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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坚持道。

    卫戟见她面容冷静,眼眸中有着不容拒绝的笃定,这才安然坐下,把胳膊放在方几上。

    “那就有劳夫人了。”

    谢知筠深吸口气,去了软棉布沾了水,一点点擦拭他伤口附近的血痂,等伤口都处理干净,谢知筠还小心擦了一遍药酒。

    整个过程里,谢知筠自己的眉头皱得很紧,但卫戟却仿佛不知疼一般,一声都不吭。

    牧云端了茶水上来,卫戟还慢条斯理坐在那吃茶,淡然的好似在赏景听曲。

    等谢知筠处理干净伤口,这才敷上金疮药,然后仔仔细细裹上纱布。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倒是不显得手忙脚乱。

    卫戟有些意外。

    “夫人以前做过这些?”

    谢知筠低垂着头,略有些散乱的鬓发垂在她侧脸边,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打下丝丝缕缕的光影。

    “阿行年少时顽皮,上蹿下跳的经常受伤,久而久之我就学会处理这些皮外伤了。”

    卫戟嗯了一声,等她把纱布打结,这才动了动手:“夫人什么都会,真是在下福气。”

    “该处理腿上的伤口了。”

    谢知筠说着,就要弯下身帮他除去护腿。

    卫戟吓了一跳,忙弯下腰,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

    “哪里用夫人做这粗活,我自己来。”

    等到卫戟把裤腿掀开,露出腿上的伤口,谢知筠才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伤口几日才能好?”

    卫戟看着她认真的侧脸,不知为何竟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

    被她这样照顾关心的时候,卫戟总觉得心里的那只猫又开始踱步了。

    那粉嫩嫩软乎乎的小爪子前行一步,后退半步,在他心尖上反复盘桓,让他简直心痒难耐。

    尤其谢知筠此刻半坐在脚踏上,低垂着眉眼看他腿上的伤口,卫戟看不到她的眉眼,却能看到她发顶乌黑的发髻。

    与往日的一丝不苟不同,此刻她的鬓发都有些散乱,难得露出些许的慵懒和散漫。

    但卫戟却知道,她此刻的散乱只是因为经历过一遭生死危机。

    卫戟的忽然有些酸涩,他声音暗哑,对她道:“是我不好。”

    谢知筠帮他擦拭伤口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说话。

    房内陡然一静,两人都没立即开口。

    卫戟缓缓叹了口气,他低垂着眼眸,脸上难得出现些许颓丧。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英明神武的少将军,在家人面前,他永远是沉稳冷静的小公爷。

    对于卫苍,他是最像他的儿子,对于崔季,他是能鼎立门户的继承者。

    似乎唯有在谢知筠面前的时候,他才是卫戟。

    他偶尔也会觉得愤怒,会不甘,会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愤懑,会对被自己牵连的妻子而心生愧疚。

    此时此刻,他才更像个人。

    谢知筠听到他这一声叹息,这才抬起头来,迅速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平静,淡然,并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遭逢危险的愤懑,此刻的她除了发髻散乱,衣衫略有些灰尘之外,同往日没什么不同。

    谢知筠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就迅速收回了视线。

    她把帕子放到一边,用棉布一点点在他腿上擦拭药酒。

    除了这一处新伤,卫戟腿上胳膊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那是过往旧伤的遗留,即便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也消不去落在皮肤上的疤痕。

    那是一个军人的军功章,那也是他曾经拼命保家卫国的铁证。

    谢知筠跟着了魔似的,她伸出手,在他腿上疤痕处轻轻一触。

    随即,两个人又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筠才取了药盒,仔细给他上药。

    “你怎么不好了?”谢知筠低低说了一句。

    此刻的卫戟就仿佛喝了一碗热汤,香浓的汤水下肚,抚平了他四肢百骸中的疲惫。

    “这一次不过是意外,而且我也没受伤,反而你自己受了伤,”谢知筠垂着眼眸道,“好人永远都没错,错的只有坏人。”

    “若他们不心生歹念,对邺州图谋不轨,那就没有今日的事了。”

    谢知筠在他腿上打了个结,顺手帮他拽好裤腿,这才起身净手,回到了罗汉床边。

    她坐在卫戟另一侧,身姿娉婷,手里也端起一碗热茶,浅浅抿了一口。

    “他们杀了我是没有用的,”谢知筠道,“我算得了什么?不过只能让卫氏生气,引来你和公爹的暴怒,引来全城的疯狂搜捕,得不偿失。”

    “但你不同,你是邺州的未来,你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谢知筠说完这话,这才抬起头来看他。

    她目光安静,平和,眼眸里却闪烁着无尽的光亮。

    她问他:“卫戟,你能同我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活着吗?”

    从做了那样一个梦开始,她的生活虽不至于天翻地覆,到底同过去不同。

    她开始深思卫氏存在的意义,思索她要如何做才能挽救这一场危机,以及思索……

    思索她愿不愿意见到卫戟就那么死去。

    但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她犹豫,就能得到答案。

    她不想。

    她想看到卫戟如同此刻这般,健康舒朗地活着,他偶尔会气一气她,但也会含笑着逗她,在卫氏的每一日,谢知筠都不觉得难熬。

    不过三个月过去,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

    或者说,卫氏本来也是她的家。

    98第五十九章

    归家

    成婚至今将近有百日,夫妻二人平日里嬉笑怒骂的,城里城外,宅门内外,看似无话不谈,却从未谈过生死之事。

    他们太年轻,似看不到生死边际,亦或者他们都把那些担忧隐藏在心底,不愿意同人诉说。

    若非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人都经历了一遭生死危难,谢知筠恐怕依旧不会把这话问出口。

    那话语清清淡淡的,却仿佛在剖析她的心,把她的心原原本本放在白瓷盘里,展露给卫戟看。

    谢知筠不愿意敞开心扉,可这话她却又忍不住想要问出口。

    她需要让自己安心。

    她聪慧,冷静,懂得应变。

    被劫走时她不怕,被关在马车里也不怕,乃至之后放火烧小屋,推着马车冲撞而出的时候她也未曾害怕过。

    可当卫戟把她牢牢护在怀里,漫天剑雨冷漠无情厮杀而来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会害怕的。

    她真的怕卫戟就那么死了。

    她原本已经让自己冷静下来了,可当她看到卫戟身上那层层叠叠的伤疤时,心里的念头又重新冒出头。

    谢知筠想:我就是想那么问一句。

    女子清润的嗓音在屋内响起,伴随着打着旋钻入窗楞的微风,一股脑往卫戟心口里扑来。

    有那么一瞬,卫戟似乎已经神游天外。

    谢知筠在同他要一个承诺,并非什么情情爱爱,至死不弃的情爱诺言,而是让他好好活下去。

    但这个要求,却比那些情爱的诺言还要让人心动。

    卫戟努力压下心中的翻涌波涛,他偏过头去,让自己俊逸的眉眼全部映入谢知筠的眼底。

    他那双漂亮的星眸也随着光影追来,一瞬不瞬钻入了谢知筠的眼眸里。

    卫戟忽然对她笑了。

    他的笑容干净,爽朗,带着夏日午后微醺的暖风,让人打从心底里觉得温暖。

    他就是那么一个人。

    如同天上的朝阳,如同洒满大地的阳光。

    能抚慰每个人心里的伤痛,能让人再也感受不到冬日的极寒。

    谢知筠微微一愣,就听到卫戟道:“这是自然。”

    他用很轻松的口吻道:“我还要同夫人白头到老呢。”

    谢知筠能听到自己嘭嘭心跳声。

    两个人目光对视,也不知怎的,都觉得正房里有些热,谢知筠率先移开视线,清了清喉咙。

    “小公爷,粮食是否都被劫走了?”

    她说起了正事,卫戟也跟着咳嗽了一声,回答:“劫走了三车,剩下四车,校尉看过了,粮车外面堆放的都是去岁的新粮,但里面的都是你摸出有异的粮食,打开以后里面都是发霉的陈米和碎石。”

    谢知筠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我知道粮食是如何换的了。”

    “既然王都司……王二勇早就叛变,他手下的心腹也有数十人背叛了卫氏,那么在去岁搬运粮食进粮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暗中换了粮食。”

    “粮仓内不比马车,可以内外堆叠,而且当时搬运粮食的不止王二勇麾下的士兵,还有张都司麾下的士兵,他们无法做到天衣无缝,只能隔几个放一袋替换来的陈粮。”

    “粮食在那粮仓里放了数月,因为不会特地拆开粮袋抽查粮食,故而谁也未曾发现端倪。”

    “直到那个粮仓破了房顶,需要把粮食全部运出发放给流民,王二勇这才急了。”

    卫戟淡淡道:“无论他这一次动不动手,一但发现粮食有异,他是第一个要被责罚审问的,与其被审问出幕后主使,审问出这邺州有多少对方的暗探,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即便会折损狼群和死士,即便有暴露风险,但不光可以劫走粮食,说不定还能当场把我杀了。”

    “只要我死了,邺州一定乱。”

    卫戟平淡地说着生死大事,仿佛生生死死的不是他一般。

    谢知筠眼睫轻颤:“王二勇能抓回来吗?那些粮食呢?”

    她算了算,被调换的粮食十之有三,损失并不算重,可那些粮食全部进了敌人手中,越想越觉得不舒坦。

    卫戟道:“此地八州都是我卫氏麾下,王二勇还能直接窜逃出北越不成?”

    谢知筠见他十分笃定,似乎已经得知了王二勇的下落,不由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说着,想了想又问:“那幕后之人,小公爷可有头绪?”

    这一次卫戟倒是有些犹豫了。

    半晌之后,他才道:“阿爹马上厮杀二十载,杀过的人不计其数,惹了的敌人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且不提北越司马氏,大齐、北凉、南陈等都同卫家军有过龃龉,甚至当年剿过的匪徒,曾经有名有姓的那些悍匪,都有可能对卫氏虎视眈眈,说实话,这敌人不好猜。”

    虽然如此说,但卫戟的语气却一点都不惊慌,反而有些冷傲自持。

    谢知筠:“……”

    得罪的人太多,居然是值得高兴的事?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卫戟见她神色平静下来,便起身道:“衙门还有差事,我先去忙了,一会儿你跟行弟都吃些安神汤,毕竟受了惊吓。”

    谢知筠点头,今日难得把他送到春华庭门口。

    卫戟却摆摆手:“不用送,自己家里三五步路,送来送去太麻烦了。”

    他看谢知筠依旧盯着自己,这一次倒是福至心灵。

    “若是有后续结果,我一定回来告知你。”

    谢知筠这才点头:“小公爷慢走。”

    等他走了,谢知筠回到堂屋,就看到谢知行可怜巴巴在西厢房门口徘徊。

    他都不敢来正房,只在那垫脚张望,一张同谢知筠七八分像的俊秀小脸满是紧张神色。

    朝雨受了惊吓,此刻已经下去歇息了,是谢信陪在他身边,不停安慰这位难得惊慌失措的小少爷。

    谢知筠脚步微顿,在庭院里淡淡扫了他一眼。

    谢知行的腿都哆嗦了。

    说来也奇怪,从小到大,阿姐都是温柔可亲的,他生病了阿姐会照顾,他受伤了阿姐会处理,甚至他课业不会,阿姐也会细心教导他。

    同严厉的父亲相比,阿姐是那么温柔。

    可他就是怕阿姐。

    打从心底里怕。

    就如同现在这般,谢知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姐夫真是厉害,居然不怕阿姐。

    果然是少将军。

    98第六十章

    分析

    已是早春时节,树木都抽了新绿。

    娇嫩的绿芽在风中摇曳,舒展着新一年的勃勃生机。

    姐弟两个在院中对视一眼,不用谢知筠多说半个字,谢知行就自觉跟了上来。

    等在堂屋主位上落座,谢知筠才瞥了一眼谢知行。

    他今日恰好就穿了那身青绿直裰,若没这一场事故,那衣衫整洁干净,颜色鲜亮,穿在青葱少年身上分外合适。

    可现在,谢知筠却没心思去欣赏那身衣裳了。

    再看这衣裳,谢知筠只觉得刺目。

    谢知行不知阿姐为何又突然沉了脸,站在那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只得哭丧个脸:“阿姐我知错了。”

    谢知筠冷冷哼了一声,却道:“牧云,牧云?”

    牧云忙小碎步进了堂屋:“小姐?”

    谢知筠上下打量谢知行,对牧云道:“家中没准备阿行的衣裳,去取一身小公爷的旧衣给他换上,好好一个读书人,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谢知行:“……”

    谢知行感觉现在自己喘口气都是错的。

    但他却不敢反抗,只得老老实实跟牧云退下,片刻之后换了一身卫戟十三四岁时的旧衣回来了。

    即便是卫戟少时的旧衣,谢知行穿着也略有些宽松,而且卫戟习惯穿劲装,衣裳本就贴身利落,结果穿到谢知行身上却一点都不挺拔。

    谢知行倒是觉得有些新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问:“阿姐,以后我也穿劲装吧?”

    谢知筠沉默片刻:“一会儿照照镜子,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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