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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见一个两个儿媳妇都对厨房那么上心,卫苍也有些奇了。

    他可不是古板的家主,闻言便道:“好啊。”

    “这事以后问你们母亲,再说,”卫苍摸了摸修整利落的胡子,“再说家里的饭食不好吃吗?”

    桌面上陡然一静。

    纪秀秀再八面玲珑的,此刻也说不出话来了。

    谢知筠便笑着道:“父亲,并非不好,只是花样少了些,整日吃就有些单调,同样的食材不同人可作出不同的食物,也能让一家人吃得更好。”

    众人齐齐看向她,心里想:还是长嫂会说话。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饭,就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

    中原战乱多年之后,有些家里男丁早就死绝,全靠女子撑住一家生计,故而如今外嫁的女子也大多都在夫家祭祖之后再回到娘家祭祖。

    两边都是父母祖先,两边都是亲人。

    在这种亲缘之下,家族与家族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也让人有更多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崔季身体不好,且外嫁多年,就不回家祭祖了,准备回到肃国公府简单祭拜一下,倒是三个儿媳妇需要带着丈夫回家祭祖。

    各自上了马车之后,卫戟跟谢知筠便往琅嬛赶。

    太兴到琅嬛还算近一些,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就在谢氏祖坟前停了下来。

    谢知筠刚吃过饭,有些困了,她原本是靠在马车椅背上浅眠的,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可当马车停下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卫戟胸膛上,难怪这一路都感觉不到颠簸呢。

    谢知筠忙坐起身来,取了帕子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

    “压着你了?”

    卫戟笑笑,他也眯了一会儿,此时已经神清气爽。

    “无妨,两个人靠在一起,就没那么颠簸了。”

    谢氏祖坟在自家田庄边的一个山丘上,前有活水,后有山丘,是个风水极好的宝地。

    他们到的时候,谢氏的祭拜已经结束了,陆续有外嫁的女子带着丈夫子女回家,在各家的坟茔前祭拜。

    香烟袅袅,有的笑颜如花,有的泪盈于睫,形形色色。

    谢知行一直在此处等谢知筠,见阿姐来了,忙迎上前来。

    “阿姐,有几位族老还留在此处,想见见姐夫。”

    谢知筠知道自家的规矩,新女婿总要被考校一番的。

    只不过卫戟是肃国公府的小公爷,是声名赫赫的少将军,当年三朝回门的时候族老们就放了他一马。

    倒是没成想,等在了这里。

    谢知筠回头看了一眼卫戟,忍不住笑笑:“小公爷,祝你好运。”

    她领着两人先去给祖父祖母和母亲祭拜。

    祖坟有专人看守,日日都有人打扫,非常干净整洁。

    谢知筠跟卫戟一起供了他们带来的祭品,上了香又再行礼。

    “谢氏第六代女谢知筠,领夫卫氏卫戟祭拜祖先,唯以中平雅礼,诗书传家,祖训不忘。”

    卫戟跟着谢知筠说了一遍,两人上香,再次行礼,才来到谢知筠母亲的墓碑前。

    母亲已经故去十三载,墓碑上的字迹都有些斑驳,显露出岁月的痕迹。

    谢知筠领着卫戟上香,行礼,把那些说了十几年的祭祷词重复一遍,然后就安安静静看着墓碑上的字。

    墓碑很宽大,只写了一边,另一边空着。

    ——谢氏第五代族长谢渊之妻,陇右萧氏盈姝之墓。

    谢知筠伸出手,轻轻抚摸在那一笔一划上。

    谢知行跪在他另一边,明明刚才已经祭拜过一次,却还是偷偷红了眼睛。

    他不知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不知她的模样,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唤没唤过娘亲这两个字。

    可每当跪在这里的时候,他就无比的哀伤和难过。

    躺在里面的人曾经存在过,现在却再也回不来了。

    谢知筠同卫戟道:“小时候来祭拜的时候,我觉墓碑很高大,跪在墓碑前的自己是那么渺小。”

    “我那时候很讨厌这块墓碑,觉得它阻挡了我见母亲,它隔在了生死之间,”谢知筠眼底泛红,却没有流泪,“现在却觉得,它很重要了。”

    因为那上面镌刻着母亲的名讳,那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卫戟忽然开口:“凡有来处,必有归处。”

    谢知筠看向卫戟,卫戟的目光就落在那块石碑上,眼眸里有着毫不动摇的坚定。

    他弯下腰,干脆利落给那干净的坟茔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墓碑一字一顿说:“母亲,以后我会陪伴在念念身边,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你放心吧。”

    谢知筠眼睛里的泪猝不及防就落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上午在太兴卫氏祖坟里,在卫戟母亲的坟前,卫戟也是这般说的。

    他说:“母亲,这是谢氏知筠,是儿子的夫人,以后儿子会跟她一起来祭拜母亲,年年岁岁都不缺席。”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年年岁岁都不缺席。

    天地间也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情话了。

    98第八十八章

    我回来了

    卫戟也没料到这句话把谢知筠说哭了。

    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然后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卫戟笑了笑,眼眸亮晶晶的,仿佛升起一轮暖阳,“就这么感动啊。”

    这一次,谢知筠却没有嫌弃他的逗趣。

    她安静看着他,任由他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没有躲闪。

    卫戟看着她那双沁着水的墨色眼眸,心里软得不行,他低下头,微微凑近她,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谢知筠只觉得那话又热又烫,一下子刻在她心底。

    他说:“我们是一家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

    谢知筠倏然闭上眼眸,不让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们两个都早早失去了母亲,身边的亲人总觉得少了一个,可如今,似乎又把这份缺憾补满。

    以后,就是两个人一起扫墓了。

    从山上下来,谢知行就要拉着卫戟去见族老,谢知筠突然生了恻隐之心。

    她同卫戟勾了一下手指,凑上前去在他耳边道:“一会儿若是你答不上来,就卖乖,很管用。”

    卫戟还没听懂,就被谢知行拉走了。

    谢知筠回到马车上,先用帕子擦了擦脸,才取了水壶倒了些茶水出来。

    今日吃的是馥郁芬芳的玉龙雪芽,若是浅泡,便是清淡怡人,若是泡得时间久了,味道会更浓一些,雪松的香气越发突出。

    茶壶一直放在箱子里温着,这会儿喝正适口。

    谢知筠品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好喝。”

    朝雨笑着从柜中取了一碟子糖炒栗子,坐在边上一颗颗剥起来。

    “小姐,一会儿就直接回去了?”

    谢知筠点头,她垂下眼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里有多少不舍。

    “近来事多,先归家吧。”

    究竟是什么事,她不说朝雨也知道。

    思及此,朝雨偷偷看了一眼窗外,见卫戟还未归来,便道:“小姐,三双棉袜可要记得给姑爷。”

    谢知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旋即便拍了她一下。

    “我做了小半个月,怎么可能忘了,”谢知筠说她,“小操心。”

    朝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谢知筠以为自己要等很久,熟料不过两刻之后,卫戟便神采奕奕回来了。

    谢知行一脸呆滞跟在他身后,到了马车前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怎么?族老们可是说了什么?”

    卫戟笑着上了马车,自己倒了杯茶,狠狠灌了一口。

    他笑而不语,故作深沉,听到谢知筠的问话只顾着摇头。

    谢知筠懒得同他多嘴,便去问谢知行:“阿行,可是怎么了?”

    “高,实在是高。”谢知行回过神,冲着卫戟举起了大拇指。

    “阿姐,你不知道姐夫有多厉害,他一进去,见过各位族老,然后不等族老们问话,就开始讲兵法。”

    谢知筠:“……”

    这倒是个好主意。

    谢家的人都好学,各种书籍都有涉猎,兵法自然也是其中一种。

    谢知行道:“最后姐夫还给族老们留下几个问题,让他们自己回去读一读书,若是有心得体会就写了信,他也想同族老们交流兵法。”

    卫戟适时开口:“是族老们谦让了。”

    他这鸠占鹊巢,反客为主的本事,历代谢氏的女婿听了都要说一声厉害。

    谢知行冲两人拱手行礼:“阿姐,姐夫,我今日要回家去,过两日再去品读斋。”

    说罢,他对卫戟长鞠一躬,没有多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卫戟笑了,他道:“回去吧,今日岳父一定会很难过,你劝一劝。”

    这边祭拜完,两人就回了邺州。

    之后几日卫戟都很忙碌,每日早出晚归,回到家里也没怎么同谢知筠闹,大多时候都早早睡下。

    因着他要出征,谢知筠难得生出些不舍来,倒是没往外赶他,夫妻两个竟是过了几日安生日子。

    一晃神,就到了四月初六。

    这一日卫戟早早就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谢知筠正在同吴娘子议论家里的采买。

    卫戟也没打扰她,他让有余备水,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谢知筠最后同吴娘子道:“家里的采买还是要更精细一些,过阵子我想去一趟庄子上,看看地里都耕种如何了,蔬菜瓜果,能从咱们自己庄子里出的,就不要外买。”

    主要是那些老兵有的年纪确实大了,若还是在兵器库做活确实太过辛苦,倒是不如去庄子上颐养天年。

    吴娘子便道:“是,如今庄子上大多都是耕种米麦,瓜果蔬菜确实种得不多,种类也少。”

    谢知筠又同她议论了一番家里仆从的活计,听闻方嫂去了厨房,跟着白案师傅学做面食,已经有模有样,这才放心。

    等吴娘子走了,谢知筠才问牧云:“方嫂毕竟得过心疾,还是不能太过劳累,今年便先养一养,不用着急做工的。”

    牧云笑着扶她起来,道:“多谢小姐关心,我娘那人就是闲不住,再说她只是学徒,帮着打打下手,小厨房的人都知道她是我娘,不会故意为难她。”

    因为母亲还在,那些让人不喜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面前,牧云近来开朗不少,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

    “她这辈子没喜欢过什么,小姐您是不知道,她每日都可高兴了。”

    谢知筠笑了:“她高兴便好。”

    主仆两个说着话,谢知筠便看到有余和有福在暖房门口忙碌。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有些慌乱。

    谢知筠站在抱厦下,看着侧厢暖房里的摇曳灯光,一颗心沉入谷底。

    她只觉得耳中轰鸣,这一瞬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连牧云的说话声也好似隔绝在千里之外,她能看到牧云张嘴,却听不到声音。

    就在这时,侧厢暖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卫戟长发披肩,身上穿着宽袍大袖,迈着四方步缓缓而出。

    春日的暖阳落在他身上,让他英俊的面容熠熠生辉。

    高大英俊的男人一步步,来到谢知筠面前,低头看着她。

    谢知筠下意识抬起头,在他眼眸里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卫戟握住了她的手。

    “我回来了。”

    98第八十九章

    心酸

    卫戟今日突然早归,就意味着明日就要出征。

    这也是为何谢知筠忽地有些难过的原因,因为明日就要分别。

    卫戟见她眼睛里沁着水雾,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不由低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咚的一声,把谢知筠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谢知筠忽然发现,卫戟特别喜欢同她头碰头,仿佛这是什么无声的约定,只要两个人轻轻碰一下,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蛮子。”谢知筠瞪了他一眼,收起心里的不舍,转身道,“把头发擦干,一会儿就要用晚膳了。”

    今日的晚膳用的也比平日早。

    谢知筠没什么胃口,心里也发堵,但她看卫戟用饭很香,同往日没什么不同,心情倒是平缓不少。

    这对于卫氏,对于卫戟来说,或许是很平常的一次出征。

    不过是对付几个匪徒,不过是一次例行的春训,可对于谢知筠来说,却是第一次送亲人去上战场。

    那种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卫戟看她吃得慢,一口一口的,也不怎么说话,便道:“今日的鸡汤面做的不错。”

    谢知筠强笑道:“是三弟妇家里送来的白案师傅做的,手艺很不错,做出来的吃食家中上下都很喜欢。”

    卫戟点头,道:“一会儿咱们得去一趟荣景堂,同父亲母亲请安。”

    卫家人不兴晨昏定省那一套,有事就见一见,没事就各自过活,谁也不干扰谁。

    谢知筠每隔两三日就去一趟荣景堂,同崔季和其他女眷见得多一些,倒是不太常见卫苍。

    听到这话,谢知筠不由有些慌张:“你怎么不早说,我这还没洗漱更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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