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卫耀比卫戟小了四五岁,对兄长最是崇拜,这会儿一见,脸上的笑就没落过。卫戟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这几日辛苦你跟阿荣了。”
卫耀笑得一脸纯真:“不辛苦,还是阿荣有经验,知道如何做,若非他机灵能干,我肯定不成的。”
卫耀有些不好意思:“长兄也知道,我就是个书呆子,做不好这些差事。”
兄弟两个一边说,一边往边上的书房行去。
“怎么做不好?咱们兄弟之中你最会读书,如此看来你是最聪明的,只要你好好学,一定能做的很好。”
卫戟话音落下,另一道清润的嗓音响起。
“长兄说的是,我之前也是这样讲的。”
卫戟回过头,就看到幺弟卫荣笑着走进书房。
他虽然年纪最小,个头却比卫耀高,因着一直跟着母亲打理家中庶务,他倒是比卫耀要更老练一些。
卫戟在主位落座,也夸他:“这次的差事,你做的很好。”
卫荣轻咳一声,眼神有些游移,不过还是道:“多谢长兄夸赞。”
兄弟三人都落座,卫戟才道:“今日让我早早归来,可是发放赈济粮出了事?”
算一算时间,这几日赈济粮应当都发完了。
听到长兄这么问,兄弟两个不自觉就挺直了腰背,卫荣看看卫耀,卫耀看看卫荣,最后还是卫荣开了口。
“长兄,赈济粮发放得还算顺利,也把那些流民都安置好,登记造册,发放了户籍,就是他们的差事有些问题。”
“之前长兄和长嫂出面,城中的富户和官宦人家都出了些田地,有一部分流民是愿意耕种的,还有的自己原来有看家的本亮,我们也让城防司一一问清,能帮的就帮一把。”
卫戟不由点头:“如此已经很好了。”
卫荣的耳朵红了,他又咳了一声,看着桌上的笔筒继续说。
“但是还有数十名流民,他们自身不愿意再种地,怕有战事一年成果都没了,而且分的土地也很贫瘠,一两亩没什么营收,他们想找份差事,之前长兄就说,可以安排进夜香队或者去做巡防,我同二哥问了问,只有少部分人愿意做。”
“这毕竟是苦差事,而且做城防还危险。”卫戟如此说。
卫荣也点头,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接话。
倒是卫耀抬起头,看向卫戟:“长兄,那些什么都不愿意做的都是年轻的汉子,不说多孔武有力,却也不是老弱病残,他们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的,我跟三弟担心……”
两个弟弟对视一眼,卫耀才继续道:“担心他们心思不正,以后恐出祸事。”
因为邺州几经战乱,无主的屋舍很多,城北城西都有大片的民巷可以住人,这些房屋分给流民,实际上已经算是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居所。
房子也是一份产业。
若是能自立更深,那日子指定不会差,就怕这种混吃等死,不思进取的。
等到夏日开始交丁税,他们从哪里来钱?
到时候这些年轻男人肯定会想别的办法,比如打家劫舍,偷鸡摸狗,反而扰乱了邺州城的安稳。
卫戟眉心一凝,他面沉如水,薄唇也轻轻抿着,很有些不怒而威的气势。
卫荣和卫耀不自觉便坐直身体。
但卫戟没有多考虑,他抬起眼眸,看向两个弟弟:“明日你们就去见一见这些人,看看他们究竟要如何。”
“不想好好做人,就滚出邺州。”
98第八十一章
管教
卫耀紧张得很,死死攥着手心,咽了咽口水。
“邺州确实缺人,也缺少青壮,可这不是他们能赖在邺州的理由,”卫戟果决道,“你们两个仔细看看,眼神清明的就留下来,直接编进巡防队,让那些老兵们教导三五个月,能教回来就留着。”
“那些一看就心思不正的,直接问他们是否愿意正经营生,不愿意就送去铜川,铜川需要守城人。”
卫耀心头一震,立即就觉得神清气爽,果然还是兄长有办法,也很果决。
卫荣就看向卫耀,有些无奈道:“二哥,我就说长兄一定知道要如何做,与其我们在那犹豫踟蹰,还不如问一问长兄。”
“你说得对。”卫耀摸了摸鼻子。
卫戟看两个弟弟这般,也不由笑了,他伸手捋了捋宽长的衣袖,倒是觉得两个弟弟都有所长进。
“你们做得很好,以后也得这般仔细谨慎,以后邺州的事务肯能要你们多上心了。”
卫耀还没反应过来,卫荣的脸色就变了。
他蹙起眉头,面色也苍白起来,一双修长的手紧紧攥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长兄,可是又要有战事了?”
卫戟之前同谢知筠说要去太址山剿匪,此话不假,可此行也并非只为剿匪,有暗探回报,说近来大齐边境多有调动,大齐朝中的势力也波折动荡,原来主张互不干扰的左丞相被党争所害,如今执政的是右丞相。
这位右丞相可是个激进性格,之前同北越的几次战争都是他主导的。
如今北越司马氏势微,朝中的武将大多老迈,年轻的皇帝不能服众,就连卫苍都别府另居,下辖八州都只听从肃国公府的号令。
这种情况下,想要攻占北越是有胜算的。
邺州已经平安将近两年,这两年里士兵们都是在在操练,有的已经结婚生子,过起了平凡生活。
卫戟并非冷心冷肺的人,也不会硬逼着人上战场,可如今危险和战乱似乎又要重新降临,他必须把每个人的血性重新激发出来。
这一次剿匪并非是大战,率领的也都是最精锐的先锋营,但有了他们的出征,其他士兵也会被调动起来。
这些军务上的事,卫苍从来不跟两个小儿子说,但卫戟作为兄长,却会偶尔同他们谈一谈。
把这些都告诉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早日成长起来,早日面对这一切。
“我跟阿爹的想法不同,从小到大,你们也曾随着军队辗转,阿荣甚至也杀过人,你们都直面过生死,经历过战争,你们也是卫氏未来的希望。”
两个面色稚嫩的青年人仰头看着自己的兄长,从未有哪一刻觉得他这般高大。
卫荣更果决一些,此刻他站起身来,冲卫戟一鞠到底:“长兄,我们会努力做到最好。”
卫耀也跟着起身,他神色有些慌张,可最终还是冷静下来。
“长兄,我们不会让你跟阿爹失望。”
卫戟笑笑,他起身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甚是宽慰:“很好。”
他一甩衣袖,踱步到窗边。
夕阳熔金,晚霞漫天,傍晚的落日余晖洋洋洒洒飘进屋内,在窗边的剑兰上停驻了片刻光阴。
卫戟背对着两个弟弟,因着这身很少上身的大袖襕衫,把他的身姿衬托的越发挺拔。
如山如峰,亦松亦柏。
他就是这世间的定军山,他也是整个肃国公府的常青松。
这一刻,卫戟的身影仿佛都要融入落日余晖里。
卫耀和卫荣忍不住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一起望着院中的春景。
夏茵阁的春景干净利落,满园皆是绿意盎然,没有那些姹紫嫣红,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是明年,或许就是今年,”卫戟低低开口,“如今的平和局面一定会被打破。”
这一次,竟是卫耀弱弱开口。
“长兄,我不怕。”
卫荣也道:“长兄,我也想上战场。”
卫戟回过头来,看着两个弟弟淡淡笑了。
他此刻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个杀伐果决的年轻将军,眉眼含笑时,竟有些温润如玉的气质。
卫戟道:“暂时还用不到你们,不过以后也说不定,有阿爹在,不会让我们重蹈覆辙。”
“我们最后一定会胜利的。”
——
卫戟这一去绿茵阁,就去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银盘高挂天际,谢知筠肚子里饿得咕咕叫,卫戟还没归来。
谢知筠本来在读书,这会儿实在觉得有些饿,干脆放下了书本,看向牧云:“去小厨房,让他们上晚膳吧。”
牧云行礼,匆匆退了下去,这时外面响起请安声。
谢知筠下了罗汉床,踩上千丝履,一路出了正房,抬头看到卫戟大步而来。
宽阔的衣袖在他身后飞扬,猎猎如风,气势恢宏。
谢知筠心想:也就卫戟可以把襕衫穿成战袍。
卫戟一进门就看到谢知筠站在正房门口等他,不由加快了脚步:“本来以为是小事,结果一说就有些晚了。”
谢知筠点点头,道:“正好,已经让牧云去取晚膳了,咱们去膳厅等吧。”
两人落座,卫戟也饿得不行,直接抓起桌上的绿豆糕吃起来。
谢知筠忙给他倒了碗茶,怕他噎着,道:“什么事要谈这么久,你慢点吃,晚膳马上就到了。”
卫戟垫了一块点心,才觉得好些了。
“说了说安置流民的事。”卫戟简单给她讲了讲,谢知筠点头表示明白了。
卫戟就说:“邺州是想要更多的子民,更多的百姓,可也不能什么臭鱼烂虾都要,若是他们不知悔改,改邪归正,那就滚出邺州。”
谢知筠道:“这才对。”
卫戟想了想,又说:“你近来同二弟妇走动多,平日里若是得空,也去绿茵阁同她说说话,我看着,绿茵阁不太像样子。”
他自己也成了亲,知道成亲之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知道若是两个人都想好好过,那这家里一定有着让人眷恋的地方。
谢知筠也知道这一点,蹙起眉头:“我原本想劝,但二弟那个性子,便不想节外生枝。”
卫荣有着文人特有的执拗。
卫戟淡淡道:“你只管管教他们,他不听话就告诉我,我揍他。”
谢知筠:“……”
98第八十二章
回家
之后几日,除了家中的庶务和府中的事,谢知筠不算太忙。
她原本想去一趟品读斋,喊上谢知行去粮铺看一眼,会一会八堂叔,结果还没等她出门,家里却来了人。
谢信进来同谢知筠禀报的时候,言辞里也有些小心翼翼。
“今日是李叔过来的,李叔说家主担心小少爷的安危,想请小姐回去一趟。”
谢知筠垂下眼眸,轻轻摩挲茶杯的沿口,片刻后道:“告知冯校尉,备好马车,我们回一趟家。”
她叮嘱了一番贾嬷嬷,若是有事请她先定夺,然后便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衫,褙子上绣着荷花,显得很是素净雅致。
因着是回家,谢知筠也没特地上妆,简单打扮之后,又让贾嬷嬷选了两盒名贵药材,这才出了门。
国公府前庭,马车和府兵都已经准备好。
谢知筠如今已经嫁人,也已经长大,她并不很害怕谢渊,只是不知他这一出是何意。
朝雨见她一直凝眉深思,也不敢打搅她,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回到琅嬛,直接进了谢氏大宅。
老管家忠叔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不由松了口气。
“小姐,这一路辛苦了。”
谢知筠关心了一番忠叔的身体,见他还算硬朗,便道:“忠叔你得注意身体,阿行是你照顾着长大的,最是听你的话。”
忠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老奴知道的,还等着小姐和少爷有孩子呢。”
谢知筠同他说了几句,几人就穿过月亮门,回到了后宅。
随着年纪渐长,谢知筠觉得谢渊的状态越不好,他更偏执,更不可理喻,也更难相处。
十二三岁的时候,谢知筠已经开始打理家中庶务,谢渊便不再管家里事,把这些都交给了她。
但他一直管着整个谢氏宗族的事,倒也不算轻松。
早年的时候,他总觉得谢知筠哪里都做得不好,这也要管束,那也要指点,后来谢知筠逐渐烦了,开始自己定夺那些事。
这也练就了她的心性。
有什么事能果断作出判断,且从不犹豫。
同她相比,谢知行就差了许多。
谢知筠没有让他从品读斋回来,就是想锻炼一下他,让他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明白家中的庶务是怎样的。
不过自从出嫁之后,谢知筠也只在今年新年的时候见过谢渊,时至今日已经三个多月没见到面了。
谢知筠渐渐明白,父亲并没有那么喜欢她跟阿行。
他们不在家中,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清净。
谢知筠这边胡思乱想,抬头就到了劝勤斋门前,这一次同上次不同,劝勤斋大门洞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摆放着的文竹。
“忠叔,劳烦您进去通传一声。”谢知筠很守礼。
忠叔却摇了摇头,道:“小姐,家主让您直接进去,他在二楼的书房里等。”
这倒是稀奇。
谢知筠点点头,她闭上眼眸,定了定心神,随即便迈开脚步,坚定地踏入劝勤斋。
这是谢渊所住的主院,是他一直生活的地方,从小到大,那些东西一直摆在原位,从来都没挪动过。
茶桌上放着的团扇,窗边挂着的香囊,屋里贴着已经褪了色的福字,那福字早就斑驳不堪,在挂了十三年之后,终于看不出任何鲜亮的颜色。
除此之外,似乎是为了保持屋中的素雅,条案上的蝴蝶兰倒是换过,却一直都是粉白的颜色。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维持在旧日的时光里,仿佛母亲还活着一般。
谢知筠微微叹了口气,她踏步上了二楼,直接来到书房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父亲,女儿回来了。”
里面传来谢渊的低沉嗓音:“进来吧。”
谢知筠推门而入,抬头就看到一个高大消瘦的身影坐在窗边,坐在他的老位置上。
这间书房里几乎没有能落座的地方,茶几、圈椅上摆满了书,后来干脆在四周加了一排书架,现在也已经堆满。
谢知筠觉得,比过年时见过的书还要多一些。
谢渊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笔,正在写着什么。
他头发乌黑,面容清隽,眼窝深陷,显得眼神尤其深邃凌厉。
笔下字未完,他就半垂着眼睛,奋笔疾书写着。
谢知筠也不着急。
她前行几步,在桌前寻了个位置站定,顺着半开的窗户看外面的景色。
从这个位置看去,能看到前方的喷泉和喷泉四周的绿树。
景色是很好的。
谢渊没让谢知筠等太久,他把字写完,就把笔放到一边,直起身抬头看向了谢知筠。
父女两个三个月未见,却并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