什么,满脑子都是如何查找这人的事。
牧云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得上前仔细帮她洗漱,谢知筠倒是很配合,乖乖漱口净面,等到一切结束,她才仿佛大梦初醒,一下子回过神来。
“你方才说什么?”
牧云便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谢知筠便道:“那就用早膳吧,以前家里的厨子也做过这道菜、点心,后来陆运断了,家里买不到螃蟹,就没再做过了。”
“现在能吃到,意味着邺州与洪江的陆运恢复了。”
牧云笑道:“这是好事啊。”
谢知筠也渐渐松开眉头:“是,确实是好事。”
早膳的蟹粉小笼包确实好吃,纪秀秀家的厨子当然是好手艺,也舍得用料,每一个小笼包里都是鲜嫩多汁的,配合着鲜香的蟹粉好吃极了。
而且这厨子也很上道,来了肃国公府,就遵循肃国公府的规矩,剩下的蟹肉也全部取了出来,牧云说中午还要吃蟹肉蒸蛋。
厨房每个月的食费谢知筠心里都门清,这个月的食费同上月一致,一钱银子都没涨,也就说明人家厨子厉害,能在同样的食费下把饭做得更好吃。
谢知筠一边用饭,一边分心想此事,最后竟是让她想出了寻人的法子。
“朝雨,让人去荣景堂说一声,一会儿我去看望母亲,”谢知筠想了想,道,“请二弟妇和三弟妇也一起去。”
朝雨立即出去忙,牧云便道:“小姐要做什么?”
小公爷刚走,小姐就叫这么多人去荣景堂,也不知所为何事。
谢知筠深吸口气,道:“查账。”
荣景堂,茶室里。
崔季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听懂谢知筠的话。
虞晗昭和纪秀秀还未到,此处只有谢知筠和崔季。
谢知筠见她没听懂,想了想,便又道:“今日早晨儿媳吃蟹粉小笼包,想起本月的食费一点都没涨,足见新厨子的能力,所以儿媳想到,家中上下儿媳还未曾查看过,衣食住行,仆从差事,还是要一一看过,才知道哪些花费是应当,哪些却是不必。”
“换句话说,家里应该查一查了。”
崔季这一次听懂了,她见谢知筠一脸坚定,只能叹了口气。
“好,听你的。”
98第九十二章
办事
崔季看向谢知筠,目光里多了几分慈爱,她轻声笑了笑。
“你们刚成婚的时候,你跟伯谦一点都不熟悉,这个家里的上上对你来说都是陌生的,那时候,其实我是有些担心的。”
“卫家不是琅嬛那些世家,也不是书香门第,我还担心你不适应。”
崔季笑了笑,她眼眸浅淡,遥遥看着窗边的兰草。
她道:“当年我刚嫁来的时候,也是这般的。”
“那时候你父亲已经是副将了,手底下领着数千人,人人见了都要喊一声卫将军。”
“可即便如此,那时候卫家人也一直住在太兴陈家,因为我嫁来,家里终于有了女主人,我们才搬出去。”
“我刚嫁来就要搬家,熟悉家里的一切,让伯谦和淑儿知道我是谁,也让大妹日子能过得松快一些。”
“忙忙碌碌的,竟然就适应了。”
“后来咱们一家搬来邺州,日子慢慢过下去,原来不是一家人的,也都成了一家人。”
但那经历了数月,数年,才有了今日这般模样。
“当时我担心你不适应,还特地叫了伯谦来,让他多尊重你,惦记你,做个好丈夫,你是这个家的新人,他就得让着你。”
谢知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除了有的时候,卫戟确实很让着她了:“母亲,多谢你。”
崔季拍了拍她的手:“我以为,要等上个一年半载,你才会慢慢融入近来,成为这个家里的一员,我没想到,你会适应的这么快。”
“不服不行,”崔季道,“谢氏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肯认输的。”
琅嬛世家与普通家族不同,他们都是百多年的氏族,从古至今,一直高高在上存在着。
毕竟他们手里捏着文脉,捏着一半的朝堂,捏着家国的未来。
这样人家养育出来的孩子,天生就带着高傲。
虞晗昭和纪秀秀也不太适应新家,但她们两个可以自顾自过自己的日子,但谢知筠不行。
宗妇的职责崔季再明白不过,她当了这么多年当家主母,也是磕磕绊绊过来的。
所以她先让卫戟谦让尊重她,强撑着病体同卫苍一起操办了过年的祭祀,等到三个月后,见谢知筠适应良好,她才把这个家交到谢知筠手中。
事实证明她的做法是正确的。
谢知筠对家中上下事宜,不过两日就上了手,她做事果断干练,有一说一,有二就说二,也能聆听管事和下人的意见,是个天生的领导者。
卫苍都跟崔季说过,他觉得老大两口子是一种人。
他们身上天生就有一种气魄,可以率领众人往前行进,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家宅里,无论率领的是谁,他们都是领导者。
人生来没有高低贵贱,责任也没有轻与重,能肩负责任的人,都是勇者。
现在看到谢知筠眼眸明亮地看着自己,崔季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被崔季这么一夸,谢知筠有些羞涩,她低下头,道:“母亲这般夸奖,我都不知要如何回应了。”
说到这里,她又抬起头,冲崔季悠然一笑。
“但我可以同母亲保证,我会做到最好,不让母亲操心。”
崔季笑了。
“你放手去做吧。”
这事说完,谢知筠也没走,婆媳两个吃了会儿茶,虞晗昭和纪秀秀就到了。
纪秀秀今日穿得光彩照人,一身金丝绣绫罗衫裙衬得她眉目越发明媚,只是妆容有些重,显得人有些老气。
她一进来,就小跑着来到崔季面前,甜甜叫了一声:“母亲。”
虞晗昭跟在后面,一身劲装,干脆利落行礼:“母亲。”
等都见过礼,纪秀秀才看向谢知筠。
大抵知道今日是卫戟出征,她难得没同谢知筠阴阳怪气,只是问:“长嫂唤我们来有何事?”
谢知筠便把话讲了一遍,纪秀秀一听就亮了眼睛:“我同你一起!”
另一边的虞晗昭却皱起眉头。
“母亲……”她有些迟疑,“我不惯做这些,还是不去了。”
崔季本来想劝劝她,却见谢知筠冲自己摇了摇头,便只能叹气:“那好吧,一会儿她们去忙,你就陪我说说话。”
虞晗昭狠狠松了口气。
谢知筠看向崔季,想了想便道:“母亲,不如把大妹喊上,让她也能跟着看一看,学一学,可好?”
虞晗昭都不愿意去,卫宁淑更不愿意出门了。
崔季却并非只会护着子女的母亲,她道:“你能请的动她,就带着她一起,也让她跟嫂子们学一学管家。”
谢知筠这才起身,笑着道:“好,母亲,那儿媳便去忙了。”
纪秀秀连忙起身,跟着她一起出了荣景堂。
“长嫂,你怎么今日想起要做这事?”纪秀秀疑惑地看着她,倒是不笨,“府上出了什么岔子?”
谢知筠好笑地看着她,高深莫测:“你猜?”
纪秀秀:“你!”
纪秀秀被她这么一气,立即燃起昂扬斗志:“姓谢的,你且等着看,一会儿查账我指定比你厉害。”
谢知筠笑容恬淡:“哦?是吗?”
“听闻纪氏的子女都会打算盘,人人都会做账,当真如此?”
纪秀秀完全不知自己被套了进去,还在那洋洋得意:“那是自然。”
谢知筠便道:“那咱们就比一比。”
纪秀秀就道:“好!输了的人要的当众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就听三弟妇的。”
谢知筠想了想,道:“三弟妇,一会儿我命人把各房的粗账给你送过去,你上午看一看,我去大妹那里劝一劝。”
她顿了顿,道:“下午就从我的春华庭开始查。”
纪秀秀已经迫不及待,要听她承认自己更厉害了,于是道:“赶紧送来,不过几本账册,我上午就能看完。”
等到她那金光闪闪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谢知筠忍不住笑了。
秋实轩中,卫荣正在翻看家里的账本,看了那密密麻麻数字,不由有些头疼。
“夫人,你要家里账本作甚?”
纪秀秀昂起头:“我要同长嫂一较高下。”
卫荣:“……”
卫荣心里叹气:晚上还是让小厨房多做一道粉蒸肉,省得她回来要哭鼻子。
98第九十三章
舞剑
谢知筠去了一趟如意馆,没敢让卫宁安知晓,只单独同卫宁淑说了会儿话。
且不提谢知筠究竟同卫宁淑废了多少口舌,才终于说动她下午一起查账,等到中午时,纪秀秀已经看完了账本。
午膳是在春华庭里用的。
谢知筠让纪秀秀和卫宁淑一起来到春华庭,请她们一起用午膳。
春华庭的布置典雅,古朴,散发着一种书卷气,却又不缺优雅惬意,纪秀秀一来就被博古架上的那些古董吸引了目光。
“长嫂,谢氏倒是深藏不露。”
谢氏以诗书传家,家中有名的除了青史留名的肱股之臣,便是文留千古的文学大家,加之谢氏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并不铺张浪费,故而外人眼中的谢氏最多的是书。
但看那些百年上的老物件,看着上面的落款印章,纪秀秀不由感叹:“这可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
纪秀秀的眼睛毒得很,这些东西她从小看到大,纪氏的每一个子女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物件一到手上,立即就能分辨出真假。
谢知筠笑了笑,请她跟卫宁淑去正堂,然后便吩咐贾嬷嬷:“嬷嬷,把所有人都叫进来吧。”
这一次查账的过程很简单,谢知筠问每个人的职责,纪秀秀针对看账本,一个院落大约小半个时辰就能结束。
三位郎君各住各的,两位娘子住在一起,一共是四处,加上卫英所住的倦意斋和后厢的厨房等地,大约要从下午查到晚上。
谢知筠没说此行目的为何,纪秀秀也很精明,她除了中午问了一句,后面就再也没问。
只要她能把账算准,就算她赢了。
春华庭一共有十来名仆从,除了谢知筠带来的四人,其余皆是肃国公府的老人。
他们每个人上前,谢知筠问几句,他们答几句,说一说每日做的事,采买如何花费等,三两句便能说完。
边上纪秀秀把算盘打得飞快。
等到最后贾嬷嬷说完话,谢知筠便看向纪秀秀:“如何?”
“根据北新门那边的人力铺子价格,春华庭的耗费不多不少,”纪秀秀道,“除此之外,长嫂这里的仆从口齿伶俐,干脆利落,很好了。”
谢知筠礼尚往来,也夸她:“三弟妇算账当真是快。”
纪秀秀其实很会做人,她深谙商贾之道,知道人事八分满的道理,仆从们总不能从睁眼忙到入睡,他们也要休息,所以她给的休息时间还是挺多的,这样一算月银和日常花费,大抵就能对上。
春华庭这边盘完,几人就往秋实轩行去。
作为一个商人之后,纪秀秀喜欢花钱,却不是冤大头,所以整个秋实轩虽然花费比春华庭多许多,但秋实轩的仆从也更多,反正多出来的部分是纪秀秀自己掏,谢知筠就含笑而过,一句话都没多说。
之后是夏茵阁。
同两位妯娌相比,虞晗昭确实不爱管这些琐事,他们院中的这些都是虞晗昭身边的嬷嬷打理的,嬷嬷年纪略有些大了,耳根子也软,故而夏茵阁的花费就偏高了些。
之后的如意馆也有这个问题,因卫宁淑脾气好,卫宁安年纪小,下人多少有些欺软怕硬,有些采买就会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